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李萍在前院正洗刷着，看见隔壁的郑嫂匆匆关上家门向外走去。
郑嫂打扮得很职业，一看就是去上班的。
李萍：哎，郑嫂……你这是上哪儿啊？
郑嫂：哦……上班去，在福乐商场当售货员。
李萍：福乐商场？
郑嫂：是省建委办的一家商场，挺大，在昆湖路。咱们局里不是不给安排吗？老郑只好舍下脸来去求朋友帮忙给找的。让你家老吴也给你想想办法嘛！我走了！这刚上班，可不能迟到了！
郑嫂匆匆而去。
李萍站在那里，有些羡慕地看着……
在市区大街上，李萍骑着自行车，蹬得飞快，充满希望的样子。
她最后到了女儿所在的学校。这是一座漂亮的小学校，整洁如洗。
李萍推着自行车，刚要进校，却被传达室的师傅给拦住了。
师傅：同志，你找谁？
李萍：哦……我是家长，学生的家长，来找王校长。
师傅有些警觉地：家长找校长？
李萍：别误会！我是王校长的朋友，我找她谈点事，不是孩子的事，大人的。
师傅：哦，那你去吧，在三楼。
李萍：师傅，谢谢啊。
李萍推着自行车进了学校。
从教室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李萍走到校长室门前，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发，轻轻地舒出一口气来，敲门。
王校长正在翻看着一大摞的考试卷子，听见敲门声，道：请进。
李萍进来了，道：王校长，您好。
王校长抬头，显然不认识李萍，有些陌生地说：您是……
李萍：我是三年二班吴芳的家长，今年刚转学过来的吴芳……
王校长：哦，我想起来了……西南工程局的！开学那天你送她来的……大丫，你叫她叫大丫，对吧？
李萍不好意思地说：那是她小名。
王校长：可她好像叫你叫阿姨？
李萍：对，我是她的继母，孩子叫惯阿姨了，就没逼着她改口。
王校长：哦，那天我就觉得挺奇怪的，所以我对你有印象！你……有事？
李萍：不是孩子的事，是我的事。
王校长：你的什么事？
李萍：我……我想找份工作……
王校长：找工作？到小学校来找工作？你是老师？
李萍：不不，不是老师，我结婚前在卷烟厂当工人，结婚后就随军了，一直没有工作。现在爱人转业了，可西南工程局家属太多了，一时也不好都给安排。我在贵阳不认识别人，也就那天送大丫来认识您，所以就来找您碰碰运气。刚才我进校门的时候，传达室的师傅问我找谁，我说找您，我还说您是我的朋友……我、您看我，太冒失了……可我在家里待了一年多了，闷得不行！只要有份工作，让我干什么都愿意……
王校长：我这是小学校，工作可安排不了。别说你不是老师，你就是个老师，那还有个编制问题……
李萍：当不了老师，那别的呢？学生都住校，宿舍需要人吗？
王校长摇头。
李萍失望地：哦……
王校长：对不起……
李萍苦笑一下，道：不不，王校长，您别说对不起，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上午的阳光炽热夺目，绿树环绕的校园顿显明丽鲜活。一群学校正在操场上，上体育课，生龙活虎。
李萍神情有些沮丧地走出楼，看着操场上的那些孩子，找到了大丫的身影。
大丫正在练习跳远。
大丫跑得飞快……腾空而起，跳到了沙坑中……
大丫很投入，根本没有看到李萍。
李萍看了看，走到楼角的自行车旁，推起自行车，就走。
可李萍刚走出几步，就听见王校长在背后喊：请等一下！
李萍转身，看着王校长。
王校长过来，道：食堂缺一个买菜做饭、打扫卫生的，你——愿意吗？
临时工就临时工！
李萍急忙道：愿意愿意！有份工作就行！
王校长：是临时工。
李萍：那也愿意！临时工就临时工！我保证干好！
王校长：那你跟我来吧。
食堂里，几个大师傅正在忙活着，王校长带着李萍进来了。
王校长：岳师傅。
岳师傅正掀开一只大锅盖，热气腾腾地看不见他了，只见一大锅白米饭。
岳师傅从热气中钻了出来，道：王校长。
王校长：这是咱们校一个学生的家长，来找工作，食堂里不是缺个人手吗？就先在这干着，你安排她吧。（又对李萍）这是岳师傅，食堂领班。
