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才:你混蛋……
你不用再说了!
李金才将那只搪瓷大茶缸摔得在水泥地上都蹦了起来。
李岚脸上流淌着大滴大滴的泪珠,她擦也不擦。
李母:岚岚岚岚,别跟你爸吵了……
李萍:姐……姐,你不用再说了!是我错了!是我没想周全,光替你高兴了!明天我不去了。可是姐,我从心里希望你好,我从心里祝福你……祝你和于大路幸福!
李萍边说也边流下了泪水:这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你是我姐,我是你妹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姐,你要觉得我回来的不巧,不该回来,你看见我就心烦,那好,我现在就走。
李母:小萍,你……
李萍擦了擦眼泪,道:妈,我不是在赌气,您放心,我也不是回贵阳,我去靳英家待一晚上,让我姐高高兴兴地出嫁,高高兴兴地结婚。今天可是我姐出嫁前的最后一天,怎么说,也不该让我姐流眼泪。姐,对不起……对不起,姐!
李萍不断擦拭着泪水,但那泪水却擦也擦不断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萍终于擦干了泪水,在上楼梯。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都有些沉重……
李萍登上了楼梯,站在靳英家门口,抬手要敲门,可迟疑着,却没有敲响,转身,又走向了楼梯……
李萍站在过街天桥上,神情忧伤地看去。
桥下的铁轨交叉着延伸而去。
铁轨旁那些信号灯在不断地变换着颜色。
一列火车从桥下轰隆隆轰隆隆地驶了过去。
李萍被震得直颤悠……
列车忽然鸣响汽笛,非常响亮。
好似正是这一声响亮的汽笛,让李萍下了决心,她匆匆走下了过街天桥。
李萍走到保华出租汽车公司门前,扫视了一眼那门口的牌子,走进了院。
正有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出来。
李萍:哎同志,请问一下,王小毛在吗?
干部:找王小毛?你是谁啊?
李萍:我是他姐。
干部打量着李萍:王小毛还有个姐啊?招工表上他可没填!哦,他被人包车了,在少帅府饭店,你要找他就去少帅府找他吧,不远。
李萍:谢谢啊。
李萍转身匆匆走去。
当李萍到了少帅府饭店,刚要进去,却突然眼睛亮了——她看见王小毛正在停车场擦车。
王小毛擦得很仔细。
那出租车虽然不是新车,但却一尘不染!
李萍慢慢向王小毛走去。因为在家里受了委屈,还因为太思念,李萍边走边含着泪。王小毛好似也有感觉,抬起头来看见了李萍,那一瞬间,王小毛变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小毛突然向李萍飞奔而来。
李萍的眼前驶过一辆汽车。后面跟着一辆车也正要驶过,但李萍抢了过去,差点被撞。李萍迎着王小毛奔去,两人奔到一起,毫无顾忌地拥抱在了一起。
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刚出饭店大厅的安然看见了,也惊呆在那里。
王小毛:姐!姐!……姐!
李萍:小毛!小毛……
王小毛:姐!姐!姐……真的是你吗?!
李萍点头,忍住泪水:小毛!是姐!姐回来了……
王小毛不敢撒手,好像一撒手李萍就会消失似的,拉住李萍的手,呆呆地看。
这时候,安然过来了。
安然提着漂亮的公文包上了出租车,按响了喇叭。
王小毛被惊醒了,扭头看了看车上的安然,对李萍道:姐,我这正要送客人去市外办,你进大堂坐会儿,等我,我六点之前就能回来!
李萍:那你快去吧,姐等你回来。
王小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李萍的手,倒退着向出租车走去。他都舍不得少看李萍一眼。车内的安然一直在看着他和李萍。
李萍也在看着王小毛,也在不舍地看着王小毛。
王小毛上了出租车,启动,将车倒出了停车场。
经过李萍身边时,王小毛特意按下车窗,又对李萍说,姐,等我回来啊!
李萍点了点头,看着王小毛驾车驶上了大街。
王小毛一直在盯视着反光镜,在镜子里,李萍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了……
此时正值下班高峰,街上车辆很多。王小毛飞快地连连超车。
安然:你想出车祸啊?开这么快!哎哎哎,谁让你拐了?
王小毛:不是去市外办吗?
安然:变了,去北京!
王小毛:去哪儿?
安然:北京!你不知道北京是哪儿啊?
