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向大丫展示着一件新买的连衣裙。
大丫看看,猛然将连衣裙夺了下来,跑出了屋……
李萍叹气,跟出。
李萍调好了热水,对大丫道:大丫,脱了,阿姨给你洗澡。
大丫抱着那件漂亮的连衣裙,缩在角落里,很排斥地看也不看李萍。
李萍过来,哄劝道:大丫,阿姨给你脱衣服,好不好?
大丫却猛然推搡她,向外推去,差点让李萍滑倒。李萍闪了一下,扶住了门框。大丫依旧向外推她,将她推出了门去,关上了门,咔嗒一声锁上了。
李萍站在卫生间门外,摇头,道:大丫,那你小心别滑倒,地上有水。
客厅里,大丫的姥姥一边喝着龙井茶,一边向卫生间这边看来,目光依然冷漠……
吴天亮正在厨房炖着蘑菇,李萍进来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吴天亮看看她,过来,将厨房的门关上,安慰道:姥姥退休前当过小学校长,看谁都像小学生,就爱挑个错,你呀,别在意,她要说你就让她说去,咱是小辈,让着她点。
李萍说:挑错我倒不怕,可她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带着一股恨意。
吴天亮:她是不放心大丫,怕大丫受委屈。她来送大丫,住个十天八天就回老家,你忍一忍,千万别跟她闹别扭了,啊。
吴天亮说着,顺便拍了拍她的脸,像是鼓励。
李萍将吴天亮的围裙给解开了,自己围在腰间,道:我倒不怕什么,就怕让你在中间为难。
李萍将另一灶锅烧热了,倒上油,炝锅,准备炒菜……
吴天亮:知道,我心里有数……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从卫生间传出大丫的哭声,那声音尖厉、刺耳……
李萍和吴天亮一愣,急忙奔出了厨房。
厨房中,油锅,正刺刺啦啦地翻滚着热油……
大丫的姥姥也奔到了卫生间门前。李萍和吴天亮也赶了过来。
三人几乎一起喊:大丫!大丫你怎么了?
大丫不回答,依旧哭喊得尖厉……
李萍推门推不开,吴天亮推开了她,猛然撞开了卫生间的门,看见大丫跌倒在浴盆旁,嘴巴已经流血了。
吴天亮上前抱住了大丫:大丫大丫,让爸爸看看……别哭了别哭了,没事没事,就磕破了一点皮……
大丫的姥姥不悦地说:啥叫没事?这刚来就让大丫摔破了嘴巴!卫生间地上有水,怎么不擦干净了再让大丫进去?
李萍急忙拿过拖布去擦。
大丫的姥姥说:现在擦有什么用?
屋子忽然传过来呛人的烟雾,李萍猛然惊醒,转身就往厨房奔去。
厨房里,那锅已经着起火来了,火苗已经蹿了起来,烤着了抽油烟机。
李萍急忙用盆接过一盆水,不管不顾地泼了上去。
哗的一声,一大团烟雾升腾起来,淹没了李萍……
校服还是要穿的
七
夜晚,在李萍的卧室里,李萍无声地在铺床,吴天亮进来了,道:大丫睡着了,嘿,这一通折腾!姥姥多说了几句,你没有生气吧?
李萍:大丫刚来,就摔了一跤,姥姥肯定心疼,说几句就说几句吧。也怪我想得不周,明天我去服务社多买几块防滑的地胶铺在卫生间,就不会让她再摔倒了。
吴天亮:小孩子摔一跤没大事,别往心里去。我小时候就常摔跤,爬学校的栏杆,常常摔下来,鼻青脸肿的。不摔长不大。
李萍:大丫是女孩,又不是男孩。
吴天亮:她这是刚来,跟你还不熟,等熟了你就知道,大丫比男孩还调皮,都是姥姥给宠的。
李萍:大丫别看小,脾气挺倔的,还不让我碰她,连洗澡都不让。
吴天亮:慢慢来,慢慢来,熟了就好了。
李萍和吴天亮上床了。
李萍靠着床头,道:你放心,后妈虽然不好当,但我会尽力去当好,不让你从中为难。再说,我也喜欢孩子。看着大丫,就想买衣服给她穿,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吴天亮:我也顾不过来,你就多费心吧。明天你送她上学。
李萍:明天就让她去上学?孩子刚来,让她多在家待两天。
吴天亮:那就下个礼拜一,别太宠她,她已经让姥姥给宠得不成样子了。
李萍:孩子可不就得宠?再说,她还是个女孩!那就让她下个礼拜一去上学,我送她到学校,交给老师……
周一清早,李萍正在给大丫穿着校服,道:大丫,这校服有点大,你先凑合着穿,阿姨昨天去学校找老师,跟老师都说过了,等再订校服,给你定做一套合身的。
大丫的姥姥坐在沙发上,看着李萍给大丫穿校服。
大丫别别扭扭地说:我在老家的校服是蓝色的,我不愿穿这白色的。
李萍:校服都是统一的颜色,学校订了,那就得穿,不能自己想穿就穿,不想穿就不穿。姥姥当过校长,你问姥姥是不是这样?