李萍：岳师傅，给您添麻烦了。
岳师傅打量着李萍：看你像个官太太。这食堂的活，你能干吗？
李萍急忙道：能！能！我以前当过工人，苦点累点都不怕。
岳师傅将一套白大褂扔给她，道：那你先去把那锅米饭给盛到盆里。
李萍穿上白大褂，端起一只硕大的盆子，到了那口大锅旁，开始往大盆里盛着米饭……
岳师傅对王校长：还行，还有个麻利劲！
王校长一笑。
吴天亮下了班，像往常一样开门进家就喊：我回来了！
见无人应声，吴天亮疑惑地推开卧室和大丫的房间查看，都不见李萍，又到卫生间和后院查看，还是没有李萍，不解地：咦——怎么会不在家？
此时，在贵阳宽阔的道路上，李萍蹬着自行车回家，神情完全不一样了，透着兴奋和喜悦……
李萍脸上一直挂着那种神情，进了家门。吴天亮听见声音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道：你去哪儿了？
李萍高兴地说：你猜猜！
可不待吴天亮去猜，李萍就禁不住地兴奋道：我找到工作了！
吴天亮一愣：找到工作了？在哪儿？干什么？
李萍：大丫的小学校，食堂，买菜做饭，打扫卫生！
吴天亮皱眉：这叫什么工作啊。
李萍：怎么啦？
吴天亮：你骑车去的？骑多长时间？
李萍：一个多小时吧。
吴天亮：去一个多小时，回来一个多小时，一天得有两个多小时扔在路上。这要遇上刮风下雨的天儿，还不够你折腾的！再说，去食堂买菜做饭……
李萍：我倒是想去坐办公室，可上哪儿找那样的工作？！让你在局里给我安排，你又不肯，现在我自己找到工作了，你还不高兴。食堂买菜做饭怎么啦？跟大丫在一个学校，大丫要是有什么事，我还能照顾她呢，这怎么不好？
吴天亮：你不愿意在家待着，想出去工作我能理解，可找了个买菜做饭的工作，那你还不如在家里，在家里不也买菜做饭吗？我都不明白你这图的什么！
李萍：我图什么？我什么都不图，就图有一份工作！
李萍生气地进了厨房。
吴天亮跟着李萍进来了，李萍将吴天亮的围裙给摘了下来，将他往外推去，道：以后家里的饭，也不用你做！等我回来做！省得委屈你了。
吴天亮：我不是嫌你不给我做饭，家里的饭，只要我回来得早，我做就是了！可我、我就觉得你一天蹬两个多小时自行车，跑到学校去买菜做饭，那划不来！不值得！你再等一等，找个机会我给你找个好工作不行吗？
李萍：我已经等了一年多了，不想再等了！以后这边真有好工作，我那边辞了就是了，反正也是临时工，好辞。
吴天亮摇头：李萍，你怎么拧起来就这么拧啊！
李萍：我从小就拧，改不了啦！你要能理解我，那我就谢谢你；你要不能理解我，我也没有办法！这回工作是我自己找的，我自己就做主了！
吴天亮站在厨房的门边，看着李萍，叹了口气。
李萍爆油锅，哧啦一声爆出了一股烟雾来……
李萍在切菜，刀法娴熟……
李萍在揉面，一大团的面团……
李萍掀开了大锅盖，一锅的米饭。
腾腾的热气将李萍淹没了……
下班后，吴天亮来到菜摊买菜，他也不砍价，看了就买……
一小贩：吴处长，怎么老是你来买菜啊？嫂夫人呢？
吴天亮笑笑：她上班去了，上班！谁买不一样？一样的，一样……
吴天亮提着买来的菜进家，进了厨房，刚放下菜，就听见一阵沉闷的雷声滚了过来，炸响。吴天亮急忙推开厨房通往后院的门，看了看天。
天空阴云在翻滚。
少顷，雨点就泼洒而下……
积云黑沉沉地压下来，小学校门前曾经熙熙攘攘的人流被风雨吹打得没了声息。李萍穿着雨披，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
王校长打着伞也正出来，看见李萍，关切地说：李萍，这下着雨你还骑车，行吗？
李萍：没事！王校长，再见！
李萍蹬上自行车，行驶在雨中……
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
李萍在雨中吃力地蹬着车……
风将她那红色的雨披，刮得飘了起来……
李萍蹬着蹬着，那红色的雨披被搅进了自行车中，带着李萍啪地摔倒了，摔在了雨水中……
这自行车怎么办？
九
李萍从雨水中爬起身来，抽出搅进自行车里的红色雨披，扶起自行车，正要再蹬去，忽然一辆吉普车飞驰而来，戛然堵在了她的前面。
