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鬼魅丹青》作者:迟子建【完结】 > 《鬼魅丹青》.txt

第 3 页

作者:迟子建 当前章节:154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3

小铃铛说:“他出来了,我照样过我的老日子,他爱找谁就找谁去。我只是不想让孩子没爹,也不想让好人遭诬陷!”

“可我帮不上你这个忙啊——”谢福拉着长腔说。

“就算你真的看见了——”小铃铛的证据突然软了,“也可以说没看见啊。”

谢福没有吭声。他拿起酒壶,拧开盖儿,抿了一口,短路地“咳——”了一声,又将胡萝卜一样粗的手指伸向花生米袋,捏出两粒,扔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快活地嚼着。

小铃铛的两个裤兜各装着一万元现金,她双手齐下,“刷”地将钱同时掏出来,“啪啪”地拍在桌子上,说:“你把蔡家奖赏你的那一万还了,然后去公安局,说你那天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怎么样?”

谢福丢下举棋不定,起身走到桌前,一手抓起一沓钱,把它们当作了竹板儿,敲打了几下,“啊呀啊呀”叫着,又放回桌,坐到床上,说:“那不是等于说自己作了伪证吗?这是犯法的事儿,他出来了,我得进去,这个我懂。”

“那你想要什么?”小铃铛说这话时,下意识的并拢了双腿。

谢福嘿嘿笑着,反问一句:“你说我想要啥?”

“两万块钱不行的话,”小铃铛咬咬牙说,“再加五千!就当我今年的音像店白干了!”说完,她交叉起双臂,有意地给胸部设了道障碍。

谢福见小铃铛拢腿抱胸的样子,“哼——”了一声,嚷着累了,脱了鞋,躺下了。小铃铛见他放赖了,一筹莫展。她可怜巴巴地说:“两万五等于是砸了我的骨头,你还不中意?”

谢福先前仰躺着,小铃铛这番话,让他侧起身,头朝墙背对起她了。

雷声再次轰隆隆响起来了,这回的雷可不是虚张声势,它终于将郁闷了一天的乌云,化作一场大雨。

小铃铛的心在雨声中一阵阵下沉。这个谢半截,对财不感兴趣,看来图的是色了,而她最不想付出的,就是这个了。从他的表现看,他不会要挟和威逼她的,而是等着她主动送上口来,舒服地享用呢。

如果换作别的男人,小铃铛也不会在乎上床的,她在这方面本不是个缩手缩脚的人。可是这个谢半截就像臭水沟里爬出来的一只懒蛤蟆似的,实在让她倒胃口。她听说,谢福路过歌厅时,那些卖色相的小姐从窗里望见他,都躲起来,生怕他进门。他的生意她们都不肯做的。

已是午夜了,事情陷入僵局,小铃铛始料未及。她眯起眼,舒展开四肢,放松地想了片刻,终于横下心来,起身去了趟洗手间,然后回到传达室,打着寒颤脱衣服。她刚脱完上衣,正要解裤带时,谢福突然转过身来。他见她裸着上身,吓了一跳,“嚯”地从床上跳下来,厉声问:“你想干什么?”

“我知道你想要啥。”小铃铛咬着牙说,“我给你。”

谢福摆着手惊叫着:“你可别想着欺侮我啊!”

“我欺侮你?!”小铃铛瞪大了眼睛,“你不想要?”小铃铛觉得周身的血液凝固了,一动不能动了。

“我还是个童子呢。”谢福受了羞辱似的捂起脸,说,“我要把自己留给喜欢的女人!”说完,号啕大哭起来。

谢福这一哭,不啻于屋子里灌进了雷,小铃铛的惊慌可想而知了。她呆在那里,不知所措,茫然地看着他。

谢福哭起来,脸就更没法看了。他脸颊抽搐着,龇牙咧嘴,眼睛鬼火似的一明一灭,鼻孔大张,像是汽车的排气管在排着尾气,呼呼流着鼻涕,恐怖极了。

小铃铛回过神来,一边羞愧地穿衣服,一边说:“你不要就不要呗,哭什么!”

谢福打了个激灵,扯下搭在墙上的毛巾,擦了擦脸,说:“看看你今天那付德性吧,破衣烂衫的,还弄一脸的灰!你以为我是狗,连屎都会吃?”

小铃铛沮丧极了,她没有料到谢半截既不贪财,又不好色。这两样在她看来无往而不胜的兵器,今夜却遇到了最顽强的抵抗。小铃铛不甘心这么铩羽而归,她作着最后的努力,“谢大哥,给你三万怎么样?这两万你今天先收着,明儿我送来另一万,我小铃铛说话算话!”

“我说了,我看见了。”谢福说,“你给我座金山也没用!”

“你看不上我也罢了,难道钱是你的仇人吗?你打更,才挣几吊?脑袋这么不灵光,真是属猪的!”小铃铛火了,她系好衣扣,从椅子上跳起,跟谢福大吵大嚷着。

谢福呵呵笑了两声,仿佛刚吃了什么好东西,知足地吧唧了几下嘴,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理儿,你听说过吧?”