大丫的姥姥说:大丫,校服还是要穿的。
李萍一笑,道:看看,阿姨没说错吧?大丫,今天是礼拜一,学校还要举行升旗仪式,得早点走。来,阿姨给你拿书包。
李萍将书包给拿过来了。
大丫的姥姥道:书包让她自己背着!学生不背书包还像个学生样吗?
李萍:那……大丫,来,把书包背上,跟姥姥再见。
大丫背上书包:姥姥再见。
大丫的姥姥:再见,好好听课,回来姥姥可要检查的。
李萍拉着大丫的手往外走,边走边道:伯母,我把大丫送到学校就回来,回来带您去医务所看病去……
大丫的姥姥用手敲打着膝盖,显然是关节炎犯了。
李萍拉着大丫走了出去。
由于这边雨季空气潮湿,姥姥的关节炎就犯了。李萍送了孩子回来,没顾得上喘歇,就又带姥姥去医务室。
大丫的姥姥坐在椅子上,一位军医正用一柄小木槌敲打着她的膝盖。
每敲一下,大丫的姥姥的双腿,就颤动一下。
李萍紧张地在旁边看着。
军医:这关节炎还挺重的,多少年了?
大丫的姥姥:十好几年了,在老家还好点,气候干燥,可每回一到你们这儿来,就要犯,犯起来就疼得要命。
军医:山里阴湿,这又赶上雨季,潮气重,关节炎可不就得犯。
李萍:耿军医,麻烦您给开点好药。
军医:这医务所都是些常用的药,应急可以,想治疗还得去贵阳。这样吧,我给开一服方子,管用,就是得去贵阳跑一趟抓药去。
李萍:您给开方子,我去抓药……
李萍扶着大丫的姥姥出了医务所,正碰见王小毛。
李萍:王小毛!你们主任在吗?
王小毛:不在,陪团长下三营去了。有事?
李萍:我想去贵阳跑一趟,给姥姥抓药去。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王小毛:说不准。嫂子要是着急就不用等吴主任回来了,搭我的车去,我正好要去师部送材料呢。
李萍:那太好了,你什么时候走?
王小毛:一会儿就走,你先送姥姥回家,我走时去接你。
李萍:王小毛,谢谢你啊。
李萍扶着大丫的姥姥走去……
吉普车停在贵阳大街上的中药铺门前。
王小毛等候在车里,见李萍走出中药铺,手里提着几包中药,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的后座上,已经放着几包中药了。
李萍提着中药包过来,打开后车门,将那些药包放在了一起。
王小毛:这下都配齐了吧?
李萍:齐了,一味不差。
嫂子你太善良了。
王小毛:好家伙,连跑了十几家,差不多把贵阳的中药铺都给跑遍了。
李萍:让你受累了,王小毛。
王小毛:我倒没事,我是说大丫的姥姥对你那么不好,你还这么尽心尽力给她抓药,嫂子你太善良了。
李萍:她是大丫的姥姥,来送大丫,犯了关节炎,你说我能不管吗?我要不管,吴天亮该着急了。
王小毛:吴主任娶了嫂子,太有福气了!走吧,嫂子,好不容易来贵阳一趟,我送你去商场溜溜,买点东西。
李萍:你要不提,我都想不起来要去商场……走!去遛遛商场!
王小毛驾车驶去。
吉普车正在大街上行驶着,李萍忽然想起了什么来,哎呀一声,便对王小毛道:停车停车!
王小毛不明究竟,急忙刹车,道:嫂子怎么了?
李萍:王小毛,你还没有去师部送材料呢!别把正事给耽误了!
王小毛笑:嫂子你太实在了!你以为我真来送材料啊?我是看你着急,吴主任又不在,就找个理由开车跑一趟,反正这两天也没什么事……你呀,就踏踏实实去溜商场吧!溜完了,我们就回去,啥也不耽误!
