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生气地跑回到房间里去了。
吴天亮大怔,急忙起身,向大丫的房间赶去。
大丫生气地在用剪子剪着衣服,吴天亮进来急忙拦阻:大丫,别剪着手了!你这干什么你?
吴天亮夺下了剪子和衣服。
吴天亮:你听谁说爸爸和李萍阿姨离婚了?啊?没影的事!
大丫:是小虎告诉我的!小虎是听他爸他妈说的!他爸他妈还让他别告诉我!我是用八张花卉邮票还加了两张小型张换的,他才告诉我!
吴天亮:你上当了,上当了不是?他才是骗你呢!八张花卉邮票,还加了两张小型张,你就换来一句话?还是谎话!爸爸和李萍阿姨好着哪,怎么会离婚?
大丫:那李萍阿姨怎么还不回来?
吴天亮:我不说了吗?她在保定办事,办完事就回来!
大丫:那她怎么不给我回信?怎么不给我寄京剧脸谱邮票?
吴天亮:那什么,啊……这怪不着李萍阿姨,是爸爸给忘了,忘了告诉阿姨了!这好办!好办!爸爸明天就写信让李萍阿姨给你买京剧脸谱邮票,寄来。寄来你就该相信爸爸了吧?
大丫:还要盖上保定的邮戳!那样我才相信!
吴天亮头疼地说:好好好,小姑奶奶,京剧脸谱,保定邮戳,你放心,一样也不会少你的!
西南工程局宣传处,吴天亮正在办公桌前发愁,桌子上铺着几只信封,还有邮票什么的。还有剪刀、糨糊,墨笔。吴天亮在信封上试了试,不行,发愁地放下来了。
郑军进来了,道:你这干啥呢?大中午的,让你去下盘棋都不去。
她给识破了?
吴天亮发愁地说:正在作假!我现在才知道,这要作假,也得有本事,不然稍有疏忽,就能被一眼识破。
郑军:作啥假?
吴天亮:对付我家大丫!她是天天追着要李萍的来信,我哪儿弄去啊?我只好让卫生所的小孟代写了两封,以为能糊弄住她,她可倒好,一眼就给识破了。这小东西!
郑军:她给识破了?怎么识破的?
吴天亮:邮戳!我找了一封以前保定来的信封,把小孟的信给装里面了,可那信封上的邮戳有日子!不对头!5月21日的!大丫集邮,她懂这个!集邮上的事,她比你我都懂!糊弄不住她!
郑军:那你还不如跟她实话实说了。
吴天亮:现在晚了,想退都退不回来了!现在要是告诉她我和李萍已经离了,那在她心里,我就真成骗子了!这可不行!这会影响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我打算糊弄过了这个暑假,等她到学校寄宿去了,再一点点假装要跟李萍离婚,一点点让她知道。一周见一回总比天天见面好对付。
郑军笑:瞧瞧,作茧自缚了吧?说一句假话,得用一百句假话去圆!
吴天亮:何止一百句啊!我这两天都不敢回家了,一进家,脑袋就大了!这小姑奶奶说不定哪儿就能发现破绽,跟她说话累得很!比跟书记说话还要加小心!
郑军:那你就给李萍写信,让她帮帮忙。婚是离了,可这点忙她不会不帮吧?
吴天亮:我想过她了,都想好该怎么说。就说李萍,大丫想你了,想让你回家,不回来她就跟我闹,不是剪掉扣子就是剪破裙子,你赶紧给她写信劝劝她吧。
郑军:对啊,就这么写,李萍还能不回信啊?
吴天亮:我跟李萍都离了,要是还这么写,那是啥意思啊?那不是让她为难吗?
郑军:一沾上李萍,你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生怕让李萍受委屈了。那你给老商写啊,让老商帮帮这个忙。
吴天亮:老商我也想过了,上次去我都没有好意思见他,他还不知道我和李萍离了,还好意思让他帮这个忙?
郑军:那你怎么整啊?
吴天亮:我这不正头疼吗?要是好整,还用得着头疼?!这小姑奶奶啊……
靳英正推车从卷烟厂大门口经过,传达室的师傅喊她:靳英!靳英,有你信!
靳英一愣:有我信?哪来的?