“不知道!”小铃铛踢着椅子说,“我只懂得,天下没有不沾腥的猫!”小铃铛将两万块钱揣回兜里,想着若是不出点气回去,自己非得憋屈出病不可,于是撸胳膊挽袖子的,扑向谢福,想把他打倒在地,揍他几拳。谁知这个谢半截聪明得很,当小铃铛冲过来时,他铆足劲儿,一头撞在她怀里,倒把她顶得人仰马翻。不等小铃铛起身,谢福稳稳地骑在她身上,双手摁着她的肩,说:“你再敢动我一下,我就报警!让公安局知道,你收买我,让我翻供!”

先前的小铃铛像水中的八爪鱼一样张牙舞爪的,谢福的话,让她彻底绝望了,那一刻她仿佛是被放在了火焰熊熊的蒸笼上,灵活的触角刹那间变得僵硬了。谢福见她老实了,这才松开手,嘟嘟囔囔地站起来。

小铃铛像做了一个恶梦似的,缓缓起身,揉了揉眼睛,无精打采地提起伞,晃悠着走出传达室。谢福连忙掏出钥匙,赶在她头里,将大门打开,放她出去。

雨已经小了,雨丝很温存,好像老天在子夜时分,向大地诉说着衷肠。小铃铛没有打伞,任雨水把自己打湿。她满腹委屈,可又哭不出来。街上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她不想回家,只想找家酒馆,一醉解千愁。小铃铛先是去了花烛巷的两家酒馆,吃了闭门羹,之后去马铃巷碰运气,也没寻到一家还有灯火的酒馆。她心犹不甘,想着小酒馆关了,银树大街的鑫利大酒楼应该还开着,就去了那里。鑫利的一楼有微弱的灯光,小铃铛以为那里一定还有生意,快步走到门前,然而,她没有推开酒楼的门,它已经反锁上了。守夜的更官听到响动,穿着破背心走到门前,摆了摆手,示意她酒楼打烊了。

小铃铛寻遍了拉林的酒馆,没有找到一处可以买醉的地方。她茫然地站在银树大街上,哭了起来。哭完,她走进夜来香歌厅,打着寒战,哆哆嗦嗦地吆喝着:“谁睡我?不要钱!”

8 风动

拉林县公安局会同县防疫站进行了查验无证犬的活动,已经进行半个多月了,马铃巷狗肉铺的生意空前好了起来。人们为了逃避给狗上户口,要么将其卖掉,要么把它们送到附近村屯的亲戚家暂避风头,要么干脆勒了吃肉。大家说,人还有做盲流的呢,凭什么要给狗户口。当然,如果是不花钱的话,别说是狗了,就是给鸡鸭鹅上户口,人们也没怨言的。

只有卓霞清楚,拉林的狗的这场灾难,源自哪里。

那天傍晚刘良阖离开卓霞家,出门后被青头给咬了腿后,怕惹麻烦,暂时放过了它,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走到大路上,叫了辆出租车,到了医院,打了针狂犬疫苗,包扎了伤口,这才放心回家。他进屋后,发现齐向荣又坐在厅里磨上刀了。她穿一件桑蚕丝的吊带花睡衣,汗涔涔的。她那浑圆的胳膊和脖子上的赘肉,让刘良阖想起卓霞的好身段,心里很不是滋味。

刘良阖说:“我急着回来帮你赶鬼,结果路上被狗咬了。”他撩起裤管,说,“你看看,咬得多深啊。”

齐向荣停止了磨刀,坐直了,冷冷地扫了一眼刘良阖的伤腿,然后收回目光,用指甲在刀的锋刃上划了一下,说了句:“还不够快。”又刷刷磨起来。刘良阖叹了口气,进卧室脱衣服。他发现床对面的墙上又多了一张鬼魅图,这新鬼的头发长得及膝,柳丝一般绿,眼睛血红血红的,跟灯泡一样大。它大张着嘴,龇着一颗尖利的牙,牙齿上栓着根黄丝带,上面吊着一颗滴血的心,看得刘良阖寒毛直立,不知道这样的噩梦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不由得连声叹息。齐向荣将刀磨到子夜时分,这才神仙一样飘然而起,轻轻说了句:“时辰到了”,提着刀冲进卧室,对着那红眼绿发的恶鬼,一通杀。所谓“杀”,不过是用刀尖轻戳鬼眼,画面却是完好无损的。

齐向荣在绘画上受过一些训练,她的父亲曾是中学的美术老师,擅长工笔画。一些人家布置新房时,喜欢请他画一幅吉祥图,百鸟朝凤呀,鸳鸯戏水呀,或是喜鹊登枝。当然,有的时候他也避开花鸟,画画人物,如表现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爱情故事的凤求凰,八仙过海等。画这样的画,主人都会赏钱,所以齐老师退休后,过得相当滋润,每日里画画喝茶,含饴弄孙,人见人羡。不过,他乐在画上,也死在画上。有一年,计生委副主任左雁南的儿子结婚,请齐老师去画画。他画了著名的“榴开百子”图,一群顽皮可爱的小孩子,戴着金项圈,挂着长命锁,喜气洋洋,合力扛着个切开的大石榴。谁知婚礼上,这画却遭到了计生委主任张敏霞的讥讽。张敏霞五十八,马上要退休,如果不出意外,四十八的左雁南会接她的班。张敏霞指着画对来宾说:“雁南啊,不是我批评你,你在计生委工作,明明知道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孩子,怎么还弄这么多娃娃出来?”张敏霞凑到画前,一五一十地数起了画中的孩子,惊叫到:“地上走着十个,石榴上还坐着两个,天呀,你盼望你儿子将来生十二个孩子吗?”左雁南辩解着:“这是画,又不是真的!”张敏霞说:“画是传情达意的东西,你不这样要求,人家能给你这样画吗?”原本和谐的婚礼,被这幅画弄得出现杂音,左雁南很不高兴,典礼结束之后,她就找齐老师发火去了,说你明明知道我在计生委工作,还画这样一幅画,这不是当众给我难堪吗?齐老师无奈地叹息一声,悲凉地说了一句“到底是小地方的人啊”,从此后不再出门,也不再碰画笔,不到一年,郁郁而终。齐向荣是家中独女,她的四个哥哥知道父亲死在画上,很气愤,便把与画有关的遗物,统统烧了。从此,齐家人再不挂画了。