李萍有些感动地看着王小毛。
王小毛重新驾车驶去了……
回到家,李萍将买来的一堆新衣服摆放在沙发上,对大丫的姥姥道:我抓完药去了趟商场,给大丫买了三件连衣裙,让她换着穿。还有两双鞋。给吴天亮买了两套内衣。伯母,这是给您的,披肩,不知道您喜欢不喜欢?羊毛的,说是最新的样式呢。
李萍将一件漂亮的羊毛披肩递给了大丫的姥姥。
大丫的姥姥接过柔软的披肩,道:这我哪能披在肩上?
李萍:不能披在肩上,就盖在膝盖上,羊毛又轻又暖和,对关节有好处。伯母您坐着,我去煎药去。
李萍说着,往厨房走去。
大丫的姥姥看着沙发上那一堆新衣服,问李萍:怎么没给你自己买件衣服啊?
李萍:我有衣服穿,不用买。再说,我又哪儿也不去,买了也穿不上……
李萍进了厨房。
大丫的姥姥坐在那里,看着……
厨房里,李萍在煎药。药锅咕嘟嘟地翻滚着,冒着热气。
大丫的姥姥也来到厨房,倚着门框在看着。
李萍:伯母,您快坐着去,等煎好了,晾凉了,我端给您喝。
大丫的姥姥:以前你在家煎过药?
李萍:常煎,我妈心脏不好,常喝中药。
大丫的姥姥: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会煎药的,更别说给父母煎药了。
李萍端起药锅来,斜着箅药,刚把汤药倒在了碗里,突然,家门被猛然推开了,郑嫂闯了进来,惊慌地:李萍!李萍不好了,出事了!
郑嫂惊慌得都失常了。
李萍吃惊地说:怎么了怎么了?
郑嫂:宝盖山塌了!
李萍:什么?
郑嫂:我刚要去招待所,路过团部,团部都乱了!宝盖山隧洞塌方了!埋进去好多人!你家老吴是在宝盖山隧洞吧?老郑也在!快走,快去看看!
李萍下意识地放下药锅,可药锅却将那碗药给碰翻了,药碗从灶台掉到了地上,摔碎了。
一碗热汤药,在水泥地上刺刺啦啦地流淌着。
大丫的姥姥在看着慌乱的李萍……
李萍已经顾不得她了,拉着郑嫂就奔了出去。
大丫的姥姥也奔到门前,看着她们俩跑去……
团部食堂门前,已显气氛紧张。一辆卡车已经启动。
可一些团部的干事和家属纷纷往车上爬去。
王小毛脖子上挂着一只照相机,提着一只包,也从团部里跑出。他先将那只包丢进了车厢,随后也爬上了卡车。
卡车开走。
李萍和郑嫂从家属区方向跑来,边跑边喊:等一等,等一等……
卡车只是放慢了速度,但并没有停下来。
车厢上,王小毛伸下手,将李萍和郑嫂都给拉上了卡车。
车厢上,家属和干事们,都一脸的焦急不安……
卡车疾驰而出团部营区……
山峰山谷相连,似遮天蔽日。
卡车颠簸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晃荡得车厢里的家属和干事们东摇西晃。
郑嫂问干事刘新:刘干事,都有谁埋进去了?知道不?啊?知道不?
刘新:电话里就说塌方了,到底埋进去多少还在查呢!
郑嫂:有我家老郑没有?!啊?有我家老郑没有?
刘新:嫂子……现在谁也说不准。前年在川黔北线的大葫芦山隧洞,一次塌方就牺牲了六个,估计这回宝盖山隧洞……至多不少!
家属们听了,个个惊惶。
王小毛盯视着刘新道:快闭嘴吧你!
越急越犯病!
卡车又颠簸倾斜着……
车厢内,李萍抓住了王小毛的胳膊,王小毛扶住了李萍……
卡车冲下一道山峁,突然呜咽了一声,“抛锚”了!
司机跳下车来,掀开了车前盖,发动机冒着热气。
王小毛、李萍等,也都纷纷从车厢跳了下来。
王小毛过去问司机:怎么坏了?
司机:这破卡车早就该报废了,哪儿哪儿都是毛病!越急越犯病!
王小毛:多长时间能修好?
司机:说不准……
王小毛看看表,又看看太阳,神情焦急。
李萍问王小毛:离隧洞还有多远?
王小毛:还得翻一座山,要是走着去,少说得两个小时!
李萍听了,转身,毅然走去,且步伐很快。
郑嫂看了,跟上了李萍,也走去。
王小毛:嫂子……嫂子,你们不认识,等等我!