师傅:贵阳,西南、西南工程局的。
靳英一听,惊喜地支好自行车,取了信,急不可待地撕开,看了起来。
吴天亮:靳英你好,今有一事相求,是我家大丫的事……拜托你抽空儿以李萍的名义,给大丫写封信来,劝劝她。此事千万别告诉李萍,免得让李萍担心。再麻烦你去买几张京剧脸谱邮票贴上,盖上邮戳,请邮局的职工把邮戳盖清楚了最好……
包装车间内,靳英已换上工作服,正在流水线上检查着。
一盒盒香烟在传送着,被封签、装条、装箱。
李岚开着电瓶车驶来,挡住了靳英的去路。
靳英看着她。
李岚跳下车,有些神秘地将靳英给拉到一旁,道:知道了吧?
靳英:什么?
李岚:你还不知道啊?
靳英:你这没头没脑地问,我哪知道不知道?
李岚焦急地说:要涨工资了!不是都长!百分之五!咱们车间六十个人,一共才三个名额!
靳英:这馅饼砸不到我头上,我想都不想。
李岚:你怎么能不想呢?你自己要是都不想,那谁还替你想啊?我跟于大路说了,这三个名额,我一个,你一个,另外一个让他们抢去吧!
靳英:哎李岚,你这可让我受宠若惊了!
李岚:这有啥?好歹我也是厂长夫人!这也就是多说一句话的事!靳英,我马上就要调车间办公室当调度员了!
靳英:当干部了?那以后就请多多关照,厂长夫人。
靳英转身走去。
李岚:哎,靳英,我还有事找你呢。你这去哪儿啊?
靳英:去邮局,买邮票!京剧脸谱邮票!
李岚愣了愣:买邮票?
吴天亮正在看材料,刘新拿着一大摞折叠的新报纸进来。
吴天亮急忙问:有我的信吗?
刘新:有一封。
吴天亮焦急地说:快快快,快给我。
刘新从报纸里翻找出一封信来,递给了吴天亮。
吴天亮接过来一看,失望地说:怎么是北京来的信?保定的呢?
刘新愣愣地说:没有保定的来信啊,只有这一封,北京来的。
吴天亮没好气地说:北京来的,北京来的能管什么用!
吴天亮有些颓丧地坐下来,嘟哝:快急死我了!
刘新凑过来:吴处,你等保定谁的信啊?
吴天亮抬头,烦躁地说:你干吗?还想举报啊?
刘新被噎得缩了回去,道:我这不也替你着急嘛,看你这些天,天天就等着信。
吴天亮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黄昏,吴天亮回到家中,刚开门走进去,大丫就奔了过来,向他伸出手:拿来!
吴天亮故作糊涂:什么?
大丫:信!李萍阿姨的信!
吴天亮:大丫啊,这从贵阳到保定,再从保定到贵阳,来回几千公里呢,哪能那么快!
算得这个精!
大丫:从贵阳到保定平信需要五天,快件需要两天;从保定到贵阳,平信需要四天,快件也需要两天;来回最多需要九天。可你上次答应到现在,已经十三天了!我还没算你寄快件呢!
吴天亮:这邮局上的事你也懂啊?还多少多少天,算得这个精!
大丫:我当然懂,这也是集邮知识!
吴天亮揪着头发:哎呀,大丫,集邮知识!对对,集邮知识,你比爸爸懂!爸爸承认你比爸爸懂!可能是李萍阿姨……
大丫:你别再说李萍阿姨可能有事,可能去北京了,你已经说过好多次了!李萍阿姨要是收到你的信,马上就会给我回信!准是她没有收到你的信!准是你没有把信寄给她!准是你们俩……离婚了!
大丫哭了一声,返身跑回到房间,嘭然关上了门,上了锁。
吴天亮过去推了推门,却推不开,就敲门:大丫大丫……
大丫边哭边在剪着裙子,根本不理爸爸在敲门,将一条漂亮的裙子剪得一条条。
大丫的泪水,都滴落在了裙子上了。
吴天亮敲不开大丫的门,慢慢退回到沙发上,神情悲伤地坐了下来……
买完邮票,靳英回到家中,往床上一倒,便享受地整理着集邮册,床上已经摆放着五六本了。
靳英正在用小镊子夹着邮票,往集邮册里插放,正插的是一张张京剧脸谱邮票。
旁边,放着一些动物邮票和花卉邮票,非常漂亮。
靳母进来道:英子,你这又在干吗?这些天,天天跟邮票摽上劲了。
靳英:集邮,妈你不懂,我也是刚学的。
靳母:集邮?
靳英:就是把这些邮票攒起来,留着。
靳母:英子啊,自从上次你喝醉酒,妈就一直担心。你说要带个人回家,也没带回来;这些天话也少了,越来越少了,你到底遇到啥事了?
靳英:失恋了。
靳母:失恋了?
