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兴奋地进家，匆忙翻找着，惊得桂花也跟着团团转。
李元从柜子上面取下一大摞的笔记本、书本什么的，分拣出作业来。
桂花：你这又在找什么？
李元兴奋地说：作业！哈，我可以交作业让老师批改了！
李元准时来到张老师办公室，他交上作业，站立在张老师的办公桌前，看看办公室里坐着的年轻的老师们，神情多少有些紧张。张老师低着头在翻看着他的作业，看得很仔细、认真。
李元像个学生一样，站立在那里，有些不自然。
李元看看张老师不理他，悄声地坐了下来，坐在了她的对面。
张老师显然感觉到了，慢慢抬头，看着李元。
李元哦了一声，急忙重新站起来，又站立在张老师的面前。
张老师复又低下头去，批改着作业。
李元的额头都出汗了，抬手擦了擦……
张老师终于看完了作业，抬头看着他。
李元：张老师，我错得不多吧？
张老师：你坐吧。
李元想坐，可看着张老师严肃的神情，道：我还是站着，站着好……
张老师：你下过乡？
李元：下过，在乡下待了快五年了。
张老师：当过领导？
李元：算不上啥领导，生产队里的一个生产组长，管过三十多个人。
张老师：那就不少了，一个十几个人的精英团队，就可以管理好一个跨国公司。
李元：将来会有机会的。
我太有兴趣了！
张老师：将来肯定会有机会。不过现在……系里有个校办工厂，做印刷的，一直不景气，每年都要亏损五六万，现在想承包出去，你有兴趣吗？
李元惊喜地说：我、我太有兴趣了！
张老师：系里责成我来负责，算是改革的试点。你要有兴趣，可以先去看看，一周之内拿出承包方案来，参加竞聘。印刷厂现在是大集体所有制，将来可以往股份制企业发展。
李元：这是个机会，难得！难得的机会，我一定要抓住！张老师，谢谢你！
李元神采飞扬，激动地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校园中……
李萍在哥哥的回信中读到：
……这个时代每天都在变化，这会影响到每一个人，影响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放弃什么都别放弃希望。
安排好你自己的生活。这很重要。你想生个孩子，哥哥很赞成。有了自己的孩子，对生活的感受就大不一样。柴米油盐酱醋茶，点点滴滴，都能成为一种责任，也能成为一种快乐和幸福。有时候，幸福并不遥远……
哥哥的信让李萍对生活充满希望。她多么盼望能有自己的孩子啊！但是，几个月过去了，她还是没有怀上。
郑嫂在门外敲着门，喊：李萍李萍，快开门！
李萍急忙放下信，过去开门。
郑嫂抱着一个大西瓜进来了，好大个。
郑嫂：招待所分西瓜，我挑了个最大的捎给你，沙瓤的！
李萍：郑嫂，你留着给小虎吃吧。
郑嫂：又客气了你！我告诉你啊，既然想生孩子，就要多吃西瓜，那生出来的孩子才能水灵灵！当初我怀小虎的时候，啥也不想吃，就吃西瓜！吃得老郑都想转业去种西瓜了……
李萍被她逗笑了。
郑嫂扫视着李萍的肚子，道：咋样？怀上了没？
李萍摇头，有些焦急地说：没有。
郑嫂：怀个孩子都怀不上，你和老吴都瞎忙活啥呢？这你跟他可别客气了，晚上就别让他睡觉，折腾他！别让他偷懒！
李萍哭笑不得地说：不是那回事……
郑嫂：那咋回事？是不是你……哎，李萍，不会是你有病吧？你检查过吗？
李萍：没有，我身体这么好，会有病吗？不生孩子的病？
郑嫂：这可说不准！后勤处老孔的老婆，那身子骨多壮实！可就是生不了孩子。我劝你啊，等哪天老吴去师部办事，你搭车去贵阳大医院查一查，查出病来也好治啊……
李萍点了点头。
转天，吴天亮正有事要去师部，李萍和他说了自己的顾虑，随车去了医院。吉普车停在了医院的大门口。
是王小毛驾车。
吴天亮和李萍下车。
吴天亮对李萍道：用不用我陪着你啊。
李萍：不用。你去师部办你的事，早点来接我就行。
吴天亮：那好吧。
李萍独自向医院大楼走去。
吴天亮好像有些不放心似的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表，急着返回车上，对王小毛道：走吧，去师部。
