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酒鬼的鱼鹰》作者:迟子建【完结】 > 酒鬼的鱼鹰_迟子建.txt

文章简介

作者:迟子建 当前章节:155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4

《酒鬼的鱼鹰》

作者:迟子建【完结】

《酒鬼的鱼鹰》收录了迟子建的中篇小说,其中《零作坊》的一条重要线索是屠宰场女老板翁史美对未曾谋面的制陶人的思念,她凝视着他遗留下来的陶器碎片出神,她渴望听到他电话里的声音,当她觉得他并不在意她时便关闭手机免得自己因失望而受到伤害。

晃晃悠悠从河边飘移过来的影子,不是别人,正是酒鬼刘年。

通常这是黄昏时分了。

最先看见刘年的,往往是在巷口玩耍的孩子。他们见了刘年,就像猫见了老鼠一样地扑过去,这个扯他的衣襟,那个拽他斜挎的酒壶,他们异口同声地问刘年:"你用不用我们把你领回家呀?"

刘年这时就会僵硬着舌头说:"我家在云彩上,我一抬头就能找见。"

"那是鸟的家!"孩子们嬉笑道:"酒鬼的家不在云彩上,在酒缸里!"

刘年立刻就绷起脸了,他讨厌别人叫他"酒鬼"。他嘟嚷道:"什么'酒鬼',是'酒徒',你们真是白白上学了,连'鬼'和'徒'都不分!"

"就是酒鬼!酒鬼!酒鬼!!"孩子们跺着脚,声嘶力竭地叫着,气得刘年直嚷要让乌鸦去吃他们的眼珠。

今天跟刘年回来的,除了酒壶和那一身河水的气息,还有他怀抱的一只鱼鹰。

孩子们一哄而上,看暮色中那团毛茸茸的东西。

这鱼鹰的颈和腹部是白色的,其余部位则是灰色的。它头部的羽毛是湖绿夹杂着幽蓝色的,使其看上去就像浓荫遮蔽的一处湖水,神秘、寂静而又美丽。刘年的鞋和裤管都湿了,他抱着它,炫耀地对孩子们说:"你们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鱼鹰吗?"

"你是怎么把它弄到手的?"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

刘年神气了,他更紧地抱紧了鱼鹰,说:"我怎么弄到它的,它是自己飞到我怀里的!它对我说,你今天没钓到鱼,可我满肚子吃的都是鱼,我吐出两条给你当酒肴吧!"说到"酒肴"二字,刘年打了嗝儿。孩子们哄笑起来,说:"这鱼鹰要是会说话,你还不得把它给卖了!"

刘年梗着脖子骂道:"我要是卖,就留着鱼鹰,把你们这些小王八蛋给卖到马戏团当杂耍去!"

刘年和鱼鹰悠悠荡荡地朝家去了。这次他并没有酩酊大醉,那酒壶晃荡起来还潺潺有声,说明它仍有剩余。孩子们没看够鱼鹰,就跟在刘年身后。刘年感觉到了,他回头呵斥他们:"你们这些尾巴,我要是手里有刀,就把你们都给剁了!"

"我们又不能给你当酒肴,你剁了我们有什么用!"

"剁了我们你就得去坐牢了!"

"不是坐牢,是枪毙!"

"那时你就真的成鬼了!"

孩子们嘁嘁喳喳地叫着,簇拥着刘年来到小康食杂店。

食杂店临街,由于地势低,门口架着一条斜斜的木板道。这木板每隔一尺左右打着一道横的木方,使人走在上面有个可踏之处,不至于在雨雪天气时滑倒。从街面往食杂店走,是由高往低走,这时食杂店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店里经营的都是低档食品,酱油和醋以散装的为主,因而从中飘出的气味非咸即酸,实在不好闻。而由食杂店往外走,是由低往高走,这时你若恰好抬头看见一片白云,待走完木板路时,会觉得这云彩离你很近了,你在上升,而食杂店却在下沉。路面就仿佛是水面,而食杂店则是荡在其中的一条船似的。

食杂店其实就是刘年的家。店主人是刘年的老婆,人唤许哎哟。其实她叫许春英,只因她无论说什么话总要先"哎哟"一声,这一带的人就叫她许哎哟。

许哎哟管不了刘年喝酒,对他也就听之任之。刘年喝酒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牢骚会少些。否则,他看什么都不顺眼,唠叨个没完。许哎哟生性喜静,不事张扬,不爱言语。你若去她的店里买东西,她绝不殷勤地先打招呼,而是闻闻你手里提着的瓶子散发出什么气味,酱油味、醋味或是酒味,她就掀开了某个缸盖。醋味是最油滑的,你给它盖了厚厚实实的木盖,它还能涎着脸溜出来,所以许哎哟在木盖上又加了一个棉罩,它才稍安勿躁。至于酒气,不但刘年不烦它,来店里的人也多半是不烦它的,它的气息总是给人一种过年的感觉,热辣辣的、暖洋洋的。至于酱油,它的气味不那么好挥发,是一种生性敦厚淳朴的调料,许哎哟在酱油缸上盖的就是硬纸盒。除了以上这三样主要品种,食杂店还经营蜡烛、火柴、牙膏牙刷、肥皂洗衣粉、咸菜、罐头、儿童小食品等商品。到了清明节和七月十五的"鬼节",烧纸就苍黄着脸上了柜台;而春节将至时,对联又像红辣椒似的一串串吊在柜台后的货架上。

刘年黄昏归家时,许哎哟多半在店里枯坐着。她见了刘年会说:"哎哟,回来了?"