靳英:妈,你不用担心,我就是失恋了,也不会去寻短见。这一天天活着,酸甜苦辣都尝尝,挺好。
靳母叹气,摇头,想了想,又道:对了,李萍中午来了,还以为你上中班在家。
靳英:以后她再来,你连门都别开,就当不认识她。
靳母吃惊地说:你说什么?我说的是李萍啊。
靳英:要是换了别人,你就开门。
靳母惊愣地说:你们俩……你们俩,闹翻了?因为谁啊?
王小毛驾车,旁边坐着安然。
安然神情有些沉闷,看着窗户外。
王小毛:这后天就要就去美国了,哈佛了,是不是突然间就觉得保定也是恋恋不舍啊?
安然苦笑一下,无语。
王小毛:我猜对了吧,将来等你发财了,可别忘了保定。
安然扭头看着王小毛,道:我走了,你就这么高兴啊?
王小毛:是啊,我为你高兴啊。
安然:装模作样,还为我高兴!为你自己高兴吧?可算不用再给我开车了。
王小毛:安然,其实你这人不错,可就是这嘴巴有时候伤人。我劝你啊。
安然:不用你劝!我从小就这样!谁都没劝过来,就你能劝过来了?!
王小毛:行行行,你这要走了,咱俩别再吵一架!今晚有空儿吗?请你吃顿饭,算是给你送行。哦,我和李萍一起请你。
安然:快免了吧你!让我临走临走,再亲眼看看你们俩恩恩爱爱?那不是往我伤口上撒盐吗?
王小毛:你这人,我这不是好心吗?
安然:这几天都忙活租房子了吧?还没有租到?
王小毛:别提了!你说保定这么大,这一栋栋大楼在那儿戳着,可想租一套合适的房子怎么就这么难!我和她跑了不下二十家,都没有租成。她现在还在跑。
安然看看他:王小毛,你愧疚不愧疚啊?连个窝都没有,就要娶人家,还整天爱呀爱的。
王小毛:要说不愧疚那是假话,可也不能因为租不到房子就放弃爱吧?面包会有的,房子也会租到的!
安然:你也就胆壮!左拐左拐,往左拐。
王小毛边拐边问:去哪儿呀?
这是一个新建的楼群,挺漂亮。
王小毛驾车驶来,停下。安然和他下车。
安然打开后备箱,指着一只微波炉,道:把微波炉搬着上楼,五楼!
王小毛搬上了微波炉,抬头看着楼上:这又给谁送礼啊?
安然不说话,进了楼洞。
王小毛搬着微波炉,跟着安然进楼了。
安然开门走了进来,王小毛搬着微波炉进来了,看看道:这房子是你的啊?
王小毛将微波炉放在了门口。
安然:眼红吧?前年才盖的,八十多平米,是我老爸给我要的。他住在干休所里,也用不着。平常我也用不着,住在办公室里,比这儿方便。
王小毛:有个高干老爸,是不错啊。这房子,啧啧!
安然:我老爸身上还留着三块弹片,不能白留!(将房子钥匙递给了王小毛)拿着。
王小毛疑惑地接了过来:干什么?
安然:我出去留学,这房子不能空着,空久了没有人住,缺少人气,房子就老得快!你和你的那个姐,就在这儿结婚吧。沾沾你们的喜气,等我回来,这房子比空着会温暖一些。
王小毛转瞬就明白了安然,有些感动地说:安然,安然,这……
安然:你不用感动。权当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自己的初恋!
可它偏偏进了!
停了停,安然又动情地道:那场比赛,那个该死的球……在篮筐上转啊转,它要是掉到篮筐外面,我就会拥有另外一种生活,会比现在幸福得多!可它掉进篮筐里了,进了!二分!咱们班赢了!你王小毛,从此就成了我的折磨!爱的折磨!你可以忘掉那场比赛,可以忘掉那个球,可我忘不了!那个球要是不进该多好啊!二分……王小毛!我恨你!恨你投进了那个球!
安然的泪水流淌了下来,满面是泪地看着王小毛。
王小毛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安然擦了擦泪水,向外走去。
王小毛愣在那里。
安然走到门口,指了指微波炉,道:送给你和你的那个姐,微波炉……有热量,祝你们俩……幸福!
安然开门走了出去。
王小毛站在房间里,慢慢低下了头,愧然地低下了头。
第二天,王小毛载着李萍来到安然家,现在已经是自己的家了。车子在楼下停住,王小毛满是兴奋地拉着李萍的手,道:在五楼,看咱俩谁先跑上去!
