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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迟子建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3

刘文波怒气冲冲的,并没有马上下楼。他家住在顶层,六楼,经由防火通道,可以到达顶层的平台,心烦的时候,他喜欢到那儿抽烟。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刻,平台上弥漫着橘黄的光影。刘文波坐在水泥地上,背倚着烟道出口的砖垛,心灰意冷,没滋没味的。他掏出烟来,刚点着火,眼泪就下来了。他舍不得蔡雪岚离开,他知道这些年因为小铃铛和私生子,亏欠了妻子太多的情。他不知道她爱上了什么人,但他心里清楚,蔡雪岚这样跟他谈了,说明去意已定,他们之间的那纸婚书,已是秋风中的黄叶,摇摇欲坠了。他抽了约莫半小时的烟,平静了一些,于是下楼,打算到母亲那儿蹭顿饭,顺便向他们通报一下离婚的事情。然而他刚出楼洞,闷着头走了还不到十米,就被迎面走来的住在五楼的刘晶给叫住了。她显然受到了惊吓,脸色苍白,手上提着的菜蓝也掉到地上了。她哆哆嗦嗦地对刘文波说:“那不是雪岚大姐吗?”刘文波回过头来,他才发现妻子出事了。他奔过去的时候,她已无气息了。

刘文波不明白,蔡雪岚为什么要去擦窗户。他以为他离开后,她会立刻给心上人打电话,通报丈夫同意离婚的喜讯。可是立案后,侦察人员去电信部门查询了,那个时段,无论是刘文波家的座机还是蔡雪岚的手机,都没有通话的记录,而她半年内往来的电话,也看不出她有了亲密异性的动向。

事发时,卧室的窗户的下面,摆着一盆水,和一瓶擦玻璃用的玻璃净。从水的浑浊度和外扇中间那两块已经擦亮的玻璃来看,蔡雪岚当时似是专心干活的。户外窗台铺的是青灰色混凝土砖,三十公分宽,蔡雪岚穿三十七码的鞋子,她又偏瘦,站在上面虽说不是格外稳当,但也绝不局促,而且这种砖防滑性能好,她穿的又是胶鞋,滑下去的可能性不大。如果刘文波所言属实的话,刘良阖怀疑,蔡雪岚可能是突发疾病坠楼的,比如心肌梗死、哮喘,或是脑溢血等。但是,蔡雪岚的家人说,她没有这些疾病。察看死者的病历,最近两年,她也仅仅因为神经性头疼,去看过两回中医,接受过针灸治疗而已。

在公安局的建议下,蔡雪岚的父母,不得已在《尸体解剖通知书》上签了字,同意尸检。然而结果出来,并没有发现突发性疾病的症候,也就是说,蔡雪岚死亡的时刻,身体是健康的。面对着尸检后千疮百孔的女儿,蔡雪岚的父亲对刘良阖吼道:“我说雪岚没病吧?你们不信!你们就想着给她验出点病,好把那该杀的早点放回来!”

那么蔡雪岚果真是被刘文波推下去的吗?

侦察人员在刘文波家楼顶的平台,发现了刘文波的鞋印和一堆烟蒂,虽然有的烟蒂陈旧了,但大多还是新鲜的,证明案发前,他确实坐在那儿抽了不少的烟。但蔡雪岚的家人说,他抽完烟,想着蔡雪岚要跟自己离婚了,他今后再也不能过有两个老婆的风光日子了,气急败坏,于是下楼打开家门,将正在擦玻璃的蔡雪岚,一把推了下去,然后火速逃离现场,没想到还没走远,就碰上了刘晶。

对蔡雪岚父母的指控,刘文波是百口莫辩。他一遍遍地对审讯人员说:“我这辈子,就是杀了自己,也不可能对雪岚下毒手啊。害那么善良的女人,我刘文波这辈子就得下地狱啊!”每说完这句话,他都热泪滚滚的。

无论是蔡雪岚的家人,还是刘文波,都不知道蔡雪岚究竟爱上了怎样一个人。这个小城的人,也没人目睹过蔡雪岚跟其他异性在一起。刘良阖特别想找到这个人,他的出现,或许会为案子打开一扇窗。有人说,蔡雪岚这么多年过得暗无天日的,满心是泪,她可能活够了,善良的她又可能不想因自杀而连累他人,于是设计了一个擦玻璃的现场,纵身一跳。如果能证实蔡雪岚确实有了心上人的话,这种说法将不攻自破。一个心中有了阳光的女人,怎么可能去死呢?所以当刘良阖走进霞布时,希望那张洗衣票,牵出来的是一件男装。如果那件男装不是刘文波所穿的,那它就应该是蔡雪岚为心上人做的。他们依据衣服的尺码,很可能会找到衣服的主人。可是那条肥大的裙子,分明告诉他,那是打扮小铃铛的。

拉林小城的人都知道,蔡雪岚和卓霞的关系不错。刘良阖想,或许卓霞会知道蔡雪岚心仪之人是谁。所以那天他独自驾车,来到卓霞家,想私下先跟她聊聊。然而正事还没有说出口,私事却像冲破乌云的太阳一样,先声夺人地登场了。那一刻,他们被它的灿烂彻底俘获了。卓霞和刘良阖,觉得他们所制造的这个春天,比窗外的要美好多了。

