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母抹去泪水,过来开门,掩饰着道:靳英啊,进来进来……
靳英:哦,伯母,我就不进去了。李萍呢?
李母:李萍她……不在,跟她姐出去了。你有事啊?
靳英显然感觉到李母异常,不对劲了,便道:我……没事,伯母,我没事!伯母您……没事吧?哦,我和李萍约好去看一个朋友,她不在,没关系,我自己去!
靳英转身向楼下走去,李母关上了门。
靳英疑惑不解地回头,看了看……
医院里,李萍在包扎着手,显然被李岚给咬坏了。大夫过来,将一张单子交给了她,道:病人需要输血,你快去血库取一袋血。
李萍接过单子,匆忙下楼……
招待所吴天亮的房间电话铃响,吴天亮接起了电话:喂……哦,服务员,有事吗?
有人来找我?
吴天亮惊喜地说:是个女的?对对,快让她上来!我这正等着她呢!
吴天亮显然以为是李萍来了,飞快地穿上衬衣,整理好军容,显得很庄重。
靳英上楼梯,找着201房间,抬手敲门。门开了,她看到吴天亮那张满是喜气的脸瞬间冻结。
吴天亮有些诧异地看着靳英:哦……你是?
靳英一笑:不记得了?我是“你好”。
吴天亮:你好?……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对对对,卷烟厂!厂部门口!“你好”你好!
靳英:你准以为来的是李萍吧?我是她的朋友,姓靳,叫靳英。
吴天亮嘿嘿一笑,道:李萍呢?她怎么没有来?
靳英:她本来要来,可家里有点事走不开,就让我来陪你……哦,陪你出去转转。你是头一次来保定吧?想去哪儿转转?有个古莲花池,是保定一景呢!
吴天亮:是李萍让你来陪我的?嘿,我没看错人!那天我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很善良的姑娘,可没有想到心还这么细致,还这么周到。
靳英哭笑不得地看着吴天亮。
吴天亮拿起照相机,对靳英道:那好,那就去看看古莲花池!照几张相!来一趟保定,总该留个纪念!
天边发白时,李岚已经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小护士一边调整着输血和输液的流量一边对守在一旁的李萍道:你一晚上没睡吧?快去睡会儿。我在这儿守着。
李萍看着姐姐李岚,转身走了出去。
李萍来到校园里,心中升起一团怒火:陈波,竟然是如此不负责任的男人,把姐姐害成这样!她很想把他揪出来,拖到姐姐面前怒骂他一顿。
校园里,大学生朝着几个不同的方向涌动着。
李萍看到面前正是图书馆,成群结队的学生走进去。她随着学生潮进了图书阅览室。她其实不抱很大的希望,但是不愿放弃这种可能。
图书馆阅览室内很安静。那个陈波和那个女孩还有别的同学正在看书。
李萍匆匆走了进来,找见了陈波,向他走去。
陈波还不知道,正低头与那个女孩用笔在谈情说爱着。
李萍过来,一把将陈波拉了起来,就向外拉去。
陈波猝不及防,碰翻了椅子,安静的阅览室刹那间乱了。
同学们都围拢过来。
陈波:你干什么?
李萍:别说你不认识我!马上跟我走,跟我去医院看看去!
陈波:你……
李萍:你要是个男人,就不能把我姐丢下不管!
陈波几乎是被李萍给“押进”了病房,来到了李岚面前。
李岚看见陈波,有些虚幻不敢相信似的闭上了眼睛。
陈波:她怎么了?怎么病成这样?
李萍对李岚道:姐,我把陈波给找来了,你起来看看,他就站在你面前。
李岚慢慢睁开眼,看着陈波。
陈波冷笑着说:你这又装什么病?
李岚对李萍道:扶我起来……扶我起来。
李萍将李岚轻轻地给扶了起来。
李岚愤怨而又鄙夷地猛啐了一口陈波,骂道:畜生!狗!……王八蛋!
陈波看着她,不动。
李岚:滚!我会天天咒你不得好死!上街让车撞死你!洗澡让水淹死你!开灯让电电死你!你去死吧你!