王小毛率先跑进了楼洞,李萍一笑,追了进去。
王小毛在前面跑,李萍在后面跟着也跑,两人都是跑着上楼梯。
王小毛跑上了一楼,道:一楼到!
王小毛回身拉着李萍的手,一起往楼上奔跑。
王小毛:二楼到!
王小毛拉着李萍继续往三楼奔跑。
王小毛:三楼到!
这时候,李萍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小毛,小毛……
王小毛却激动不已,在李萍的身前蹲下身来,猛然将李萍给背了起来,往楼上登去。李萍要下来,可王小毛却不让,仍旧背着她上楼……
王小毛:四楼到!
王小毛:五楼到了!
王小毛就那么背着李萍,掏出钥匙来,打开了房门,将李萍给背进了房内。
进了房间,王小毛才将李萍给放下,两人的手却又紧紧地拉在了一起。
两人手拉着手,跑到了卧室察看。
两人拉着手,跑到了卫生间察看。
两人拉着手,跑到了书房察看。
两人拉着手,跑到了宽大的阳台上。
两人依偎在阳台上,那时节,正有绚丽的晚霞在飞旋着,笼罩着他们俩。
王小毛激动地搂着李萍接吻……
一辆吉普车飞快地驶来,停在了吴天亮家门前。
是刘新在驾车。
吴天亮下了车,推开小院的门就喊:大丫!大丫!
大丫从屋里出来,向吴天亮伸出手:信!李萍阿姨的信来了是吧?
吴天亮冷峻地说:大丫!别跟爸爸较劲!爸爸这有急事,快快快……
吴天亮拖着大丫就往隔壁的郑军院里去了。
吴天亮拖着大丫还未等进小院,就高声喊:郑嫂!郑嫂!
郑嫂闻声出来:老吴,你这嗓门儿,吓人!
吴天亮将大丫往前一推:大丫就交给你了,宝盖山隧洞又冒水了,我这急着要去看看。
郑嫂:大丫,快进屋里跟小虎下跳棋去。
大丫跑进屋了。
郑嫂一扭头,看见吴天亮已经转身要走出小院,急忙喊:哎哎哎,吴天亮,你这倒省事了你!把大丫一塞给我扭头就走!你等一等!
吴天亮:我这不有急事嘛!
郑嫂:又不是头一回冒水!个把月的不就冒一次啊?我这也有急事找你呢!
郑嫂追上,掏出一张照片来,递给了他:你看看,咋样?
吴天亮接过照片看去,那上面是一个挺胖的姑娘在朝他微笑。
吴天亮:这谁啊?
郑嫂:我表妹,在大连老家凉水湾,高中毕业,二十八了,刚离的婚,没有孩子,嫁的那个男人是个跑船的,老打她,把牙都给打掉好几颗了。你看要行,我就给叫来。
吴天亮将照片塞还给了郑嫂:嫂子啊,你就别再为我费心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找了,把大丫养活大了,供她上个大学,就行了!
郑嫂:那你就打一辈子的光棍了?
吴天亮:挺好!要不结了婚,人家跟我要孩子,我又给不了,还得离!那何苦啊!
郑嫂:这我都跟我表妹说了,她说不在乎。你只要不打她就行。
吴天亮:她不在乎,可我在乎啊!我心里有压力啊,老欠着人家的,你说这日子怎么过?行了行了行了,嫂子,我走了!大丫你就费心吧。
郑嫂:给你找个老婆你不要,倒好意思把闺女塞给我。
吴天亮笑:嘿嘿,你就当多生了个女儿!走了啊!
吴天亮上车,刘新驾车驶去了。
晚饭时,四人围坐一桌:郑嫂在照顾着大丫吃饭,小虎子和郑军也在吃饭。
郑嫂:大丫,多吃点,千万别饿着,要不你爸爸回来,就该怪我没照顾好你了。
大丫:郑婶婶,我爸是和李萍阿姨离婚了吗?
怎么会离婚?
郑嫂一愣。
郑军急忙道:没有,你爸和李萍阿姨好着哪,怎么会离婚?
大丫对小虎子:你骗了我!快把我的邮票还给我!
小虎子不服气地说:你爸和李萍阿姨就是离了!就是离了!
大丫:你还我邮票!八张花卉邮票,还有两张小型张!
小虎子:凭啥还你啊?你爸……
郑军:别吵别吵,小虎,干啥你?大丫到咱家来就是客人,对客人要有礼貌,懂不懂?
电话响。
郑军过去接听:喂……(吃惊地)什么?!吴天亮怎么样了?……那快送医院啊!快送医院!我这就往医院赶!