刘良阖想,是不是岳父的冤魂附在了妻子身上,她才鬼使神差地拿起了画笔?不过岳父画的都是鲤鱼跳龙门、岁寒三友、麻姑献寿一类让人愉悦的画,而妻子描绘的,则是恐怖的地狱情景。

刘良阖遭到狗咬的那个晚上可以说是身心俱疲。他本以为齐向荣跟鬼战斗完,会像以往安静地睡去,谁知她上床后又主动求爱,说是想他了,刘良阖说是腿疼,置之不理,哪想到她竟然赤身裸体地跳下床,打开灯和窗子,坐在窗台上,荡秋千似的,悠荡着双腿,向他示威。刘良阖吓得牙齿打颤,叫着“活祖宗”,连忙把她抱回床上,关上窗子和灯,无奈地爱抚她。他松开她时,满身是汗,齐向荣惯例地跑向洗手间。刘良阖听着妻子“哦哦”的呕吐声,看着渐渐泛白的天色,觉得生活是如此荒唐。

查验无证犬的活动,就从河坝下的平房开始的,青头成为第一条被带走的盲流犬。两天后,那对老夫妻带着钱去给青头补办狗证,要把它领回家时,被告知青头已经被打死了。说是县防疫站的人收容青头后发现,它是条疯狗,这样的狗如果留着,后患无穷。卖炒货的男人不相信,要青头的尸首,防疫站的人说带病菌的狗已经被深埋了,他们得到的不过是一纸盖着红色印章的关于青头是疯狗的医学证明。这对老夫妻回到家,掏钥匙的时候,想着门开后,青头再也不会热情奔放地迎过来,便蹲在大门口,哭了起来。卓霞从霞布回来,看见他们哭得那么伤心,以为他们的哪个子女遭遇不测了,一问,才知是青头出事了。她立刻想到了刘良阖,因为他在短信中告诉她,他被青头咬了,伤口发炎,最近一周不能出来了。卓霞回到家,立刻给他发了条短信:青头是因为你死的吗?十分钟后,刘良阖回复:它该死!这三个字,像三枚重榜炮弹,让卓霞看了胆寒。

一天深夜,卓霞正睡得香,刘良阖摸黑进来了。这幢房子就剩下一只狗了,就是西头的二黄。这家伙大约从青头和堂堂的死中,领悟到与主家无关的事儿,最好不要饶舌,所以邻居家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哼都不哼一声。没有了狗的镇守,再加上他手中有卓霞家的钥匙,刘良阖来去自由多了。一个人在犯困的时候,哪有心思缠绵,卓霞被扰醒后,有点恼火,她埋怨刘良阖,怎么跟鬼似的,要深更半夜来?刘良阖拉开窗帘,让月光作灯盏,边脱衣服边说,他的腿伤刚好,再说老婆平常怕鬼不敢一个人在家,他哪有机会出来?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夜班,他不能浪费了。说着。撩起蚊帐,爬上床来。卓霞刚刚领受到一个含有夜露气息的吻,刘良阖甩在沙发上的衣服,突然发出一阵屁声。原来,他把鸟鸣的铃声,换成了屁声,卓霞忍不住笑了起来。刘良阖听到屁声,十万火急跳下床,他接听电话前对卓霞说:“千万别出声,可能是一起值班的小王打来的,我出来时跟他说有点胸闷,透透气,他可能担心了。”

刘良阖接起电话,才说了三句,卓霞就明白,这电话是齐向荣打来的,因为他说:“我马上就回去,你不要怕。”

“家中又闹鬼了吧?”卓霞冷冷地问。

刘良阖一边把刚脱下的衣服又往回穿,一边叹着气说:“她说卧室里进来三个小鬼,一个提着绳索,一个拿着毒药,还有一个捧着火盆,要她的命!”

“鬼怎么单单相中了你们家,去个没完没了?”卓霞说。

“就是啊,我都想着换个房子了。”刘良阖说,“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啊!”