李岚像是个疯子一般要扑向陈波,却被李萍给抱住了。
陈波吓得连连后退,逃也似的奔出了病房。
李岚看着,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异样,笑得令人心碎。
李岚道:就这么个混蛋男人,我竟然还要为他打胎……
李岚哭了!
李萍悲哀地看着姐姐李岚……
古莲花池很幽静,挺适合谈情说爱,但吴天亮和靳英两人之间的氛围却不对头,因为谈来谈去谈的都是李萍。
吴天亮:李萍上小学还戴过三道杠?是中队长?
靳英:三道杠不一定就是中队长,她是中队委,也戴三道杠。我呢,是生活委员,戴两道杠……
吴天亮:哈哈,有意思!李萍上过中学呢?给我讲讲她上中学的事……
靳英:中学的时候我们俩还是在一个班!她是团支部委员,我是团员,还是管着我。有时候我想起来都觉得奇怪,我怎么好像一直都是她的陪衬?
吴天亮:李萍她……哦,像她这么漂亮还这么好的姑娘,在卷烟厂有好多人追求她吧?我想肯定不少!
有不少人追求她
靳英:卷烟厂是,可她一个也看不上。李萍喜欢看文学书,曾经还想当作家呢!她喜欢浪漫,不像我,我这人吧……
吴天亮显然对李萍的事更感兴趣,拦住了靳英的话:李萍还想过要当作家?哈哈,好!有理想就好!她要是愿意嫁给我,那我会鼓励她实现这个理想的!靳英,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时间吗?
靳英不无失望地说:吴天亮首长,看来你是被李萍给迷住了……现在脑子里全都是李萍,是吧?
吴天亮:嘿嘿,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我也就不怕你笑话了。虽然与李萍只见过一面,可我是满意她的,很满意!我真希望她能够答应我,愿意嫁给我。靳英,你能不能帮帮我?
靳英尴尬地看着他,笑笑道:那……好吧,看来这个红娘我不想当都不行了!
李岚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她的眼神却有些迷茫。
李萍看着她,很心疼。李萍端过一杯水来,说:姐,喝点水吧,是糖水。
李岚起身,喝了一口水,却一下子呛了出来。李萍急忙给她拍着背。
李岚重新躺了下来,依旧是那般迷茫的眼神。
李萍说:姐,你在想什么?
李岚忧伤地道:一只鸟……一只断了翅膀的小鸟。
李萍有些害怕地:姐,你……
李岚:我下乡的头一天就碰到了它。房东家的门前,有一棵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房东告诉我们,说槐树花能吃,当时我们还不相信。房东就摘下一串,吃了。我们也跟着摘,也跟着吃。槐树花很好吃,甜丝丝的……房东的孩子会吹口哨,他说他吹口哨就能把小鸟给引来。大家不信,就起哄。他爬上树,将两片树叶放进嘴里,吹出一连串鸟叫声,还真的引来了几只小鸟。其中有一只全身金黄色,头顶有一冠红。它站在树枝上,朝我们叽叽喳喳地叫……
李岚忽然停了下来,眼神中掠过一丝的恐惧。
李萍被吸引了,问:后来呢?
李岚:后来它就被弹弓给打下来了,从树上一头栽了下来,就在我眼前扑腾着,但没有死,伤着了翅膀……它几次想重新飞起来,但都飞不动,只是扑腾着原地转着圈儿,我看了不忍,就把它捡回去,放在土炕上养着……
李岚说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李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有些不敢但又忍不住要问:那……后来呢?
李岚:后来它就死了,被一只花猫给咬死了……
李萍浑身战栗了一下。
李岚停了停,又道:我这也是死过一回了……死了可又活了回来!
李岚忽然咧开嘴角,泛出嘲弄似的笑……
那笑,让李萍看着就觉得心凉。
两人正在说话,护士长走进了病房,对她们道:这儿是急诊室,不能长住。你们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吧,病人还得在医院治疗恢复几天。
李萍接过了单子,道:我去办吧。
护士长:还有,去单位开个证明来。
李萍:什么证明?