大丫惊讶地看着郑军。
郑嫂惊讶地看着他。
郑军放下电话:吴天亮受伤了,还挺重的,现在正往医院送呢。
大丫放下了碗,就向外跑去,被郑军一把给拉了回来!
郑军:大丫别跑!你老实在家里待着!郑叔叔先去看看!
大丫:不,我要去!我要去看我爸!
郑军将大丫塞进了郑嫂的怀里:你现在去不是捣乱吗!看住她!
郑军匆匆奔出了家门。
大丫扭动着要挣脱开郑嫂,郑嫂死死地给抱紧了。
大丫哭着喊:我要去看我爸!放开我,我要去看我爸!
可郑嫂不放。郑嫂:大丫大丫,听话!听婶婶的话,现在不能去!
大丫:我要去看我爸!我要去看我爸……
小虎子看着哭泣的大丫,飞快地跑进了自己的屋里,找出邮票册来,又飞快地跑出来,道:给你!你别哭了!这里不止八张邮票!五个小型张!
大丫:我不要!我要去看我爸,放开我,我要去看我爸……
霞光万缕,残阳如血,一辆带篷的卡车疾驰在崎岖的山麓上。
车厢内,满身泥浆的吴天亮躺在担架上,已经昏迷过去了。
吴天亮的左腿被紧急包扎着,但鲜血已经染红了绷带。
同样也是满身泥浆的刘新和卫生员,守候在吴天亮的身旁。
卫生员:吴处长要是不救你,你这条小命也就完了!他也不会伤成这样。
刘新含泪地说:吴处长,吴处长……
卫生员:行了,别喊了!人都昏迷过去了,喊有啥用!你要有良心,就跪着为吴处长祈祷吧,他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这条腿算是废了!
刘新一听,还真的跪在了车厢中,跪在了吴天亮的面前。
吴天亮仍在昏迷着。
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疾驰着……
王小毛和李萍两人正在卧室的床头,挂着结婚照。
照片上,李萍身穿婚纱,依偎着王小毛,笑得很甜蜜。
两人挂完,王小毛往床上仰躺着,调换着角度,从下往上看着那幅婚纱照。
王小毛:真漂亮!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结婚照!
李萍掩饰不住地笑,也躺在床上,仰望着那幅结婚照。
李萍:小毛,婚礼就别大办了,我想叫上我哥我嫂子,还有靳英,一起吃个饭就行了。要是安然在,也该叫上她,可惜她走了。
王小毛:可是姐,我们公司的人,早就在等这一顿喜酒呢!我还在少帅府订了酒席,就是人数现在算不准,还没有报给他们。再说,我也不能让姐嫁给我受委屈了。这婚礼可是人生最重要的节日。
李萍:算了小毛,姐不看重这些,姐就想跟你在一起。有你,就够了!
王小毛翻身起来,端详着李萍:姐,你是最漂亮的新娘!
吴天亮被送进医院,经过急救,已经苏醒。他躺在病床上,他的左腿,已经缠满了纱布,打上了牵引,高高地吊在床尾。输液瓶在往下滴答着药水。
刘新站在他的床边,内疚地说:吴处,当时我就差了一步,就一步!要是躲开了,你也就没事了。可你为了救我……
刘新含泪说不下去了。
吴天亮:你以后注意吧!幸好就一条腿受伤,要是把命给送了,那我家大丫都饶不了你!你回去吧,在处里好好盯着,要是有保定来的信,就马上给我送来,别耽误了!
刘新点头:您放心,吴处。我、我……
旁边坐着的郑军摆手:行了行了,刘新,你回去上班吧。我在这儿陪会儿床。
刘新这才带着内疚走出了病房。
郑军:你说你要为救别人受了伤,还值得;可为了他?
吴天亮:那也得救啊!谁让我给赶上了!哎呀,这又得在病床上躺三个月,想起来就发憷。
郑军:哎哎哎,态度不对啊!伤成这样,就得好好养着!千万别再留下什么后遗症来!大丫你就放心,算是便宜我老婆了,这下,一儿一女,全乎了!
吴天亮笑了。
这一天,靳母正在收拾着家,忽然听见敲门,急忙过去开门,见是李萍,高兴地说:李萍,来来来,快进来!你还没有回贵阳去?
李萍掩饰了一下,道:哦,没有……伯母,靳英又不在家?
靳母:她呀,出去旅游了,都走了两天了!说是跟厂里请好了假。
李萍:她出去旅游了?去哪儿?
靳母:我问她,她也不说。我还以为你回贵阳,她也跟去了。李萍,你和英子吵架了?