“确实不是人过的日子。”卓霞这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刘良阖离开后,卓霞再无睡意,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从窗口漫进来的月光由浓变淡,看着黎明前短暂的黑暗,最终把这天火似的月光扑灭了。

第二天早晨,卓霞请来锁匠,将家中的两道门锁都换了,将蚊帐也收了起来,搁置在仓房。做完这些,她以为心情就此轻松了,实则不然,她去霞布做活时,神不守舍,老是溜号。有个顾客家中出了丧事,要三十尺白麻布吊孝用,卓霞拿着尺子量布时,没想到多量了一丈,顾客看在眼里,刚要提醒她,只听“嗤啦”一声,她转眼之间已将布扯了下来。要是多了一丈办喜事的红布,顾客会认为好运连连,笑逐颜开的,可因为这白麻布是吊孝用的,顾客便不高兴了,说你多给我一丈白麻布,这不是咒我家连出丧事吗?卓霞赶紧道歉,说我又不是小鬼托生,哪有索人命的心思,连忙把多余的白麻布,撕了下来。虽说如此,顾客走的时候,还嘟嘟囔囔的。卓霞心烦,顾客前脚走,她后脚就将那丈布,咬牙切齿地一分为二,然后一手搭着一块,把它们当作水袖,哼着京剧《杜十娘》的一段戏,有模有样地舞起了水袖。这一幕,刚好被刘良阖和随他而来的女警察撞见。这女警察卓霞认得,四十来岁,姓于,又矮又胖,满脸雀斑,虽说她貌不出众,却生得一口好牙齿,整齐而雪白,让人觉得从这样的牙齿中迸出的话,字字珠玑。她以前做过法警,枪法是一流的,打靶时几乎枪枪中靶心,人称“于十环”。她见卓霞趁着没顾客,咿咿呀呀的,“扑哧”一笑,说:“没想到你还是个票友?”卓霞站定了,收了手,大方大方地将两块白麻布抖擞到缝纫机上,说:“闲着给自己解闷!”说完,瞄了一眼刘良阖。他面色青黄,一脸无奈。卓霞心想,他一定叫苦不迭,怎么自己摊上的女人,都魔怔了?

原来,今天上午,公安局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有十多页,是电脑打印的,内容是蔡雪岚从网上发给她心上人的信。信的时间跨度有八九个月,虽然每封信只是三言两语,但可以看出他们之间的感情非常深厚。最后一封邮件发出的时间就是她坠楼前的半小时。她在里面写道:“四耳:刚和文波谈完,他同意离婚了,我们一家四口的好日子就要来了,真高兴啊。小铃铛不爱收拾家,春天了该是开窗的时候了,我想最后帮文波把玻璃擦一擦,省得小铃铛进门,会嫌窗户乌涂涂的而埋怨他。爱你的雪岚。”毫无疑问,这个寄信人不想公开他的身份,而他又想为刘文波开脱,怕公安部门查到他网络的IP地址,所以才选择把信剪贴了,打印寄出。如果这信件不是伪造的话,证明刘文波所言基本属实。起码在当时,他没有杀妻的动机。公安局迫切想找到这个寄信人。

于十环坐在浅色的长凳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黑壳笔记本,打开,又拿出一支碳素笔,问卓霞:“蔡雪岚生前跟你提起过一个叫‘四耳’的男人吗?”

卓霞摇了摇头,说:“这名字不像大名,是小名吧?”

于十环梗了梗脖子,说:“那当然了,要是大名,拉林的人,哪个不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卓霞看着她自负的神情,有点反感,便说:“要是小名的话,那只能求神仙去了,我从没有昕她提起过四耳。”

于十环有些失望,既然笔没什么可记录的,她就把它当作鼓槌,一下下地敲打着空白的本子,说:“那你知不知道,拉林的小孩子中,有叫五魁和七巧的?”

卓霞冷冷地说:“不知道。”

刘良阖见的气氛有点僵,解释道:“蔡雪岚给那人的邮件中,提到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叫五魁,还有一个女孩叫七巧。”

“他们不会是双胞胎吧?”卓霞说,“现在都是一家一个孩子,这个男人不管是死了老婆的,还是离异的,能带着一双儿女,双胞胎的概率占百分之七八十啊。”

“也没准这个男人的头一个孩子是痴呆,政策允许他们生第二胎。还有可能他离异后娶了个大姑娘,也允许他们再生一个。”于十环耸了耸肩膀说,“当然了,有的少数民族,也是可以生二胎的。”

“既然你们这么明白,按你的想法缩小包围圈,不是很容易就能找到这个带着两个孩子的男人了吗?”卓霞说。

刘良阖清楚,两个男人较上劲了,最终动的是拳头;而两个女人要是较上劲,唇枪舌剑就会没完没了,他可没心思听她们斗嘴。他让于十环将那沓信给卓霞看看,如果她从内容里还不能发现蛛丝马迹,他们就准备撤了。于十环很不情愿地将信从公文包中取出,递给卓霞,说:“翻翻吧。”

卓霞在浏览的时候,注意到了这样几封信。

四耳:这是我一身中度过的最美好的一周!我们同床共眠时,我是那么的平静,舒展,知足,就像夏日的一朵云!这些年来,生活把我变成了一块坚硬的大石头,说不出的沉重,是你让我变得轻盈起来了。爱你的岚。

四耳:下次去你那里,我要给七巧换个发式,她梳两条小辫子更好看。还有,五魁的衣服还得再做两身,橘黄的和豆绿的,不能总让他穿蓝色的啊,把他给穿老气了。岚。

四耳:今天路过你楼下,发现路口的马葫芦(疑为作者和编者都未发觉的错录——录者注)盖被人偷走了,你经过那里时,千万留神啊。岚。

四耳:昨夜梦见我们一家四口在雪地上走。你拉着五魁,我拉着七巧,又说又笑的。七巧嚷着冻脚时,你猜怎么着?南方竟然出现了一团篝火,暖洋洋的,这团火一定是神仙送给我们的。岚。