王小毛从车厢里取出他的包来,背上,追赶着李萍和郑嫂。
李萍没想过这种事情发生之后会怎样,不敢去想,只是有那么一两次睡前曾有一晃而过的念头,没想到今天发生了,如此突然。她只顾走着,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走着走着,就急着小跑起来了……
其他的家属和干事们看看,也都相继跟了上去。崎岖的山路上,奔跑着一队焦急不安的家属和干事们……
此时,宝盖山隧洞现场,正在紧张抢险。军人们个个都是浑身泥浆,脸上也被泥水染得不堪,难以分辨出谁是谁了。
隧道洞口,一群已分不清官兵的男人们,从隧洞里抬出了两个兵来,只听见政委嘶哑的声音在喊:卫生员!快急救!
几个卫生员扑上来急救。
一辆大型挖掘机驶进了隧洞,轰隆隆响彻着。
卫生员起身报告:报告政委!他们已经……牺牲了!
已经看不出政委模样了,只听政委喊:牺牲了吗?啊?你们都他妈的还没有急救,他们就牺牲了?还站着干什么?快做人工呼吸!快啊!
几个卫生员急忙蹲下身,徒劳地做着人工呼吸……
人群中有人在低低地哭泣着。
政委的声音:谁在哭?啊?谁在哭?!都给老子住嘴!
可政委的声音也透着哭腔!
这时候,又有一个士兵浑身泥水被从隧洞中抬了出来。
卫生员们急忙上前急救……
李萍、郑嫂和王小毛那一队人匆匆扑了过来。
家属们一到,就有些乱了,哭着叫着寻找自己的丈夫。
郑嫂拉着一个男人,一边叫着老郑,一边伸手抹去那人脸上的泥水,看看不是,放手,又拉住了一个男人,抹脸……
李萍也在急急地寻找着吴天亮,可军人们在匆匆奔忙着,她根本找不见。
王小毛这时候,用照相机在拍照,拍下了这凌乱却悲壮的一幕幕……
政委的声音:谁把家属给带来了?啊?快把家属带走!
一些浑身泥水的军人过来了,拉着家属们向外拖去,但家属们几乎都要疯了,在哭着喊着不肯离去。
郑嫂喊着:老郑!郑军!
一个刚出隧洞的男人跑了过来,猛推着郑嫂:喊什么!快走开!
郑嫂惊喜地哆嗦着声音:老……郑?
郑嫂伸手过去,一把抹去了那个男人脸上的泥水,露出郑军的脸来。
郑军呵斥道:跑这儿添什么乱来!快到那边工棚去!
郑嫂惊喜地退去。
李萍和家属们,也都被军人向旁边的工棚拉去。
李萍眼睛盯视着隧洞口,突然爆发出一声喊:吴—天—亮!吴—天—亮!
但她的声音,被别的喊声很快就淹没了……
时值黄昏,家属们被拦在了工棚区,虽然有当兵的在送水,但没有人喝,都神情焦灼地向隧洞口望去……
郑嫂安慰着李萍道:别担心,老吴去年伤过一回,这回不该再伤到他了……
李萍没有言语,一双眼睛焦渴地望着隧洞口。
这时候,几个浑身泥水的当兵的过来,其中有郑军。
郑嫂急忙迎上前,扶住了郑军,让他坐下。
郑军神情低落地说:隧洞一共三千米,可塌了快有一千米,正好是在中间碰上了沙土层……牺牲了五个……
郑军下意识地脱下了帽子,揉着。
李萍张张嘴,想问郑军,可显然又不敢问。
郑嫂道:没有……老吴吧?
郑军好似走神了,依然在揉着帽子,没有回答郑嫂。
李萍紧张地看着郑军,又转头向隧洞口望去,忽然呆愣了。吴天亮正和政委几个人走来。他们也是同样的浑身泥水,也是一脸的泥浆……
李萍快步迎了上去。
吴天亮看着李萍,突然一愣:李萍……你也来了?
李萍没有说话,带着“失而复得”似的惊喜,伸手给吴天亮抹去了脸上的泥浆。
吴天亮的眼睛露出来了,鼻子露出来了,嘴巴露出来了……
李萍抹着抹着,眼睛里就盈满了泪水……
吴天亮在看着她。
两人都有着那种“劫后重逢”的神情……
日头落山了,天色灰暗下来。一辆卡车颠簸在山路上,是家属们在返回。
车厢内,挤着都是女人们。
你敢不敢扣她的!