她找谁去啊?
李萍摇头:没有,伯母,我们俩吵什么架。
靳母:我也这么想,你们俩能吵啥架!
李萍:伯母,靳英是不是去贵阳了?
靳母:她去贵阳?她去贵阳干啥?你又不在,她找谁去啊?
吴天亮每天待在病床上,可以听到不远处施工的声音,心里痒痒的。这天,他躺在病床上正百无聊赖,护士进来了,道:33床,有人来看你,还是从保定来的。
吴天亮一惊:从保定来的?
护士:是个女的。
正说着,那女的走了进来,吴天亮看去,惊喜而又感动,来的不是别人,是靳英!
吴天亮:靳英……
靳英道:别说话,听大夫护士的,要少说话!这次可让我给赶上了,本来我是来给大丫送邮票来的,可没有想到你伤成这样,还住院了。这次得让我在这儿伺候你了吧?
吴天亮:靳……
靳英拦阻他道:我真是给大丫送邮票来的,不信你瞧。
靳英打开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大摞的集邮册,足有十来本。
靳英给吴天亮翻看着:漂亮吧?这些邮票我都给分好类了。这册是航天邮票;这册是动物邮票;这一册呢,是花卉邮票,看,荷花,出污泥而不染,好看吧?
吴天亮看着那些邮票,又看着靳英:靳英啊……
靳英又拦住他的话:这还有京剧脸谱,还有小型张。你不懂集邮吧?以前我也不懂,最近才开始学,这一学可就不得了,里面的学问可大了!你知道中国第一套邮票是什么?是大龙邮票!你知道邮票的别名又叫什么吗?
吴天亮刚要说,靳英又给拦住了:叫国家的名片!这名字好吧?国家的名片!我现在也喜欢集邮了,保准能跟大丫聊到一起,跟大丫处得好。
吴天亮:靳英……
靳英:行了,让你别说话别说话!躺在病床上,再要啰里啰唆,可就烦人了!
吴天亮:靳英靳英你听我说一句行吗?
靳英:也行,那就让你说一句吧!说多了,我可就要让护士把你的嘴巴给缝上。这是在医院里,缝个嘴巴容易。你说吧,你说你的,我去大夫那儿看看,都需要家属做什么,我保证都配合好。
靳英说着,就走出了病房。
吴天亮看着她走出病房,无奈地叹气。
可少顷,靳英又从门外探进头来,有些俏皮地看着他,道:你怎么不说了?说吧!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也听不到!
靳英说完,将门给关上了。
吴天亮被靳英逗得哭笑不得。
连小护士都被逗得直笑:你这家属,可真有意思。
靳英正下楼,忽然看到郑嫂带着大丫往楼上走。
靳英马上给拦住了:大丫!你是大丫,我没认错吧?
大丫疑惑地说:你是谁啊?
靳英:我啊,以后你就叫我靳阿姨就行了。上次我去你们家,不巧你住在学校,咱俩没碰上,可我看过你的照片,一眼就能认出你来。(又看着郑嫂)你是郑嫂吧?我上次去看李萍,从窗户看见过你,知道你是大丫的邻居。
郑嫂:哦,对了,上次……你是李萍的娘家人?
靳英:原先一个厂的,卷烟厂。走,大丫,看看阿姨给你带来的邮票,保证你喜欢!好多呢!还有两本集邮书!
靳英拉着大丫就往病房走去。
郑嫂看着靳英的背影,有些不解地嘟哝:这咋回事这?
靳英拉着大丫进了病房,大丫喊着爸爸爸爸扑向了吴天亮,吴天亮惊喜地道:大丫!哈!来来来,让爸爸看看,这两天怎么样?
大丫:爸爸,我可想你了!可想可想了!
吴天亮:爸爸也想你,大丫。
靳英笑着道:这爷俩!嗬!
郑嫂进了病房。
吴天亮:郑嫂!我还纳闷了,大丫跟谁来的。
郑嫂:我和大丫正上楼,正碰上这位姓靳的姑娘。
靳英又道:大丫,别老缠着爸爸,让爸爸好好休息。过来,看看阿姨给你带的集邮册!
靳英将那些集邮册从包里拿出来,大丫一见,如获至宝,翻看起来。
靳英:阿姨都把邮票替你给分出类来了,你要看阿姨分得不对,就自己再整理。
郑嫂不解地看着靳英。
小护士到了门口喊:33床家属,快去化验室取一趟化验报告。
靳英:来了来了,家属来了!这取完送给谁?