刘年颇有些负气地说:"太阳都回窝了,我不回窝行么?"

许哎哟就会把刘年领过食杂店的过道,通过一个蓝门,送他回屋歇息。刘年酒后的呼噜很响,你感觉屋里就好像有一辆拖拉机在突突突地跑着,有时晚上有人来食杂店买东西,听到这声音,会同情地对许哎哟说:"可怜你的耳朵啊。"

许哎哟才不可怜自己的耳朵呢,她听这声音习惯了。若是没有这声音,她还睡不稳呢。

孩子们首先撞开了食杂店的门,他们大声嚷着屋子太黑,让许哎哟把灯打开。许哎哟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不动,心想你们这帮小孩又不买东西,开灯不是浪费我的电钱么?

王小牛知道灯绳在哪里,他跑到墙角,将灯打开了。灯一亮,孩子们就围聚在刘年身旁,要仔细地看鱼鹰。刘年嫌他们毛手毛脚的会碰疼鱼鹰,让许哎哟腾出个空纸箱给他,他好把鱼鹰装在里面。许哎哟见刘年抱回了一团灰乎乎的大鸟,就"哎哟哎哟"地连叫了两声,赶紧腾出一个装山楂罐头的纸箱,看着刘年把鸟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鱼鹰卧在纸箱中,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的。它间或仰一下脖子,这时你会发现它的脖颈很长,颈上的羽毛泛出一股幽蓝幽蓝的光泽,就像满月映照的雪地所发出的光。孩子们问刘年这鱼鹰几岁了,好不好养活,若是将它卖了,能卖多少钱?刘年抚弄着鱼鹰的羽毛说,鱼鹰离了河水就不好养活,他稀罕它几天后,就把它卖给酒馆,卖上个好价钱,他好买瓶茅台喝喝。

许哎哟说:"就你那狗肚子,能灌上几斤小烧就不错了,茅台是你能消受得起的么?"

许哎哟平素是不爱搭腔的,她一旦多说了两句话,且这话的开头未带"哎哟"二字,就让人觉得她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刘年"呸"了许哎哟一口,说:"我的肚子是狗肚子,可是我的狗肚子一挨着你,你就舒服得直哼哼,不叫我的狗肚子,你跟谁乐和去!"

孙仁正提着个瓶子来打酱油,他在门口听见刘年的话,笑得一失手,将瓶子给打碎了。孩子们见状笑得更欢了,鱼鹰似乎也被这笑声感染了,它晃了晃头。

天气渐晚,先前西天的霞光还鲜艳明媚着,如今它们早已是昨日的新娘,盛装不再了。炊烟和天色融为一体,就看不出它那袅袅上升的形态了,但它的气息却隐约可闻,那是一种淡淡的草木灰味,有几分涩,几分辛辣,又有几分微微的甜。喜欢在户外聊天的人家,已经在门口笼起了熏赶蚊虫的火,火上熏炙着艾草,这时的空气就更为复杂一些了,艾草的苦香气加入进来,随着晚风游荡。许哎哟喜欢这时关了店里的灯,到门口站上一刻。若是逢了有人来买东西,她就返身进屋开灯打理一番,之后又闭灯站在门口。她喜欢初始的黑暗,它使四周的景致只有一些简单的轮廓,细小的部位全都模糊着,这很符合许哎哟的审美观。她觉得无论是什么东西都不能往细里看,一看就没有味道了。而且,黑暗还能给人带来温柔的心境,晚风如清凉的水波一样涌来,人在白天时所衍生的不平和浮躁之气,会被涤荡干净。许哎哟为了享受一天之中她最为惬意的一段时光,将那些看鱼鹰的孩子早早就轰走了,她站在黑暗中,总是有些心神不宁的。刘年已经睡了,那只鱼鹰孤单单地趴在纸箱中,她有些放心不下。先前她喂它水,它只是用嘴巴触了触,而切下的两片肉,它更是不闻不碰。许哎哟担心这样下去,它可能活不过今晚。她可不想让鱼鹰死在自己的店里。