王小毛边掉车头边问：嫂子怎么了？看什么病啊？
吴天亮：嗨，没病，也就看看。小毛啊，等你结婚成家有老婆了，就知道这女人啊，就跟咱那台瑞士进口的掘进机一样，得经常保养着，要不啊，等真有病就麻烦了。
经过一番化验检查，大夫对李萍道：一切正常，你没有问题！
李萍：那我怎么……怀不了孕？
女大夫：导致不能怀孕有多种因素，譬如精神紧张。
李萍：我没觉得有多么紧张。
女大夫：那也有可能是男方的问题。
李萍：男方也可能有问题？
女大夫：那当然。怀孕，生孩子，这毕竟是双方的事嘛！你爱人是做什么工作的？他在贵阳吗？最好让他也查一查……
李萍焦急地等候在医院的大门口。
吉普车驶来，停在了李萍的面前。吴天亮没有下车，推开车门对李萍道：快上来，李萍，有个书展，挺大的，我带你去看看！你不是喜欢看书吗？
李萍却拉住他道：你下来！
吴天亮不解地下车：怎么了？你……还真有病？
李萍看看王小毛，将吴天亮拉进院内，道：我没事！我陪你去检查检查。
吴天亮不明白：检查什么？我检查什么？
李萍将那沓化验单塞给他，道：你看看化验单……
吴天亮翻看着化验单，道：这化验单……大夫写的都是曲里拐弯的字，我哪看得懂啊！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了！
李萍躲避着来往的行人，道：大夫说了……我一切正常！
吴天亮：正常好啊，正常还不好吗？
李萍皱眉：我说你……你怎么就听不明白？我一切正常，那怀不了孕就有可能是你的事。走，我陪你去检查检查。
李萍拉着吴天亮走去。吴天亮走了两步，这才终于明白过来了，停下脚：等一等，等一等……你是说，我有毛病？
李萍：不是我说，是大夫让你也检查检查。
吴天亮：这不瞎耽误工夫吗？我检查什么我？我自己有没有毛病我还不知道啊？你也该知道啊！走走走，去看书展去。
吴天亮返身就走，可走了几步，发觉李萍没有跟上来，又停了下来，回身看着李萍。李萍不走，站在那里不动，很固执地就那么看着吴天亮。
吴天亮苦笑笑，无奈似的转身，跟着李萍向医院大楼内走去了……
我哪有什么病！
八
医院的走廊里，吴天亮和李萍等候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大夫护士在进进出出。
吴天亮不耐烦地说：做个化验也这么费劲……
李萍伸手过去，劝慰似的握住了他的手。吴天亮安静了下来……
各种化验机器在运转着……
化验单子被打印出来……
他们回到男科诊室，吴天亮坐在大夫的对面，李萍站在吴天亮的身边。
吴天亮道：我没事吧？我说这是在瞎耽误工夫……
男大夫看了看化验单，又抬头看看他，道：你进来。
男大夫将吴天亮叫进里面的检查室，示意吴天亮躺在挡风后面。李萍拿着吴天亮的衣服，站在挡风前等候着。
挡风后，男大夫给吴天亮一边检查着，一边问：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吴天亮：哦……去年，在四川打隧洞时受的伤。
男大夫：怎么受的？
吴天亮：钻机的风叶裂了，飞了出来。差点要了我的命！害得我在医院躺了快两个月……这伤早就好了。
男大夫：好了？好了你就不用躺这儿了！
郑嫂和郑军正在家中吃午饭。
郑军：这老吴去哪儿了？这一上午都找不到个人影。
郑嫂：吴天亮去贵阳了，带李萍去的，两口子一起去的……
郑军：两口子去趟贵阳有啥稀奇的？你要想去，等哪天我到师部办事，也带你去。
郑嫂：李萍是到医院检查去了……
郑军：她怎么病了？
郑嫂：她想生个孩子，可怀不上，我就劝她去检查检查。
郑军愣住了，急急地追问：吴天亮也一起去检查了？
郑嫂：怎么了你？不告诉你两口子一起去的吗？
郑军这才一惊：坏了！坏了坏了……
郑军撂下饭碗，团团转着。
郑嫂奇怪地看着他，也吃不下了：你转啥磨磨？
郑军看着她，道：你嘴不严，我这一直没敢告诉你。吴天亮去年受过伤……
郑嫂：这谁不知道？不还立了个二等功吗？
郑军：哎呀，我说的不是立功，是说他、他……他有病！
出了诊室，吴天亮情绪冲动地往外走，李萍在后面紧紧地跟着。
吴天亮愤然地对李萍说：这大夫肯定检查错了！错了！我怎么有病？他妈的！