小护士:交给许大夫。
靳英:好的。
靳英马上走了出去。
郑嫂:哎,吴天亮,这姓靳的姑娘,怎么成了你的家属啦?
吴天亮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嗨了一声,摇头……
王小毛正在卧室的镜子上贴着大红的喜字,见李萍开门进来了,王小毛回头: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和靳英得多聊会儿。
李萍:靳英不在家,她妈说她出去旅游去了。
王小毛:出去旅游了?这不特意要躲咱俩的婚礼吗?
护士也是女的
李萍有些伤感地说:我最想听到靳英的祝福,这么多年我们俩,亲如姐妹,说真的,我跟她的感情,比跟李岚还深。
病房内,靳英正在给吴天亮按摩着右腿,发现吴天亮有些难受扭动着身体。
靳英:想解手?
吴天亮:叫护士来。
靳英将床底下的便盆取出来:小手大手?
吴天亮:去叫护士来!
靳英:护士也是女的,不是男的!
吴天亮:那也叫,她是护士!
靳英:可我是家属!
靳英说着,就撩开被单,将吴天亮的病号裤就往下拉,吴天亮用手护着。
吴天亮:靳英!求求你走吧,回保定行吗?别让我为难了!这儿有大夫有护士,她们会照顾我,你不用担心我。
靳英:她们再好,也不如家属照顾的好。再说,我跟大丫还约好了,要去家里看她的邮票呢,你不出院,我怎么去啊?我得等到你出院吧?
吴天亮:大丫一天天长大,现在懂事多了,我和李萍离婚的事,等我出了院回家跟她谈,她会明白过来的,你也不用担心她。
靳英:你早该跟她说清楚了。省得她老问我李萍的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才好。
吴天亮:李萍可能没有告诉过你,我以前也受过伤,而且伤得挺重。
吴天亮往下褪了褪裤子,露出了肚子上那条疤痕:看,就是这条疤痕!我不能再有孩子了,跟哪个女人结婚,都会耽误人家。
靳英说:李萍跟我说过,我知道的,但咱俩不是有大丫吗?有一个女儿就够疼的了!我看见大丫,就喜欢,从心里喜欢!大丫也会慢慢喜欢我的!我们娘俩儿,有缘!
吴天亮说:靳英,你是个好姑娘,像你这么好的姑娘,应该有自己的幸福。
靳英说:我就是为了寻找我自己的幸福才来这里的,我可不是来装高尚做什么牺牲,你就是我要的幸福!
吴天亮就扭转脸去,不敢看靳英那双火辣辣的眼睛了。
在西南工程局会议室中,郑军等七八个党委成员坐在会议桌子前,等候着开会。
李书记进来了,大家起身向他恭敬地问候,李书记摆摆手,让大家坐下。
秘书将一文件夹子摆放在他的面前,打开来,里面都是些文件材料。
李书记抬头看看,道:缺人,人不齐啊。
秘书:不缺。李书记,通知的都来了。
李书记:不缺吴天亮吗?
秘书:哦,吴处长他住院,就没有通知他开会……
李书记转头问郑军:吴天亮这几天恢复得怎么样?
郑军:不错,大夫说腿不仅可以保住,而且,还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但恢复期要长一些,吴天亮少说还得在医院住上三个月。
李书记:这次还得给他记功!让他安心养伤,伤不养好不能出院!
郑军:可这两天吧,吴天亮挺头疼的。
李书记:怎么了他?
郑军:从保定来了个姑娘,是原先李萍的同事,跟李萍关系一直很好,算是小姐妹吧。她跟吴天亮见过几次面,好像还来过咱们西南工程局。吴天亮跟李萍离婚后……
李书记:你这么啰唆,从保定来了个姑娘,够了!她来干吗?
郑军:她要嫁给吴天亮。
李书记:哦,还有这事?
郑军:可吴天亮死活不同意。
李书记:烧的!烧包!吴天亮这小子,生在福中不知福!咱们赶紧开会,开完会,你们几个都跟我去一趟医院。老孟,你把胡子刮一刮;老孔,你回家换件衬衣,瞧你那衬衣领子,几天没洗了?咱们干干净净,规规矩矩,去见人家姑娘!
靳英正在给吴天亮喂着桃罐头。
靳英已把罐头里的桃子用勺端在了吴天亮的嘴边,可吴天亮的嘴巴却左右直躲。
靳英:吴天亮首长,同志哥,这是桃罐头,是水蜜桃,不是毒药,你躲啥你?
这时,李书记带着郑军等几个人走进了病房,吴天亮见了一阵惊喜:哎呀,李书记,老郑,嘿,老孟、老孔,都来了?