许哎哟从未见过这样的鱼鹰,几乎通体是银灰色的,白色和绿色那么恰到好处地点缀其上,看上去高贵迷人。以前她见过的鱼鹰,都是褐色的,它们在水面上捕捉小鱼,非常敏捷凶猛。你在岸上只有看它的份儿,要是捕它,几乎是不可能。它很机灵,它的巢不是筑在岩石上,让你高不可攀;要不就是筑在大树梢上,让人望而却步。平素它在水面上捉鱼,也是能机警地避开网,不至于被缚住。不过有好些年了,鱼鹰极少见了,许哎哟不知刘年是怎么把它弄到手的。他放到岸边一条钓竿,每天午后准时去河畔钓鱼,她想鱼鹰不至于是被钓上来的。这么个大家伙,少说也有五六斤,就是它上钩的话,那么纤细的钓丝也会被它挣断的。她还没有问丈夫这鱼鹰的来历,他在酒后总是处于迷幻状态,说话云苫雾罩的。只有第二天早晨醒来,他才清醒。不过他那清醒的一上午永远都是骂骂咧咧的,见了蝴蝶骂蝴蝶,见了云彩骂云彩,见了蚂蚁骂蚂蚁。这些可爱的事物能让他骂出花样,比如他骂蝴蝶是嫖客,专往水灵而漂亮的花朵上落;他骂云彩是鬼魂,飘来飘去就没影了;他骂蚂蚁没有骨气,总是趴着走路,不知道直直腰站起来,说蚂蚁是汉奸变成的。他骂这些的时候,许哎哟是绝不动气的。不过他若是骂到她的食杂店,骂醋是马尿、牙膏是蛇吐出的泡沫、咸菜是狼屎的时候,许哎哟就会反抗,她会抓起什么东西往刘年脸上砸去,有时用的是肥皂、蜡烛或是罐头,而大多时则是用算盘。许哎哟并不会使算盘,只不过觉得做个食杂店的女主人若没有算盘,就显得与身份不符,所以她就弄了一个。当时她去商品买算盘,没相中那样式。新出的算盘颜色花哨,质地多为硬塑的,太轻巧,而且珠子比黄豆粒大不了多少,没有气派。许哎哟欣赏的是那种又方又宽的算盘,颜色要深重的,黑色或是褐色,而且珠子要大,最好是枣木的,这样抚弄起来才有当女店主的感觉。许哎哟煞费苦心,打听到王团圆家有一个老式算盘,是祖传的,王团圆新得的两岁的孙子把它当成玩具在玩。许哎哟就说通了王团圆,花了五十块钱,又给那小孩子买了双虎头鞋和一身衣裳,这才把算盘提回家中。闲来无事,她喜欢拨弄那些珠子,将它们乱打一气,珠子发出的笃笃响声就像雨后的阳光一样,带给她内心的明亮。许哎哟用算盘打刘年的时候,她是不吝惜它的,然而事后她总是心疼那算盘,万一它被打散了,又如何修复得起呢?许哎哟听王团圆讲,这算盘是他爷爷的,当年他爷爷在山东胶东那一带开着三家榨油坊,两座客栈,一家饭店,阔绰得顿顿都吃白米和炖肉。解放后,王团圆家被划归地主成分,家产全都充公了,只留下了这个算盘。许哎哟打着算盘的时候,想着曾有一双手常年累月地抚弄着它们,而这手如今不可能重现了,内心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寒冷。

鱼鹰趴在纸箱中,骤然明亮起来的灯光也没能刺激得它抬起头,仿佛它已垂垂老矣。许哎哟摸了摸它的嗉子,想看看它瘪不瘪,结果发现那嗉子比较饱满,足见它并不很饥饿。从它身上,看不到伤口和血迹,它的萎靡不振更像是内心有了隐痛。也许它失去了爱侣?也许它和自己较劲,去捉一条美丽的鱼而不得,以至于郁郁寡欢呢?再不就是它的窝被风雨吹掉了,而它是只怀旧的鱼鹰,只恋着老窝,不肯再筑新巢,甘愿被人捉住以求了结呢?

许哎哟看过鱼鹰,就闭了灯,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于黑暗中拨弄着算盘珠子。有时她觉得这珠子就是时光,每响一下时光就消失一下。这种时刻,她是非常不喜欢有顾客来的。可她又不能锁上店门,因为她经营的是生意。她觉得生意就像沾在人身上的油污,有它时显得碍眼,没它时又缺乏生活的气息。

店门开了。一缕昏黄的光虚弱地先飘了进来。这光中既有街面路灯的朦胧光晕,又有月光的丝丝缕缕痕迹,是自然光和人造光的混合体,给人以半实半虚之感。跟着光进来的,不是人影,而是声音:"老许,你在么?在你就开开灯,我这眼睛不行了,骨头也酥了,要是让你那门槛绊一家伙,还不得七零八碎了?"

这是王团圆的老腔调。王团圆说话,是拖着长腔的,这也许是大户人家的后代说话的一个毛病。他从年轻时就拖长腔,许哎哟以为他人老朽后气力不足,就不会拖长腔了,岂料他的腔调仍如从前,只不过这长腔如今没有韧性,颤颤巍巍的就像被虫子蛀烂了的一条破布。

许哎哟开了灯。王团圆领着孙子王小牛进来了。

王团圆说:"你哪里省不出这点电钱,见天价弄得黑灯瞎火的!"

许哎哟说:"没人来买东西,我开着灯不是浪费?"

王团圆说:"你黑着灯,谁来?"

王小牛顶撞王团圆说:"该来的都来,都知道门一响,灯就亮了。"

许哎哟笑了,说:"哎哟,还是我们小牛聪明,将来一准能考上个好大学,进大城市说媳妇去!"

王团圆啐了一口痰说:"我才不图希他进大城市呢。像你儿子,考了大学,在大城市毕业后有了好工作,又娶了媳妇,不过你跟着享了几天福?刘年倒是去儿子那呆了一年,可他回来后成了个酒鬼!谁能说他在大城市过得痛快呢!他在那里一准不是享福去了,而是受罪!"

王团圆愈说愈激动,他下巴上的一缕白胡子跟着颤动着,好像那些话像蜜蜂一样落在了胡子上,蜇疼了胡子。

王小牛蹲在纸箱旁抚弄鱼鹰。他轻轻地呼唤鱼鹰:"哎,你仰起脖子让我比量比量它有多长?你吃鱼的时候是囫囵个地咽,还是把它嚼碎了?"

王团圆"呸"了孙子一口,说:"鱼鹰哪像人的胃那么没用,不细嚼慢咽的话它还难受;鱼鹰吃东西,吃了就吃了,鱼是整个地咽,可它照样精精神神的!"说着,他也抖抖地弯下腰,用手抚弄了一下鱼鹰的羽毛,说:"兄弟,你是怎么落在酒鬼手里的?"

许哎哟明白王团圆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看鱼鹰的。

王团圆直起身子,问许哎哟:"这鱼鹰要被卖到酒馆去?"

