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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把缘分交给了香烟

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47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3

1978年的保定卷烟厂厂区内,花团锦簇,整洁干净,正门西侧不远处有一个假山,细流潺潺而下,水绕亭台。

卷烟厂车间内,繁忙的流水线有序运转,工人作业如常。

卷烟厂澡堂内,雾气蒙蒙。一群女工正在洗澡。

冒着热气的热水从喷头中直冲而下,李萍大大的眼睛在水流中闪现出来。

李萍柔和的目光里,却透着自信……

李萍看着在另一个喷头下的靳英,一笑。

洗完澡的李萍和靳英在澡堂更衣室穿衣服。她们换下了工作服,换上了样式别致的连衣裙。两人的式样一样,只是颜色不一样。

靳英看着李萍,有些眼羡地道:李萍,你说这一样的连衣裙,怎么穿在你身上就不一样了?

李萍:怎么不一样了?

靳英:你看你,就像出水芙蓉,别说男人,女人看见了都会眼睛一亮!本来我也挺漂亮的,可跟你在一起,就成陪衬了。我要是找不到对象,那就该怪你,你可得赔我一个!

李萍笑:行啊,这好说,全厂都知道咱俩亲如姐妹,有我的就有你的,大不了把我的让给你!

靳英: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你可别反悔!

她们二人边说笑,边走出澡堂。

远处,一个年轻的电工正在电线杆上维修。一阵姑娘的嬉笑声传来,他不经意俯视而下,便看到了刚从澡堂出来的李萍和靳英。两个年轻的姑娘甩荡着湿漉漉的头发走来。

那电工愣神了,盯视着漂亮的李萍,看直了眼。

他的手却下意识地搭线,心猿意马搭错了电线,只见一股蓝色的弧光爆起,那年轻的电工从电线杆上被击打了下来,倒栽进了电线杆下的煤堆里。

李萍和靳英吓了一跳。

李萍急忙上前察看,那电工栽进煤堆里,蜷曲着身子已不省人事了。

李萍慌忙道:他被电着了!快!你快到医务室喊大夫!

靳英转身跑去。

靳英来到卷烟厂医务室,急得连门都没有进,跑到近前敲窗户:大夫大夫!快!有人触电了!

内。一男一女两个大夫急忙起身。

女大夫边往外奔去边吃惊地说:这也没下雨,怎么就触电了?

当靳英带着两个大夫跑来时,吃惊地看见李萍正在给那电工做着人工呼吸。

那电工因为栽进了煤堆里,一脸的黑煤。李萍的脸上和嘴巴上也都沾着黑煤。

那个男大夫急忙接过来继续做着人工呼吸……

那电工年轻力壮,加之抢救及时,不多时就苏醒了。他躺在病床上,一只手被包扎着。

那女大夫正用湿毛巾在给他擦着脸上的煤渣。

女大夫:小杜啊,你都进厂三年多了,也该算是有经验的电工,这又没下雨,怎么会被电着!在电线杆上瞎想什么!是不是做梦娶媳妇哪?

那姓杜的电工的目光在寻找着,找到人群中的李萍了,杜电工的目光就不肯移开,痴痴的样子。

李萍躲避开他的目光,对女大夫说:王大夫,没事我们走了。

女大夫:李萍,谢谢你,哦,还有靳英。看来平常教你们一些急救措施,还挺管用的,关键时刻就能用得上。

李萍刚要走,却不料那杜电工颤巍巍撑起身来,道:别……走,李萍你先别走!

他的手向李萍伸去。

女大夫以为他要谢,道:老实躺着!现在不用谢!等你缓过来,好好请请李萍!

杜电工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痴痴地向李萍伸去手,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声音。

李萍疑惑地:你……

杜电工在病床上够不着李萍,往前一抢,闪到地上,李萍急忙就劲扶住了他。杜电工半跪半歪在李萍的怀里,他有些不肯撒手地乞求道:我……我……李萍,我我我快被你迷死了,求求你嫁给我吧……

杜电工的直白表露,让众人先是惊愣,少顷便哄堂大笑。

李萍有些生气,觉得受到屈辱一般将他往病床边一推,转身就走了。

杜电工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李萍生气了,看着李萍的背影,急切地说:我刚买了一块手表,海鸥牌!是要送给你的!收音机早就买了!缝纫机也早就买了……

靳英跟上李萍,逗她说:哈!又一个花痴!比去年那个更厉害!李萍,你看你,魅力有多大,挡都挡不住!

李萍眉头微蹙:“烦透了!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时,那杜电工猛然从病房里推开了窗户,探出头来继续喊道:……我家就我一个,独苗!你进门就能当家!我爸在电业局,我妈也在电业局!我还有个舅舅,在公安局!我们家生活条件,没比的!