从那以后,几乎每隔一两天,刘良阖都要在日落后,悄悄来到卓霞家。他不再开车来了,而是沿着河岸,从堤坝一路走来。那个时候几乎碰不到行人。堂堂对刘良阖,初始是敌对,一看见他,就吠叫不止。可当它发现主人喜欢这个男人时,就乖顺起来了。刘良阖为了讨好堂堂,进门的时候,总要甩给它一根香肠或是一个包子,所以堂堂对他也是越来越爱。有一日黄昏,卓霞带着堂堂去看望父亲,路过惠民巷时,意外地看到刘良阖和齐向荣一起散步。本来她想点个头就过去的,可是堂堂见了刘良阖,就像见了亲人似的,欢天喜地奔过去,一耸身,将两只前爪搭在他胸前,摇着尾巴,深情地望着他。刘良阖非常尴尬,他甩开堂堂,半开玩笑地对妻子说:“看看,我身上有警犬的气味,这城里的狗没有不怕警犬的,见了我都上来巴结啊。”他拍了拍堂堂的脑门,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下次带你跟我们警犬玩,去吧!”堂堂心满意足地跑回主人身边。齐向荣大笑了两声,说:“看来狗鼻子确实灵啊。”

那天晚上,卓霞回到家,一进院子,就把堂堂栓了起来,连踹了它几脚,骂它蠢货、贱种,说是将来它别再想着离开家门一步了。可是第二天早晨起来,卓霞发现自由惯了的堂堂居然挣断了绳索,无忧无虑地捉蚂蚁玩呢,气得卓霞哭笑不得。正一筹莫展之际,刘良阖给她打来电话,说是为了安全,还是把堂堂除掉吧!卓霞舍不得,说留它条活路吧,可以把它送给父亲去养。刘良阖说,狗认人,不管送给谁,它碰见我,照样是亲。卓霞没办法,只得把堂堂卖到狗肉铺了。

卓霞踏着缝纫机做活儿时,脑海中老是浮现出堂堂的影子,她居然将一件旗袍的衩,鬼使神差地给缝死了。卓霞懊恼着,拿着旗袍坐在长凳上拆线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鞋子。从门口荡进来的清亮的阳光,似乎想凝结成块抹布,帮她擦去鞋面的浮灰。卓霞想起堂堂一尘不染的眼睛,忍了一路的泪水,到底还是流下来了。

迷雾

刘文波家所住的楼,是工商局和税务局的家属楼,这两个单位算是实权部门,旱涝保收,因而楼盖得也气派。外墙贴的是米色陶板砖,楼顶镶嵌着明黄色琉璃瓦,走廊的台阶铺就的是大理石。出入这座楼的,大多衣着光鲜。这座楼共有五个门洞,住着六十多户人家。而它的对面,相距一百五十米处,则是一座四层的砖红色老楼,三个门洞,住着二十二户人家。由于年头久了,无人维修,山墙长出了青苔,而一些窗台的缝隙间,杂草也探出头来。住在这儿的,多是退休工人。他们在吃上穿上,处处俭省。衣服是地摊货,拎在篮子中的菜,十有八九是早市将散时降价处理的。

如今的楼道门,成了广告的阵地。家电维修、英语辅导、性病治疗、管道疏通、开锁服务、药品回收、房屋交易等私人小广告,层层叠叠的,你方唱罢我登场,从没让这舞台清静过。这些小广告为了取悦人,大多用彩纸,粉红色的啦,天蓝色的啦,淡绿或是杼橘黄的。它们生生把那一道道门,勾勒成唱花脸的。蔡雪岚出事后,这两座楼的楼门,吊孝似的,出现了白纸黑字的启事。这启事有公安局张贴的,也有蔡雪岚亲人张贴的。无论公私,目的只有一个,寻找蔡雪岚坠楼时的目击证人。只不过,后者增加了悬赏的内容,说是若能提供重要线索,将付给证人两万块钱。

蔡雪岚坠楼时,正是晚炊时节。大部分家庭主妇,已经在灶房忙上了。住楼的人家,因为没有仓房,喜欢把粮油储存在阳台上。入春后,阳台不冷不热的,成了天然的冰箱,人们便把买来的青菜也放在那儿。做饭的时候,女人们少不了往阳台跑,舀碗米呀,灌点油呀,取头蒜或拿根葱呀。如果那时候她们恰巧抬头眺望了邻居家,完全有可能看见擦玻璃的蔡雪岚。侦察人员到与蔡雪岚家相邻的几户人家的阳台上去察看,发现有四家阳台,能清楚地看到刘文波家卧室的窗子。不过,通过调查,这些人家的女主人,要么说当时不在家,要么说在灶房,要么说身体不适躺在床上,没人看到异常情况的发生。至于对面的老楼,虽然说大多的窗户和阳台,都能看见刘文波家卧室的窗户,但由于相距一百多米,里面住的又多是耳背眼花的老人,即使望见了,也可能是影影绰绰的。所以两种启事出现快一个月了,却没有一个他们期待的目击证人现身。