李萍：天亮你冷静点……
吴天亮：我没法冷静！给我！
吴天亮伸手夺过李萍手中的诊断书，就撕，李萍急忙去抢：你干什么？
吴天亮：这对我简直就是个侮辱！
李萍夺下了诊断书，可已经被吴天亮给撕了一半。
李萍：要不……让王小毛先回去，替你请两天假，我陪你再换家医院查查。去省医科大学查查。
吴天亮看着李萍，不语了……
医院外，王小毛正在擦车。
李萍和吴天亮过来。
吴天亮对王小毛道：你先回去，替我向团长请个假，我在贵阳看看病……
王小毛有些吃惊地说：怎么啦？吴主任，你……看什么病？
吴天亮不耐烦地说：我没病！我哪有什么病！
吴天亮的躁怒，将王小毛吓得一哆嗦。
李萍急忙对王小毛道：我和老吴后天就回去。哦……对了，麻烦你去告诉郑嫂子，让她这两天帮着照顾一下大丫。
王小毛疑惑不解地点点头。
李萍：上车走吧，别太晚了，路上慢点开。
王小毛上车，驾车驶去了。
吴天亮站在医院门口，神情烦躁地向李萍伸过手去：给我再看看。
李萍：你别再撕了，就算是这病，也得找大夫，看看能不能治一治。
吴天亮：这病怎么治啊？
吴天亮接过被撕的诊断书对在一起，上面清楚地写着：输精管断裂 无生育能力
两个人来到另外一家医院。
吴天亮躺在病床上，一个老大夫在给他检查……
化验的机器在转动着，指示灯闪亮……
一张张化验单打印出来……
夜晚，在吴天亮家的浴室间内，吴天亮正站在喷头下冲洗着。他赤裸着，抚摸着小腹上那条长长的疤痕，痛苦地捶了一拳。
卧室内，李萍将那张被吴天亮撕裂的诊断书，慢慢拼接到了一起。那上面清晰地显示出：输精管断裂 无生育能力。
李萍悲伤而又无奈的神情……
第二天，在那克苏隧洞里，士兵们忙碌、紧张地施工，各种机器在轰鸣、作业。
吴天亮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走来。
一只风钻正突突突突突突地钻着，吴天亮看着，上前，将那名战士推开，接过了风钻，猛然钻了起来。
隧洞外，一辆吉普车驶来，停下。
郑军跳下车。干事刘新正在画黑板报，迎着郑军啪地敬礼：参谋长！
郑军回了个礼，问：看见吴主任了吗？
刘新：在隧洞里。
郑军就要进隧洞，刘新想了想，追上去，问：参谋长……上面是不是来命令了？
郑军：什么命令？
刘新有些鬼祟地四下看看，道：裁军啊！百万大裁军，咱们师也要被裁了吧？
郑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道：扰乱军心！小心我处分你！
刘新被噎住了，停在那里。
郑军往前走去，走进了隧洞里……
不会坑了她！
吴天亮仍在突突突突地钻着，旁边那个战士急得不知所措。
郑军过去，看看，从吴天亮手中夺过来风钻，交给了战士，拉着吴天亮往外走。
吴天亮跟着郑军走去。
吴天亮和郑军刚走出隧洞，离开了隆隆的机器的轰鸣声，吴天亮一下子将郑军给揪住了，有些恼怒地问：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郑军看着他。
吴天亮：去年在医院手术，是你代表团里签的字。大夫当时肯定把病情都告诉了你，可你一直在瞒着我，对不对？
郑军：对。当时不敢告诉你，是因为不能让你再受伤！这种事，对于哪个男人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本来想等你伤好了以后再告诉你，可后来……后来就没有必要再提了。
吴天亮：那你也应该在我和李萍结婚前告诉我！
郑军：告诉你又怎么样？
吴天亮：我就不会跟她结婚！不会坑了她！
郑军：就因为不能生孩子你就不再结婚了？
吴天亮：至少，我应该跟她说清楚吧？
郑军：你们有孩子，你们俩不是有大丫吗？
吴天亮：大丫是大丫！李萍想生一个自己的孩子。一个女人，想生一个自己的孩子难道这有错吗？哪个女人不想生一个自己的孩子？可现在，她却因为我，因为嫁给了我，而当不了妈妈，这对她太不公正了！
郑军：老吴啊老吴，有时候你较的这个真，真他妈的让人恼火！你总不至于因为这个就和李萍离婚吧？
吴天亮想了想道：如果她要离，我会同意的，我不能坑了她一辈子！