病房内外的人,都在大笑,像在看戏。

李萍很着恼。李萍突然返身回来,走到了窗户前。那杜电工看李萍到了眼前,就有些胆怯似的动动嘴巴,不敢再喊了。

李萍:你喊啊!大声喊啊!

那杜电工看李萍那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带着谴责的目光,锋利地逼向他,似乎有些胆怯了。他动动嘴巴,之后才低声说:我爸我妈说了,你要是不愿意一起过,可以分家单过……

李萍:有你这么个儿子,我都替你爸你妈丢脸!

李萍愠怒地瞪视着那杜电工。

包装车间流水线上,一盒盒香烟在传送着。

装条,封条。然后,又装箱、封箱。

把缘分交给了香烟(2)

李萍穿着工装,开着电瓶车驶来,装着一箱箱香烟。

靳英过来,有些丧气地道:完了,今天又看不成《渡江侦察记》了。

李萍:怎么了?

靳英:你还不知道?于大路刚通知,今天还要加班!到晚上九点!

李萍:加就加吧,明天下班我陪你去看。

靳英:那还得再等一天才能看到王心刚,你说这不存心折磨我嘛!

李萍笑:瞧你被迷的!小心你也变成花痴!

靳英:还是你小心点吧……瞧,快瞧,谁来了!

李萍扭头一看,那杜电工提着两个饭盒走进了车间,四下寻找着李萍。

靳英:他自从那天被电晕了好像一直没醒,这连着几天,天天来八趟!

李萍扫视了一眼那杜电工,有些反感地开起了电瓶车驶去。

杜电工看见了她,急忙跑了过来,挡在了电瓶车的前面:李萍,嘿嘿……今天还要加班是吧?我给你送饭来了,四喜丸子!

车间内好多职工在看着他,他视而不见,眼里只有李萍。

李萍冷冷地说:前天昨天今天我都告诉过你,别再来纠缠我了!

杜电工:我没有纠缠你啊,我是来给你送四喜丸子的!哦,对了,还有手表!

杜电工眯着笑眼伸手掏着贴胸的衣兜,忽然,他的衣领被一只大手给揪住了,倒拖着向大门口拖去。杜电工边退步边挣扎着喊:谁谁谁啊?……谁啊?!

年轻的杜电工挣脱开,看去,眼前是五大三粗的于大路。

杜电工:于大路……于主任!你这是干什么?

于大路:别跑到包装车间来装疯卖傻!回你们动力车间去!

杜电工:我来给李萍送饭来了,你管得着吗?

于大路:看我能不能管得着你!

于大路揪住了他,向外推去……杜电工自然不肯服输……两人撕扯起来。

两人推推搡搡动作越来越大,于大路有些急了,一脚将那杜电工踹倒。杜电工踉跄着摔去,摔在了李萍的电瓶车上。他的脑袋当即磕破了,流出血来。

于大路还要打他,被靳英等人拉开了。

杜电工捂着脑袋:于大路……你等着!敢打我!你等着你!

杜电工有些狼狈地捂着脑袋逃出了包装车间。

众人大笑。

清晨,卷烟厂厂区大喇叭里,传出嘹亮的广播体操声: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现在开始做广播体操。第一节,伸展运动。一、二、三、四……

李萍和靳英等人,在厂区的花坛边正跟着广播在做操。其他的职工,也都在附近三三两两地做操。

忽然,一辆警用挎斗车突突突地穿过做操的人群,驶去。

车上,有两名警察,还有于大路。于大路还被戴上了手铐。

锃亮的手铐,闪动出刺眼的光。

众人惊呆。

靳英:于大路……怎么被铐起来了?

李萍也有些吃惊地看着穿过人群驶去的警用摩托车。

杜电工过来了,很得意地说:我说过了,我舅舅在公安局,还是个科长,你们都不信!这下信了吧?信了吧信了吧?就于大路那三代工人阶级样,还敢打我,还打出了血,这下有他好受的!少说,劳教一年!

李萍不无怨恨地瞪着他,道:是你害的他!你还挺得意的?

杜电工:他是自作自受!我就是要让大家看看,谁要敢碰我,有他好受的!

李萍:那你就记着——以后你要再敢纠缠我,我也要报警!就找你舅舅报警!把你也铐去劳教一年!

杜电工一愣:哎哎哎……李萍!我、我……这也是想让你看看,我是有本事的人!比他们都强!是有本事的!嫁给我,没人敢欺负你……

李萍鄙视而又愤怒地道:别以为你这样就能让我高看你,这下我更瞧不起你了!以后你离我远点,越远越好!再靠近我,别怪我喊抓流氓!