王小毛猛然刹住了车,看着安然:你这是存心要跟我找别扭!
安然: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我跟你找得着别扭吗?我包你们公司的车,让你去一趟北京都不行?
王小毛瞪视着她,那目光里就带着一股恨意。
安然:怎么着?你又想把我赶下车去?
王小毛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忍了,猛然一加速,驶去了。
故意折磨人的女人!
王小毛的出租车已经驶出了城,飞驰在郊区的公路上。
车内,安然头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两人都在沉默着。
安然微微睁开眼睛,看着王小毛。
王小毛冷峻着脸,目不斜视,盯视着前方。
出租车像箭一般飞驰在郊区公路上,卷起了飞扬的尘土。
安然扭头看着车窗外,忽然看见了一条溪流,在黄昏的绚丽晚霞中,似一条银色的绶带般地流淌在葱绿的原野上。
安然:慢点慢点!拐下去!拐到河边去!
王小毛不理,依旧将出租车飞快地开在公路上。
安然:我让你拐到河边去,你听到没有?我要洗洗脚!
王小毛并未减速,就将出租车拐下了公路,拐上了坑坑洼洼的草地,两人都被颠簸得直跳,顶到了车棚顶上了……
王小毛猛然将出租车刹住在河边。
安然也不答理他,下车奔向了溪流边,蹚着水。
王小毛在车内看着她溅起的水花,怨恨不已。
王小毛焦急地看表。
河边,安然蹲在了清清的河水中,洗脚。
晚霞笼罩着她和清清流淌的小河……
夜幕已经降临了,但河边,却燃起了一小堆篝火。
安然守在篝火边坐着,不断地往火里添柴火。
车内,王小毛又在焦急地看表。
王小毛终于忍不住了,下车,向安然走去。
王小毛走到篝火边,对安然道:你想在这儿坐一夜?
安然:王小毛,你好像生气了,不高兴了,为什么?
王小毛:你明知故问!我告诉你,我最恨故意折磨人的女人!
安然却笑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我是在拯救你!
王小毛:拯救我?
安然:拯救一只迷途的羔羊!
王小毛说:你太自大了!太自以为是了!你以为你是谁啊?
安然:看你刚才和你那个姐忘情的劲头,你是在玩火!王小毛,她还没有离婚,难道你不知道吗?
王小毛:够了!我和我姐怎么样,用不着你再说三道四!你不是要去北京吗?走啊!坐在这儿干什么?去北京啊!
安然:现在我又不想去北京了,回保定!
安然站起身来,向出租车边走去。
王小毛下意识地去看表。
王小毛看着她的背影,气愤地对着那堆篝火飞起一脚来,踢得火星飞溅。
王小毛驾车又返回了城里,飞驰在大街上。因为已经半夜,大街上冷冷清清。
王小毛闯了一个红灯。
安然:你闯红灯了。
王小毛不语,将车开得飞快。
安然也看看表,道:你再急也没用,快到半夜十二点了,她早就走了!
王小毛说:她不会走的,肯定还在等我!
安然说:你就这么相信她,或者相信你自己?
王小毛说:当然,当然相信她也相信我自己!
安然:那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要是她走了,以后你就不要再跟她来往?
王小毛说:这个赌要真打,你输定了!但我不打。
安然说:你还是不敢!
王小毛说,不是不敢,而是用我姐来打赌,那对她就是亵渎!
安然看着王小毛,一下子默然了。
许久,安然说:她在你心里就那么神圣吗?
王小毛不语,飞快地又闯了一个红灯。
少帅府饭店。夜晚。外。
王小毛和安然赶到少帅府饭店,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了。
当车驶进停车场时,安然惊讶地看见李萍正等在停车场的边上。
午夜的路灯不是很亮,有清冷的月光泼洒在李萍的身上。
王小毛停好车,不管安然,下车奔向了李萍。
王小毛:对不起,姐……让姐等我了。
李萍灿然一笑,说:没事,我知道肯定能把你等回来!
安然下车,看都不再看李萍一眼,从李萍身边高傲地走了过去。
李萍正想跟她打招呼,但却没法打了。
安然踏上了台阶。王小毛突然想起了什么,追过来堵住了安然,道:我要请两天假!