李萍看见是吴天亮跳下了吉普车。
吴天亮没有穿雨衣，在雨中奔了过来，拉住了她：快上车！
李萍却扶着自行车：不行，这自行车怎么办？
吴天亮将自行车推倒，推着她道：你快上车！
吴天亮将李萍推上了吉普车，他却没有马上上车，而是又跑回去，扶起了自行车，就近推进了一个单位的大院。
李萍坐在吉普车上，透过雨帘，看见吴天亮在跟着看门人比画着说什么。
吴天亮推着自行车进了大院。
少顷，吴天亮就跑出了大院，跑回到吉普车旁，上车了。
李萍看见吴天亮已经浑身湿透了。
吴天亮将自行车钥匙交给了李萍，道：记住——是丰华贸易公司，等天好了你来取车！
吴天亮驾着吉普车，驶进了风雨中。
雨水不断地往车窗户上泼打着……
李萍看着吴天亮，吴天亮又道：以后再遇到下雨天，你就在学校等我，我来接你！我要是不在，也会安排别人来接你！别瞎折腾！我来的路上，就有一个女的，摔进地沟里去了，因为要排水，地沟盖没盖……就算命大不死，也得摔个残废……
李萍看着吴天亮宽厚的肩膀，关心的眼神，很感动……
两人回到家时，雨水仍在不断地泼打着窗户玻璃，流淌而下……
吴天亮和李萍都是浑身湿透。
吴天亮进了卫生间，调好了洗浴的热水，出来，对李萍道：快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李萍：你先洗。
吴天亮将李萍推进了卫生间，道：你快洗，我怎么着也比你壮实！
吴天亮脱了上衣，裸露着，李萍却从卫生间出来，拿着干净的毛巾，给吴天亮擦拭。
吴天亮：我自己来，自己来，你快去洗吧。
李萍：别乱动！转过身来……
李萍给吴天亮擦拭得很仔细……
吴天亮看着李萍，心疼地说：看你，都湿透了。你呀你，非要上这个班……我要不心疼你，怎么得了？
吴天亮说着，将李萍给搂进了怀里……
又是一阵滚雷滚过，炸响。
李萍在吴天亮的怀里战栗了一下……
中午，小学校食堂里人声嘈杂，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李萍穿着白大褂，正在给小学生们分盛着饭菜。小学生们排队，端着饭盒，陆续走到她面前，打饭菜……
轮到吴芳——就是大丫了，李萍高兴地：大……哦，吴芳，要吃什么？
大丫低着头，不说话，只把饭盒往她面前一伸。
大丫的小同学在交头接耳，窃笑。
李萍还没有明白，又问：吴芳，告诉阿姨，想吃什么？
大丫的一个男同学突然起哄道：吴芳小名叫大丫，大丫有个小后妈，小后妈还是个卖饭的……
小同学们哄堂大笑。
李萍惊愣。
大丫愤然地就向那个男同学扑去，厮打着……大丫委屈得直流泪。
李萍急忙过去，将大丫拉开，对那个男同学生气地道：你刚才喊什么？喊什么啦？啊？谁编的？我告诉你们老师去！
那个男同学却满不在乎地说：谁不知道你就是吴芳的后妈呀！
李萍：后妈怎么了？后妈怎么了？后妈比你亲妈还亲！
李萍被气得直哆嗦。
岳师傅过来，拉开了李萍，道：算啦算啦，他还是个孩子……
李萍：这么小个孩子，却像个小无赖！
李萍转身要找大丫安慰，却发现大丫哭着跑了出去。
李萍喊着：大丫！大……吴芳！吴芳……
李萍追出了食堂，看见大丫跑进了教学楼里……
李萍停住了脚步……
下午的时候，李萍依然有些生气，脸色阴沉，狠劲揉着面团……
岳师傅：跟一个孩子，就别计较了。
李萍：我倒没什么，我是怕我们家大丫受不了！
这时候，王校长匆匆进来，有些焦急地道：李萍……你在啊！你女儿呢？
李萍：她、她不在教室里？
王校长：刚才她班主任去找我，告诉我吴芳从下午第二节课就不见了！教室和宿舍都没有！我还以为她在你这儿！
李萍焦急地说：可我看见她进教学楼了！那她能去哪儿？
王校长：她会不会跑回家去了啊？
李萍神情大愣，焦急不安地就蹬着自行车往家赶。
李萍飞快地蹬着自行车驶来，在自家门前停车，将车支上，就奔进了小院。她撞开门走进去，气喘吁吁，看见大丫正在沙发上哭泣，吴天亮在哄劝着她。
李萍倚着门框喘息着……
大丫看她进来，起身奔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嘭然将门关上。
吴天亮急忙跟过去，要推开门，可大丫却在里面使劲地推着门，不让开。