杜电工尴尬而又焦急、无奈,面对李萍,不知所措了。

李萍愤然走去。

回到车间的李萍心事重重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电瓶车。靳英凑过来说:这于大路也够倒霉的,就那么一脚,把自己给踹进去了。

李萍将抹布一摔,道:他受冤枉了!我这就去找厂长,厂里应该出面保他去!

李萍匆匆向车间外走去。靳英愣了愣,追上,道:我陪你!

李萍站住,对她道:这种事别跟着我,省得把你也给卷进去了,该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去!

把缘分交给了香烟(3)

靳英站住了。李萍转身匆匆走去……

厂长办公室内,宋厂长正在发火,面前站着厂办刘主任。刘主任戴着眼镜,谨小慎微的样子。

宋厂长:不像话!我都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个小时,还都完不成生产任务,他们却把我的包装车间主任给铐走了!耽误了生产,谁负责?

厂办刘主任:这事吧……不怪于大路,怪那小杜,杜电工,老去缠着李萍……

宋厂长:那个李萍是天仙吗?能把他迷到从电线杆上打下来!你去,去公安局找找关系,把于大路给保出来。

厂办刘主任:我去!我这就去!关系倒有,能找到蓝局长。我刚才也给蓝局长打过电话了,可蓝局长说……

宋厂长:蓝局长说什么了?他要是想要烟,我这就给你批条子!

厂办刘主任:他倒没有要烟,可他说总得找个理由啊。

宋厂长:什么意思?

厂办刘主任:要想让他说话,放了于大路,总得给他个可以说话的理由啊。厂长你先别着急,我想过了,这事是因为李萍引起的,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让李萍跟我一起去公安局……

宋厂长疑惑地看着他:让李萍去干什么?

厂办刘主任有些诡秘地一笑,凑近了宋厂长……

李萍是楼梯上遇见正欲找她的刘主任的。两个人都行色匆匆,差点撞上了。

刘主任:李萍,正好正好!我正要去车间找你去。不不不,不是我找你,是厂长找你!快快快……

李萍:我也正要找厂长去!

刘主任带着李萍回到厂长办公室。刘主任道:厂长,李萍来了,哦,是她主动来的!

李萍站在厂长面前。

宋厂长上下打量着她,皱着眉头嘟哝:还真是个天……咳咳,李萍,于大路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李萍:知道。我就是为这事来的!那个小杜太过分,他不该去报案。于大路受冤枉了,厂里得想办法去把他给保出来!

宋厂长:咱们想到一块了!缺了于大路,生产任务肯定要受影响,厂里当然要保他!你现在就和刘主任带着厂里的介绍信去公安局,把于大路给保出来。

李萍顿感责任重大。李萍说:让我去?可我不认识公安局的人,怎么保啊?

宋厂长:不用你认识。你去,就说你是于大路的未婚妻,那姓杜的电工调戏你,于大路一看急了,失手踹了一脚,情有可原。这情有可原嘛!

李萍急忙说:可小杜没有调……调戏我,他就是去给我送饭,送四喜丸子……

刘主任:他凭啥给你送四喜丸子?你又不是他的未婚妻!他送四喜丸子就是调戏!

李萍:可我也不是……不是于大路的未婚妻啊。

宋厂长:你到公安局就说是!就说你是于大路的未婚妻!这么说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能把于大路给保出来,要不然,把他送去劳教个一年半载的,你心里好受啊?事可都是你给惹出来的!

李萍:我没有惹事,这怎么能够怪我?

宋厂长:行了行了!怪不怪你,大家心里都有数!……我想起来了,你爸爸叫李金才,原先在锅炉房,对吧?当初你顶替你爸进厂,还不够条件,还是厂里照顾你的。现在厂里要你去说一句话,难道就不成吗?!

李萍看着焦急的宋厂长,低下了头。她长这么大,不怕苦,不怕疼,从小到大最怕的事就是撒谎,尤其“未婚妻”这个弥天大谎,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尽管她把“口供”反复背诵了好几遍,但是到公安局接受笔录时还是结巴了。

……我跟于大路早就对上象了,我是他的……未婚妻。他这人挺好,平常吧,他脾气就急,那天……

女警察将一杯水推到了李萍的面前:别紧张,慢慢说。

李萍喝了一口水,道:在车间里,大家经常开玩笑,可有时候玩笑开过头了,就免不了动动手。可谁也不会去报警,惊动你们警察。那天我们加班,小杜去车间给我送饭,送的是四喜丸子,于大路看见了,当然就别扭,不高兴。他和小杜就动起手来了。情有可原,你们说是不是情有可原?哪个男的愿意看见自己的未婚妻被别人惦记着……

此时,在公安局局长办公室,刘主任正将两条“白条烟”,放在了蓝局长面前:蓝局长,这烟别看是‘白条’,但从选料到加工,那都是一流的,是专门为市级以上领导特供的。你尝尝。

蓝局长:你们烟厂的人,不用抽烟吧?