李萍眼望着宝盖山,眼睛里含着泪水。
李萍:……靳英,你想象不到那样的场面有多悲壮!每个当兵的,都像是从泥浆里站立起来,分不清谁是谁。却能让人感觉到他们的分量。山会塌下来,但他们却不会全部倒下。当时我急得大喊吴天亮,不管不顾地喊着,因为我怕失去他……
靳英从传达室取了信,一边走,一边看着。
李萍:……我从心里觉得吴天亮是我的亲人,我不能没有他。幸好,他没有出事。但宝盖山隧洞塌方了,他们又得忙一阵子回不了家了……
于大路骑车从靳英身边经过,看见靳英看信,急忙停下来,道:靳英……
靳英看着他。
于大路也看着她。
靳英:于主任,有事啊?
于大路不悦地说:你装糊涂啊!你手里拿的不是她的信?快说说,她怎么样了?
靳英:行了,于大主任,人家李萍现在幸福着呢,你就别惦记了!
于大路:我惦记什么了!她都结婚了……我不就问问嘛!对了,昨天你迟到了,这个月的奖金扣一半!
靳英:你这是在报复我!李岚经常迟到,你怎么一分钱的奖金都不敢扣她的?
于大路:你跟她一样吗?
靳英:怎么不一样了?在奖金面前,就应该一样,一视同仁!
于大路:你是生产标兵,对你要严格要求!
靳英:那你对她呢?是不是让李岚追得都有些动心了?
于大路站了下来,看着靳英道:你少胡扯!我要是听见车间别人说这话,就把你另一半奖金也给扣了!
靳英:我就是听车间别人说的。
于大路:谁说的?你告诉我谁说的我就扣谁的奖金。
靳英一笑:李岚自己说的,你敢不敢扣她的?!
于大路一愣。
两个人说着,来到包装车间。李岚开着电瓶车装着满车的香烟箱驶来,将电瓶车停下,跳下车,堵住于大路道:你去哪儿了?怎么跟她一起进来?
于大路扫视了一眼车间的职工,职工都在看着他俩,窃笑。
于大路装出很严肃的样子,对李岚道:你,到办公室来一下。
于大路刚要走,却又被李岚给挡住了去路,道:有什么悄悄话就在这儿说吧,我不怕让他们都听见!
于大路皱眉:什么悄悄话!我是要告诉你,这个月你迟到三次,要扣你的奖金!
气氛骤然有些紧张了。
却不料李岚看看众人,又看着于大路,忽然一笑,笑得很不在乎。
李岚道:我还以为什么了不起的事!扣呗!我还怕扣奖金吗?你的奖金不会被扣吧?那就行了!有你的就有我的,随便你扣!
众人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于大路有些气恼地瞪了李岚一眼,躲闪开,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岳调度奇怪地看于大路进来后生气地摔摔打打。他问:于主任,这是怎么了?
于大路:你说我就纳了闷了!这姐妹俩,同是一对父母生养的,她怎么就就就那么不一样?
岳调度:你说的是李岚吧?
李岚进来,道:不是我还能有谁啊?
岳调度一看,急忙起身。
李岚道:你看岳调度,多有眼力见!你要出去是吧?
岳调度:我、我我这正要出去……到生产科送计划表。
岳调度溜了出去。
李岚不见外地拿起暖瓶来,给于大路的茶杯里添水。
于大路烦躁地看着她。
李岚过去,将高大的于大路按着肩膀给按到了椅子上,看着他道:坐好了!你要扣我奖金,我都不生气,你还在这儿生气。
于大路:这奖金我还就得扣你的!
李岚:扣啊扣啊,我支持你工作!不能让你为难!该扣就得扣!不过,我支持你工作,你该补偿我吧?
于大路:我补偿你?
李岚:别害怕,不让你用钱补偿!听我爸说你家具打得不错,那样式还是捷克式的,哪天请我去你家看看行吧?
于大路皱眉:李岚李岚……算我求你了,以后你别再缠着我行吗!
李岚一笑,道:于大路啊于大路,你把我的一片好心当成什么了!你看现在还有女工敢缠着你吗?没了,除了我,一个也没有了!我不缠着你,那你还想打光棍啊?
于大路看着李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李岚扬起了手腕,露出了那只坤表,又道:再说了,我这可是早就戴上了你送的定情物,要不让我嫁给你,你说我还能嫁给谁啊?就冲这只表,我也得非你不嫁啊!