郑军：你这叫什么话？啊？你怎么坑她一辈子了？你还像个男人不？
吴天亮：难道我缠住李萍不放就像个男人了？再说， 连个孩子都给不了她，还算个什么男人！
吴天亮懊恼而又沮丧着。
做妈妈的愿望破灭给她的打击不小于给吴天亮的。这能够怨谁呢？李元本不愿把自己的伤心事告诉家人，但还是忍不住告诉哥哥了。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经受这样的打击。我想生个孩子，不管男孩女孩，把我所有的爱都给她。这在别的女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可在我，却成了难以实现的梦想……
李萍忧伤不已，停下笔来，擦拭着含泪的双眼……
……我突然觉得幸福看不见了，像一团云雾，从眼前飞走了，抓都抓不住。一个女人，当不了妈妈，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幸福的，我这么想，没有错，是吧哥？吴天亮是个好人，尽管有时候心粗，但他能想到的都会去做。但，现在，我有些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了，那张纸条，那张将我的命运带给吴天亮的字条，我是不是写得太草率了……
李元坐在印刷机的旁边，看完信，叹了一口气。这是一间不大的印刷厂，设备很陈旧了，还是老式的印刷机，噼啪噼啪一页一页地翻动着。
阳光从车间那高大的窗户投射进来，照出了一个漂亮的剪影。
李元抬头一看，是张老师。
李元：张老师，你来了。
张老师：这几天怎么样？
李元：那批高考复习资料快印完了，可这两台切纸机太旧了，老耽误事。你看看这书切的……
李元拿起一本书来递给张老师，那书的边角切得很不整齐。
张老师：这样的书要是进了书店，读者还不把我们给骂死！
李元看看车间里那些陈旧的设备，道：可我一直在想，对印刷厂来说，也许这就是个机遇。
张老师：机遇？
李元：不把这些设备淘汰了，就是死路一条！为置死地而后生，我想拿出个方案，先在学校教职工中融资，以后可以转为股份！既然是个试点，就该去试。咱们也摸着石头过过河……
张老师笑：看来选择你还是选对了！
黄昏，在李金才家，李元将一些西药递给李母，道：小萍寄来的药，有给我爸治腰病的，还有给您治心脏的，都给寄到我那儿了。
李母：小萍怎么样了？她好不？
李元掩饰地说：她挺好，妈，您不用老惦记她。
李母：她上次说想要孩子，怀了没有？什么时候生啊？要是生了，我得去！不管多远，我也要去伺候月子。
李元：啊……这生孩子的事，妈，您也不用替她着急，该生的时候自然就生了！
李母：我就是怕到时候没有人给小萍伺候月子……你快洗手吃饭，我包了饺子，你陪你爸喝两盅。
李元答应一声，去厨房洗了手，进了里屋，李金才正在饭桌旁吃着饺子，自己喝着小酒。李元道：爸，我陪你喝两盅。
李金才找出酒盅来，给李元斟上酒，道：大学那个印刷厂……能让你干长久？你连个文凭都没有。
李元：爸，我现在啊，一边上班，一边读夜大，学校的老师也照顾我，常给我辅导，吃小灶。后年我就能拿下文凭了。您就放心吧。
李金才摇头：一个换鸡蛋的……跑大学里面，还当上厂长了……看不懂。
李元笑：爸，这就是社会变了！您没觉得现在每天都在变啊？
李金才：物价倒是天天在变！不说别的，就说这烟吧，过去一盒烟八分钱、一毛钱，到了一毛五，那就是好烟了！可现在，好家伙，买一盒烟都得两三块钱！
李元：这工资不也跟着涨了吗？
李金才还要说什么，忽然，门开了，李岚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道：嘿，吃饺子！正好正好！
李岚打开饭盒，也不顾爸爸和哥哥在吃，就将盘子里的饺子往饭盒里装去，一边装还一边问：妈，还有吗？
李母：你装饭盒干什么？你吃就是了！要加班啊？
李岚：不加班，我是送给于大路，让他尝尝咱们家的饺子！
李金才听了，不悦地将筷子啪地丢到了饭桌上。
李岚看了看他，轻轻一笑，道：爸，怎么了？装几个饺子给于大路，您就舍不得了？