刘主任:都抽啊,男的差不多都抽烟。

蓝局长:哈,你们还用抽烟?整天闻那烟味不就过足了瘾?

刘主任讨好地:蓝局长,您这话说的有意思!有意思!烟厂烟味足,就连空气都是甜丝丝的!厂区里面吧,好多蜻蜓,都扎堆了!撞头!开始还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知道,敢情这蜻蜓也能染上烟瘾!

蓝局长笑:这可没听说过,蜻蜓也能染上烟瘾吗?

女警察将记录递给了李萍:你看看笔录,要是情况属实,就按个手印。

李萍一愣:还用按手印啊?

女警察:当然,这得留档。

李萍慢慢伸出右手的食指,蘸着印泥,有些迟疑地往记录上按去。

一个鲜红的手印留下来了,很耀眼。

李萍看着那个手印,浑身一颤。

把缘分交给了香烟(4)

当刘主任和李萍走出公安局时,刘主任表现得非常热切:李萍啊,多亏了你来做这么个笔录,这下蓝局长就好说话了。蓝局长答应,马上办理手续,下午就能放了于大路!

李萍有点恍惚,没去听刘主任说什么,只顾看着右手的食指上残留的鲜红的印泥。一到厂里,她便用肥皂一遍遍地搓着手指上沾的印泥,她不想让这个突如其来的事情留下任何记忆……

当于大路回来的时候,车间沸腾了,他被车间岳调度等几个人前簇后拥。于大路对众人一本正经地说:大家可要吸取我的教训,千万要遵纪守法,这蹲班房的滋味可不好受!

岳调度:他们也就吓唬吓唬你,哪敢真让你蹲啊?

于大路:吓唬?好家伙,警察一翻治安条例,还真让我害怕了!猜猜怎么着?就这一脚,劳教个一年半载的,没话说!

岳调度:那还这么快就放你回来?谁去找的人,这关系可够铁的!

于大路:这关系啊……是铁!没说的!

于大路到了李萍的跟前。这个粗犷的汉子,眼睛里燃起了热烈的激情之火。

李萍很平静地说:于主任回来了。

于大路:嘿嘿……回来了回来了!真没想到,你会到公安局去承认是我的未婚妻,这个好!嘿嘿,我做梦都没有想到!

李萍:于主任,你可别认真了,我去厂里找厂长,是厂长非让我这么说的……

于大路拦住她的话,道:李萍,别不好意思!你都认了,我能不认吗?再说了,你这一认,我就是因祸得福!

李萍看看围观的众人,不好再解释了,刚要躲开,于大路却猛然上前,把李萍给背了起来,绕着车间流水线奔跑起来。

车间的职工一片惊愣。

靳英知道,依李萍那么倔强的性格是受不了这个的,她想做什么却也做不了,只能呆呆地看着她在于大路的背上挣扎着。她绝望地捶于大路的背,奋力地扭动着双腿,喊他放下,但是这点力气对于大路不能形成丝毫威胁。终于,于大路停下脚,却没有放下李萍,而是又兴奋不已地背着李萍原地转了几个圈,这才放下了她。

李萍这时已感觉头脑一片空白,脚一沾地,头就有些晕,腿有些软,摇晃了一下,有些踉跄。于大路就劲将她给扶住了,对着全车间的职工,眉飞色舞地说:喜事新办,我和李萍这就算订婚了,“十一”就请大伙儿吃喜糖!

职工们稍愣了一下,就有人鼓掌。掌声跟着就越来越响。

李萍很尴尬。李萍很愤怨。李萍浑身都在哆嗦。

岳调度就劲鼓噪:于主任,敢不敢背李萍到车间外跑一圈?让全厂的人看看?

于大路:有什么不敢的?!我还就想让全厂的人看看!

于大路很兴奋。于大路雄赳赳气昂昂。于大路理直气壮地拉过李萍就要再背。于大路把李萍对婚姻的许多梦想和期盼在那一瞬间击碎了!李萍要保卫自己的梦想!

李萍挥起手来对准于大路就抽过去一个耳光,很响亮!这一个耳光,把于大路给打蒙了,把全车间的职工给打蒙了,也把李萍自己给打蒙了!