安然神情复杂地看着王小毛,头连点都没有点,更没有说话。
王小毛也不再管她,回转身奔了过来,拉着李萍的手上车了。
安然在台阶上回头,看着王小毛驾车驶出了停车场。
出租车行驶在夜晚的大街上。
李萍一直在看着王小毛,就那么眼睛眨都不肯眨地看着他。
王小毛:姐,你把安全带给扎上,路远。
李萍:小毛你要去哪儿?
我要带你看海去!
王小毛:看海去!姐,
李萍:小毛,海在哪儿啊?
王小毛一笑,道:往东!一直往东就能找到大海!姐,我能找得到!
李萍:你疯了你?
王小毛:我没疯,姐!我就是高兴!高兴得要疯了!从我回到保定,我就发誓,等姐回来,我一定要开车带姐去看海!瞧这大街,姐,多清静!我就喜欢在大半夜里开车上大街,车少,路宽,还没有几个人,挂上四挡、五挡,想跑多快都行!姐……我太想你了,想你,想得都受不了……
王小毛的声音哽咽了。
李萍也是泪眼婆娑地看着王小毛。
王小毛:姐,你把靠背放下,躺着歇一会儿,想睡就睡,等你睡醒了,就能看到大海了!
李萍:姐不想睡,小毛,姐就想看着你。
王小毛:那就别睡了,姐,你就坐在身边看着我!看着我开,我能开得更快!姐,不用到天亮,我就能带姐找到大海!
王小毛驾车飞快而去。
清晨,二人眼前已经是那辽阔的南戴河。
长列的浪头,卷涌而起,夹带着大海的呼啸,滚涌而来!
两只海鸥掠过高高的浪尖,追逐着,翱翔。
长列的浪头扑向了岸边,翻卷出白色的泡沫来。
在那一片空旷的银色的沙滩上,王小毛兴奋地拉着李萍的手,奔跑在潮汐中,飞溅起了朵朵浪花。
两人的脸庞上,都辉映着霞光,红红的。
忽然,他们俩停了下来,停在了潮汐中。
他们屏住了呼吸,遥看着东方。
在海天相连的东方,一轮红日慢慢、慢慢浮出海面。
万道霞光,喷薄而出。
霞光映照着王小毛和李萍。两人情不自禁地依偎在了一起。
就在那万道霞光中,王小毛和李萍接吻了,久久、久久不愿分开。
天地都已迅遁,只有大海在作证。
李母、李金才和李元、桂花还有小河进家,显然是刚从婚礼上回来,穿戴都挺喜气,李母和桂花手里还都拿着喜糖、喜花什么的,头发也沾着彩色的花屑。
李母高兴地说:你说这于大路,面子真大,连副市长都给请来了。今儿我数了数,整整开了三十桌酒席呢!
李元:妈,李岚这一出嫁,我们三个,你该都放心了吧?
李母:放心?你们还能让我放心啊?你就说小萍,到现在也没怀上个孩子……
小河:二姑二姑,我要找二姑。
李元:小河一听二姑的名字,就要找她!妈,小萍还在靳英家?
李母叹气:今儿这婚礼啊,哪儿哪儿都好!可就是缺了小萍,我这心里一直挺难受。小萍在靳英家躲着,那心里也不会是滋味。等会儿你去一趟靳英家,把她给接回来。晚上你们都别走了,咱在家再聚一聚。
李元:好,一会儿我去接小萍。
小河:二姑二姑,我要找二姑……
李元:行行行,儿子啊,等会儿就带你去找二姑去。爸,你是不是喝多了?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李母:你爸啊,一沾岚岚,这张脸就往下掉!怎么说今儿也是岚岚的大喜的日子,你瞧你这张脸!在婚礼上我就想说你,可人多,没得空儿说。这回到家了,还掉!
李金才叹气:你是看哪儿哪儿都好,可我是在担着心。
李母:担啥心?为于大路和岚岚担心?看看今儿去的人,那都是有头有脸的,都是冲着于大路的面子。往后看吧,岚岚和于大路准错不了!
李金才:你呀,也就能看见今儿,连明天你都看不到,更别说往后看了!
于大路显然喝多了,穿着崭新的西服歪躺在床上,双脚耷拉在床边。
李岚穿着新娘装,不管他,却在一旁数着红包。她把一只手提包往床上一倒,倒出上百个大大小小的红包来,李岚打开,将里面的钱取出来,一一叠好。
于大路难受地翻了个身,抻着脖领上的领带:水,给我倒杯水……
李岚见于大路压住了那些红包,推着他:躲着点躲着点!都给压住了!哎,你收的那些呢?