许哎哟说:"鱼鹰又不是黄花闺女,卖了也就卖了,有什么可惜?"

王团圆问:"要卖多少钱啊?"

许哎哟说:"我怎么知道,等明早刘年醒了你问他去。"

"他说要卖一瓶茅台酒的价儿!"王小牛插言道。

"这酒鬼!"王团圆吐了口唾沫。

许哎哟有些不高兴了。她叫刘年酒鬼行,若是别人也这样称呼他,她就觉得是种污辱。先前王团圆对鱼鹰说"酒鬼"的时候,许哎哟就压抑着怒火没有发作,这回她终于按捺不住了,她将算盘拈起,使劲地摔向柜台,在珠子的乱响声中嚷道:"酒鬼怎么了,酒鬼又没上你家借一分钱,喝酒也是喝自己家的,乐意!"

王团圆没料到许哎哟会大动肝火,他毫无准备。王团圆是个要面子的人,再加上人是愈老愈好斗气,他急赤白脸地说:"我就叫他酒鬼了,你能把我怎么着?他倒是没借我一分钱,可是谁不知道他老到叫驴子酒馆去赊酒喝,他不叫酒鬼还谁叫酒鬼?"

许哎哟"哎哟"了好几声,说:"叫驴子的酒钱,我按月都去给刘年结的,从来没有短过人家一分钱!"

王团圆支支吾吾的,似是理亏地嘟囔一句:"总归还是赊酒了嘛。"其实他带着孙子来,是想问鱼鹰的价钱的。王小牛看上了这鱼鹰,不想让它死。他央求王团圆,让爷爷把鱼鹰给买回家来。王小牛是他父母已过四十岁时得的儿子,受尽了娇宠,王团圆更是视他为宝贝,不想违背孙子的意愿。岂料鱼鹰没弄到手,先和许哎哟生了一顿气。王团圆犯了倔脾气,他拉起王小牛就走,负气地说:"一只鱼鹰有什么了不起,我见得多了,比它漂亮的有着是!瞧它灰不突突的,有个什么看头!真是什么样的人就招什么样的鸟!"

王小牛不想走,他叫着,可他太孱弱了,王团圆拖着他出去了。王团圆骂他:"真没出息!为了只鱼鹰你就哭,将来你爷爷就是咽气了你也不会这么哭,你个小狼崽子!"

许哎哟关了灯,她垂头坐在柜台后面,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她有了悲哀时,会抑制不住地发出笑声。仿佛这一笑,那悲哀就像被阳光照耀的乌云一样消散了。笑了一气,她觉得不那么气闷了,就开灯打水洗脸洗脚,打算闭门歇息了。

许哎哟无论冬夏,都喜欢用凉水。她觉得皮肤接触热水没有味道,温吞吞的,而凉水却使人振奋。也许是用凉水的缘故,她皮肤粗糙,胳膊上总有一片一片的灰迹,似是没有洗净的样子。她平素也不照镜子,想再照也照不出花样来,还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只不过时光一天到晚地在她身上滴答,自己会越来越显陈旧罢了。但是今天她却想照一照镜子,王团圆说了,那鱼鹰和自己一样灰突突的,没个什么看头。她倒想看看,自己真的那么不堪入目了吗?

镜子在里屋电视柜的旁边,由于久已不用,上面蒙满灰尘,许哎哟用洗脚巾把尘垢除掉,又用一张废纸使劲地蹭,把它擦得晶亮晶亮的。她怕看不真切自己,便擎着镜子站在灯下。镜子里突然浮现了一张扁而黄的脸,那脸上还长着一些红红黑黑的疙瘩。红疙瘩多半是蚊虫叮咬引起的,而黑疙瘩则是大大小小的痣。她的皮肤粗糙得能看到针眼般大的毛孔,而且鼻毛冲出鼻腔,嘴唇青紫青紫的,眼角满是皱纹,她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了。她放下镜子,心砰砰乱跳,仿佛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许哎哟觉得王团圆没有糟践自己,她确实灰突突脏兮兮的就像是一团抹布。她再去看那只鱼鹰,觉得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它都是无可挑剔的美丽。它的羽毛是一种亮丽而高贵的灰色,有一种雪青色的光芒动人地浮现着,它的眼睛也是炯炯有神的,如果它张开翅膀在水面飞翔起来,那一定是能吸引所有植物的目光的。树叶会睁开碧绿的眼睛看它,愿它把巢筑在自己身上;花朵会把娇羞的笑容展览给它,希望它在半空掠过时能俯身看一眼它。许哎哟安慰鱼鹰说:"你别听王团圆瞎说,把你和我一样往难看处说,其实你是好看的!"鱼鹰低低地叫了一声,似是听懂了她的话似的。