仅仅凭借刘晶撞见刘文波时,蔡雪岚已经坠楼身亡这个事实,并不能认定刘文波是凶手。正当刘文波有可能因证据不足而被释放的时候,一个叫谢福的证人出现了。

那座老楼中间的门洞,有一个叫谢福的更官,住在顶层。他五十三岁了,仍是光棍一条。由于他只有一米五,比别人矮了半截,所以大家都叫他“谢半截”。谢半截不仅个头不济,相貌也处处缺彩。他的鼻子是拧的,眼睛是斜的,嘴巴是歪的,耳朵一大一小,汗毛孔跟针眼那么粗,好像他仅靠鼻翼和嘴巴呼吸是不够的,还得加开一些呼吸的通道。一个面目丑陋的人,不管他多么年轻,就跟没有青春似的,暮气沉沉,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落入这样的昏暗中。所以尽管谢福把拉林小城的媒人求遍了,他家的门槛,还是没有穿花衣的踏进来。过了五十岁,谢福对讨老婆的事似乎死心了,他养了一大群鸽子跟他作伴。晚上他去县总工会打更,早晨回家后睡一上午,整个下午,就是和鸽子在一起。他把阳台改造成了鸽棚,放了张椅子,时常坐在上面,一边喝茶,一边听鸽子咕咕叫。每天黄昏放飞鸽子的时刻,他还会手持望远镜,追踪它们。蔡雪岚出事那天,据他称,放飞出去的鸽子,回来时少了一只,那是他最心爱的黑鸽子,他端着望远镜,搜寻失踪的鸽子的时候,看见了对面楼上的蔡雪岚在擦玻璃。那面窗分为三扇,左右两侧的窗扇是活的,中间的那扇是死的。蔡雪岚正蹲在中间那扇窗的台子上,面朝屋子,一手把着窗框,一手擦着玻璃。突然,他看见蔡雪岚扶着窗框的那只手,伸过来一只大手。这手掰开蔡雪岚的手,让她成了断了线的风筝,跌落下来。谢福说,看来屋里那个人,是跪在卧室的窗台下伸出的黑手,因而他才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办案人员问谢福,你不是找黑鸽子吗,怎么盯着人家看上了?谢福龇着牙说:“不瞒你们说,我是看那女人的屁股来着,哪会想到会出人命案呢!”办案人员问他为什么在案发这么久才出来作证,谢福眨巴着小眼睛说“妈的,这世道,我一事不如少一事啊。可是我搪得过活人,搪不过死人啊。那蔡雪岚的冤魂,老是闹我的鸽子,鸽棚动不动就有怪响。我最疼爱的那只黑鸽子,扑啦啦直往墙上撞,要自杀的样子。我为了鸽子,也不能装糊涂了!”

那天黄昏,除了蔡雪岚和刘良阖(疑为刘文波——录者注),没有其他人进出他家。如果谢福所言属实的话,刘文波是唯一可能作案的人。 谢福手中的望远镜,是他花了两百块钱,从旧货市场买来的。卖主原来在山林中守防火塔,用它来观察火情的。这个双筒望远镜高倍数,性能好,一公里外的树都看得清,何况一百多米外的窗口呢。至此,刘文波可以说是被推到了断头台上。谢福出现后,蔡雪岚的父母说为女儿申冤的时刻到了,将一直存放在殡仪馆的蔡雪岚掩埋了。同时,他们还先付给谢福一万块钱,说是等刘文波正式宣判后,再付他余下的一万。一时间,住在老楼的人,都恨自己的眼睛没有在那个时刻,去眺望那个窗口。那个窗口在那个黄昏,是金光闪闪的啊。

不过刘良阖对谢福的证词,还是抱有怀疑。从蔡雪岚落地后的姿式来看,她是跐着户外的窗台,背对着院子擦外扇玻璃时掉下去的。如果真像谢福所说,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掰蔡雪岚的手,那么她应该能看到向窗口靠近的人,哪怕他是爬过来的,因为她在高处啊。当然,她聚精会神地干活,也可能没有注意到。即便如此的话,当她被人扳动了手,知道有人要害她,生死攸关的时刻,她本能地会大声呼救,会用手死死地抓住窗框而不撒手。在挣扎中,她的那只手应该出现淤血的迹象,可是尸检时他们注意到了,她的手虽然粗糙不堪,却没有一处青紫的地方。

卓霞给了刘良阖一把家门钥匙,他去她那儿,就可以随时随地了。有的时候,卓霞还没有回家呢,刘良阖却已经候在屋里了。他们见了面,仍是喜欢用眼神交流。那如饥似渴的目光,总会像闪电一样,把他们积郁在心底的思念洞穿,让交融在一起的他们,下一场透彻的雨。如果刘良阖在单位没有急事,家中又安排得妥当的话,他就会安心地在她身边呆上一刻,否则,会匆匆离开,那个时候,卓霞就觉得刘良阖跟个逃犯似的。

刘良阖私下跟卓霞说,他怀疑谢福是为了得到悬赏的两万块钱,故意诬陷刘文波的。卓霞也说,她不大相信刘文波对妻子下了毒手,即便是离婚了,他不是还有小铃铛吗?男人身边只要有女人守着,是不会走上绝路的。当然,如果刘文波深爱蔡雪岚的话,受不了她做别人的老婆,一时想不开,也可能干了蠢事。刘良阖便趁机问卓霞,知不知道蔡雪岚爱上了什么人?卓霞说,她们虽然无话不谈,但蔡雪岚从来没有跟自己说过另有所爱,不过,从她离世前的表现来看,她似乎有了心上人。因为只穿高领衣服的她,破天荒做了一件低胸的法兰绒上衣,把雪白的脖颈露出来了;而且从不化妆的她,买了眉笔和口红,向卓霞求教,眉毛描到什么程度恰到好处,口红怎么涂才能做到艳而不俗。有一次,卓霞在一家礼品店碰见蔡雪岚,发现她竟像小女孩一样,买了一条镶嵌着紫水晶的吊坠儿,栓在她的手机上。

卓霞一旦断断续续忆起蔡雪岚这些温馨的反常细节时,刘良阖就会叹着气说:“我还以为他做的最后一件衣服,是为了心上人呢,唉,哪想到又是为了小铃铛!”