夜晚,在吴天亮家,郑嫂来看大丫姥姥。
郑嫂对大丫的姥姥道:这几天吧,团部人都动起来,连师长都去了宝盖山,那五个牺牲了的战士家属,都赶来了。今天招待所住进一对老两口,是从天津赶来的。哎呀,哭得那个叫人伤心哪……
郑嫂说不下去了。
都结婚成家没有?
大丫的姥姥:那五个牺牲的,
郑嫂:没有。说是有三个已经找到对象了,可都还没结婚。一说起这个来,我就觉得不落忍,你说吧,长这么大了,该结婚成家了,可就这么……这么死了,连个女人都没有见识过……这让他们的家人,咋受得了?
大丫的姥姥:别说他们的家人,我听了都跟着难受……
郑嫂:隧洞是从中间塌下来,塌了快一千米!要说吴天亮郑军他们这些当工程兵的,都不是孬种!用俺们东北话说,个个都是男爷们儿!就这塌了半拉山,还要接着打,不打通不算完!不说了不说了,我走,回家看儿子去。赶上塌方了,老郑他们十天半月回不来……李萍,我走了啊。
李萍送郑嫂出屋。
李萍返回身来,从厨房里端出药碗来,端给了大丫的姥姥,道:伯母,您趁热喝了。
大丫的姥姥看着她,道:这女人嫁给当兵的,也不易,天天担着心……
李萍:总该有女人嫁给他们,要不让他们怎么能安心?我以前不了解,现在才知道……铁路上每座隧洞,都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在宝盖山隧洞的山坡上,立着五座新坟墓,竖着白色的墓碑。那五个牺牲士兵的葬礼仪式正在举行。
官兵们神情肃严,整齐地列队。
政委站在队列前,喊着:脱帽!敬礼!
几个队列的官兵,齐刷刷地脱帽敬礼!
吴天亮、郑军、王小毛等人也都在其中。
五个牺牲的士兵,身上覆盖着军旗,被抬了起来……
四周的山岳也显现出悲壮来。
夜晚,在吴天亮家,李萍正在给大丫默写古诗。
李萍念:……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错了,又错了!你这写成暴布了。
大丫嘟哝了一声,用橡皮擦了擦,使劲一按,铅笔断了。
大丫:铅笔断了,别写了……
李萍:不行!当天的作业就得当天做完!阿姨给你削铅笔……
大丫的姥姥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李萍给买的羊毛披肩。
李萍打开大丫的铅笔盒,忽然呆愣住了:大丫的铅笔盒里,放着三张十块钱的钞票,还有两斤粮票。
李萍:大丫,你这怎么藏着这么多的钱?还有粮票?
大丫不语,只是将李萍手中的钱夺下,放进铅笔盒里,猛然关上,拿着就要跑。
李萍将她给拉住了,道:不行!你得跟阿姨说清楚!这钱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偷来的?
大丫:谁偷的?谁偷的?是我姥姥给我的!
李萍回头看着大丫的姥姥,大丫的姥姥道:是我给她的。她说学校要订新校服。
李萍:订新校服我会给她钱的!再说,还没有到订新校服的时候!……大丫,你要这么多的钱干什么?啊?还有粮票!你要跟阿姨和姥姥说实话……
大丫还是不肯说。
李萍:你说啊,别以为我不是你亲妈就不敢管你!以后你要是有错,我一样要管你!
大丫的姥姥:大丫,告诉姥姥,你要钱到底想干什么?
大丫:我想留着,等姥姥走了,阿姨要是打、打我,我就偷着坐火车回去找姥姥……
李萍又气又怕地说:谁告诉你阿姨要打你?
大丫:你是后妈!后妈都会偷着打人!我同桌杨明惠她后妈就老打她。
李萍:你是不是跟她学的?她铅笔盒是不是也藏着钱?
大丫点了点头:她姥姥家在黑龙江,她还没有攒够钱,还差二十多块,等攒够了她就走!
李萍:这儿离贵阳火车站开车都要两三个小时,你们还要偷着走去火车站……这一道道大山,你们还不走丢了?啊?你给我站好!站好说清楚了!以后不许再偷着攒钱,更不许偷着走,记住了没有?
大丫看着姥姥,像要求援,可姥姥却不发话,在看着她和李萍。
大丫一下子委屈地哭了起来。
李萍生气地说:别哭!当着姥姥的面,你要立个保证!保证以后不偷着攒钱,不偷着走!……你再哭我真要打你了!