李金才：咱们家本来就欠着人家于大路的，你这还要去坑他？
你能配得上人家吗？
李岚：哎爸，这话怎么说的？我看上于大路了，要嫁给他当老婆，怎么就坑了他？您不是一直说他好吗？现在是车间主任，过两年就能当副厂长？
李金才：于大路当然好！就因为他好，可你……你能配得上人家吗？！
李岚冷笑：爸，照你这么说，你女儿做了流产，就该一辈子不嫁人了？
李金才气恼地喝酒。
李元劝：行了，岚岚，少说两句吧。
李岚：也就咱们家的人知道，外面谁知道？在外面，我还是个热情奔放的未婚女青年呢！这世道，互相蒙呗！谁把谁给蒙住了，那就是本事！爸，过不了多久，这于大路就会成为你的女婿，以后啊，你就跟沾光吧！
李金才：你的光，我半点都不想沾！
李岚笑：那你就跟于主任于厂长沾光，这行了吧爸？
李岚扣上装满饺子的饭盒，拿着，又似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李金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于大路在家中画着一张家具图，可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疑惑地走过去开门，看见竟然是李岚站在门口。李岚一手端着饭盒，一手提着好几个塑料袋子，袋子里装着买来的蔬菜、火腿、还有啤酒什么的，很像个家庭主妇回家了。
李岚也不客气，道：傻愣着干吗？不认识啊？快接着点啊！
李岚将手里那些提袋往于大路手里塞去，于大路懵懵懂懂地接在手里，看着她。
李岚走了进去，很欣赏似的打量着屋里的家具、沙发、收音机什么的，道：怪不得我爸夸你呢！这手是巧！瞧这组合柜，这沙发，还正好都是我喜欢的，换都不用换了！还有这套茶具，哎于大路啊，你怎么哪儿哪儿都对我的心思呢？
于大路：你来……有事啊？
李岚看了看他，一笑，道：没事，来给你做饭来了。给我！
李岚又将于大路手里的提兜夺了过去，走进了厨房，围上了围裙，就收拾着做饭。于大路跟了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有些恼怒了。
于大路：我说……
李岚：你先把芹菜给择了。
李岚将一把芹菜塞给了于大路。
于大路：我说李岚……
李岚从饭盒里拿起一个饺子，不偏不倚地塞进了于大路的嘴里，堵住了他的嘴巴，道：你不用说啥了！吃吧，尝尝你丈母娘包的饺子！
于大路费力地嚼动着嘴巴，将那个饺子给咽了下去。
李岚：味道不错吧？以后再想吃，我给你包。你傻站着干什么？快择菜啊！
于大路生气地将那把芹菜摔到了菜板上，转身走去。
李岚跟出了厨房，看见于大路正穿外套，显然要走。
李岚：你要干吗？离家出走啊？我可跟你说清楚了，你要走了，我可就不走了，就把这儿当沙家浜住下了。我说到做到！
于大路：我不走行，那你走！别逼着我把你给赶走！
李岚：你赶我走？凭什么要赶我走？我又不是打劫来的！你就是报警人家警察都不会管……哦，没准会管你！诱拐未婚女青年！再让你进去，那可就得换了我去做证明了！
于大路看看她，慢慢又脱下了外套，摔在了沙发上。
李岚笑笑，道：你消消气！哪那么大的火气？来来来，你坐你坐，咱俩好好聊聊。
李岚将于大路给按坐在沙发上了。
李岚却没有坐，而是站在于大路的背后，给他揉着肩膀。
李岚：我又不是来扒你的皮抽你的筋，瞧你这脸，给我扔的！好像咱俩是八辈子的仇人似的！说到家了，我这还不是犯贱，心甘情愿跑来给你当老婆来了？你还有什么不高兴啊？我就纳了闷了，奇了怪了，白捡个老婆还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你这还讲理不讲理啊？
于大路被李岚揉得一脸的痛苦。
李岚俯下头来，贴着他的脸，道：看不上我，是不是还惦记着李萍啊？……我妹妹来信了，就快要生孩子了！你啊，这辈子算是追不上她了！
于大路难受地要起身，可李岚却又将他给按住了。
李岚道：别乱动！……于大路啊，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妹妹李萍到底哪儿比我好啊？怎么那么招你喜欢，忘都忘不掉？