拉林小城的人听说,蔡雪岚的死讯传开的那个夜晚,小铃铛关了店,穿了一身黑衣,只身去了酒馆,连碟花生米都没叫,空口喝了两斤白酒。酒后,她摇晃着走上银树大街,抹着眼泪反复说着一句话:“我不想结婚!”见着行人,她这样说,见着汽车,她也这样说。走到银树大街尽头时,她停下脚,仰望着路灯,拍着胸脯大声说:“你照见我的心了吗?!我不想结婚!”蔡雪岚下葬时,她差人送去一个花圈,挽联上写着“雪岚姐姐一路走好”,落款是“我不想结婚”,害得蔡雪岚的亲属猜此人猜了好一阵子。

有一次,刘良阖把卓霞拥抱在怀中时,无限感慨地说:“女人和女人真不一样啊,我老婆是根木头,你呢,是条刚出水的鱼!”

卓霞说:“就凭刘齐,你也不能说你老婆是木头啊!”

刘齐是刘良阖和齐向荣的独子,在林城重点高中寄读,再过一年就要考大学了。他功课好,长得也好,懂礼貌,守规矩,拉林小城的家长,但凡教训自己不争气的孩子时,总要说:“你看看人家刘齐,再看看你!”

刘良阖苦笑道:“外人哪里知道,我老婆哪儿都好,就是在夫妻生活上有怪毛病呢。每次行完事,她都要到厕所吐上一回,好像我恶心了她,让我好不舒服!要不是因为她把肾捐给了我妈,我早就离婚了。

刘良阖的话,在卓霞听来,看似无意,实则有心。他其实在以说知心话的方式,委婉地告诉她,他不会离婚的。

卓霞心里针刺般地痛,不过她装作无所谓,问:“她真的每回都要吐吗?”

刘良阖叹息了一声说:“十回有七八回要那样吧。连刘齐都知道,他妈妈有这个毛病,不过他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去年他离开家,到林城读书后,每次打电话,还要问,妈妈爱吐的老毛病还犯吗?”

卓霞试探着问:“那她常在这事上冷着你吧——”

刘良阖摇着头说:“哪里哪里!她可能怕我在家饿着了,出去会打野食,至少每周喂我一次呢!”他看见卓霞蹙起眉,吃醋的样子,赶紧说:“算起来,我等于吃了十好几年的牢饭呢!”

卓霞淡淡一笑,说:“那你们都够苦的!”

刘良阖说:“看来在这事上,有病的男女不少啊!就说罗郁吧,看着一表人才的,谁能想到他是个软蛋啊!你说他要不是个废物,你那里跟他生个孩子,都能帮你打酱油了。你呀,摊上这么个主,也真是命苦!”

对于罗郁的怪毛病,卓霞只是跟蔡雪岚提起过。那次,蔡雪岚悄悄对卓霞说,她闭经两年了,丈夫竟浑然不觉。她说自打刘文波跟小铃铛有了孩子,她就开始嫌弃自己的肚子,总觉得它是个讨饭的篮子,空空如也。从那以后,她一天比一天干涩,再与刘文波同床时,痛苦不堪。哪想到,不到四十岁,子宫就不再往出泼洒艳红的花朵,山穷水尽了!卓霞劝她找罗郁看看,说她可能是气血淤阻,导致过早绝经,服点汤药,应该还能迎来花事。

蔡雪岚笑着说:“罗郁性无能,谁不知道啊,我可不找他看!”

卓霞一激动,便把对母亲都没有说的话,跟蔡雪岚讲了。卓霞记得,蔡雪岚当时楞怔了许久,临走时撇下这么一句话:“世上真有这么伟大的男人?”

现在刘良阖以嘲讽的口吻说起罗郁,让卓霞有些不快。不过,她没有为罗郁辩解什么,因为她不想让这小城的人知道罗郁病态。一个病态的人,很可能会失去医生的工作,这是卓霞不愿看到的。

卓霞和罗郁离婚后,每年总要碰上那么两三次,肉摊前啊,烧饼店啊,或是水果铺里。无论是气色还是精神,他看上去都比卓霞要好。每次逢着了,总是罗郁主动打招呼:“还好吧?”卓霞不过轻轻“唔”一声,算是答话了。有一次,卓霞割了二斤牛肉,被罗郁抢先付了钱,当着外人,卓霞也没和他争执,不过一出肉铺,她就提着那条肉,一路疾行,来到罗郁的住处,把它栓在门把上,又回到肉铺,重新买了一块。从那以后,罗郁再在店铺碰见她时,总是罪人似的低下头来。

这天傍晚,刘良阖来到卓霞这儿,神色有些忧郁。他对卓霞说,齐向荣最近很反常,她搬回家一块磨刀石,买了十几把形形色色的刀,吃过晚饭,就开始霍霍磨刀,说是要斩鬼。她剪裁了一摞一尺见方的宣纸,磨刀前,取过一张,铺展开,在那上面画鬼魅,画好后,把它贴在卧室的墙上。磨好刀,她会提着它,一边骂着什么,一边对着画舞刀。画中那些青面獠牙的鬼魅,都是呐喊的姿态,它们手中抓着的,不是骷髅头,就是死婴;肩上落着的,不是乌鸦,就是猫头鹰。而腰间缠绕的,多半是毒蛇和荆棘。

刘良阖愁眉苦脸地说:“她白天好好的,一到晚上就犯病。一听她磨刀,我是汗毛直立,哪躺得住啊,生怕她一失手,把我当鬼给斩了。起夜的时候,打开床头灯,一见墙上的鬼,头皮直簌簌啊。”

卓霞说:“那你们家还不得贴得满墙的鬼啊?”