四耳:给学生出了命题作文《我的理想》,作文本交上来一看,写得五花八门。有的学生想当厨子,说是天天能吃肉;有的学生想当县长,说是要给下岗的爸爸安排个工作。最有意思的,是一个学生想当医生,看见不顺眼的人就给他扎针!我一边批改作文一边笑。岚。

四耳:今晚上路过魁星音像店,发现灯黑着,我担心小铃铛关店早,是不是孩子又闹病了?正当我站在路口胡思乱想时,音像店突然亮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原来是开狗肉馆的马彪!你说小铃铛跟谁都勾搭,文波要是和她过日子,还不得三天两头就戴绿帽子呀?我气不过,走进去,想说她几句,你猜怎么着?她正啃狗大腿呢。见了我还说:雪岚姐姐真有口福,来,给你撕几条好肉,你尝尝,这是卓霞家的堂堂,这狗不知喂了什么好东西,这么香!看她那兴高采烈的样子,我也不好扫她的兴,出来了。马彪用一条狗大腿就占了小铃铛的便宜,让我难过。唉!岚。

卓霞看到这儿,继续不下去了。她把信还给于十环,说:“只看得出他们感情很深,不过,那个男人是谁,一点都看不出来。”

于十环和刘良阖走了。于十环走在头里,刘良阖在其后。他踏出霞布的一瞬,留恋地回头张望了她一眼,卓霞并不领受他的好意,撇着嘴,不屑地抹搭了一下眼睛。半小时后,卓霞收到刘良阖的短信:怕你吃醋,我把单位最丑的人调过来办案,你还给我白眼啊?卓霞回道:你跟一个那么丑的女人走在一起,我多没面子呀!

卓霞发完这条短信,“扑哧”一声笑了。她相信刘良阖收到它后,也会轻轻一笑。先前对刘良阖的怨恨,消了多半,她甚至后悔不该把门锁换了。

卓霞从一摞做好的成衣中,抽出一件半长风衣,它是腈纶牛津布的面料,挺括而柔软,藏青色,带暗纹。一听说蔡雪岚坠楼之事立案了,她就赶制了一条适合小铃铛穿的呢裙,悄悄替换下这件风衣,以备公安局调查用。她和蔡雪岚是好朋友,她要保护她的隐私,哪怕她死了。卓霞还记得,蔡雪岚做这件风衣时,满面幸福的。卓霞一看尺寸不是刘文波的,就问她给谁做?蔡雪岚卖起了关子:“过几天你看它穿在谁身上,就知道给谁做的了。”卓霞开玩笑说:“那我等改行当交警了,每天站在十字街头,看往来的男人中谁用它来挡风。”

从风衣的袖长和肩长来看,这个男人肩宽臂长,身高呢,起码在一米七以上。而从衣服的胸围来看,他不胖不瘦的。这件风衣的特别之处是立领,单排扣的,不像大多的男款风衣,尽是双排扣、大开领的。蔡雪岚虽然不懂服装设计,但她所要的这个样式,中式风格明显,卓霞猜测穿它的是个沉稳干练、性格比较内向的男人。虽然其后卓霞与刘良阖的关系变得暧昧起来,她也没动过说出这个秘密的念头。因为在她心目中,能让蔡雪岚春心荡漾的人,是不可侵犯的。她一直想弄清楚,蔡雪岚究竟爱上了谁,也好让这件风衣有个去处。现在一个叫四耳的男人果然出现了。可是对于这样一个名字,知道和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天黄昏,卓霞打开房门,发现通往屋子的水泥甬道上,横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袋口挽了个扣儿。除她之外,没谁再有她家的钥匙了,这东西是怎么进来的呢?卓霞狐疑地解开袋子,发现里面沉着两块鸡蛋般大的鹅卵石,以及一团用报纸包裹着的东西。她将报纸揭开,天啊,闪身而出的竟是一串色彩斑斓的木珠项链!很显然,送礼物的人进不来门,便把东西从大门撇进了院子。大概想到了项链太轻飘了,飞起来容易腿脚不利索,这才捡了两块鹅卵石放进去为它“护驾”。

这串木珠项链,周长有七八十公分吧,穿着五六十粒指甲般大的珠子。木珠涂着各色油彩,每一颗颜色都有不同。它们明暗相间,冷暖交错,银粉的挨着宝石蓝的,宝石蓝的又挨着橘黄的,橘黄的呢,与锌白比肩。越过锌白,是孔雀绿,玫瑰红,茄子紫,要什么颜色有什么颜色,要多丰富有多丰富。就说绿吧,有深绿、浅绿和黄绿;灰呢,有青灰和银灰。红色呢,有淡的海棠红,也有深的石榴红。这项链美得令人眩晕,卓霞拎着它进屋的时候,像是踩在云彩上,飘飘然。这会是刘良阖送的吗?

卓霞站在穿衣镜前,戴上项链。那天她恰好穿着一件黑色圆领坎袖衫,一条珍珠白的筒裙。项链一上身,分明是雨后的彩虹出现了,她的脸变得从未有过的鲜润和明媚,卓霞深深吸了口气,她被美给惊着了。

卓霞的手机响起了鼓声,是刘良阖发来的短信:喜欢那项链吗?我拆了一个木珠靠垫,取下珠子,买了两盒油彩,给木珠重新上色,亲手穿上的。虽然每个珠子的颜色都不同,但我对你的心永远是红色的!生日快乐!