吴天亮：大丫！大丫……告诉爸爸，到底出什么事了？啊？
李萍过去，道：大丫……你开开门，听阿姨说……
大丫猛然拉开门，对吴天亮和李萍喊道：以后别再叫我大丫了！我叫吴芳！
吴天亮：叫大丫怎么啦？
不应该那么嘲笑你
李萍拉扯了吴天亮一下，道：好好好，以后阿姨和爸爸都不叫大丫，别让同学笑话你。大……吴芳，听阿姨说，你那个同学不对，他……
大丫：都是因为你！谁让你去学校食堂卖饭了？你丢人不丢人啊？……我不上学了！再也不去学校了！
李萍大愣，张张嘴，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了。
吴天亮：不去上学哪行？好不容易给你转的寄宿学校！还交了不少赞助费！再说，你这刚上三年级，就辍学了？
大丫：不上不上就不上！
吴天亮：你敢！还反了你！把书包背上，我现在就送你回学校！
大丫将书包拿过来，半空往下一倒，里面的书本铅笔盒稀里哗啦全倒在地上了。
吴天亮真的生气了：你、你——你给老子捡起来！快捡起来，装好书包！
大丫蹲下身去，却没有装书包，而是捡起一本书撕扯，一下子就将那本书给撕扯成两半了。李萍痛心地看着。吴天亮愤然地拉过大丫就要挥巴掌，却被李萍死死地拉住了。
吴天亮：平时宠的你！我今天非揍你不可！你你你……
李萍将吴天亮拖拉到了沙发前，按着他坐下来了。
李萍过去，跪在地上，捡起了大丫撕扯开的那本书，对大丫道：阿姨让你受委屈了。阿姨要是不去学校卖饭，你同学也不会笑话你……那这样吧，阿姨不去了，阿姨以后再也不去学校卖饭了，阿姨把工作……把工作给辞了，行吧？
李萍含泪看着大丫。
大丫不语。
李萍：可学你得上，不好好上学，就不是个好孩子！长大了，也不会有什么出息！这本书，阿姨会给你重新粘好，可你以后不准再撕书……你从学校跑回来，老师和校长都害怕出事，都在为你着急。阿姨和爸爸现在就送你回去，回学校，好不好？
大丫仍不语。
李萍：阿姨说话算数，你再也不会看到阿姨在食堂卖饭，阿姨向你保证……
吴天亮感动地看着李萍，直欷歔……
吴天亮驾着吉普车驶到了学校门前，李萍先下车，伸手，拉着大丫下车了。
大丫背着书包。
吴天亮也跟着下车。
李萍拉着大丫的手，和吴天亮走进了学校……
夜晚，吴天亮换好了睡衣，出了卧室，看见李萍正在写信，便道：给靳英写信？
李萍道：是，前些天告诉她我找到工作了，她也替我高兴。可现在……
吴天亮过来，从后面轻轻地拥着李萍道：又让你受委屈了，这次还是因为大丫……李萍啊，我和大丫都欠着你的了。
吴天亮说着，亲吻着李萍脖子。但李萍没有动。
吴天亮又道：你就踏踏实实在家里待着，愿意做点什么就做，不愿意做就不做。我的工资够花了，以后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李萍：不是够花不够花的事，没有工作的滋味太难受了，你体会不到。我跟你这么说吧，我总感觉好像被抛弃了……
吴天亮：瞎想！我怎么会舍得抛弃你？
李萍：不是指你，我是说被社会抛弃了。人活着就是要活出个心气，可我倒好，今天不知道明天该做什么，明天不知道后天该做什么……现在每天早晨我都不敢站在院子里，一看见郑嫂匆匆忙忙去上班，我就羡慕，从心里羡慕……
吴天亮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有道理……我找机会吧，一定给你找份好工作！让你天天忙起来。
李萍：没有工作就会知道，其实忙，也是一种幸福……
吴天亮一愣。
李萍起身，进了卫生间，放水洗澡去了……
再晚些时候，吴天亮和李萍都躺在床上了，床头灯朦胧地亮着。
吴天亮忽然起身，对李萍道：嘿！我琢磨出一个工作，挺适合你的！还不用上班，在家里就行！
李萍：什么工作？
吴天亮：当作家！
李萍愣愣地看着他，好像没有明白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吴天亮：你看啊……你愿意看书看报，还愿意写东西，只要练练，准行！
李萍：我平时也就给靳英和我哥写信，我还写过什么了？写信也能当作家？