刘良阖说:“那画在墙上也就站一夜,第二天早晨,不等我醒来,她就把画揭了。”

卓霞说:“她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给迷住了吧?我听说城北有个姓邹的女人,是个半仙儿,刚出马,看什么都灵验,不如去那儿,让她给破破。”

刘良阖说:“要去,只能偷着去。我大小是个官儿,领着她找半仙儿看邪病,要是被人知道了,做上醋,将来提拔都会受影响!”

卓霞说:“她有病,这一段,你就别过来了。”

刘良阖紧紧拥抱了一下卓霞,说:“这么多年了,我真是没白惦记你,你是又有味道,又通情达理啊!”

刘良阖算得上魁伟了,可卓霞在他怀中时,觉得他不过是一棵孱弱的小树。她只能迷醉于它的清香,却不能倚靠。

云谣(之一)

因为有了云,天的日子就过得不寂寞。

在卓霞眼里,天仿佛就是个大博物馆,它的藏品呢,就是变幻无穷的云。你从清晨的云里,能看出明黄色的碗;从正午的云里,能看出雪青色的瓷瓶;而从傍晚的云里,时时能看到嫣红色的盘子。天推出的藏品一天一个样,就说碗吧,昨天是气派的高足碗,今天可能是朴拙的笠式碗;瓷瓶,昨天是长颈细口的,今天却是圆腹葫芦颈的。盘子就更不用说了,昨天是深口的菱口盘,今天可能就是浅口的菊瓣盘。一到夏天,卓霞做活累了的时候,就喜欢倚着布店的门,痴迷地望上一会儿天。有的时候,她看上了其中一只瓷瓶,便想若是有神手能给取下来,插花于她的屋子,那该多眼亮啊。可惜天上的宝物,可望不可即。

这天下午卓霞正望着云,一阵嗵嗵的脚步声传来,跟着,一个女人粗声粗气地说:“霞子,不用望了,天气预报说了,明儿还是个晴!”

这女人声音略微沙哑,听上去很生,卓霞虽不熟悉这声音,但熟悉那称谓。只有父母,才叫她“霞子”啊。在这之前,有片长条形的白云,飞着飞着,云头突然耸了起来,簇成个毛茸茸的团,跟着,云尾抽丝般地甩出一道白。卓霞正诧异着,云的腹部又斜斜地荡出四条曲线,像是狗在奔跑时的腿。卓霞在心中叫了一声:这不是堂堂吗!它是不是知道主人还惦着它,才现出形影?卓霞看得惊心动魄时,被人搅扰了,本来就不快,再加上低头一看,来人竟然是继母,便恼上加恼,跟她说话时当然就没有好声气了。

这女人矮矮胖胖的,圆脸,齐耳短发,黑红的皮肤,穿一条深蓝的长裤,一件黑地带朱红暗格的短袖衫,手中搭着一条灰色涤纶裤子。一见霞布,她就理直气壮地把裤子丢在缝纫机上,说:“这裤子你爸现在穿着太肥了,你给改瘦点吧。”

父亲再婚有两个来月,瘦了有十几斤,不过他的精神看上去倒不错,见人总是乐呵呵地打招呼。母亲在时,卓霞每周都要回娘家一两次,自打继母进了门,她半个月也不回去一次。

卓霞用埋怨的口吻说:“我爸这两个月瘦得快成人干了,谁见了看不出来?你也不知道做点有营养的东西,给他补补。”

继母本来和颜悦色的,卓霞这一说,她来了火气,说:“好吃的轻了给他做了吗?鸡汤,排骨,鱼,饺子,我是一天掉着样儿给他做,可他都吃给鬼了,自己不长肉!我有啥招!”她顿了顿,放低声音,说:“他要是不改那个毛病,我看他就是见天的燕窝鱼翅也不行!”

卓霞狐疑地问:“什么毛病?” 继母一屁股坐在紫擅色的长凳上,叹了一口气,用手摩挲着光滑的凳面,犹豫着,然后抬头看着卓霞,终于抹下脸说:“你爸六十来岁的人了,晚上还贪吃那一口!我要是不依着他吧,又怕他生气,你说他这把年纪了,好这个,能不瘦吗?幸亏我比他小个十来岁,还受得起,他要是找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干老太婆,那不碃(原文贝+青,字库找不到——录者注)等着离婚吗?”

云谣(之二)

卓霞红了脸,张口结舌地说:“他、他、怎么、这样?”

“要怪,只能怪你妈。”继母说,“你妈比你爸大,女人又比男人老得快,所以你爸告诉我,你妈死前的几年,早枯了,在这件事上一起旱着他!我这人命苦,原想着老爷们没了后,跟你爸搭个拌,互相有个照应,哪想到还得伺候他这个呀。”继母一旦说开,就无所顾忌了,“霞子啊,我是过来人,我可跟你说,你将来再找,不能找比自己小的男人,等你岁数大了,养不住他哇。男人都是属猪的,有食儿就吃,女人呢,属猫的,挑着食儿吃!”