于大路：她哪儿哪儿都比你好！
李岚：她把你给甩了，嫁给吴天亮了，也比我好？
李萍正在家中看书，看的还是那本带来的《青春之歌》，忽然听见了敲门声，起身去开门，是郑嫂过来了。
郑嫂道：你在干啥？听收音机了吗？
李萍：看书，什么事？
郑嫂：大事！这可大事！哎呀……
郑嫂过去，拧开了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出播音员的声音：……据中央军委发布的公告，这次百万大裁军，涉及各个兵种。铁道工程兵首当其冲，将全部被裁撤……
李萍吃惊地看着郑嫂。
郑嫂道：老郑老吴他们要脱下军装转业了，嘿！
李萍：都要转业了？
郑嫂：集体转业！他们肯定会难过的，不过，对咱们这些家属，可是好事！转业就能进城了！
宝盖山工程处临时办公室中，吴天亮和郑军还有几个干事等人，一起在收听收音机。
播音员：……中国人民解放军主动裁军一百万，不仅是建设国防现代化的需要，也是向全世界再次表明了中国人民爱好和平的决心和勇气……
宝盖山隧洞外，一群士兵挤在隧洞口，一起听着半导体收音机。
这以后怎么办？
播音员：……中国人民永远不称霸，也永远不会向世界霸权低头……
士兵甲情绪冲动地说：我们都被裁下来了，这以后怎么办？
士兵乙：就这么退伍了？可我入伍还不到一年啊……
士兵们乱将起来了……
还是办公室内，吴天亮关上了收音机，问郑军道：命令已经下到师部了？
郑军点点头，道：政委昨天就去师部开会了，他特意从师部打来电话，让我们注意官兵的情绪，保持稳定，避免发生过激事件……他还让我转告你，政治处要多做说服工作。
吴天亮：说服谁？我首先就有情绪！这身军装说脱就脱了？
郑军：老吴老吴……谁愿意脱啊？我也不愿意！可命令就是命令，能不服从吗？再说……脱下军装，对你我这样有家室的人来说，也未必就是坏事。你前些日子不还写过转业申请吗？
吴天亮：我是写过申请报告，可我没等递上去就给撕了！要是愿意脱下这身军装，我也就不会撕了，就会递上去的！现在倒好，被裁下来！让人听了都不好听，还以为我们本来就是多余的！
郑军：谁会那么想？
吴天亮：再说，我们转业走了，那这隧洞怎么办？就不打了，撂这儿了？
隧洞中工程兵们已经停止了掘进，各种机器也都停了下来。人们纷纷散坐在各处，无精打采，情绪低落……
这时候，从隧洞口走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是团政委。
政委迈着典型的军人步伐，神色冷峻地走来。
吴天亮、郑军等人跟随着他。
政委一路走来，看着工程兵们……快走到隧洞的掘进面，政委停下脚步来，洪亮地喊道：全体集合！
随着这一声喊，散坐在各处无精打采的工程兵们，纷纷站立起来，抖擞起精神来，跑步列队在政委的面前站好了。
吴天亮和郑军等人也都挺立在队列中。
一、二、三、四……的报数声，此起彼伏。
政委看着他面前的队伍，道：一道裁军令就把你们给击垮了吗？啊？即便我们脱下这身军装，也要记住我们曾经是个兵！曾经是无上荣光的军人！不管到什么时候，军人的精神不能丢！军人的作风不能丢！军人的传统不能丢！大家跟我一起唱，唱响我们的军歌！一、二、三！
众人异口同声地跟着政委唱起了起来：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歌声在隧洞里回荡着，嗡嗡回响……
几天后，几辆卡车装载着家具什么的，连同家属，行进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
在其中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坐着李萍和大丫。
李萍：……靳英，现在我正坐着卡车向贵阳进发。吴天亮他们师，集体转业，进驻贵阳，组建西南工程局，划归铁道部管辖。这样的安排，让所有的官兵们感到了安慰，也让家属们踏实了许多……
大丫的怀里抱着书包。
随着卡车的颠簸，大丫问：阿姨，到了贵阳我去哪儿上学啊？