李书记:你躺你的,也不用太高兴。今天党委成员来这儿,不是看你来的,是看这位姑娘来的!
靳英有些紧张地说:李书记……
李书记:你叫什么名字?
吴天亮:靳英。
李书记:没问你!你瞎掺和啥!靳英姑娘,我听说你从保定来贵阳,就是要来跟吴天亮结婚的?
靳英点了点头。
李书记:他这躺在病床上,吊着腿,前面还结过两次婚,还有个女儿,你还愿意跟他结婚?
靳英:这些我都知道。
李书记:哎呀呀,吴天亮啊吴天亮,你这小子怎么就这么有福气啊!靳英姑娘,我代表西南工程局,郑重向你做出以下保证:第一,一切调动手续,责成局办公室负责,替你办理;第二,局里所有部门,为你开放绿灯;第三,你来贵阳以后,在西南工程局范围内,工作随便你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个……我们也是吸取了教训,像李萍,人家来了快两年了,连个工作也不给安排,说不过去啊。靳英姑娘,你看你还有什么要求?
没等靳英说话,吴天亮就着急地说:李书记,我这还没有答应。
李书记:那你就答应啊,还等什么?!现在就答应!
吴天亮:可我这……
李书记:这么好的姑娘,从保定跑来嫁给你,你还推三推四的,还要伤人家姑娘的心,你算啥男人?!哪像是我的兵!早知道你这样,当年我就不接你到部队来当兵!
不是歪理吧?
吴天亮焦急地拍着床:李书记,让我把话说完!我前面已经对不起李萍了,现在不能再对不起靳英!她好,正因为靳英是个好姑娘,我更要对她负责!
李书记:男人是得有责任感。你想对她负责,是吧?
吴天亮:是啊。
李书记:这不就完了嘛!你想对她负责,不结婚你怎么负责啊?只有结了婚,你才能负好这个责!结了婚,把她给娶回家,你多心疼她多呵护她,尽心尽力去爱她,这才是认真负责!你不结婚,跟她没有关系,你还怎么对她负责啊?你要是乱负责,那不成了第三者插足吗!
吴天亮:书记,这这这……
李书记转头问郑军等人:你们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有没有道理?
郑军等人笑。
李书记:靳英姑娘,我说的不是歪理吧?
靳英也笑。
李书记:你看看,看看,大家都很赞同!很赞同我!今天就算是党委扩大会,靳英姑娘列席。八票赞成通过,你这一票同意不同意都没用了!你有意见可以保留!这事我就代表组织做主了,不用等出院,就在这病房里,结婚!靳英姑娘,虽然你是列席,但你这一票具有否决权,是最关键的一票,你同意不同意?
吴天亮看着靳英。
靳英点了点头。
李书记:这就行了!老郑,婚礼就交给你去操持了,我来主持!就在这病房里,举行一个别开生面的婚礼!多照几张相,在咱们的小报上登出来,让全局的职工和家属都高兴高兴。
吴天亮:李书记,让我说一句掏心窝的话吧,我是不想再结婚了,省得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靳英,再伤,我就伤不起了……
李书记:吴天亮啊吴天亮,那我也跟你说一句掏心窝的话吧,人这一生,能活八十来岁不算小了吧?可也不过三万来天!作为一个男人,怎么活才算有价值、有意义?说到家了,干点正事,爱好一个女人,这辈子才好有所交代!所谓成家立业成家立业,懂吗?!家都成不了,你事业干得再好,也是缺了一半!要那样,你说你能对得起谁?别说对不起国家和人民,就是生你养你的父母,你都对不起啊!
吴天亮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李书记又看着靳英:靳英姑娘,吴天亮是我接的兵,我对他跟对别人不一样!以后啊,我可就把吴天亮交给你了。
靳英看着吴天亮,点了点头。
怎么又受伤了?
十七
这一天,收工后,王小毛将出租车停在自家楼下,拿着一封信,匆匆上楼。
家中,李萍围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屋里的摆设,显现出新婚家庭的喜气来。
王小毛开门进家,李萍在厨房问:回来了?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王小毛:有你一封信,寄到出租公司去了。
李萍:我的信?寄到出租公司去了?
李萍接过信来,诧异地看看,封面上有“中国贵阳•西南工程局”的字样,还有“王小毛转李萍收”。
李萍:是靳英!这是靳英的字!
李萍惊诧地打开来,从中抽出一张照片来,照片上,是吴天亮躺在病床上吊着腿,靠着床头,靳英穿着洁白的婚纱,依偎着吴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