这话把卓霞逗得“噗嗤“一下乐了。

继母见卓霞有了笑影,便说:“我今儿来,不光是给你爸改裤子,还有个事儿想求你呢。”

卓霞问:“什么事?”

“你哥哥不是在秦皇岛吗?”继母说,“你也知道,我不像你妈有工作,北京上海青岛广州的都去过,见过大世面。我这辈子,就去过一次城市,还是五年前俺男人得癌症时,为着到哈尔滨给他看病去的。那种情况,哪有心思逛呢。我这辈子,最想看的就是海了。我想趁着天好,让你爸带着去趟秦皇岛。可是我也知道,你们兄妹,都不喜欢你爸这么快就找了主儿。你看,你能不能给你哥打个电话,让俺们去一趟?不多麻烦他们,住个三天五天就回来了。其实,跟你爸登记时,他答应过,说是要带俺去秦皇岛蜜月旅行,可是结婚后,老东西就变卦了,是不是嫌俺拿不出手啊?你放心,我在家里穿得寒酸,出门也知道拾掇自己,我有一条真丝的黑裙子,还有一件蓝地白花的府绸上衣,簇新簇新的,到时候都穿上。实在不行,你再帮我做套好的带上,行吗?”

卓霞一想父亲居然还打算蜜月旅行来着,刚压下去的火,又起来了。她说:“我爸既然答应过你,你还是跟他说吧。我哥最近正闹心,因为海产品药物残留被曝光,他的海鲜生意一落千丈。你们去,恐怕也看不到好脸子。”

“那咋办呢?”继母失神地说,“要不俺们自己出钱住店去?就怕你爸的脸儿挂不住啊。”

“能看海的地方多着了。”卓霞说,“大连、青岛、威海、烟台,去那些地方不是一样吗?”

“那些地方不是没儿子吗!”继母顶撞了一句。

“你们又不是为了看儿子,不是看海去吗?”卓霞咄咄逼人地说。

继母叹了一口气,不打算再跟卓霞斗嘴了,她起身说:“你爸的裤子快点给改好啊,我后天来取,他爱穿这条裤子。”

“最近活儿太多,得挨排来。要是改,一周后才能取回。”卓霞说完,看了看继母,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还有,挽个裤角三块钱,改裤子得拆线重缝,费事,得收十块钱。”

“你这当闺女的,给自己亲爸干活儿还收手工费?你不怕传出去,拉林人会笑话你?”继母提高了声调。

“我妈活着时,我爸的衣服,都是她做。改条裤子,在她眼里,不过一眨眼的活儿,才不会来麻烦我呢!”卓霞轻轻一笑,说,“要是改裤子的事儿传出去,拉林人笑话的也不是我,而是你啊!”

继母冷笑了几声,没反驳什么,而是从容地从裤兜里摸出过滤嘴香烟和打火机,点着一棵烟,猛抽了几口,然后一把扯过那条裤子,用香烟头,去烫那条裤子。涤纶面料一遇到火,就魂飞魄散,香烟头在那上面,一戳一个眼儿,一忽的工夫,裤子就千疮百孔了,像是长了麻子。继母把裤子搭在肩头,拉着长声说:“谁让你爸看上了我这个笨婆娘呢,露肉的裤子,他也得穿着啊!”

继母扔下烟蒂,一脚踏上去,碾了又碾,仰着脖子离开了。

卓霞呆呆地看着被碾扁的烟蒂,哑然失笑。那个烟蒂看上去就像一只黄蝴蝶的标本,向她讨还青春似的,怨恨地看着她。卓霞想起今晨有只花狗,遗在花烛巷里一摊屎,便拿起笤帚,越过门,一直将它扫进那里。打发完烟蒂,卓霞也没有做活儿的兴致了,她提前关了店,打算着买顶蚊帐。家中安有纱窗,可是狡猾的蚊子,在开门的一瞬,还是会顺着门缝溜进屋子。蚊子天生是作侦探的料儿,你关了灯,它就像一架夜航的战机,嗡嗡叫着向你进发了,可你一旦开灯寻它,它又悄没声的,带着一脸的鬼笑,不知躲那儿去了。找不见它,黑了灯再睡,可没等睡实,它又神出鬼没地出现了。一只蚊子,足以撕裂一个温存的夜晚。

一般来说,男人是不招蚊子的,可是刘良阖恰好相反。真是怪了,入夏以来,他每来卓霞这儿一回,身上都要被蚊子叮咬几个红点。卓霞其实不喜欢吊蚊帐的,感觉它就像搭在床上的灵棚,看上去丧气。可是刘良阖屡受蚊子的欺侮,她又心疼的慌,于是才动了买的念头。