卓霞从未对刘良阖说起过自己的生日,而她也把这个日子给忘了。他能知道确切日期,一定是从户籍资料中查到的,毕竟是干公安的啊。他并没有责备她把锁换了,这让卓霞更加愧疚,她飞快地发上了这样几句话:这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生日礼物!能在今夜见到你吗?我把两道门都打开,你随时来。

半小时后,刘良阖回道:看情况吧,她又画上鬼了,估计很难出去了。

卓霞简单吃了点东西,坐在窗前苦等。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它初升时脸盘很大,红彤彤的,可是走着走着,脸变小了,颜色也变黄了,好像一个盛装的新娘,不经意间,熬成了一个黄脸婆。卓霞无奈地看着月亮朝中天走去,夜越来越深,她知道他不会来了,失望地将门一一关上。她上了床,收到了刘良阖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别等了,太晚了,她还磨刀呢,等她斩完鬼,估计天也亮了。唉。祝好梦。

卓霞把那串木珠项链取下来,让它像花猫一样卧在梳妆台上,甜蜜而怅惘地睡了。她怎能想到,仅仅几个小时后,当她在黎明中醒来的时候,刘良阖却向着黑暗去了。

谢福因为作伪证,不仅丢掉了打更的活儿,还可能被判刑。他被抓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群鸽子。他把钥匙留给了邻居,托他们照管。不过他进看守所没几天,小铃铛就上门了。她说谢福是拉林小城最纯洁最自尊的男人,虽然他相貌丑陋,但品性好,值得爱,她想和他结婚了。她要趁着天好,赶紧把房子装修一下,等谢福出来,好有个新房的模样。这样,那群鸽子有专人侍弄了,毛色油光,精神愉悦。它们吃饱了喝足了,像谢福在家时一样,仍然喜欢在黄昏时,从阳台上噗噜噜地飞出去,为天空镶一道灿烂的流苏。那只黑鸽子,从此后只肯飞在头里,再不落在后面开小差了。

住在老楼的人,看见小铃铛一天到晚地长在谢福那儿,忙这忙那的,都很羡慕,说:“这个谢半截真是有福,没托媒人,没花一分钱,老婆上赶着找上门来!小铃铛又富态,又有钱,谢福真是烧了高香了!”那儿的老人,都喜欢丰腴的姑娘。在他们眼里,肥胖的小铃铛是美的。小铃铛很懂得人情世故,她说装修房子的声音和气味扰着大家了,于是今天抱一个大西瓜过来让大家切开分吃,明天又可能提来一篮沙果让人们随意抓。老人们“啧啧”赞叹小铃铛的时候,也不忘了朝对面的楼努努嘴,说:“住那么好的房子有什么用?还有人不愿意往那里嫁呢!”他们嘲讽刘文波的时候,一副扬眉吐气的神情。谢福无疑为住在老楼的人挣足了面子。

秋天不知不觉地来了。银树大街的杨树,叶子转黄了。黄过了头的,身子轻了,狂风起时,吃不住劲,便脱离枝条,跟着风走了。它们有的飘到花烛巷,落在商铺门前,心满意足地为人家守着门;有的飘到马铃巷,从狗肉馆门前血迹斑斑的水泥石柱滑过,失神落魄地跌在地上,哀叹没去着个好地方;还有的转了一大圈,又被风带回老地方,任由银树大街往来的车辆和行人碾压着。

刘良阖不在了,卓霞觉得运行于体内的那团“气”,也跟着散了。她坐卧不安,焦虑,易怒,失眠。她再没了穿素色衣服的心性了,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招摇过市,将霞布的生意都拐带坏了。

这天傍晚,卓霞正要闭店,罗郁来了。不知他是否感冒了,进门后居然打了个寒战。卓霞冷冷地说:“我可说清楚了,你的生意我不做。”

罗郁说:“可是别人做的活儿我信不过。”

卓霞“哼”了一声,说:“你要是还有良心,就别往帅气打扮了,坑了一 个女人还不够吗?!”

罗郁哀怜地望了卓霞一眼,罪人似的垂下头来,低声说:“我不是给自己做衣服,是给孩子。”

卓霞诧异地问:“你收养孩子了?”

罗郁没回答,他走向陈列着布匹的架子,选了其中两匹棉布,一种是橘黄色地儿撒着银色星星的,一种是豆绿地儿带靛蓝条纹的。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对卓霞说:“你看做这样的一身衣服需要多少布,就扯多少。每样布做一套。”说着,掏出钱来,要付布料和手工费。

卓霞摆摆手说:“等取时再算吧。”

卓霞接过那张纸,那竟是一张处方笺。正面是一副方子,上面写有人参、白芍、当归、香附、鹿角、甘草、地黄、川芎、黄芪、丹参等十几味中草药的名称和克数,背面才是衣服的尺寸。看来这是一张废弃的处方笺,罗郁从来不浪费一张纸,把它利用起来了。

罗郁问:“那我什么时候来取呢?”