于大路睁不开眼地:什么?……你找什么啊?
李岚:红包啊!你收的那些份子钱呢?
于大路呜噜呜噜地说不清楚。
李岚上来,掏着于大路的衣兜,将里面的大大小小的红包都给掏了出来。李岚掏完了上衣,又掏裤子口袋,搜罗一空。
于大路:我渴……嗓子痒!给我倒杯水来!
李岚:你等一会儿!我这正忙着数钱呢!嘿,我告诉你于大路啊,这结婚就是好!你瞧,这些红包,不都白得的吗?你还不愿意跟我结婚呢!傻瓜!(用手里那一大摞的钱,拍着于大路的脸,啪啪地响),你听听这声音,啪啪地!好听不好听?(又拍,又是啪啪地响)好听不好听?好听吧?!最好听的就是钱这声音!啪啪啪啪啪啪,嘿!就冲这,咱俩也该明年离了,后年再结!准比现在收得还多!这辈子要是能多结个十次八次婚该多好啊!
于大路忍不住,要吐。
李岚:别别别,别吐!要吐去厕所!
可于大路哪能站得起来?翻个身就开始呕吐了,正呕吐在那一堆的钱上面。
李岚气恼地抻着他的领带,扯着他的脖子:你往哪儿吐啊?都吐到钱上去了!
可于大路又是一阵呕吐……
李元带着小河匆匆进家,对李母和李金才焦急地道:妈,爸,我和小河去靳英家接小萍,可小萍不在啊。
李母:小萍不在靳英家?她去哪儿了?
李元:靳英也不知道,小萍昨晚根本就没有去靳英家住!
小河:二姑二姑,我找二姑……
这不给耽误了吗?
李母立即有些担忧地说:她昨晚就没去靳英家?也没去你家,那、那她、她……她爸!她爸,你听见了没?小萍昨晚……
李金才摆手:你急啥急!那么大的人,还能丢了?
李母:不是怕她丢了,是怕她回贵阳了。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可连婚礼都不让她去,她肯定别扭,难受,这要是一赌气回贵阳了,你说你说……
李元想了想,打开了李萍的旅行袋,从中翻找出一只小包,打开看看,道:妈,先别着急,小萍的证件什么的还都在这儿,她不会回贵阳。
李母:可除了靳英家你家,她没地方可去啊。
李元把小河交给了桂花,道:那我再去问问靳英,看看李萍跟谁还走得近,厂里那么多小姐妹,没准她是去别人家了。别着急,妈,我这就去。
李元转身开门,又走了出去。
太阳渐渐升高,海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游览观光的,也有卖汽水、螃蟹的。
李萍和王小毛依偎在一起,坐在潮汐边的沙滩上,看着大海。
海浪翻滚而来。
两只海鸥鸣叫着在互相追逐。
王小毛看着海鸥,对李萍道:姐,还记得不记得……
未等王小毛说完,李萍就一笑,道:在苍茫的大海上……
王小毛马上跟着接了上去,两人一起朗诵着:风,聚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那两只海鸥随着他们俩的朗诵,很是高傲地在翱翔……
一座靠近海边的招待所,二楼。
房间内有两张床。
王小毛拉着李萍的手走了进来,兴奋地走到了阳台上,看去。
海浪,就在不远处翻滚。
海浪声,阵阵传来。
王小毛:今晚就住这儿了!哈,离海还不到五十米!连海浪声都听得这么清楚!哗!哗!哗!比我前年在大连住得还要近!
李萍:小毛,今天真不回保定了?
王小毛:不回了,姐,昨晚我们俩都没有睡,一路开过来,今天怎么着也该休息休息,要不然路上也危险。就住一天,姐,明天就回去,行吗?
李萍想了想,迟疑着点了点头。
王小毛:姐,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有事?
李萍:我本来是回来参加我姐的婚礼,可……
王小毛:怎么了?她哪天结婚?
李萍:就是今天。
王小毛:就是今天?哎呀,这不给耽误了吗?
李萍:没有耽误,我就是在保定,她也不让我参加婚礼。
王小毛不解地看着李萍。
李萍苦笑一下,道:来,小毛,跟我一起祝我姐幸福!