护士长:流产需要计划生育部门的证明,这你们也不懂吗?夜班是看病人有大出血征兆,才给做的手术。这证明一定要补!不补来我们是要犯错误的!你们抓紧去办!
李萍看着姐姐李岚,正要说什么,忽然,一个小护士匆匆跑了进来,道:护士长,快!来了两个出车祸的需要急救!
护士长一听,急忙和小护士一起奔了出去。
李岚对李萍道:扶我起来……
李萍:姐……你要干吗?
李岚:把我鞋……穿上。
李萍:姐……你现在不能下地走动,好好躺着,别落下病根儿来。
李岚:快把我鞋穿上!扶我走!
李萍:往哪儿走?
李岚:回家!
李萍:不行!姐……
李岚:不行也得行!去哪儿开这种证明?就算开出来,我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人?还让不让我活下去了?……死过一回就够了!我不想再死!
李萍看着她,慢慢蹲下身来,给李岚穿鞋。她扶着姐姐站起来,尽管走得很慢,李岚仍然难受地喘息着。一会儿,血就顺着小腿肚子一滴一滴地流淌下来……
李父和李母一夜无眠,李金才吸烟一根接着一根,李母则一直流眼泪,他们正焦急地等待。听到脚步声音,李母赶忙迎上去开门。
李母见李岚面色苍白,像大病的样子,惊诧地问:怎么了?你姐这是怎么了?
李萍:先别问了,让我姐先躺着。
李萍扶着李岚进了屋里,让李岚躺了下来。
李萍:妈,给我姐买一只乌鸡,熬汤给她喝。
李母:买乌鸡……熬汤?岚岚,你……
李岚的嘴角泛出那嘲弄似的笑来:爸,妈,我做流产了。
李母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儿。
李金才手里捧着那只已掉了好多瓷的搪瓷大茶缸。李金才看着女儿李岚,愤然地摔了茶缸。那茶缸在水泥地上滚了几滚。
李岚笑了,笑得很冷。
这还没有结婚
李金才:你……你……你!,就就就……这还了得了!要是让卷烟厂的人知道,还不把咱们家人的脊梁骨给戳断了!
李岚躺在那里,依然冷笑着:爸,再大点声喊,全楼就都能听见了!
李母好像被提醒了,急忙扑到窗户前关窗户。
李萍拉着李金才: 爸,您先别说了!让我姐先养病……
李金才:养什么病?你这还有脸活着这?啊?!
李萍急忙去看姐姐李岚,不料李岚依然那般冷笑着,道:我刚死过一回,爸,死过一回就够了!别说你,以后就是别人不让我活,我也要好好活下去!偏要活出个样儿来!谁不让我活我就气死谁!
李金才气得浑身直哆嗦:你……你……
李岚:李萍,你答应让我顶替进厂,对吧?!你不会骗我吧?那我可就等着了!
李金才扑过去,就要从床上揪起李岚来,却被李萍给拼命拉住了。
李萍将李金才给拉到了另一间屋去了。
李母将水泥地上的搪瓷大茶缸给捡了起来。
搪瓷大茶缸又掉了几片瓷,更显得斑驳了。
另一间屋内,李金才气恼地说:刚才你姐说什么?你答应她让她顶替进厂?
李萍:爸,你消消气再说。
李母进来,端着刚泡好的一瓷缸茶,放在了李金才的面前。
李金才要端起来喝,李母道:烫!
李金才被烫得吐了吐,放下了大茶缸,盯着李萍问:那你呢?退厂?
李萍低下头来。
李金才:你哥你姐不争气,我也不指着他们了!小萍,爸现在可就指着你了!这个家也都指着你了……
李萍:爸……
李金才:你说啥也不能离开卷烟厂!离开了,那于大路就指不定娶谁了!小萍啊,这门亲,打着灯笼都难找啊!你可别三心二意!大路想“十一”结婚,我替你答应了!
李萍吃惊地说:你答应他了?