吴天亮：写信是不能，可你文笔好，你可以写别的！像散文、小说什么的，你都能写！我认识一个作家，还是我本家，姓吴，叫吴兴丞，原先也是铁道兵，在昆明那儿打隧洞，他就写出来了，还得过全国大奖！
李萍：我看过吴兴丞的东西，我哪能跟人家比？
吴天亮：怎么不能比？你可以先从写小文章开始，写写家属大院的故事。局里办的小报就有副刊版，王小毛是编辑！对了，我让他来教教你。这小子就写得不错！明天我就让他来！
李萍：让谁来？
吴天亮：王小毛啊，给你找个老师，来教教你。
李萍：你怎么当真了？
吴天亮：当然要当真！我想起来了，咱俩刚见面那回，靳英陪我去逛古莲花池，她就告诉我说你小时候的理想就是要当个作家！
李萍：小时候的确梦想过……
吴天亮：那就别放弃啊！你要写成个作家，出名了，哈，我还能跟着沾光呢！明天我让王小毛先挑些书给你送来……
工程局图书室是那种机关的图书室样子，虽然不是正规的图书馆，但里面的藏书让王小毛给整理得很整齐。
王小毛正在书架前挑选着书，拿着一本《青春之歌》，看看，一笑，放到了一旁，接着又挑选《林海雪原》《复活》等等……
王小毛一副充满活力的样子。
王小毛抱着一摞书，出现在吴天亮家门前，敲门，可无人应声。
王小毛接着又敲……
以后跟我别客气了
此时，李萍在后院劳作。后院，是一个不大的小院子。李萍用铁锨翻着小院子中的泥土，平整，已经整出个“菜园子”来。
李萍正在栽种着辣椒和茄子……
敲门声传来，李萍一愣，凝神听听，还真的是敲门声，放下铁锨，经过厨房过来，开门，看见王小毛已经转身要走。王小毛听见开门声，又转过身来。
王小毛：嫂子，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李萍：对不起，我在后院正在栽辣椒，刚听见敲门……
王小毛：栽辣椒？哦，吴处长让我给你送书来了。我挑的这些书，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看。
李萍：这个老吴……还麻烦你跑一趟。进来进来，小毛。
王小毛进来了，将那摞书放在餐桌上，道：《林海雪原》《青春之歌》《复活》《保卫延安》，这些书嫂子是不是都看过了？用不用我拿回去换别的？
李萍：不用换，看过也是很早以前看的，再看一遍。这些都是好书，好书经看！像这本《青春之歌》，我从家里就带来一本。
王小毛：没错，好书经得起看！这些书，都是我最喜欢看的，有的看过三四遍了，可还想看。吴处长说你也在写作？
李萍：别听他瞎说！我哪是在写作？平时也就喜欢给朋友写信。小毛，你写的文章我看过，那篇写宝盖山塌方那五个牺牲了的战士，看得我直掉泪。写得真好。
王小毛：不是我写得好，是他们本身的经历就感人，我其实就是给记录下来了。吴处长说以后让我教教你，我哪有能力当老师啊？嫂子你看需要什么书，我就给你送来，这我能做到。
李萍笑：那就先谢谢了。
王小毛：嫂子以后跟我别客气了，咱们可是老乡呢。家里有什么活，你就说话，我来搭把手。
李萍：家里的活倒不用，我还正愁没事做呢。要不我也不会栽辣椒……
王小毛：我看看嫂子栽的辣椒……
王小毛随李萍经过厨房来到后院，后院虽然不大，但已被李萍整得挺像个小菜园子了，还围上了一道“篱笆墙”。
王小毛：这倒不错！种些辣椒、茄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李萍：我挺想种几株葡萄，在这儿搭个葡萄架，等葡萄长起来，在葡萄架底下看看书，多好！
王小毛听了，也来了兴致：那就种啊！对，种葡萄！没准还能种出比吐鲁番还好吃的葡萄呢！
李萍：可葡萄我不会种。
王小毛：没什么难的！我会！不就种葡萄吗？！嫂子我帮你种！
王小毛说得轻松而又自信。
李萍：你怎么会种葡萄？
王小毛笑笑：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想种就会！
第二天，王小毛飞快地蹬着自行车向新华书店骑去。他吹着口哨，年轻而又充满活力……
王小毛走进书店，问服务员：有买栽种葡萄的书吗？
服务员指了一下，道：农业科技的，在那边。
王小毛：谢谢。
王小毛走过去，从书架上找到几本栽种葡萄的技术书，翻看着……