“你的电话换号了没?”卓霞问。

“还是老号码。”罗郁说。

“那就等我电话吧。”卓霞说,“做好后我会告诉你。”

罗郁道过谢,走出霞布。不过他刚出门,又回转身,探过头,对卓霞说:“你怎么穿这么花啊?刚进门时,吓了我一跳!”怕卓霞反驳和奚落,罗郁说完,飞快地离开了。

卓霞本想对照着罗郁留下的衣服的尺寸,早点下了布料,将衣服给他做出来。可是罗郁丢下的那番话,让她想起了怨恨,她拉开缝纫机的抽屉,将处方笺塞进去,想着怠慢它一段时日再说。卓霞慢腾腾地走到立在墙角的穿衣镜前,打量着自己:那件绿地撒紫花的上衣,看上去就像发臭的池塘上飘荡着的腐烂的水草,让人直想掩鼻子;而白地黑黄碎格的长裙,有如一张大蛛网,撞上了一群飞虫,而且飞虫都已僵死了,密密麻麻地附着其上,看了让人厌弃。

卓霞败兴的叹了口气,想换上素色的衣服,可是她刚把一条银灰的连衣裙拿在手上,就心慌气短的,直冒虚汗。她明白,她已没好气息,驾驭这种色彩内敛的衣服了。

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河水,出了雨季,都瘦了。卓霞常常在黄昏归家时,绕过家门,越过堤坝,到坝下走走。河堤旁农人的庄稼,该收割的都收割了,露出泥土的本色。圆形的庄稼地看上去像是漆黑的眼珠,而长方形的看上去像姑娘们包头用的青色额帕。河畔的树丛,经了大大小小的几场霜后,无论是柳树还是青杨,叶子都变色了。青杨的叶子变黄的居多,而柳树的叶子,多半变的是红色。红红黄黄心形和眉形叶子在秋风中颤动着,以最后的绚丽向这一季的人间告别。卓霞置身树丛里,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心事透明的婴孩,被一块巨大的花布包裹了。只要老天乐意,将这块布四角对折,她就会被卷到天上去。到了那儿,也许能与刘良阖相遇?卓霞常常会在暮色苍茫的时刻,想起他们曾有的欢娱,想起他看她时那眷恋的眼神。她憎恨齐向荣,如果那个夜晚她不闹鬼,他就会来她这里;即便是不来,她安安静静的,刘良阖早点休息的话,也就不会因疲劳驾驶而出事。

刘良阖不在以后,卓霞遇见过齐向荣两次。一次是在马铃巷的肉摊前,一次是在花烛巷的美发店前。齐向荣在肉摊买的是排骨,当摊主问她还要不要猪腰子时,她痛痛快快地说:“以后再也不用吃那玩意了!”那天她穿着白衣蓝裙,这色彩本来就把人往高了抬,再加上她也的确瘦了一些,看上去好像是长个儿了,很精神。她碰见卓霞,和以往一样,只是微微点个头。而在美发店前碰见她那次,齐向荣刚作了头发出来,身上散发着橘子香型的洗发香波气味,穿黑色长裤,深灰的立领拉链上衣,拉链上坠着一颗水滴型的黄水晶,湿漉漉的头发一丝不乱地向后梳去,露出明净的额头,显得精干利落,端庄秀丽。卓霞很惊诧,刘良阖死后,齐向荣没有灰暗下去,反倒是青春勃发了。

齐向荣和刘良阖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觉得他属于她。相反,丈夫离世了,她倒觉得拥有他了。齐向荣因为是家中独女,上面又是四个哥哥,打小起,她就和男孩子在一起玩,上树掏鸟窝,下河摸小鱼,打群架,掀房瓦,男孩子干的坏事,她都做过。齐向荣的母亲是个仔细人,四个儿子穿小了的衣裳,她不舍得扔,就让齐向荣捡着穿。这样,齐向荣小的时候,几乎没穿过一件花衣裳。她长成大姑娘后,也爱往男孩打扮,梳着短得不能再短的头发,从不穿裙子,而且衣服的颜色限于深蓝或草绿,走路大步幅,说话高嗓门。她经人介绍嫁给齐良阖,新婚之夜,当新郎俯上身时,她本能地把他掀翻在地,骑到他身上,给了他一巴掌。刘良阖刑警出身,擒拿格斗,是他的看家本领,齐向荣哪里是他的对手,就这样,她最终还是被他捺在身下,成为她并不想成为的女人。从那儿以后,每每床第之事后,她都有说不出的嫌恶,不吐上几口,觉都睡不安稳。为了培养自己的女人味,齐向荣总是花衣不离身,可这无济于事,她穿得越艳丽,心绪越烦乱。当婆婆得了尿毒症,她把一个肾捐献出去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在此之前,她一起担心刘良阖有一天会抛弃她。少了一个肾后,她知道,刘良阖不管爱上谁,都不会拆散这个家庭了。齐向荣虽然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其实她与其他女人一样,天性是敏感的。自从那年,卓霞到她单位,送来了刘良阖在霞布做的那套休闲服后,她就明白,丈夫看上了这个拉林人公认的最有女人味的。她忧虑、妒嫉,看见卓霞时恨不能剥了她的皮。她对丈夫严加看管,但是不幸还是发生了。那个黄昏,在民惠巷,当她看到卓霞领着的堂堂,见到刘良阖后,表现出对主人才有的亲昵和热情,她明白了,丈夫已经出轨了。