李金才说,答应了!爸就替你做主了!大路那边都开始打家具了!
李萍:爸,打死我也不会嫁给于大路!
李金才:你说什么?
李萍:爸,本来我就要退厂,让我哥顶替进厂,我哥带着我嫂子回城,多不容易!可我姐现在这样……那就让给我姐。
李金才:那你呢?你干什么?
李萍:我要嫁人,不是要嫁给于大路,要嫁给一个当兵的。
李金才:嫁给当兵的?哪个当兵的能有于大路好,他现在就是车间主任!过两年就会是副厂长!你想想到那时候咱家会有多大的脸面啊,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啊?怎么跟你哥你姐一样不懂事?!这个家……这个家,你们还想不想过下去了?!
李金才气得差点血崩!
李金才被气得团团转,端起大茶缸又要摔,李母急忙上前将大茶缸给夺下来了。
李萍看看表,已经中午了,今天她原本是要带靳英去相亲的。她急匆匆赶到靳英家,想向她解释这一切……
靳母开门,见是李萍:李萍,你没和英子一起去啊?
李萍进屋,道:伯母,靳英走了?
靳母:一大早就走了,她说要和你去看一个朋友,还是个当兵的……
李萍不无尴尬地:哦,她……她已经去了啊……
靳母却没有察觉李萍的失态,拉住李萍问:英子跟你最好,有事不会瞒你,告诉伯母,英子是不是跟那个当兵的谈对象了?
李萍说:伯母您怎么知道的?
靳母:这姑娘家一谈对象就能看得出来。英子从昨晚回家就不一样,哼着歌,又擦地又洗衣服的,高兴着呢。今早一起床,就开始烫头发,烫出好几个卷来,还化了妆,后来啊,又把衣柜里的衣服都拿出来,挑来挑去,满脸喜气,这不谈对象能这样?
李萍掩饰着道:那……伯母,您老就等着靳英给您找个好女婿回家!
靳母嘿嘿乐了:这找女婿可是大事,一个女婿半个儿呢!不能凑合了!李萍啊,你可要帮英子参谋好,英子这孩子,心眼太实诚了,别让人给骗着了。
李萍:放心吧,伯母,错不了!
李萍在慢慢下楼,每一步都显得沉重了。她沮丧地想:吴天亮的出现,变成了一个机遇,改变一生的机遇,我把他让给了靳英。即便后悔也晚了。可我已经答应姐姐要退厂,让她顶替进厂,我该怎么办?
李萍经过花坛处,看见两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在盛开的花丛中捕捉着蜻蜓。
男孩捉住了一只蜻蜓,那女孩追着要:给我!快给我!
男孩将蜻蜓给女孩了。女孩看看蜻蜓,突然用手一抛,放飞了。
男孩:你怎么给放了?
女孩:她是蜻蜓,她要在天上飞!我喜欢看蜻蜓飞……
李萍看着充满天真的男孩女孩,笑了……
靳英骑着自行车飞快地驶来,道:李萍!李萍……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李萍:我刚去过你家,你不在,我就溜达过来了。
靳英:昨天不是说好你要带我去见吴天亮吗?怎么变卦了?害得我自己去……
李萍:啊……谈得怎么样了,你们俩?
靳英推车和李萍边走边眉飞色舞地道:他呀,也是个实在人!别看是个首长,可还挺会照顾人的。照相的时候吧,他总找长椅啊假山啊,让我坐着……李萍,你现在是不是后悔把他让给我了?
有什么后悔的!
李萍掩饰地苦笑着:那又不是让给别人!还记不记得有一天咱俩洗澡,在澡堂里,你说过要是你找不到对象,就让我赔你一个?
靳英:哈,我是说过这话,可当时是说着玩的,没想到会应验了。
李萍:看你这意思……你们俩谈成了?那我为你高兴,靳英,真的,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肯定就是女人的幸福!
靳英一笑,道:我倒是想幸福,可惜啊……吴天亮算是被你给迷住了,他跟我在一起,谈来谈去谈的都是你!看得出来,吴天亮是从心里喜欢上你了!李萍,我劝你啊,千万别错过吴天亮,错过他,你会后悔一辈子!