李萍：大丫放心，郑叔叔他们已经把你们的学校都给联系好了，是贵阳最好的小学，不过，是寄宿学校。以后你和虎子他们，平时都要住校，周末阿姨去接你回家。
大丫：那我们家在哪儿啊？
李萍：在一个湖边，听说那儿原先是警备区，这次为了照顾咱们，都给腾出来了。你爸他们去看过，说家属区和办公区都非常漂亮……
西南工程局家属区原先是警备区的房子，所以格局上保留着部队的风格。家属区都是那种独立的平房，三四间一处，带前后院子。
李萍正在收拾着房子，洗刷、擦地，忙得满头是汗……
大丫有些兴奋地跑来跑去。
李萍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被单什么的出屋晾晒，看见隔壁的郑嫂也在晾晒被单。李萍道：郑嫂，快收拾完了？
郑嫂：快了！李萍，咋样？我让郑军还把咱俩家分到一块儿做邻居好吧？
李萍：当然好，远亲不如近邻嘛！
郑嫂：其实这集体转业挺好！是吧？老郑和老吴还都升官了。
李萍：升官了？
郑嫂：你不知道啊？嘿，这个老吴！你们家老吴现在是局宣传处处长，党委委员。
李萍：他没告诉我，忙得好几天见不到人。你们家老郑呢？
郑嫂：他当纪检委书记，也是党委委员。李政委当书记了，局一把！现在他们都在忙着揭牌呢！
西南工程局办公楼前，一块红绸布被政委——现在应该是李书记给揭了下来，露出“西南工程局”的牌匾来。
众人虽然都穿着便装，但仍如军人一般，整齐地列队，站立在牌匾前，鼓掌。
王小毛和同事刘新还是在吴天亮手下负责宣传工作。工程局宣传处内，王小毛正在整理着图书，吴天亮进来了，道：怎么这么乱？
王小毛：我把原来的图书都给带过来了，想在局里再建一个图书室。要不，这些书扔了太可惜了。
吴天亮：书哪能扔？一会儿局里开会，我在会上提一提这事，拨两间办公室，再拨点经费，把图书室给建起来，还由你负责。
王小毛一激动，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吴天亮怅然失落地说：以后用不着再敬礼了。
王小毛：哦……习惯了。
刘新进来了，抱着自己的办公用具，道：我坐哪儿？哪张办公桌是我的？
吴天亮拿着文件夹正向外走去，对刘新道：你向王小毛学一学，心里别老装着我的我的！先把宣传处给安置好了！
吴天亮出去了。
刘新看着王小毛，不服气地道：嘿！这刚一转业，你倒成我的榜样了啊？
你想进哪儿？
王小毛不答理他，继续整理着散乱的书籍……
在家属区院里，李萍正往自家院里走，隔壁的郑嫂叫她：李萍，去哪儿了？
李萍：去大丫的学校，给她送件毛背心。那学校还真不错！大丫也喜欢。
郑嫂：你这个后妈当的，没得说！
李萍一笑，正要进屋，可郑嫂却想起什么来了，向她招手：李萍，来来来，跟你说点事。
李萍走到“篱笆墙”边，与郑嫂隔着墙。
郑嫂道：局里后勤处正在安排家属，有招待所、小商店，还有幼儿园，我跟我们家老郑说了，最好还给我安排进招待所当服务员。你呢？你没跟你们家老吴说说？
李萍：他哪还顾得了我。
郑嫂：要让你挑，你想进哪儿？
李萍：幼儿园，带孩子去。我喜欢孩子。可能让我去吗？
郑嫂：这次要再不让你去，我都不答应！你为了跟老吴结婚，把工作都给丢了，这老吴不能不管！
李萍向往地说：只要给我一份工作，干什么都行！总比在家里要好！
郑嫂：等晚上老吴老郑回来，咱俩一起吹吹枕边风！他们要敢不答应，就把他们从床上给踹下去！哈哈……
郑嫂爽朗地大笑。
局会议室里，李书记、郑军、吴天亮等几个人正在开会。
李书记：……这次局党委成员，每人分工负责抓好一个重点项目，责任落实到人了！哪个工程出问题，就由分管的成员负责！不能捅娄子！尤其不能往上捅娄子！我们刚转到铁道部，人家也在看，看看我们这些当兵的到底怎么样！我们不能给当兵的丢脸！诸位看看，有什么意见没有？
众人都在记着笔记，仍然是部队作风，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没有，保证完成任务！