李萍把小毛的手拿起来,一起合在了胸前,祝福着。
这时候,于大路歪躺在床上已经鼾声大震了,他的西服和领带还都歪歪斜斜着,显然李岚根本就没有管他。
李岚正忙着。地上有一个脸盆,脸盆里盛着水,李岚正忙着像刷鞋子一样用刷子刷着那些被吐脏了的钱。
李岚的四周——床头柜上,书桌上,床边,连同于大路的身上,都被一张张湿了的钞票覆盖着。
李岚边刷边不悦地说:你往哪儿吐不好?非要吐在钱上!你跟钱还有仇啊你!
李岚又刷好了一摞,甩着水滴,一张一张又摆开了,晾晒着。
一张张晾晒的钞票,包围着李岚,也包围着于大路。
夜晚,李萍站在招待所房间的阳台上,看着暗涛涌动的大海。
卫生间内,王小毛放好热水,出来,对李萍道:姐,水放好了,你先洗吧。
李萍从阳台回到房里来,道:你先洗,小毛。
王小毛:姐,你累了,你先洗。来得太匆忙,也没有带睡衣,姐,你就凑合着吧。
李萍走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迟疑着开始脱衣服。
里面的热气已经开始弥漫开来了……
夜色下的大海,别有一番风景在……
卫生间内,已换成了王小毛,他刚洗完,围上了浴衣,照了照镜子,走出了卫生间。一出卫生间,王小毛就顿了一下,因为房间的大灯全都被关上了,只留着一只床头灯,发出柔和的光。
王小毛过来,看着李萍已经躺了下来,躺在靠墙的床上。
王小毛轻轻地走了过去,站在了李萍的床边。
海浪的涛声,阵阵传来。
王小毛轻轻地说:姐,你睡着了?
李萍:小毛,你睡那张床……睡去吧,你也累了。
王小毛轻轻地退到了另一张床边,上床了。可他没有躺下,就那么看着李萍。
李萍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轻轻地呼吸着。
王小毛颤抖着声音:姐,我、我想抱抱你……
李萍:别过来,小毛,睡吧。
李萍随手关了灯,翻了个身睡去了。
王小毛愣在那里,看着李萍,起身,慢慢地靠了过去,上了李萍的床。
等你睡着了
李萍不动,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他。
王小毛伸手过去,轻轻搂住了李萍。
李萍跟着就战栗起来。
王小毛将李萍扳过身来,吻着她,吻得李萍喘息不已。
王小毛越吻越激动,翻身压住了李萍,动手开始脱李萍的衣服。
李萍突然推开他,起身,下了床,打开了大灯,又躲避似的跑到了阳台上去了,难受地喘息着。
李萍:不行,小毛,这样不行……
王小毛也来到了阳台上,轻轻地搂住了李萍。
王小毛:姐……
李萍:小毛,去睡吧,姐在这儿站一会儿,等你睡着了,姐再睡……
王小毛:姐,是因为他吗?因为吴处长?
李萍:姐一闭上眼睛,就好像看见他站在身边。小毛,别让姐为难,去睡吧。
王小毛倒退着回到房间,慢慢上床了,躺了下来。
王小毛躺在那里,眼睛依然看着阳台上的李萍。
李萍渐渐平息了喘息,咬着嘴唇,看着眼前翻滚的大海。
李萍和王小毛房间里的灯,又关了。
李萍和王小毛分别躺在两张床上,渐渐,都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清晨,王小毛醒来,慢慢睁开眼睛,往李萍的床上看去,李萍已不在了。
王小毛急忙爬起身来,去卫生间察看,可卫生间也没有李萍。
王小毛又奔向了阳台,巡看着……
清晨的大海,将黑暗中积蓄的力量释放出来,长列的浪头,夹带着大海的呼啸,奔涌而来。
李萍被海风撩起了长发,走在了潮汐边。
朝霞辉映着李萍的脸,一派绯红。
王小毛奔跑着找来了:姐,姐……你怎么起得这么早啊?
李萍:姐想再看看海上日出。
少顷,在李萍的期待中,那轮红日从海面上喷薄而出。
霞光万道。
王小毛:真漂亮!姐!
李萍:姐也觉得漂亮!小毛,姐要告诉你一件事。
王小毛:什么?