李萍:咦——你这话什么意思?
靳英:他要是喜欢我该多好啊,我做梦都会笑醒!可他偏偏喜欢的是你!我抢都抢不过来!
李萍被她的一本正经给逗笑了。
李萍说:那我现在可就去找他去了?
靳英说:你又改变主意,愿意嫁给他了?
李萍说:要是你和他没成,那我就改变主意,愿意嫁给他!
靳英疑惑不解地看着李萍,道:这一晚上……发生什么事了?
李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想都想不到的事!我姐的。以后再告诉你吧!靳英,现在我只问你,你和吴天亮到底谈得怎么样了?
靳英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看来是谁的就是谁的,抢都抢不过来!你快去招待所吧,像他这么好的男人,不该让他白来一趟!
李萍看着靳英,笑了,笑得坦荡而又欣慰……
当李萍赶到招待所时,竟惊讶地发现吴天亮已经走了。
服务员翻看着记录,道:他走了,刚退的房!没错,就是他!是从贵阳来的吧?工程兵,还是个团政治处主任。
李萍:对对对,是他。可他原来说好还要住两天的。
服务员说:是,他本来还要住两天,押金都交了。可他的部队打来长途,让他马上赶回去,看样子是有紧急任务!
李萍听了,愣住了。
服务员看着她,道:这是常事啊,我在这儿一年少说也能遇到几十档!当兵的,赶上有任务,就是家里着火也得走啊。
李萍:哦……那你借给我电话用一用,我查查去贵阳的火车。
服务员:不用电话查,这有列车时刻表。
服务员拿出时刻表来,与李萍一起查找。
服务员:在这儿!去贵阳……三点五十发车……(抬头看着墙上的表)还有不到三十分钟!
李萍放下时刻表就向外冲去。
服务员在后面喊:拦一辆车去追吧!坐公共汽车来不及!
李萍跑到大街上开始拦车。出租车极少。
一辆货车过去了,没有停。
一辆军用卡车驶过去了,也没有停。
连着几辆车都没有停……
李萍简直快绝望了!
李萍焦急不堪。现在,她真的把吴天亮当成救星了!
一辆吉普车驶来,李萍急忙奔到前面拦车,车停了,停在了她的面前。当车上的军人下来后,李萍惊喜地发现不是别人,正是吴天亮!
吴天亮也惊喜地说:李萍!哈……李萍!
李萍抹抹汗,道:我正要去车站,还担心追不上你了。
吴天亮:不用追,我这就回来了!我买的是去遵义的车票,还有两个小时才发车。我啊,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找我,可我觉得不管你来不来,我都应该给你留张字条,解释一下。要就这么不辞而别,会遗憾终生的……
吴天亮一笑,又说:我可不想跟你断了缘分!
吴天亮对临走前还能见到李萍显然没有足够的准备。但他很沉稳。他点燃了一支烟,很首长地吸。他看着李萍说:上午你让那个靳英来陪我去逛古莲花池,就让我很感动。我也一直盼着你能来……那你,想好了?
李萍不说话,冲他一笑,点了点头。
吴天亮好像感到有些意外,又问:你是说……你答应了?愿意嫁给我?
李萍这次开口了,说:我答应。
吴天亮一下子愣住了,他看着李萍说:这可太好了!太好了这个……这次没有白来,大获全胜嘛!哈!
吴天亮有些兴奋地挥动着手,像指挥员在指挥作战似的。
吴天亮又说:那挺遗憾的,你要是上午来答应我,我就会去你家看看,见见两位老人,听听他们的意见。
李萍说:你先走你的,部队既然催你回去,肯定有任务。
吴天亮就更加遗憾的样子,搓着手说:是,有紧急任务,可两个老人都没看到,怎么说也得听听他们的意见吧。
李萍说: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吴天亮就“噢”一声,似乎卸去了最后的重负。他说:要是这样,那我回去就打结婚报告,我都四十了,岁数不小了,也拖不起呀。
李萍低下头去,又点了点头。
这时,来送吴天亮的战友按响了喇叭,在车里喊道:天亮,别光顾激动误了车。
吴天亮如梦方醒似的:对对对,不能误了车!来,李萍,上车!路上还能聊聊!