李萍坐在家里，翻看着那些旧书……《复活》《林海雪原》《青春之歌》《保卫延安》什么的。她翻那些书时，封皮的背面是阅览室的借书卡，何年何月何人借书了，她在每本书的借书卡上都看到了王小毛的名字，一本书有时还出现两次王小毛的名字。
李萍：哈，他还真把这些书都给看遍了……
李萍打开了《复活》，看了起来……
傍晚，在宿舍里，王小毛一边翻看着葡萄书，一边哼唱着《吐鲁番的葡萄熟了》。
刘新端着饭盒进来了，有些奇怪地道：王小毛，你看什么书都入迷了，连饭都不吃了？
王小毛唱：……吐鲁番的葡萄熟了，阿娜尔罕的心儿醉了……
刘新发现王小毛看的竟然是栽种葡萄的书，奇怪地说：葡萄栽培技术？你怎么什么书都看？要去吐鲁番种葡萄去？
王小毛停止了哼唱，道：种葡萄非得去吐鲁番啊？何必舍近求远！在贵阳照样也能种，没准种出的葡萄比吐鲁番的葡萄还好吃！
王小毛拿着饭盒走了出去。
刘新翻看着那几本书，疑惑地：在贵阳种？……他要给谁种啊？
不料，王小毛忽地又推开了门，吓得刘新急忙缩回了手。
刘新好像个小偷被抓住了似的，有些尴尬地说：啊……我看两眼，看两眼……
王小毛看着他，问：知道哪儿有卖葡萄树苗的吗？
刘新：葡萄树苗？……菜市场没见过有卖的，百货商场也没见过！
王小毛：废话！
王小毛关上了门……
吴天亮下班回家，进来后，看见桌子上那一摞书，一笑，走过去，翻看着，道：这个王小毛，挺会挑书的。李萍……李萍？
李萍：我在这儿……
吴天亮听见李萍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就从厨房走了过去，看见李萍正在平整着泥土。辣椒、茄子已经种上了。
吴天亮：嚯，还真给种上了！以后想吃茄子辣椒就不用买了。
李萍：这点哪够吃的？……天亮，我还想在这儿种几株葡萄，你说好不好？
吴天亮：葡萄？还要种葡萄？哎呀……你累不累啊，算啦算啦，你就别费劲了，想吃葡萄我就买去，又不是买不起。
李萍：不是为吃葡萄才要种葡萄的。
吴天亮不解地说：不为吃葡萄那还种葡萄干什么？又不能当画看。
李萍：是不能当画看，可比画还要好看！
吴天亮：好好好……不让你种你肯定又要生气了。你种！你种！我是怕你种这种那的，浇水施肥，累着了。你要不怕累，那就随便种，想种什么都行。
李萍进了厨房，洗手。
吴天亮跟过来，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李萍，又道：在这个家，只要你高兴，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个家不是别人的，是你的！
李萍神情复杂地扭头看着吴天亮。
吴天亮：我说的可是心里话！
李萍一笑。
总算找到你了
王小毛又飞快地蹬上自行车，这次骑在了去郊区的土路上……
王小毛将自行车停在郊区一葡萄园边上，走进葡萄园。
一位老阿伯正在修剪着葡萄。
王小毛：秦老伯，您好啊，我找了四五个村子，总算找到你了。
可秦老伯没有反应，依旧在咔嚓咔嚓地修剪着葡萄枝丫。
王小毛拉扯了他一下：秦老伯……
秦老伯吓了一跳，看着他，道：你是谁啊？
王小毛：我叫王小毛，是西南工程局的，来跟您老学学葡萄栽种。乡上的冯技术员说，您种的葡萄最好了，算得上专家了！
秦老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大点声，我耳背！
王小毛一怔：白夸了半天了……（大声地）我想买几株葡萄苗！再跟您老学一学怎么种葡萄！
秦老伯：你要吃葡萄啊？来早了，这还没有结哪！
王小毛急得喊了：我—想—买—葡—萄—苗！
秦老伯：等秋天你来吃，想吃多少都行。
王小毛急得做出要拔葡萄的样子，然后边比画着边道：我，要，拔、走！换、个、地、方、栽！我、要、买——葡萄苗！
秦老伯端详着他，有点明白了：噢……你想种葡萄？
王小毛：对对对，秦老伯，对了！您老可千万别再打岔了。
秦老伯：你不种葡萄？是想来搭葡萄架的？
王小毛团团转了：哎呀，不种葡萄我光搭葡萄架干吗呀，老伯老伯……我已经答应人家了，说什么你也得教我！我种！种！种葡萄！种上葡萄才搭葡萄架!