李萍:姐想过了,其实姐以前也想过好多次,但都不愿想下去,也不愿去下决心。可现在,姐想好了,姐要跟吴天亮……离婚。
王小毛惊愣地看着李萍。
李萍却很平静,她的脸上只有霞光在跳跃着……
她去哪儿了?
十四
这个清晨,李母不安地听着门外楼道的动静,她拉开了门,看看,却空无一人。李母失望得都不愿意关上门了。
李金才:你这一晚上不睡,受得了啊?
李母:我倒是想睡,可睡得着吗?你说小萍,她去哪儿了?
李金才:反正不会丢!没准去北京了。
李母:你怎么就知道她去北京了?
李金才:我说的是没准,是猜。儿女大了不由娘,你呀,以后就少为他们操心!结婚成家前,当爸当妈的,该管他们;可结婚成家了,就不用再管了。谁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李母:那他们要是出了事呢?也不管?
李金才:出了事,由他们自己担着。你想担也担不起来!
李母:可我这右眼老是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别应在小萍身上了。
李金才:你这是在护她还是在咒她?!
红日已经浮出了海面,朝霞满天,辉映着王小毛和李萍。
王小毛激动地说:姐……你决定了?真的决定要离婚?
李萍依然平静地点了点头。
王小毛:姐,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李萍看着王小毛,就那么看着王小毛,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王小毛焦急地说:姐,你要是离婚了……那就嫁给我!我要让你幸福!一辈子都幸福!相信我,姐,我能做得到!
李萍看着王小毛,慢慢、慢慢流下了两行泪水。
王小毛:姐……姐,你不愿意嫁给我?
李萍摇头,道:小毛,姐就是想寻找幸福才要跟吴天亮离婚的。姐愿意嫁给你,姐怎么会不愿意嫁给你呢?
王小毛:太好了,姐!
王小毛看着看着看着李萍,突然将李萍给抱了起来,激动得要跳。两人一起摔倒在了潮汐里,被海浪冲来冲去。
尽管两人都湿透了,但他们却都没有站起来,依然在海浪的冲击下,手拉着手,不肯分开……
王小毛驾驶着出租车飞驰在宽敞的公路上。
车内回荡着激情的音乐。
王小毛随着音乐吹着口哨《幸福不是毛毛雨》。
李萍看着王小毛。
王小毛停住了口哨,大声喊道:今天是阳光灿烂阳光明媚阳光普照,今天是万里无云万物复苏万无一失,今天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今天是让我们荡起双桨!今天是我生命中最最最重要的一天!今天是幸福的开始!
王小毛篡改了歌词唱:年轻的你和我,今天来相会……
王小毛激动不已。
王小毛唱着唱着,却又慢慢减速、减速,最终将车停在了公路边。
李萍道:小毛,怎么了?
王小毛:姐,你离了,我觉得挺对不住吴处长,我走的时候,他还去车站送我……
李萍说:姐也觉得对不住他的。可是,我跟他在一起,感觉不到激动,也感觉不到幸福。我只是在尽力去当好一个妻子,一个继母。我真的很尽心尽力。我这么说,不是委屈,是我一点一点地才明白过来,幸福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一个人的。我就是再努力,跟吴天亮在一起,还是不会有激动的时候……
王小毛:我明白你,姐。
李萍:他呢,其实心里也挺难受的,但他不说。吴天亮不是个糊涂人,但他把好多难受都藏在心里。就像这次我回来,难道他不知道你也在保定吗?知道!难道他想不到我们会见面吗?他想得到。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说!都给压到心底里去了。这种日子对他其实是一种折磨,更深的折磨。离婚,对他对我都不是坏事。
王小毛:可毕竟是离婚,他会同意吗?
李萍听了,不语,扭头向车窗外看去。
王小毛又道:他肯定不会同意,离了婚,他上哪儿再找像你这么好的女人?
李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车间办公室。靳英正在接电话,岳调度一边抄写着材料一边听着。
靳英:……哎呀吴天亮,一沾上李萍,你就啰唆个没完!我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你明天就到,不用她去接,让她在家里等你……看你这心疼的劲,你来,她能不去车站接你吗?行啦行啦行啦,别让我嫉妒了!你上车吧,别耽误了上车,明天见!
靳英挂断了电话。
岳调度:是李萍他爱人吧?他怎么老把电话打你这儿来啊?