许哎哟失眠了。她很少失眠。刘年的呼噜打得惊天动地的,这时若是店外有人敲门,她几乎是听不见的。她想起了城里的儿子,想着他领回的那个肤色白皙的戴眼镜的儿媳妇。儿子和媳妇都是城里骨伤科医院的医生,他们是大学同学。许哎哟看不上儿媳妇,嫌她太纤细,到了婆家老是紧着鼻子,仿佛这里里外外的气味都是难闻的。吃饭的时候,她总是要拿出一条长方形的消毒湿纸巾,把筷子再仔细擦一遍,这让许哎哟格外反感。想着将来就是讨饭吃了,也不跟儿子去受拘束。许哎哟身边还有一个闺女,名叫娇娥,天生有些呆,嫁了个锅炉厂的工人,生了个儿子。别看她在旁处缺心眼,在顾家上一点也不缺。每次回娘家,她都在屋里翻来翻去的,从不空手而归。有时拿只碗和一条枕巾,有时候拿包火柴或是件旧衣服,总之,要有所收获才能走。许哎哟同情娇娥,由着她去拿。缺了东西如果急需的话,她买了添上就是了。娇娥是县检察院的勤杂工,一个月只挣二百块钱。不过她的活并不累,每天起大早去楼里挨个屋子地打扫卫生,打扫干净,再去楼下的锅炉房把每个科室的暖瓶都灌上开水,别人来上班时,她就下班了。她很羡慕那些穿制服的人,对他们无限崇拜。有时她和丈夫闹别扭,回到许哎哟这里,娇娥无限愤慨地对许哎哟说:"妈,穿制服的人都稀罕我,可大朱还揍我,再揍我我就让穿制服的人来揍他!"许哎哟问穿制服的人怎么稀罕她了,娇娥不无炫耀地说:"有天起诉科的老王上班早,我扫地,他就上来抱我,不亲我的嘴,把我衣服解开了,啃我的奶,啃的可狠呢,都红了!"许哎哟"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心想你个老王打一个缺心少肺的人的主意,这也太不仗义了。许哎哟认识老王,他年轻时曾在派出所当过民警,常到这一带来。许哎哟就找到老王,只说了他一句:"傻子是不会说假话的,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是悠着点吧。"老王脸一红,连说自己"该死"。

许哎哟儿女双全,可是又谁也指望不上。她也不想指望谁了。有这个食杂店,她觉得日子就能四平八稳地过下去,饿不着冻不着,是她对生活的唯一要求了。

胡思乱想了一番后,许哎哟又心平气和了。心想人长个模样只是给别人看的,只要自己不厌烦自己,又有什么好气馁的呢?

鸡还没叫,刘年就起来了。这时他不是酒鬼了。这时的酒鬼是天上的太阳了,它被金黄或橙红的霞光包围着,流金溢彩的,一副醉态。

刘年先踅到店里去看那只鱼鹰。它见了刘年,直了直脖子,刘年问它:"这一宿你睡得咋样?睡足了就跟我出去溜达溜达。"

鱼鹰弯下脖子,似是怕羞的小媳妇不敢出门似的。

刘年把鱼鹰从纸箱中抱出来,让它在地上活动活动。也许它离了水和植物就不会行走,它哆哆嗦嗦地原地抖了两三下翅膀,又不动了。

昨日黄昏的时候,刘年的酒已喝了多半,打算收竿回家了。他钓鱼,只是为了消磨时光,有无收获并不很放在心头。当然,钓的鱼多了,回家后许哎哟召唤他的声音会温存一些。刘年看着夕阳沉落,看着它用通身的金色将山山水水东抹一团金黄、西抹一缕浅黄,觉得很是好玩。河对岸是柳树丛,柳树丛背后是一座馒头形的山,山裸着许多白石头,因而树并不茂密。也许是因为自身的颜色和所处位置的不同,在接纳夕阳的余晖时,石头泛出的是金黄色,而柳树丛泛出的则是浅黄色。仿佛柳树身上那沉实的绿色瓦解了夕阳原本的色调。而河水,它沾染了夕阳后会比夕阳本身还绚丽,仿佛河水本身就是一种颜料,它遇了夕阳后又把它给浓墨重彩地涂了一遍。这时候若偶尔有鱼咬钩,上来的鱼也都被夕阳给映得金光闪闪的,有如金鱼。刘年没喝酒前看夕阳笼罩的山水,能看出层次和深浅,而一旦喝过了量,眼就有些发虚,看什么东西都有些模糊。就说那山,一会是赤金色的,一会又是宝蓝色的;而河水,它忽而发紫,忽而又是红的了。他喜欢微醉的感觉,浑身酥软,恍恍惚惚的,什么事也想不起来。正在他似醉非醉之时,忽然听到河面上一阵水波被搅起所发出的"哗哗"声响,放眼一望,见有一团黑影在水面扑扇,这黑影忽大忽小,可以想见它显小时是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里了,而显大时则是贴着水面盘桓。刘年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只出来觅食的鱼鹰了。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鱼鹰了。鱼鹰所出现的地方,正是他钓竿垂向的地方,那长长的饵线可以潜伏在鱼鹰出现之地。刘年突发奇想,如果正有一条鱼要咬钩,而鱼鹰又恰恰要吃这条鱼,很可能机灵的鱼会脱身而逃,毫无防备的鱼鹰会吞了那钩。那时奇迹就会出现了,他刘年会白白得到只肥嫩而美丽的鱼鹰!事实证明刘年并没有想入非非,他忽然听得鱼竿在岸上的鹅卵石上一阵乱响,跟着这鱼竿就被拖入水里。刘年鞋也没脱,跑向河里捉住鱼竿,奋力地把它往回拉。拉的时候已感觉这饵线有了重量,而且钓竿乱颤着,看来那只鱼鹰在奋力挣扎。刘年叫着"落到我手里你可没个跑了",然后渐渐地把它拖近,拖得一带水花绽出白亮的笑意。待把它抱在怀中时,刘年真为这鱼鹰叫冤,它不过是一只爪子缠住了饵线,而且鬼使神差地弄成个死结,这才脱身不得。刘年一边嘲笑着它,一边解开缠绕着它爪子的饵线,然后抱它回家。说也奇怪,这鱼鹰一入了他的手就安静了,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刘年把鱼鹰抱在怀里,到叫驴子酒馆去。他本想留它两三天的活路,再把它卖掉。现在看它萎靡不振的样子,怕它会突然绝命,那他就卖不上价钱了。