一车间的人都僵在那里。

这一天,李萍都过得浑浑噩噩的。终于挨到下班时分,她径自取来二八的自行车,飞快蹬去。夕阳下,转动的自行车辐条,反射出绚丽的霞光。

靳英喊着她追了上来,道:李萍!李萍……你怎么连于大路都敢打啊?还是当着全车间人的面!

李萍:他太过分了!

靳英:我知道你心气高,看不上于大路。可他是车间主任,又是厂里的红人,这下,你就是想逃也逃不掉了!他那个犟脾气,非死缠着你不可!

李萍停下自行车,看着靳英:我好心去公安局保的他,难道就因为这个我就应该嫁给他于大路?

靳英说:应不应该放一边!现在你去问问,全厂的人都知道你是于大路的未婚妻,你被贴上标签了。

李萍:贴上标签了?

靳英:我这是打个比方!就像一包香烟,贴上标签就等于封死口了!这下你怎么办啊?

李萍慢慢仰头,望着卷烟厂锅炉房那高高的烟囱。

那高高的烟囱里,冒出浓浓的黑烟。

李萍气闷似的说:打进烟厂那天起,我就觉得气喘不顺,老是咳嗽,吃了好多药也不管用。也没法不咳嗽,你瞧瞧这根烟囱,又粗又高又大,还整天冒着黑烟,真受不了!

靳英没听明白:你在说什么啊?

李萍:我说那根烟囱!我怎么可能嫁给他于大路?嫁了一辈子都得咳嗽喘不过气来!靳英,我在公安局做笔录时按了个手印,那印泥比咱车间办公室的那盒印泥好用多了,鲜红鲜红的!可按下那个手印,我就感觉不好,当时就觉得把我自己给抵押进去了。

李萍和靳英推车走到了卷烟厂大门口,随着下班的人群,走出了厂区。

两人来到必经的天桥上,停住了。这是一处临近车站的铁路过街天桥。桥下横卧着十几条铁路线。正有一列火车从桥下通过,呼隆隆地震得天桥跟着直颤悠。

一盏盏伫立在铁轨旁的指示灯在闪烁着,红色黄色绿色,不停地变换着。

李萍看着变换的指示灯,道:我要想办法离开卷烟厂,离开于大路!

靳英吓了一跳,说:你要离开卷烟厂?现在多少人想进厂还进不来呢。

李萍:那也要离开!不单单是因为今天的事,其实我早就想离开了!

靳英:为什么呀?我觉得卷烟厂挺好的。

李萍:是挺好,对别人来说都挺好,可我在厂里就是感觉不到幸福!

靳英:幸福?李萍……你老说幸福幸福的,你要的幸福是什么呀?

李萍望着远去的列车,慢慢道:我现在还说不清楚,但我知道有,就在前面等着我!我自己得去寻找。自己要不主动去找,没人会把幸福送给你!

靳英:那你离开烟厂要去哪儿?有门路吗?

把缘分交给了香烟(5)

李萍:没有,没门也没路,但自己闯呗。年轻时候不闯一闯,那等老了后悔都来不及了!

黄昏时分,李萍骑着自行车到了自家楼下。刚停下锁好车,李母从楼内出来,提着只篮子。李萍:妈,要买菜去?您歇着,我去吧。

李母神情有些紧张地:小萍……你哥回来了。

李萍下意识地抬头向楼上望去,高兴地说:我哥回来了?那还是您受累去买吧,我看看我哥,快两年没见了。

李萍说着就要往楼里进,却被李母一把给拉住了。

李母很为难地说:你哥他带着你嫂子还有小河回来的,你爸正生气呢。你上楼劝劝你爸啊。

李萍一笑,道:妈,我爸看到大孙子了,还生气啊?说完一步两个台阶,很兴奋地往楼上奔去……

李家是两居室的住宅楼,一个不大的客厅,家具简单。

李萍开门进家,先是看到一个穿戴有些土气的女人正拿着拖把在擦地。那女人看见李萍进来,紧张而又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李萍。

李萍:是大嫂吧?哎呀,你怎么刚到就擦地,快休息,我来我来。

可桂花却一副怯怯的样子,握紧拖把不肯撒手:我来,我能擦干净……

李萍:哎呀嫂子,不是怕你擦不干净,是怕你受累,哪能让你刚进婆家的门就擦地……

听见李萍的声音,李萍的大哥李元从卫生间出来,道:小萍回来了。

李萍高兴地说:哥!你怎么能让大嫂进门就干活啊?

李元:没事,你大嫂又不是外人,再说,她闲着会比干点活更难受。

李萍:我大侄子呢?