李萍焦急地扬起手来。
大丫拼命地止住了哭,有些害怕地看着李萍。
李萍放下手来,缓和了口气,对大丫道:大丫……阿姨虽然不是你的亲妈,可阿姨向你保证,会对你好,像亲妈一样对你好!不会轻易跟你发火,更不会轻易打你骂你,可你要是有错,阿姨得管你!阿姨要是不管,就是阿姨的不对!在这大山里,要是走丢了,那该有多危险!走丢了就再也看不见爸爸了,也看不见姥姥了!……大丫,你跟姥姥亲,跟姥姥好,这阿姨知道。你要是想姥姥,就等放假了,阿姨带你去看姥姥,好不好?
大丫的姥姥一直未动,在看着李萍。
李萍急得都快流泪了。
大丫的姥姥道:大丫,快跟阿姨认个错。
大丫看着李萍,慢慢道:阿姨……我错了……
李萍一把搂紧了大丫,道:大丫乖,阿姨知道大丫是个懂事的孩子……来,阿姨去给你洗澡去,洗完澡把作业补上,早点睡觉。
李萍拉着大丫去了卫生间。
李萍给大丫脱着衣服,大丫已经认她了,不再向外推李萍……
洗完了澡
,李萍让大丫上床,给她盖好了毯子,道:该跟阿姨说什么了?
大丫躺在那里,看着李萍,道:阿姨,晚安。
李萍柔和地一笑,道:晚安。
李萍给大丫拉灭了床头灯,出了卧室。
李萍从大丫的房间里出来,看见大丫的姥姥正在斟着茶水,李萍急忙上前,道:伯母,我来给您斟。
大丫的姥姥却道:我这是给你斟的茶。你坐,我有话跟你说。
李萍疑惑地看着大丫的姥姥。
大丫的姥姥将她拉到了椅子上,坐下。
大丫的姥姥,看着李萍,道:吴天亮十天半月怕也回不来吧?
李萍:这一塌方,就没个准了。
大丫的姥姥说:那我就不等他了,我明天就回去。
李萍:您别急着走啊,再住几天,怎么着也得等吴天亮回来……
大丫的姥姥摆摆手,道:不用等了,以后我还会再来看大丫。我虽然退休了,可还在学校兼职当辅导员,不能总不去。明天就要走了,我呢,要跟你道个歉……
李萍吃惊地说:道歉?道、道……道什么歉?
大丫的姥姥一笑,道:我刚来的时候,对你冷过脸,也挑剔过你……我啊,那是故意在刁难你。就是想考考你,看你有没有耐心,够不够格当大丫的后妈。
李萍:伯母,您这……
大丫的姥姥:这一考啊,我真替吴天亮高兴!他是有福气,找到了你!把大丫交给你,我也就放心了。能看得出来,你对吴天亮是真心的好,对大丫,也是真心的好。这人世间有些事啊,装是装不出来的!
李萍:我也不会装,伯母,我既然嫁给吴天亮了,那我就想法当好他的老婆。大丫是他的女儿,那也就是我的女儿,我把他们俩,都当成自己的亲人了。
大丫的姥姥:这我能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好好待吴天亮和大丫,你们这一家三口会幸福的!对了,吴天亮去接我和大丫那天,在路上跟我说过,他要写转业申请报告,为了你和大丫他要转业进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李萍有些吃惊地说:他要转业?他可从来没跟我说起过……
清晨的宝盖山寂静清新,一缕温柔的阳光抚摸着宝盖山,将它从沉寂中唤醒。
吴天亮慢慢走上山坡,采摘了五枝野花,分别放在了五座坟墓前。
吴天亮从胸口中掏出两张纸来,看看,那上面是“申请转业报告”
吴天亮将申请转业报告给撕碎了,随风撒去……
几天后,吴天亮抽时间回到家中,发现大丫的姥姥走了。
吴天亮对李萍说:姥姥怎么走了?
李萍:说是学校有事,急着要赶回去。我找王小毛要的车,和大丫一起把姥姥给送到贵阳火车站,买了票送姥姥走的。
大丫从里屋出来,拿着一封信,道:爸,这是姥姥留给你的。
吴天亮:还有信啊……
吴天亮打开信,看了一遍,对李萍道:姥姥怕我误会,留下信来解释。姥姥还劝我……为了你和大丫,该早点转业。
李萍:对了,姥姥说你准备写转业申请了?
吴天亮:……
李萍:以前我对工程兵不太了解,只知道修路架桥条件艰苦,可没有想到还这么危险。那天我去隧洞,才感觉到害怕。是从心里害怕。看到那五个牺牲了的战士躺在那里,觉得他们都比站着的时候短了一截……
吴天亮:转业申请我本来已经写好了,就差往上递交了。可我今天回来的时候,把转业申请给撕了!当着那五个牺牲了的战士的面,撕的!