秦老伯看着他在团团转，道：你在找什么？
王小毛看看老伯，索性掏出几张钞票来塞进了老伯的手里。老伯不解地看着他。
王小毛走到一株小葡萄苗跟前，猛然用力拔出根来了：我要买葡萄苗！
秦老伯这下总算明白了……
转天，李萍的后院里，葡萄架搭好了，几株葡萄苗也种了下去。王小毛在往葡萄架上绑缚着葡萄苗的藤蔓……
王小毛：那秦老伯耳朵背得厉害，我喊都不知该怎么喊。他最后终于明白我是来买葡萄苗的，可死活又不肯要钱。这快把我给急死了。
李萍边听边笑在浇水。
王小毛：浇上水，这葡萄根过不了两天就能扎踏实了，根一踏实，这叶就能疯长，不出一个月，就爬满葡萄架了。然后，就会长出葡萄，一串串葡萄……哈！（唱）吐鲁番的葡萄熟了，阿娜尔罕的心儿醉了！……
李萍：等葡萄熟了，择两串先送给你师傅。
王小毛：我师傅？
李萍：那个秦老伯。
王小毛：对对对，吃水不忘挖井人，吃葡萄不忘秦老伯！
李萍笑：小毛……每次看见你都是挺快乐的，你好像没什么愁事。
王小毛：生命多短暂啊，活一天就别糟蹋了，就应该好好珍惜，快快乐乐。嫂子，我说的对不对？
李萍好像被击中了似的，神情一下子怔愣了。
吴天亮家。王小毛已走了，李萍在给靳英写信：
李萍：……葡萄种下去了，过两天就会长出新的绿芽来。搭起的葡萄架虽然不大，可我还是非常喜欢，我现在就能想象出来等绿叶爬满葡萄架，长出一串串葡萄的时候，这小院子该有多漂亮……
靳英在车间的角落里，看着李萍的信。
李萍：……靳英，我现在是不是越来越多愁善感了？看着身边有生命在发育、生长，心里就觉得温暖。当然，也会感到失落。生不了孩子，看不到自己的生命延续，想起来就让我痛苦……
李岚开着电瓶车过来了，下车，看着靳英道：她孩子生了吗？
靳英收起信来，道：没说。你还替她操心？
李岚：我是替我妈操心！我妈前些日子都准备好了要去伺候月子，可最近没动静了。李萍到底怀没怀上？
靳英：你是她姐，你写一封信去关心关心多好？
李岚：我才懒得写信。我要真写了，就会劝她别要孩子！生孩子多遭罪？那是女人的鬼门关！再说了，自己还都活不幸福呢，还生什么孩子！将来我就不生！
靳英：你活得挺幸福的，怎么还不知足啊？快把于大路追到手了吧？
李岚：哼，就他还用我真追？再借给他两条腿他都跑不了！
靳英：那你还有什么不幸福的？
李岚：跟你说不明白，你啊，靳英，太纯了，纯得像个傻瓜！
李岚摇晃着走去了。
黄昏的太阳像鹅蛋黄，在大学校园的湖里投下人的影子。湖边，陈波和他的小恋人正依偎在长椅上，刚要接吻，可忽然间，从头上降下一张陈波的旧照片来，挡在了两人的嘴巴之间。那女孩微闭的眼睛，还没有察觉，吻了一下吻着了照片，感觉不对，惊吓地夸张着叫了一声，站了起来。
陈波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看见是李岚正微笑着站在他们的身后。
李岚：别害怕，小妹妹，我是来给陈波送照片来的。这张照片，就是陈波当年送给我的定情礼物，那时候人多单纯啊，一张照片就定终身了，哈！这背面还写着他的海誓山盟呢！“海枯石烂永不变心”！多动听啊！
女孩：你、你……
陈波：你……这是大学校园，你不要来这儿胡搅蛮缠！
李岚抬头扫视着大学校园，道：这大学校园多美啊，多美啊！为了能让你考进这大学校园，我到处去给你找复习资料，有的资料人家根本不借，我就抄，一笔一笔地抄，一共抄了二十多本！陈波，你把我抄的那些资料都给扔了吧？
没有任何关系了！
陈波：我……我和你已经分手了，
李岚：你以为我是来缠着你？哈！
李岚将陈波那张旧照片慢慢撕碎，扔在了他的脸上，道：我是来告诉你，我每天都在诅咒你，诅咒你永远与幸福无缘！
陈波和女孩一愣。
李岚拍了拍那女孩的脸蛋，道：小妹妹，你真像当年的我，纯得像个傻瓜！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李岚转身走去了。