靳英:他有事要转告李萍,李萍家里又没有电话,你说让他往哪儿打?让你喊个电话就不愿意啦?
岳调度:我不愿意了吗?我是怕你累着。
靳英:哟,对我这么好心啊。
岳调度:嘿嘿,你还知道我是好心啊,靳英我跟你说……
靳英:别说了别说了,你可别吓着我。
岳调度:我还啥都没说呢。
靳英:你不说我也知道。想追我是吧?我还就烦别人追我,就想去追别人。
岳调度愣了愣,道:那好说啊,我等着,你追我啊。
靳英看着他一笑,道:啥时候你会演小品了?
靳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岳调度没有听明白,呆愣在那里:演小品?她这啥意思她?
岳调度还没有想明白,那门又被推开了,靳英站在门外对他道:我要是追你,都能让全国人民笑掉大牙!
岳调度大怔。
靳英嘭然关上了门。
匆匆骑车而去
靳英要告诉李萍这个消息,。刚拐进家属区,她突然愣住了,看见一辆出租车正停在李家的楼下,李萍正下车,王小毛也下车。
王小毛柔情地看着李萍,恋恋不舍地道:姐……上楼吧,要找我就去少帅府。
李萍点了点头。
李萍也是恋恋不舍地看着王小毛,道:小毛,你走吧,姐看着你走。
王小毛道:不,我看着姐上楼……
靳英推车过来了,锁车。
李萍吃惊地:靳英……正好,我还想吃完饭去找你。王小毛……
靳英冷冷地说:谁是王小毛啊?不认识!
王小毛看着靳英,神情有些尴尬。
李萍见状,催促着王小毛:小毛,你快回去吧,有事姐去找你。
王小毛这才上车了,驶去。
李萍的目光追逐着王小毛的出租车,充满了柔情。
靳英看着李萍,伸手在她的眼前晃荡了两下,道:你还找得到北吗?
李萍:什么?
靳英:这两天你都是跟他在一起?去哪儿了?家里快找翻天了。
李萍:小毛带我去南戴河了。
靳英:去南戴河了?干什么去了?
李萍:看海去了。
靳英:看海去了?还干什么了?
李萍:就看海去了。
靳英:神经病!我一看见你们俩在一起就生气!姐啊姐的,叫的那个亲!
靳英边说边开了自行车,要走。
李萍急忙拦阻:哎哎哎,你别走啊,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靳英:我懒得听!也懒得理你!
靳英骑上车就蹬去,李萍站在那里看着靳英的背影,叹气。李萍刚要转身靳英却又骑了回来,对李萍道:我都让你给气晕了!差点把正事给忘了!吴天亮明天就到!
李萍吃惊地说:他怎么提前了?
靳英:瞧你这样,好像害怕他来似的。他说铁道部的人提前检查完了,他想你了,惦记着你,可不是能早来就早来了!他现在已经上车了!
李萍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了。
靳英很不悦地看着她,骑上车走了。
李萍敲门进家,李母惊喜地说:小萍!你这是去哪儿了?哎呀,快急死妈了!你哥快把保定给找遍了。
李萍:妈,我去了一趟南戴河,走的时候太匆忙了,来不及告诉你和爸。我爸呢?
李萍推开卧室的门,看见李金才正在用小钻子锔着、修着那只搪瓷大茶缸。
李萍:爸,茶缸漏了?
李金才:哦,漏了,漏过几回了,补一补还能用。
李母:都是让你爸给摔漏的。
李萍:爸,别修了,买一个新的吧。
李金才:不用,就这个挺好。你们都长大了,我不想操心可有时候又不得不操心,赶上心气不顺,打又不能打你们,还不得摔摔茶缸出出气?这只茶缸,功劳大了,让你们少挨了多少打。
李萍:爸,以后不用摔了,我和我哥我姐,都不用你和妈再操心了。
李金才:那也得留着,不摔也留着,是个念想。这上面一个个漏儿,都是你们给惹出来的。摔一次,你们就长大一截;摔一次,我和你妈就老几岁。
李萍:爸,你这么说,我听了都难受。
李母:行了行了行了,这还要忆苦思甜啊?小萍,今晚没事吧?在家吃饭,你这回来一趟,还没有在家吃过饭。
李萍:好的妈,在家吃。不过我现在得去靳英家,看看她。
李母:那你快去吧,哦,叫她来一起吃饭;有她就热闹了。
李萍点了点头,却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
李母看着她走出,回身对李金才道:她爸,你看出来没?小萍好像有心事呢。
李金才边锔着茶缸,边道:谁没有心事?有心事不怕,别让我再摔这茶缸就行。
李萍到靳英家时已近黄昏。她敲门进来,靳母开的门。
靳母见了李萍,高兴地说:哎呀李萍,这两天一直就盼着你来!快让我看看,变了没有?哎呀呀,还那样,不胖不瘦,还那样!你这都结婚快两年了,怎么一点没变?