李元:我正给他洗澡呢。

李萍:我看看,想死我了,还只看见他的照片呢……

卫生间里,李萍,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他胖乎乎的小脸,胖乎乎的手脚甚是可爱。他光着身子站在一只大塑料盆里,湿湿的头发软软地伏在脑袋上。他还认生,睁大眼睛紧张地看着走进来的李萍。李萍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道:我来给洗,我给大侄子洗澡。

孩子紧张地蹲下身去。李元道:还是我给他洗吧,小河认生。小河,叫二姑。

小河蹲在大塑料盆里,玩水,头也不抬。

李萍:嘿,跟二姑还认生啊!……哥,爸呢?

李元向另外一间屋子示意了一下,道:正生气呢,骂我没出息。

李萍一笑:别怕,哥,我有办法劝爸高兴!

李萍推门走进了卧室屋,李金才正坐在椅子上捧着一只搪瓷大茶缸,脸色阴沉着,直喘着粗气。

李萍过去,哄劝道:爸,你这么扔脸色,就不怕吓着我嫂子和小河啊?

李金才哼了哼,道:我能吓着谁?倒是你哥把我给吓着了!

李金才一说话就粗门儿大嗓,李萍急忙阻拦道:爸爸爸爸,小点声!我嫂子头一回来,你别这么粗门儿大嗓的……

李元进来了,给李金才的搪瓷大茶缸里添上水,道:爸,有什么不高兴的,您就跟我直说。

李金才:我是替你担心!你怎么能不经过组织就偷跑回城?还带着媳妇孩子!这连个户口都落不下,以后你怎么办?媳妇孩子又怎么办?这些你想过没有?

李元却笑了:爸,这些我还真的都想过了!我连考了两年大学都没有考上,直后悔下乡前没有好好学。你孙子今年三岁了,他该上幼儿园,从小就有个好环境,长大了才能有出息!至于以后,爸,你放心,我虽然没有工作,也能养活她娘俩儿!

李金才说:可连个工作都没有,你怎么养活?

李元笑了说:我去搞城乡贸易去。

李金才说:你搞啥?

李元说:用鸡蛋换大米、换粮票,倒买倒卖!

李金才气愤不已,说:我就知道你不惦着走正道,那是投机倒把!

李元说:爸,十一届三中全会都开了一年多了,邓小平讲话您没学啊?现在没有投机倒把了!“钱广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我要当个自食其力的小商小贩,国家政策不仅允许,还提倡呢!邓小平说了,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爸,你不用为我担心,别人的话你可以不相信,邓小平的话你不能不信吧?

李金才吐出一口气来,道:可当个小商小贩,那是个正经的工作吗?

李元:爸,我这也是骑驴找马!您放心,我不会一辈子就当小商小贩,没准有一天我就能成为大陆的李嘉诚!李嘉诚就是从小商小贩起家的,他可是香港的大老板啊!

李金才刚要再说什么,忽然,桂花带着小河进来。李金才的目光就被孙子小河吸引了,那脸色就有些缓和了。李萍见状,就将小河抱起来,道:小河,来,摸摸爷爷的胡子……对对,把爷爷的下巴托住啊,要不啊,爷爷的脸就快掉下来啦……

孙子小河摸着爷爷的下巴。

李金才躲闪了两下,没有躲避开。

李萍逗弄着小河:叫爷爷,小河,叫爷爷……

小河仰着小脸,看着李金才,甜甜地喊:爷爷……

李金才吃不住劲了,扑哧一声乐了,高兴地将小河抱起来,亲着小河,亲得小河直叫唤。这时候,李母也正好卖菜回来,看着这一幕,松了一口气。

李金才亲完,又装着生气的样子,对李元道:哼,要不是看我大孙子的面,我就把你给赶回乡下去!

把缘分交给了香烟(6)

晚饭后,李萍回到自己的卧室,为嫂子桂花和侄子小河收拾床铺。她觉得二哥为了自己,吃了好几年的苦,这一次带着妻儿回家,不管怎么样也得让他们娘俩住得舒服些,自己将就一下就行。过道里有一个行军床,虽然简陋单薄,长久没有人睡了,一压就“吱嘎吱嘎”地响,好在自己比较瘦,正可以睡下。

桂花不好意思地说:他二姑,还是你睡这屋吧,我们三个在过道里挤一挤……

李萍:那怎么行?嫂子你可别见外啊,进了这个门,你就是这个家的人!可千万别处处委屈自己!要那样,别说我哥不干,我也不干!

桂花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李元劝住,道:算啦,别推来让去的,就让小萍在过道睡吧。

李萍:嫂子,小河都困了,你哄他快睡吧。

李萍抱起一床被,走出了屋。李萍一出屋,桂花就累得坐在了床头,叹气。

李元体贴地说:怎么啦?