李萍:……
吴天亮:要说为了你和大丫,我是该转业进城,给你找份工作,给大丫找个好学校上。可现在……宝盖山塌了一半,还牺牲了五个,这个时候我怎么往上递这个申请啊?我张不开这个嘴啊!
李萍:……
吴天亮:再说,穿惯了这身军装,这一要脱吧,还真舍不得。李萍,只能委屈委屈你了……
吴天亮说着,走进了卫生间。
吴天亮拧开了水龙头,热水喷涌而下。
但他却坐在浴缸边,想着心事,看着那热水流淌在漏口附近,打着涡漩儿……
夜晚,卧室里静悄悄的。吴天亮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屋顶,想心事。
李萍穿着睡衣过来,靠着床头,道:你在想什么?心事重重的。
吴天亮:嫁给我,让你从保定到这大山沟里来,还丢了工作,还……还要当后妈,太让你受委屈了……
李萍幽幽地道:我……我想生个孩子,有个孩子就什么都有了。
吴天亮一下子翻起身来,兴奋地看着李萍:你说什么?
我这就打报告!
李萍:生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
吴天亮说:太好了!我还一直怕你不愿意要孩子呢,你要愿意,我这就打报告!
李萍说:打什么报告?
吴天亮说:生孩子的报告。
李萍:生孩子还要打报告?
吴天亮:当然得打!生孩子可是个大事!更得事先打报告。
李萍说:那多不好意思,别人都知道了……
吴天亮说:这有什么?生孩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现在就写报告!
吴天亮说着便起身下床,从抽屉里翻找出纸和笔,伏案在床头柜上就写了起来。
吴天亮边写边对李萍道: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说一个女人愿意给一个男人生孩子,就证明那个女人真心爱这个男人,这话对吧?明天我就把这报告递上去!
吴天亮边写边又道:其实这事我都去问过了,像我这种有个女儿又结婚的,可以再生一个,当然了,要是一下生俩,双胞胎,也不算违反政策,那就赚了,哈!
李萍被他逗笑了。
李元正在看信。
这是妹妹寄来的信。
哥哥:
很长时间没给你写信了,很是想念。
爸爸没有总生气吧?妈妈呢,身体还好吧?告诉我一些他们的近况吧!嫂子和小河也还好吧?
这段时间,经历了很多事情,我真想回家和你好好聊。但远在千里之外,也只能通过文字来诉说了。
还记得我问你关于幸福吗?你说感觉到幸福,尽管没有多么富足的物质生活,但是有了妻子和孩子,就什么都有了,没什么抱怨的。
我已经决定和他要个孩子,要个我们自己的孩子。是的,我觉得这样我的生命才足够完整。尤其是在看到隧洞塌方,看到那五个牺牲了的战士之后,要生一个孩子的愿望越来越强烈。以前在书上就曾看到过,说生命是脆弱的,短暂的,也正因为生命的短暂和脆弱,所以要更加热爱生命。这几天,这句话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哥哥,祝福我吧。
妹:萍
×年×月×日
桂花过来,问:他二姑都说什么了?她还好吧?
李元掩饰了一下,道:她还好。
李元起身,转了两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桂花奇怪地说:你要找什么?
李元:哦……自行车钥匙呢?
桂花:那不在你手里拿着吗?
李元一看,钥匙果真在手里。
李元苦笑了一下,道:李萍在信里虽然没有多说,但我能看得出来,她嫁给吴天亮,生活得并不如意……
在校园家属区,李元推着自行车,两边搭着鸡蛋筐,喊着:换鸡蛋来!换鸡蛋来……
李元正在喊着,忽然愣了一下,看见年轻的张老师一袭职业裙装,堵在了他的前面。
李元:啊……张老师,你……
张老师一笑,道:真想不到,我的学生中,居然还有人一边读着现代经济学,一边在进行着原始的以物易物的交换。
李元:这不是在搞活城乡贸易吗?也是计划经济向商品社会过渡的一大特色啊!
张老师:理论性还挺强的!怎么从来看不见你的作业?
李元:这个……张老师,这个作业吧,每次我都认认真真地完成了,可就是没有交给你批改,我这个不在册的学生,你能让我听课,我就感激不尽了。
张老师:下午三点,到我的办公室去,把你所有的作业都给带上!
李元惊喜地说:哎呀张老师……张老师,我一定准时去!一定准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