李书记：好！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要议一议。后勤处报上来安排家属工作的计划，嚯，僧多粥少，岗位竞争很激烈！可咱们因为是新组建的局，从各地调集来的人马比较多，光引进的技术人才就二百多，家属跟着也多，所以啊，我提议先安排技术人才家属和冲在第一线干部的家属，要从下到上，逐步解决。党委成员的，都带个头，一年之内，不安排家属工作。这个头，我先带了！
郑军停下了笔，扭头看着吴天亮，吴天亮却似没有感觉一般在认真地记录着……
会后，郑军跟着吴天亮进了宣传处办公室。
郑军：你还分管宝盖山隧洞，那可是局里最难啃的骨头。
吴天亮：难啃也得啃！别的不怕，就怕再遇到塌方。你分管的二梁山大桥也够要劲的，跨度两千多米……
郑军：最高的桥墩你知道有多高？三百多米！还是在滔滔的江水中打的桩！我那天登到桥墩顶上，直头晕！……嗨，我怎么跟你到你的办公室里来了？
吴天亮笑。
郑军转身往外走。可走到门口，却停了下来，慢慢又转身，看着吴天亮道：那谁……你们家李萍，这次又闹着要工作吧？
吴天亮：闹倒没跟我闹，可我知道她一直惦着要出来工作。本来我也打算给她找，可刚才你听李书记那意思，他都带头了，我还怎么给李萍找啊？
郑军：我老婆非闹腾不可……这事还真挺难办的！好不容易进了城，盼着有份好工作，可李书记这一带头，就不好办了！
正值周末，全家人得以围坐在桌前吃晚餐。
吴天亮疼爱地说：大丫，在学校都吃什么了？
大丫：空心菜，排骨，米饭，还有汤……
李萍从厨房出来，端着汤锅：汤来了！大丫多吃点啊，补一补。
吴天亮：不能天天都是排骨空心菜吧？还吃什么了？
大丫正将一块鱼塞进嘴里，呜呜噜噜地说不清了。
李萍：你先别问了，让大丫吃好了再问！大丫，饭不够阿姨给你盛去。
吴天亮：好好好，大丫先吃，先吃！你也坐下吃吧。
李萍却去厨房又给大丫盛了一碗饭，放在大丫旁边，这才坐下。
李萍道：大丫，宿舍里晚上冷不冷？阿姨又给你买了一条毛毯，礼拜一去学校时带去。
大丫：晚上可热了，还有蚊子。
李萍：现在刚开春，就有蚊子了？
大丫：瞧，我这儿都被咬了一个包……
李萍看着大丫的脖子，道：还真的！那阿姨明儿就去给你买个蚊帐。
吴天亮看着李萍，有些感动。
夜晚，大丫躺在自己的卧室里睡着了。
李萍正在给她盖着被蹬在一旁的毛毯。
李萍盖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李萍回到自己的卧室坐下，吴天亮边换睡衣边道：大丫让你操心了。
李萍：我倒是愿意多操点心，总比闲着好！天天待在家里，脑子真待木了。天亮，这转业到贵阳了，进了城，总该给我安排个工作吧？
吴天亮：我正要跟你说这事……
李萍一阵惊喜：你都给安排好了？哪儿？郑嫂说幼儿园也在招人，我想去幼儿园行吗？
吴天亮：今天局里开会，李书记在会上说了，因为局里从外面调进来不少技术干部，都带着家属。所以，先安排她们。党委成员家属，一年之内不给安排工作。你再等等吧。
李萍：还要等一年？我随军已经一年多了，原先不是说一年之后就给安排吗？
吴天亮：那是原先在部队，这现在不是转业了吗？再说，我这刚当上党委成员，总不能带头违反纪律吧？
李萍失望地扭转脸去。
吴天亮：我还分工负责宝盖山隧洞，以后会经常下去。你把家里照顾好，把大丫照顾好，就行了。
成了家庭妇女了？
李萍：那我不
吴天亮：我知道，这让你受委屈了，可不是你一个人，书记家的、局长家的，还有老郑家的，不都这样？
李萍：以后别这么叫了！谁谁谁家的家的，听着就别扭！
吴天亮：这怎么啦？这么多年就是这么叫下来的。过去是政委家的，师长家的，团长家的，参谋长家的，现在是书记家的，局长家的，别扭什么？
李萍：听着就不像在叫一个人，像是在说一件摆设！跟说政委家的书记家的锅碗瓢盆似的，谁没有个名字啊？
吴天亮看着李萍：你好像生气了？
李萍：对，生气了！原先在山沟里，安排不了工作倒也罢了，现在转业了，进了城，还安排不了，老这么下去，我不成废人了吗？
吴天亮过去，搂着李萍，哄道：嘿嘿……别生气别生气，等一年！就一年！一年过后，说什么我也给你找份好工作！睡吧睡吧，明天还得开一天的会！
吴天亮先上床钻进被窝里了。
李萍坐在床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