那女孩呆愣愣地看着李岚的背影。
陈波拉着她，道：别理她……咱们走。
女孩却猛然推开他，跑走了。
陈波没有防备，倒退着踉跄两步，跌进了湖水里，扑腾着挣扎着。
李岚停住脚，冷冷地看着他……
还是这个黄昏，李岚像是累疲了似的，一下子跌进于大路的家门，抱住了于大路。
于大路刚要推开她，李岚却道：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李岚靠住了于大路。
于大路看见她的眼角慢慢、慢慢有两滴泪水流淌了下来。
于大路：你……怎么了？
李岚：没事，来的路上风大，迷眼了……
李岚擦去了泪水，又道：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饭去！
小院里，绿叶在葡萄架上爬的好高，被风一吹，好像精神抖擞的绿色军人，看着藤下的两个人。
王小毛正在浇水，边浇边道：再过些天，就该结出葡萄来了。
李萍：我正盼着呢，不知道能结出多少来。
王小毛：不用多，够嫂子你吃就行了。
李萍笑。
王小毛：对了，嫂子，你今年多大？
李萍：二十五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王小毛脸红了一下，忙说：没什么……我想知道咱俩谁大。你比我大，我该叫你叫姐。以后我就叫你姐吧？
李萍：好啊，我有哥哥姐姐，倒缺一个弟弟。
王小毛：那以后我就做你弟弟……
王小毛的目光与李萍对视了一下，可又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了，急忙躲闪开了。李萍也察觉到了，转移了话题：小毛……你借来的那些书，我看借阅卡上都有你的名字，你都看了吧？
王小毛：都看过了，有的还看了两三遍。我上学的时候，语文就挺好，老师让写作文，别人写一篇，我写两篇，有时候三篇。我高中时就有一个理想，想长大当个作家。
王小毛说到这里时，两眼放光。
李萍：咱俩一样，我也挺喜欢写作文的，那时候也曾想过要当个作家。可后来没有考上大学，进了工厂，才不再想了。
王小毛：我也特想上大学。没转业之前，我想上的是军校！当一辈子军人！但现在，我想去铁道学院，学工程去。
李萍：能上大学最好了，你努力，找机会上去。
王小毛：要是有机会，我一定不会放过……我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李萍：那你快去，别晚了。
王小毛和李萍经过厨房出来，王小毛正要走，李萍忽然叫住了他：对了小毛，这些书我都看完了，你再给我换一些好吗？
王小毛：好啊，你还想看什么书？
李萍：你替我挑吧，你喜欢看的我也会喜欢看。
王小毛：好的……
王小毛将那些书抱起，又不放心似的对李萍道：以后……我真的就叫你姐了？
李萍：叫吧，我比你大，叫姐也应该。
王小毛：那……姐，我走了。
李萍将王小毛送出门，王小毛抱着书，走出小院，掩饰不住兴奋，突然高高地跳了跳，用手够着树枝……
王小毛好似意识到了，转身，向李萍招了招手。
李萍站在那里，看着他，笑了……
这个夜晚，在宿舍里，王小毛趴在床铺上正写着日记。他有些走神。满脑子是李萍的笑容。
王小毛收回思绪，写着：……姐跟家属大院里那些嫂子们都不一样。姐的快乐和姐的忧伤，都能把我感染。我希望姐能幸福，一辈子都幸福……
刘新进来了，一脑门儿的官司，摔摔打打。
王小毛扭头看着他，道：又怎么了？
刘新：发个奖金还分个三六九等，嘁！连你都比我多一级。
王小毛：一级也就差个几块钱，不值得你这么烦躁吧。再说了，我怎么就不能比你高一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