叫驴子酒馆在县城东侧的兴林大街上。这街是县城东部的最后一条街,呈弓形,很长。街上有家汽配厂,两家食杂店(许哎哟开的是其中之一),一家托儿所,一家自行车修理铺,一座粮油店和两家酒馆。酒馆一个叫夜来香,另一个就是叫驴子了。两家酒馆都是小酒馆,不经营大菜,只弄些头蹄下水和各色小菜作为招牌菜,门前各挂一只油渍渍的幌子,生意也还说得过去。来这里吃饭的,多是社会的下层人士,譬如洗车的、修鞋的、烧锅炉的、卖粮的、开出租车的或是那些退休在家无所事事的老头子。他们在酒馆里随便吐痰,大声说话,非常惬意。有的人在夏季时喜欢光着脚来喝酒,仿佛这酒一喝就喝到了脚底板,使那里热乎乎的有如加了一副鞋垫。经营叫驴子酒馆的女主人叫寒波,她四十来岁,高挑身材,葫芦形脸,眼睛生得虽不大,但黑眼仁多,给人一种巫女的感觉。她平素盘着头发,喜欢咬着嘴唇,而且无论在酒馆还是外面,总是扎着一条硕大的绿帆布围裙,使她远远看上去像棵大白菜。寒波的丈夫五年前因报仇杀人而被枪毙了,从那以后,她就开了这家酒馆。她丈夫的绰号为叫驴子,她就给酒馆起了这名字。当时她去工商局申请营业执照,人家说酒馆叫这名字不雅,让她改一个。寒波说我男人活着时都叫他叫驴子,也没见谁来管,他死了我管酒馆叫叫驴子,难道还犯王法么?人家可怜她是寡妇,也就随她去了。寒波与婆婆很不和,她们常常吵架。老太太每隔十天半月就要来酒馆闹一次。老太太常骂的一句话是:"你个小妖精,把我孙子给藏哪里去了?我要我孙子给我儿子报仇去!"寒波这时就会啐口痰骂婆婆:"报你妈的仇!"

寒波的丈夫叫驴子,是个脾气火暴却又安分守己的豆腐匠。他做的豆腐细腻而挺实,香味绵绵,非常受欢迎。叫驴子每天做两板豆腐,拉到集市上去卖。他卖豆腐不用吆喝,两三个钟头就能卖净。若逢上谁家有了红白喜事要埋锅做饭,他的豆腐生意就会更好。卖光了豆腐,叫驴子喜欢当街跟人下象棋,他下棋不能输,一输就急,有时赢了的棋手要走,他就张口骂人家是强盗,仿佛他在输的同时无形中被人给盘剥得赤条条了似的。棋手知道叫驴子脾气大,只得再陪他杀一局,要杀得巧妙,若是故意输给了他,他会随意拈起一个棋子,或"马"或"车"或"卒"地朝对弈者脸上砸去。他会咆哮着骂:"老子不用你可怜!"那天也是合该出事,叫驴子做好了豆腐,刚要出门去卖,天就落雨了。叫驴子自恃身强体壮,用不着穿雨衣,推着卖豆腐的小车就出了家门。那时叫驴子和寒波同父母住在一起。叫驴子的母亲,是个唠唠叨叨而又蛮横的老太婆,她见儿子出门不穿雨衣,就让儿媳去送。寒波拗着不去,她了解丈夫,你好心好意追上他给他送雨衣,他嫌烦的话,会当着过往行人的面把雨衣给撕烂了。叫驴子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他见老伴与儿媳妇怄气,怕她们吵起来,就走出家门,颤颤巍巍地去送雨衣。老头子六十多岁了,他耳聋眼花,加之下雨,根本听不见汽车的喇叭声。他歪歪斜斜地走在路中央,被一辆迎面而来的卡车撞个正着,当场死亡。那件绿雨衣因为染了鲜血而变成紫雨衣了。肇事的司机叫李金富,是筑路工程队的工人,他拉了一车砂石去建筑工地。交警队认定这起事故肇事的责任不在司机,而是受害的一方。叫驴子一家多次申诉,然而事实就是事实,叫驴子只得忍气吞声了。然而叫驴子的母亲却认定丈夫死得冤枉,她一天到晚地骂叫驴子是个窝囊废,说她白白养了这么个儿子,一点报仇的姿态都没有。她常常唇角飞溅着唾沫数落叫驴子:"养儿子是干什么的,不就是有了不平时让儿子能替爹去报仇么!你可倒好,一天到晚除了卖豆腐就是下棋,一点刚强劲都没有!"骂得时间久了,叫驴子就心烦了。初秋的一个下午,漫天飞舞着金黄的秋叶,叫驴子把李金富约到一家酒馆,他们吃喝了一通之后,叫驴子从背包中取出早已预备下的小斧子,把李金富砍得脑浆四迸。杀完人,叫驴子从容走回家里,对正坐在小板凳上吧嗒吧嗒抽烟的老母亲说:"我给爹报了仇了!"老太太拍着儿子的背大叫道:"我和你爹没白养你!"叫驴子被枪毙之后,寒波带着十二岁的儿子离开婆家,开了叫驴子酒馆。婆婆隔三差五就来闹,骂寒波的儿子大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她说:"你爹和你爷爷都是让李金富这家人给害的,他家只死了一条命,咱家抵了两条命,窝囊不窝囊,你得给他们报仇去!"大伟生性腼腆,奶奶一来酒馆闹,他就吓得窝在后屋里不敢露头。这时候寒波不管是否有食客在场,她会虎着脸操起擀面杆,把婆婆连打带骂地赶出酒馆。无论什么人来围观,都会对那报仇心不死的老太太嗤之以鼻,大家会说,这老东西,害死了儿子不说,还要害孙子!老太太见来酒馆闹无济于事,有一段就到学校门口去接孙子。大伟放学一出校门,她就截着他向他灌输报仇的思想,说他该去杀李金富的二儿子,原因是什么呢?李金富虽然有两个孩子,但大儿子痴呆,一个呆子你杀他做甚?最该杀的是他的二儿子,他比大伟大两岁,聪明善良而又诚实勤劳,这样的根如果不铲除,李家只会越来越兴旺。于是老太太让大伟多吃营养品,长得强壮一些,这样能有充足的体力把那孩子杀掉。大伟一听到奶奶让他去杀人,就会吓得呜呜直哭,最后连学校也不敢去了。寒波无奈,只得把大伟送到远方的亲戚家,她按月往亲戚家寄钱,供儿子上学,想等着婆婆死了之后,再接他回来。然而婆婆就像冬天屋檐上被风刮得瑟瑟发抖的一蓬枯草一样,你以为它就此了无生气了,然而到了春天,它又哆哆嗦嗦地喘出绿色的气息了。