卖蚊帐的,在拉林只有一家,这是家经营窗帘和床盖的店面,主人姓满,比卓霞小一岁。小满因为她的婚姻,在拉林也算是个名女人,她姐姐因病去世后,她嫁给了姐夫。之所以作这个选择,是因为姐姐留下的孩子患有自闭症,连学都不能上。小满怕姐夫再婚后,这孩子会受后妈的气,便和谈了三年的男友分手,做了外甥的后妈。小满的爱人王仁化,比她大九岁,在工商局上班,与刘文波家挨着门洞,也住顶层,两家的卧室一壁之隔。蔡雪岚有时候到霞布来,会悄悄跟卓霞说说小满的事情。她说小满嫁给姐夫后,看来并不很如意,常能听到他们两口子半夜吵架。按理说,他们结婚五年了,也该要个自己的孩子了,可小满似乎不愿意给王仁化生孩子。小满有了委屈,还爱找原来的男友诉说,虽说他已成了家了。不过,不管小满对丈夫有何怨艾,对姐姐留下的孩子却是疼爱的。男孩秀植已经十三岁了,小满结婚后,发现他一个人呆着时,喜欢在纸上乱画,就给他请了个美术老师,每周教他三次画画。几年下来,秀值的素描已经相当不错了。秀值画的人物,都是一个表情,闷着头,苦着脸,闭着嘴;而他画的景物,却是千姿百态的。放声歌唱的鸟儿,怒放的花儿,飞舞的云,奔流的河,啄食的鸡,撒欢的狗,风中的树,都是他喜欢画的。小满开店时,一般把秀值带在身边。秀值坐在柜台后的一个皮转椅里,不是看画册就是打盹,不管什么人来,他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小满在穿上没有主见,时兴什么穿什么。她宽胯粗腿,不适宜穿七分裤,可流行这裤子的那年,她一夏天都穿这个,把自己弄得像个大屁股的鸵鸟。黄颜色盛行的那年呢,她也不顾自己黑红的肤色,穿了一件蝙蝠袖的黄衫,再配上一条红蓝色的裤子,远远一看,简直就是一只从森林中飞出来的火鸡。

卓霞走进小满的店时,她正踏着缝纫机做枕头。见了卓霞,她叫了“稀客”,停下手中的活儿,一叠声地抱怨新产的缝纫机脾气大,老是卡线,说还得是霞布的老牌子缝纫机温顺,耐使。卓霞说明来意后,小满说:“实话跟你说,这两年我也不进蚊帐了,卖不动!你要买,都是货底子,可别嫌弃啊。”

卓霞说:“管它什么货色,能挡蚊子就行。”

小满就攀上梯子,去阁楼藏货的地方给她取蚊帐。

卓霞问:“有没有粉红色的?”

小满说:“以前进的蚊帐,一水儿的白!你不会是要结婚了吧?怎么喜欢起新鲜颜色了?”

卓霞说:“就是问问,白色也不错,亮堂!”

小满取下蚊帐,卓霞付过钱,问她:“秀值怎么没来?”

“怪了,秀值也不知怎么了,这一段更不爱出屋了,天天闷着头画画。他自己在家我又不放心,没办法,我爸去了我那儿,帮我看着他呢。”小满顿了顿,又说,“谁能相信啊,雪岚大姐是被她男人推下去的,刘文波真该千刀万剐啊。”

卓霞说:“不是还没有最后定案吗?”

“对面楼上的谢半截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还用等着定案吗?”小满说,“女人对男人啊,真是不能太痴情。”

要是以前,小满说这话,卓霞听着是顺耳的,可她现在与刘良阖正如胶似漆着,就不爱听对男人的鄙薄之言,她道过谢,提着蚊帐出了店门。

是下班的时候了,街市热闹了起来,行人多了,车辆也多了。卓霞走到马铃巷的李记肉铺时,碰见了齐向荣。她提着刚买的猪腰子,笑盈盈地走了出来。她穿一条红蓝色的乔其纱斜裙,一件卡腰的黑色纹绸短袖上衣,配一条亮闪闪的白金项链,神采飞扬的。看见卓霞,她仰着脖子笑着说:“这么巧啊,你是做衣服的行家,你看这件上衣,配这条裙子好看不好看?”

卓霞看得出,上衣是新的,而裙子是旧的。那条乔其纱的花裙,本来是俗气的,可被质地好样式新的黑色纹绸上衣一衬,有如一团乌云刹那间被阳光照亮了,五彩斑斓的,分外夺目。卓霞点着头说:“很好看!”

“上衣是我们家刘良阖,刚刚托人从杭州给我捎来的,说是今年最兴这个。”齐向荣扭了一下脖子,说,“这不,还给我买了条白金项链。我跟他说我又不是狗,挂条锁链干什么,可他硬是给我戴上了!”齐向荣哈哈大笑着。

卓霞提着蚊帐的那只手,抖了一下,她咬了下嘴唇,说:“项链你戴着倒真不怎么合适,项链适合长脖子的女人啊。”

齐向荣的笑容凝固了,她说:“是吗?”下意识地低头看那条绕颈的项链,卓霞趁机走开了。

刘良阖大约有半个月没来卓霞家了,她打过两次电话,刘良阖都说妻子精神状态不好,不便出来。可是卓霞见到的齐向荣,容光焕发,思维敏捷,精气神十足,哪有病态?而且,他给妻子买的衣服和项链,说明他是疼齐向荣的。卓霞一路委屈着,眼泪都快出来了。穿过沸腾的银树大街,找了个僻静处,掏出手机,打了一条短信:“今儿不来,就永远别再来了。”给刘良阖发过去。没想到刘良阖飞快地回复的两个字是:“已在。”卓霞喜出望外,加快了步伐。卓霞本想见到他先数落一番,解解气的,哪料到刘良阖戴着围裙,做好了晚餐,她心下一热,先前的怨气早跑到九霄云外去了。他们拉上窗帘,脱下衣服,在床上快活地送走了黄昏,然后才打开灯,心满意足地坐到餐桌前。谁知刚刚拿起筷子,刘良阖的手机就响了。他离开餐桌,到门口去接听。卓霞听见他说:“别怕,我马上就回去。”便知是齐向荣打来的。果然,刘良阖回到餐桌后,对卓霞说:“对不起了,你自己吃吧。老婆说,她刚才上卫生间时,看见一个红眼珠绿头发的鬼,站在马桶上跳舞,让我快回去帮她赶鬼。”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她才消停了两天,又犯这病,你说是不是我家的宅子有什么问题啊?”说完,垂头检查了一下裤子的拉链是否拉上,又紧了紧裤腰带,过来拍了拍卓霞的肩,匆匆走了。他一出门,卓霞便听见一阵狗吠,看来邻居家的青头刚好在大门口,看见刘良阖,多管闲事了。不过卓霞并没有想到青头会下口咬了他。