桂花:这个家,幸好还有他二姑……

李萍躺在过道的行军床上,就着微弱的灯光在看着一本书。

李萍一翻身,那行军床就跟着吱嘎吱嘎地响。

李元出了卧室,看着李萍,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小萍,让你受委屈了。

李萍:哥,这有什么委屈?当年要不是你坚持下乡,把顶替进厂的名额让给我,那我就该下乡去了。

李元:哥是男人,苦点累点应该的。

李萍想起什么来,道:对了哥……

李萍从书本里拿出一只小信封,塞给了李元。

李萍小声地说:我攒的零花钱,你留着用。

李元笑笑,又塞还给了李萍,道:哥不要!救急不救穷,哥想办法自救。小萍,你帮哥一个忙,去厂里要一张自行车票,二八的,横梁,哥哥好用。

李萍说:哥,你当真要去倒鸡蛋?

李元说:是,先干着,骑驴找马!也没准倒上两年,哥就成万元户了!

李萍笑了,说:哥,你怎么到什么时候都不发愁?

李元说:以前也发愁过,怨天怨地的,还常常感觉生不逢时。可自从娶了桂花,有了儿子,我一下子开窍了,怨谁啊?又有什么好抱怨的?生活待我不薄啊!下乡的时候我是孤身一个人去的,可回城就变成了三个,有了老婆,有了儿子。这挺好,哥觉得挺幸福!

李萍说:好多回城的,都把乡下的老婆孩子给丢下不管了。

李元说:哥不是那样的人,哥就是把自己给丢了,也不会丢下她娘俩儿!

正说着,里屋传出小河的哭声,李元:你睡吧,我看看小河。

李元走到里屋门口,又转身小声地叮嘱道:自行车票,二八的!

李萍点了点头。

第二天,李萍来到厂里,楼梯上正看见刘主任手里拿着文件向厂长办公室走去。

李萍打招呼:刘主任。

刘主任停住:哦,李萍啊,有事?

李萍:刘主任,厂里正在分自行车票吧?能不能分给我一张?

刘主任:哦,自行车票啊,都发给车间主任了,你找于大路要啊!对了对了,你和于大路不是那个……都对上相了吗?你怎么还用找我要自行车票?找他啊!

李萍忧心忡忡。自从她打了车间主任于大路的脸之后,她都避着他走,没和他说过话,这次如果开口要车票,他能给吗?

在于大路办公室里,摆着长条桌椅,工具柜,电话机。于大路正在做着进度图表,很仔细,图表上的红蓝箭头清晰而又分明。

李萍和靳英进来,于大路抬头扫视了一眼,看见是李萍,又低下了头。

李萍迟疑了一下,道:于主任……我想要一张自行车票,二八的,我去找过厂办刘主任,他说已经发到车间了。你能不能分给我一张?

于大路看看她,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认真地画着。

李萍和靳英对视一眼,李萍刚要再说什么,电话响了。于大路接听:喂……厂长啊,这个月的任务真要悬了,切过滤嘴的机器坏了三天,还没有修好……

于大路边接听着电话,边挥手向外示意,让她们俩出去。

李萍和靳英只好出去了。

出了车间办公室,靳英道:打完他嘴巴之后,你找过他吗?

李萍摇头。

靳英:没跟他道个歉啊?

李萍:我道什么歉?我又没有错!

靳英:可你这一个嘴巴算把于大路给得罪了!他不会给你自行车票的!

李萍:这是两码事!我从进厂还没有分过自行车票,轮也该轮到我了!他是车间主任,办事得公平!该分给我就得分给我!这跟打他嘴巴是两码事!

靳英:打人不打脸!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他嘴巴,他肯定会记仇的。

正说着,于大路从车间走出。经过她们俩身旁时,瞧都没有瞧李萍一眼,走去了。靳英:瞧见没?目不斜视!

把缘分交给了香烟(7)

一天过去了,于大路没有找李萍,李萍心有不甘。她对靳英说:我等了一整天,看来他还真记仇了!可我已经答应我哥了,他肯定在家等着,你说我回家该怎么跟我哥说?……这不行!我去找于大路去!

靳英:算啦,别去找没趣!他是车间主任,给谁不给谁全凭他一句话。他要是不愿意给你,想都不用想就能找出一百个理由来拒绝你。

李萍:要是我自己用,不给我就算了,还有一辆破车对付着骑,可我哥要用。他从乡下回来,带着我嫂子和孩子,多不容易。就让我给要张自行车票我都要不来,那你说还要我这个妹妹有什么用!