刘年从柳树丛中取出钓竿,放上诱饵。鱼钩刮折了一枝马莲花,紫色的天鹅绒般的花瓣豁着口挂在鱼钩上,他索性连它也当作饵,但愿能钓上一条花心的鱼。

刘年之所以来河边钓鱼,是喜欢这安静的气氛。这里远离人烟,也远离麻烦。在他一生的经历中,他似乎总是与麻烦纠缠不清。在别人来讲不是事的事,在他这里全成了事,这可以从他小的时候追溯起。他十岁丧父,他母亲清明节时领着他给父亲上坟,在烧纸时不慎把相邻的一座新坟上的纸花给烧着了。这家坟主的亲戚很霸道,让他戴着孝,给那座坟磕了九十九个头,这才罢休。刘年磕完头,只觉得头晕眼花,看天时觉得天就要掉下来了。而后来得知,那坟的主人不过比他大三岁,得脑炎死的。这使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想起这事就想吐。还有一回,他走路时捡着一个青萝卜,刘年当时正害渴,就把这萝卜放在一块石头上摔碎了吃。结果呢,被一个老头看见,老头说他家的萝卜地多了一个坑,有人拔了萝卜,诬赖刘年偷了他家的萝卜,叫出儿子把刘年用绳子捆上,暴打了一顿他这个"小偷"。从那以后,刘年做什么事都胆战心惊的,惟恐惹下麻烦。他成年以后到锅炉厂当检修工,一天到晚面对着钢铁,确实少了很多麻烦。只是因为这一点,他很喜欢这个工作。然而小麻烦却仍是尾随着他。譬如他骑自行车时不慎撞翻了卖菜人的箩筐,这个菜农非要让他赔两倍的菜钱;譬如他买了几根冰棍给邻居的小孩分吃,其中一个孩子吃得凉了肚子,打了三天针,这家人就让他出药钱。而许哎哟嫁给刘年,是刘年在青年时代惹的最大一桩麻烦所致的。他记得那是一个陈旧的冬日黄昏,他下班回家,贴着路边走,准备到烧饼铺买一斤豆沙馅的烧饼回家。那时他母亲还健在,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个。烧饼铺不大,是临街许老昌家的小仓库改造的,为了节省柴火,门窗都钉着厚厚实实的毡子,所以即使是白天,里面也是黑咕隆咚的。烧饼铺里就总是点着一盏灯。灯泡只有十五瓦,人一进了屋里,脸就成了蜡黄色的了。经营烧饼铺的是许老昌的女儿许春英,她朴素能干,不爱言语,烤烧饼的手艺好,就是名声不大好听,所以二十五了也没人上门提亲。她名声不好,并不是因为她风骚或者是吝啬,而因为她读中学时,有天因为值日回家晚了,独自走在黑魆魆的堤坝上,被一个劫道的小流氓给强奸了,她的父母本想封住此事不让任何人知道,免得女儿将来嫁不出去,岂料许春英怀了孕,被班主任问出究竟,到公安局报了案,弄得尽人皆知。堕了胎后,许春英无脸上学,她就辍学在家,和母亲一起操持家务。许春英面案上的活做得好,许老昌就合计着给她开了这家烧饼铺,生意一直不错。刘年记得那天推开烧饼铺的门时里面一片漆黑,赶巧停了电了。铺子里有一股极浓的油香气,看来是刚出了一炉烧饼。刘年正要问屋里有人么,突然屋子一亮,电来了,他看见火炉旁的许春英手里拿着件花背心赤着上身坐在小板凳上。许春英红头涨脸的,额上流着汗,头发乱蓬蓬的。她的乳房很丰满,白而高耸,就像两个削了皮的白萝卜。原来她刚烤完一炉烧饼,恰好赶上回电,便趁黑脱下毛衣和背心,打算换一件干爽的背心。刘年正要转身出门回避一下,许春英忽然捧着脸哇哇大哭起来。这一哭,就把她爹给哭出来了。许老昌慌张着走了进来,见女儿光着上身,就不分青红皂白地骂刘年是"流氓",刘年百般辩驳,许老昌却仍旧是骂。而许春英哭哭啼啼地穿上背心后,并不为刘年开脱,令刘年尴尬万分。许老昌的骂声越来越响亮,招来了许多人。围观者不明真相,都数落刘年不该欺负许春英,说是这姑娘已经够可怜的了,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受糟践。刘年烧饼没买,回家后觉得很憋屈,就放声大哭。刘年的母亲听明事情原委后,就准备到许老昌家为儿子讨个清白去。岂料她未起身呢,许老昌就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人来刘年家闹了。声言刘年若不娶了许春英,就把他弄到公安局去。他们还把刘年家能砸的东西都砸个稀巴烂,末了还把一袋玉米面和一瓶酱油给拎走了,俨然是一伙强盗。刘年想来想去,也觉得许春英这姑娘可怜,她遭强奸并不是她乐意的,为什么男人就对她不闻不问呢?刘年娶了许春英,惟一的要求就是希望举行婚礼的那一天,让她当众说清那天的事实真相,还他一个清白。许春英果然这样做了,她承认刘年那天只是来买烧饼,并未碰她一个手指头。不过她没有说明她当时为什么和父亲合伙诬陷他。左邻右舍的人知道真相后都说刘年窝囊,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何苦要捡一个二手货呢?刘年倒不介意别人怎样说,因为许春英过门后能吃苦耐劳,待他很温柔,孝顺婆婆。只是做婆婆的心存芥蒂,对许春英总是有些看不起,终日气不顺,郁闷成病,不久撒手西去了,那时刘年的儿子还不满周岁。母亲死后的一段时间,刘年有些憎恨许春英,但仔细一想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又心平气和地对待她了。