李萍:变了,伯母,变多了。
靳母:可我怎么看不出来?还没有要孩子啊?
李萍:不急,伯母。
靳母:我是不急,可你爸你妈肯定着急,这换了谁都得着急!你说你们现在这年轻人,都忙乎啥了不干正经事!你这结婚快两年了,肚子还是空的;英子这二十四五了,可还没找个对象,你说你说……
她回来了吧?
李萍急忙拦阻:伯母,该有的总会有,该来的也总会来!靳英呢?
靳母指了指关房门的靳英卧室,道:在里面!不知道遇到啥别扭事了,一进家就不高兴。你快去劝劝她。靳英!英子啊,李萍来了,你怎么也不出来啊?
李萍走了过去,推开靳英卧室的门。
靳英正在卧室内裁剪着衣服,看也不看进来的李萍。
李萍自然知道她还在生气,道:靳英,还生我气哪?这么多年,咱俩亲如姐妹,我就喜欢你这性格,不掖不藏,好坏都在脸上。
靳英:你这是夸我还是在骂我?
李萍:当然是夸你,骂你干什么?我还不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靳英:你还知道啊你,我以为你现在连北都找不到了。
李萍:我至于找不到北吗?可是靳英,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说。上次你去贵阳,半夜对我说过,我骗了你,我其实并不幸福,我都是在装的,当时我不愿意承认,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没错,我跟吴天亮在一起,并不幸福……
靳英看着李萍,道:你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李萍:我想好了,要跟吴天亮离婚。
靳英惊愣片刻,就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摸了摸李萍的额头,又摸自己的额头。
靳英:你没发烧啊,说什么胡话!
李萍:我说的不是胡说,我想了很长时间了。
靳英:除非你疯了,才要跟吴天亮离婚。
李萍说:我没疯,我疯什么疯?离婚,对哪个女人来说不痛苦?对我也一样!但长痛不如短痛。
靳英:你为什么要离婚?吴天亮那么好的一个男人,他他、他怎么对不起你了?
李萍:他没有对不起我,他对我挺好,能想到的都会去做。我们俩也没有争吵过,就是出了王小毛的事,闹得全局的人都在指指点点,他对我也没有多说什么。
靳英:那你总得有个的理由吧?就因为他、他不能让你怀上孩子?
李萍想了想,道:这是个原因,靳英,我想生个孩子,生个自己的孩子,这还有错吗?我是个女人,我这一辈子要是连个自己的孩子都没生过,那还算个女人吗?
靳英:当女人,生孩子,天经地义!可要是碰巧生不了,也不是不能过了,天塌地陷了!这是吴天亮受伤有病,要是换了你呢?你要是有病生不了孩子?难道就不活啦?好多女人都生不了孩子,心里难受归难受,可不也得活吗?你说,还有什么理由?
李萍想了想,又说:跟他在一起,我感到离幸福太远了!
靳英:幸福幸福,你总把幸福挂在嘴边,结婚前你就天天说,这结了婚你还在说!李萍,你要的幸福到底是什么?啊?到底是什么?
李萍说:我说不清楚,但我知道她在,一直就在前面等着我!
靳英:别再糊弄了!你别再糊弄自己了!你知不知道我多羡慕你啊!能嫁给吴天亮这样的男人,那还不幸福?!那你还想要嫁个什么样的男人?要什么样的幸福?
李萍转头,看着窗户外。
靳英将她的脸给扒拉过来了,道:别躲!转过脸来,你看着我说!
靳英盯视李萍,又说:要说你就说清楚了,你是不是要跟那个王小毛好了?
李萍不能瞒她。
李萍点了点头,说:是。
靳英道:真让我猜对了!就为了王小毛,你要跟吴天亮离婚?你这不是在发疯,是在抽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