李萍推开门,向外走去。靳英想了想跟上去。

这次,在于大路办公室,岳调度在往墙上张贴着那张大图表。

李萍:于主任呢?

岳调度:他下班走了,要找他有事,你就等明天了。

李萍愣住了:他走了?

当李萍垂头丧气地回家时,李元正兴奋地给桂花比画着:我进了商场,一眼就看上了!新出的“飞鸽”,棒!那铃铛还是转铃!丁零零,丁零零……

李元逗弄着儿子。儿子咯咯地乐。

李萍敲门,桂花要去开门,李元却抢先了:是李萍回来了!

开门一看果然是李萍。李元:自行车票要来了吧?快给我,我这就去商场!现在去,还没有关门。

李萍有些愧疚地:哥,今天没要来。

李元愣了愣,说:厂里不是正在分吗?

李萍说,是在分,可车间主任不肯给我……不过哥,别急,明天我接着要!他凭什么不给我?进厂这几年,分电视机票、洗衣机票,分自行车票,我从来就没有争过。这回,我说什么也得争来一张自行车票!

李元:还这么难啊……别,别为了哥把车间主任给得罪了,他可正管你!

李萍:反正也得罪了!

李元:你得罪他了?

兄妹俩正说着,忽然见楼下传来李金才的喊声:李萍!李萍——

李萍急忙推开了窗户,探出头去看,顿时愣住了。楼下除了爸爸,还有一人,正是于大路。更让李萍吃惊的是,于大路推着一辆崭新的二六坤车!

李金才粗门儿大嗓地又喊:李萍!你还不下楼迎一迎大路!你这闺女也太不懂事了,怎么能让大路掏钱给你买自行车啊?还买了辆这么好的!瞧这车圈,还是镀铬的!都能照出人影来!——你快下来啊!

李金才喊得恨不能让满楼的人都听见。

随着李金才的喊声,卷烟厂家属楼的楼上楼下窗户都给推开,探出了一个个脑袋来,向外看。

于大路在那儿擦着自行车。李萍赶忙下楼,希望赶紧把这荒唐的事制止住。

李金才:你看大路挑的这车!这车你骑着,全厂都跟着晃眼!你说你怎么能让大路破费啊?

李萍:谁让他买车了?

于大路:上午你不是去找我要买车吗?

李萍:我要一张自行车票,不是一辆自行车!再说,是要28的,不是26的!

李金才不悦地瞪着李萍:你喊什么喊!车都给你推来了,你还不高兴!走,大路,别理她,上楼,家去喝酒去!

于大路将车钥匙塞给了李萍,跟着李金才上楼去了。

李萍拿着那金色的车钥匙,哭笑不得。

李元说:这于大路,长得可够壮实的。

李萍将车钥匙塞给了李元,转身走去。

李元急忙喊:哎小萍!小萍,你要去哪儿?

李萍:我出去走走!

李元追上,拦住她道:这不合适吧?于大路是车间主任,你的领导,这又给你送自行车来……

李萍:我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了!哥,你看看他,哪有当你妹夫的样子?

李元神情一愣。

李萍转身走去了。她来到电影院看通宵电影,这是她第一次自己一个人看通宵电影,她不知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今晚有四部片子:《地道战》《南征北战》《英雄儿女》和《渡江侦察记》。她从来没发现这些片子这样好看。

银幕上,英雄王成在硝烟弥漫中,端枪扫射着敌人……

王成对着步话机喊道:延安延安!我是851!我是851!敌人已经冲上来了……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王成放下了步话机,用袖口擦了擦脸,从泥土里抽出一只爆破筒,跃出了战壕,凛然地俯视着敌人。他猛然拉开了爆破筒,纵身一跃而下……

银幕下,李萍一边感动地抹着脸上的泪水,一边凝神看着银幕……

与此同时,李家客厅里灯火通亮,李金才和于大路两个人聊得很投缘,觥筹交错,酒酣耳热,好不热闹。

把缘分交给了香烟(8)

李金才向于大路伸出大拇指来:……大路,你是好样的!你们那一拨进厂的……数你最有出息!从一个切烟、烟烟丝的,干到车、车间主任……好!好样的!

于大路忍着饱嗝,直摆手:不行,我还得努力……

李金才:对!对头!还得努力!一步步干上去!过两年……就干个副厂长,再过两年,就干上厂长!卷烟厂……厂长!把卷烟厂办、办好!我跟你说吧,大路,说句掏心窝的话,要不是为了让他们顶替,我才不退退退休!就是烧锅炉,我都没、没烧够啊,我、我喜欢闻烟厂的味儿……

于大路:咱爷俩一样……一样!这烟厂的味……好、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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