刘年望着阳光飞舞的水面,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寒波。想起了她清晨初起时那温柔的懒散和身上散发出的撩人香气。他想自己一个在别人眼里已是一个糟老头子的酒鬼这样想一个人实在不知天高地厚。但又一想别人看不见他的心,他想想又能怎样,于是又充满深情地想她。一般来说,夏季时只要天气好,刘年就在河畔与柳树、花草、河水和鸟相伴而过。他会把酒带到这里来喝,喝得他和河水都泛出醉意。而逢了雨天,他就会踅到酒馆,不喝到云开日朗绝不罢休。所以到了有雨的日子,叫驴子酒馆知道刘年要来,就会把他最喜欢坐的一个位置留给他。那位置背对窗口,桌上的墙壁贴着一张童子抱鱼的年画,那鲤鱼金红金红的,每个鳞片都像一片花瓣,艳极了,给人一种喜气洋洋的感觉。刘年喝多了的时候,喜欢用油渍的手去抚摩那鱼,摸得它油汪汪亮晶晶的,似是刚出油锅的样子。

天空晴朗得让刘年有些绝望。他盼望着下场雨,那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去坐酒馆。否则他在阳光灿烂的时刻走进酒馆,别人一定以为撞见了鬼。刘年想再下雨的时候,最好酒馆里不要有其他的酒客,只他一个人和寒波在一起。不过这种机会不是很多,因为雨天的时候,赖汤也喜欢坐酒馆。赖汤在刘年看来就是个无赖,贪财而又贪色,在他周围聚集着一些游手好闲、打架斗殴之徒。据说连公安局的人也惧他三分。这人三十来岁,初中都没毕业,圆脸、小眼睛、短眉毛,喜欢抿着嘴角,无论冬夏都理着光头,给人一种囚徒的感觉。赖汤起家靠欺行霸市,他最早开了一家灯箱牌匾店,为了独霸生意,赖汤纠集了几个哥们,把其他三家经营此项生意的店给砸了,声言他们要是敢报警,就让他们人头落地。之后,他又开了一家饺子馆和一家美容院,待到手里积蓄可观之后,赖汤就把这些店铺全都卖了,他到南方走私汽车、贩运自行组装的电脑,获利颇丰。如今的赖汤有汽车、豪宅和私人保镖,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不可一世的感觉。他没有成家,经常在歌吧里寻欢作乐。不过赖汤在穿着上一点也不讲究,他喜欢穿布鞋、布衣、军用绿裤子,不了解他的人一看他的外貌,会以为他是伙夫或者屠夫。赖汤对寒波情有独钟是尽人皆知的事情,风传工商局和税务局都不敢收取叫驴子酒馆的一分费用,说是赖汤早已威胁过他们,要是让寒波受一点委屈,就有他们好瞧的。赖汤每年有半年时间是在外面跑生意,只要他回来,每隔两三天就要来叫驴子吃酒。也许是雨天人少的缘故,他喜欢这个时候来,怀中揣着一瓶酒,很有些鬼鬼祟祟的样子。而到冬天,赖汤一般是晚上八九点钟去酒馆,这对小酒馆来说基本是打烊时分了,酒客基本散净。人们都说赖汤吃过酒后,会赖着不走,在寒波身上寻温暖了。有时赖汤碰到刘年,嫌他碍事,就掏出钱来拍在他面前,说:"到对面的夜来香喝去吧。"刘年就仿佛是受了侮辱似的把这钱捏起甩给赖汤,回敬道:"你怎么不去夜来香呢,叫驴子又不是为你一个开的!"当然,他们敢这么斗嘴的时候通常只有他们两个酒客,寒波听到赖汤赶刘年,就会从灶房伸出头来说赖汤:"他喜欢叫驴子,你让他去夜来香做什么!"赖汤就会高声大气地骂一句:"酒鬼!"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