如果刘良阖是与那些不三不四的小姐发生了关系,她虽然也会生气,但不会恐惧,因为他图的可能只是新鲜和痛快,不会动心;而卓霞这个女人,却令她胆寒,因为她占尽了女人的风光!打败这样的女人,绝非易事。齐向荣想来想去,既然身为公安局副局长的官职都约束不了他,她也没有姿容的优势拿住他,看来只能求助鬼神了。她在画鬼魅和磨刀斩鬼的过程中,感觉到丈夫渐渐地又回到了身边。刘良阖出事前的那个晚上,她一回家,就察觉到丈夫有点异常,他做了一桌子的菜,拿出一瓶五十八度的高粱烧酒,说是要和她干掉了它。齐向荣想,他是要把她灌醉,趁她熟睡时,去跟卓霞幽会。一旦看穿了丈夫的计谋,她当然是滴酒不沾,而且未等刘良阖下桌,她一撂下筷子,就嚷着见着鬼了,披头散发地大喊大叫,画鬼斩鬼,让那个夜晚销蚀在阴气重重的鬼魅中。她哪能料到,真正的鬼正潜伏在拉林河谷中,几个小时后,索了刘良阖的命!她恨卓霞,如果不是她,她不会制造那个鬼魅世界,描绘那个世界时,她几乎真的疯掉!

天越来越凉了,穿风衣的人多了起来。这天下午,卓霞觉得心里不那么忙乱了,于是取出处方笺,打算把罗郁的活儿给做了。当她仔细地打量衣服的尺寸,大吃一惊,因为这孩子的上衣的衣长是十五公分,袖长十公分,肩长只有七公分。裤长呢,不过二十公分。如果尺寸无误的话,这孩子不过两拃长,跟猫崽似的,实在是太小了。卓霞掏出手机,想问问罗郁,是不是尺寸搞错了,但一想罗郁做事一向细致谨慎。而且是个怪人,就没有打那个电话。她心想,即便这衣服是给鬼做的,我也随罗郁的意吧。于是,先裁剪了豆绿地儿带靛蓝条纹的布料,踏着缝纫机做起小衣服来。

卓霞正做得投入,齐向荣来了。她手执一个淡青色的画筒,穿一件咖啡色大开领的短风衣,系一条米色长丝巾,黑色长裤,半高跟的黑皮鞋,看上去英姿飒爽的。卓霞见到她,停下活儿,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这店里的生意好像不怎么样么——”齐向荣坐在紫檀色的长条凳上,拖着长腔说,“正是换季的时候,怎么一个客人都没有啊?”

卓霞说:“花烛巷又开了一家布店,这里人少了,也正常。”

“你还好吧?”齐向荣问。

卓霞没有回答,反过来问:“你好吗?”

“良阖虽然是走了,可他留给我一个好儿子!刘齐真是懂事,每隔一两天,都要往家打一个电话,他说了,非北大清华不上,说是将来要在北京安家,把我接过去享福。咱们都是女人,在后代这点上,我可是比你命好啊,老来有指望!”

卓霞明白她是来干什么的了,她无所谓地笑笑。

“我想送你一样东西,作个纪念。”齐向荣说完,就要打开画筒。

“我胆子小,别打开了。”卓霞制止道,“蹦出那么多的鬼来,我怕是招架不住的。”

“你怎么知道是鬼画?”齐向荣问。

卓霞不语。

“噢,一定是那个该死的告诉你的!”齐向荣恨恨地说。

卓霞指着画筒,一字一顿地说:“你用它杀死了他!”

“是你杀死了他”齐向荣“嚯”地站了起来,大叫着。

“是你杀的!”

“是你杀的!”

她们声嘶力竭指责对方的,是同一句话。

卓霞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齐向荣看着她憔悴不堪的样子,大约动了恻隐之心,轻声说:“你不要鬼画,我就不强给你了。不过,有一样东西,我得还给你。”齐向荣打开画筒,将一把钥匙,“当啷”一声倒在缝纫机上。她说:“清理良阖的遗物时,我在他办公室的笔筒里,发现了它。”

卓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钥匙,说:“早换了,没用了。”

齐向荣凄凉地说了声“真的换了吗”,摇晃了一下,用手扶着缝纫机板,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待到她恢复平静,要离开霞布的时候,她指着卓霞做的那件小衣服说:“这是给布娃娃做的吧?”

就是这句话,令卓霞茅塞顿开。她想,罗郁不喜欢实质的婚姻,当然也就不会喜欢实质的孩子。他的孩子,也许真的只是一个布娃娃!他为孩子做的这两套衣服的颜色,卓霞总觉得眼熟。她冥思苦想,终于忆起了,刘良阖那天跟于十环来霞布时,她从于十环递过的那沓信中看到,蔡雪岚曾对心上人说,不能让五魁总穿蓝色的,要再给他做两身衣服,橘黄的和豆绿的!而罗郁做的,恰恰就是这两种颜色的小衣服!看来,蔡雪岚爱上的那个人,是罗郁。而五魁和七巧,不过是他们虚拟的儿女。

卓霞取下蔡雪岚做的那件风衣。天啊,不用尺子量,一打眼,她就能看出,这确是罗郁的尺寸。可是当初她怎么就没有想到这是为他做的呢!不过,她为什么叫他“四耳”呢?卓霞把“罗郁”二字写在纸上,仔细打量,发现罗的上半部果然有个“四”字,而“郁”的右半边,竖着个耳朵,组合起来,可不就是“四耳”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