刘良阖走后,卓霞想着这场相会,自己都没来得及跟他说上一句话,便觉得凄凉。她放下筷子,取了一瓶酒,独斟独饮着。刘良阖的手艺还真不错,酱闷鲫鱼咸淡适宜,椒盐排骨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为此,卓霞贪了杯,喝得站不起来了,她就趴在桌子上睡了。清晨醒来,她看见晨曦给窗子贴上了金色的窗花,而她面对的却是一桌的残羹剩炙时,非常丧气,真想让老天把自己点化成一杯隔夜茶,泼了算了

7 惊雷

小铃铛今天把店早早关了。她回到家,吃过晚饭,安顿好孩子,就开始打扮自己。因为要去见谢福,她没有往好处打扮。压在箱底的一条破牛仔裤,还有当年装修店面时穿过的一件残留着石灰渍和油漆污点的粗布上衣,都上了身。穿好衣服,她把头发弄得跟鸡窝一样乱,又从门槛上抓了一把灰,当成脂粉,在脸上乱拍一气,搞得灰头土脸的,连她自己看了都嫌恶,这才满意。梳妆台上放着两万元现金、一把弹簧刀以及一支录音笔,这是她今夜需要的东西。保险起见,她把它们揣在了不同的兜里。

白天阴了一天,雨却没有下来,虽说晚上了,天儿也没有凉爽起来。小铃铛见已是十点一刻,街道行人少了,便提起伞,出了家门。

同其他小城一样,夜里十点以后,街上还在营业的地方,除了酒馆,便是歌厅和洗浴中心了。这一“唱”一“洗”,其中的奥妙,谁都知道,这个时刻来这种店面的人,都很诡秘。他们一般把车停在僻静的巷子里,步行过来,或者干脆打出租车来。所以别看它们外面冷清,里面却是红火的。

小铃铛胖,加之心焦天闷,走过长长的炉灶巷后,出了一身的汗。除了偶尔驶过的车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这正合她的心意。

县总工会在银树大街和炉灶巷的交汇处,是座二层的土楼,很旧。门前吊着的那盏球形夜灯,被飞蛾给密密麻麻地敷了面,看上去乌蒙蒙的。楼前台阶有十来级,由于年久失修,多有残破,豁牙露齿的,小铃铛走到第五级时,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比起银行、财政局、公安局等要害部门须臾不能离身的更官,在工会打更是自在的。人们时而看见,谢福在晚上时会锁了大门,踅到斜对面的酒馆,买些下酒菜回来。别看他五短身材,行路却是快的,即便脱岗,十分八分也就返回了,所以从没有什么闪失。小铃铛到了大门口,眺望了一眼传达室,发现谢福不在,不过大门是反锁着的,而且传达室有灯光,证明谢福没有出去,小铃铛便“咣咣——”敲起门来。

大约两分钟后,谢福一边系着裤子,一边从走廊深处闪出来,看来他是去卫生间了。到了大门口,他站定后发现是小铃铛,便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哗啦啦地将门打开。

小铃铛进来后,谢福癣门又反锁上。

小铃铛警觉地说:“你不用锁门,,我跟你说点事儿,一会儿就走。”

“那怎么行呢?”谢福斩钉截铁地说,“到了晚上,门随时随地都得锁。”

小铃铛没有再和他争执,跟着他进了传达室。

那是间七八平米的小屋,一桌一椅一床。出乎意料的是,屋子很洁净,水磨石地面擦得干干净净的,桌上的电话、半导体、烟灰缸、手电筒、登记簿和笔等东西也摆放得规规矩矩的,不像有的传达室,桌子就跟垃圾场一样。唯一凌乱的是床铺,主要问题满是褶皱,枕头旁放着一个铝皮小酒壶,一包打开的花生米,看来他很会享受,喝酒时偎在床上。

谢福把椅子让给小铃铛,自己则坐在床上。待小铃铛坐下后,他单刀直入地说:“我知道你干什么来了。”

小铃铛昂着头,干脆利落地说:“我不相信刘文波把雪岚姐给推下去了,他干不出这种事,我知道!”

“可我真的看见了。”谢福盯着小铃铛说,“清清楚楚的。”

“你是为了那两万块钱的悬赏是不是?”小铃铛说。

“我不富,可也不缺钱用。”谢福眨巴着眼睛说,“我没说瞎话。”

“这不可能!”不铃铛大叫着,攥着拳,捶打着桌子,“你撒谎!”

她的话音刚落,窗外就传来一阵隆隆的雷声,好像为她的喉咙助威似的。

“人家都说你是个不想结婚的女人,干吗要从局子里往出捞他?”谢福说,“蔡雪岚死了,刘文波要是出来,就剩你这么一个女人了,你不跟他结,他饶得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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