吴天亮拉开了车门,让李萍先上车了,他也跟着上车。
吴天亮的战友从反光镜中看着吴天亮和李萍,一笑。
他一踩油门,吉普车加速驶去。
他是我的战友
吴天亮对李萍道:,姓商,商场的商,前年转业了,在粮食局工作,以后家里要买个米面油什么的,要用个车,就找他!老商,以后就拜托你照顾李萍和她一家子了,照顾好了那是应该的,照顾不周我可就跟你没完!
老商并不老,与吴天亮年龄相仿。
老商一笑道:嚯,瞧这女婿!还没进门就惦着孝敬老丈人了!你就放心吧,你老丈人第一,我老丈人第二!我都伺候着!
吴天亮:哈!对头!这就对头了!(又对李萍)当兵的,都喜欢直来直去,说话不绕弯子,你别介意!这还没进门,老丈人倒先喊上了。
李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吴天亮看着李萍,忽然又拍拍老商,道:靠边靠边,停车!
老商:这还没有到车站……
吴天亮:你停车,我和李萍下车走走。
老商:哈!对头!刚见面就要分别了,说说悄悄话!
老商将车停在了路边。
吴天亮和李萍下车。吴天亮从车中提下了一只旅行袋。
老商又看了李萍一眼,对吴天亮道:你小子可真有艳福,以后别亏待了李萍。
吴天亮一笑道: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走吧!别忘了我拜托你的事!
老商加速开走。
吴天亮提着旅行袋,和李萍向车站走去。他们来到过街天桥,踏着一级级台阶,登上过街天桥,天桥下排列延伸着一条条铁轨。
铁轨旁,那些信号灯在不停地变换着,闪烁着……
吴天亮道:真不想走啊,要是能跟你多待一天该多好!
李萍看着他,一笑。
吴天亮:我们俩,就是人们常说的……一见钟情吧?以前我不太相信,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怎么可能见了第一面就好上了?可现在看,不仅可能,而且还是完全有可能!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上了!你呢,不是第一眼就喜欢我吧?昨晚回家是不是斗争了一晚上?
李萍摇头:昨晚上……
吴天亮:这没什么,很正常!今天你能来答应我,在我临走之前答应我,这就好!好得不能再好了!那就说定了,我一回去就打结婚报告,你到部队来结婚,对,到部队来结婚,部队热闹!
李萍说:好的,那我等你!
吴天亮听了这句话,眼睛熠熠放光。
吴天亮说:对,等我!有女人在等着,男人就不一样,做什么都会有劲!完全不一样了,哈!好,你等着我!
吴天亮很激动。吴天亮伸出手来想抓紧李萍,可李萍下意识地躲闪开了。吴天亮不知道该怎么表示,他突然举起手来,郑重地给李萍敬了一个军礼!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个军礼,让李萍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
正有一列火车在桥下驶过,汽笛声响彻大街。
过街天桥被震得发颤,李萍也跟着浑身发颤……
信号灯在不停地变换着……
吴天亮从李萍的视线里消失了,但是在李萍的心里走的更深了。她每天都会去传达室查看信件,她等待着命运的改变。
这天,李萍和靳英推车刚进厂大门,传达室的师傅从里面探出头来喊:李萍,信!
靳英:准是吴天亮来的!
李萍接过传达室师傅递出的一封信,道谢。
靳英:快打开!快打开看看……
李萍打开了信,里面有几张照片,其中还有靳英的两张,吴天亮两张。
靳英:他还记着把我的照片给寄回来!那天陪他逛古莲花池照的。
李萍看着信。
李萍:
你好!
我已经回到部队。我一路上都在想,能够抽到那盒烟,真是我的幸运。我在回来的车上,就已经把结婚报告打好了,下了车就交给了政委……
部队又有了新的任务,所以我一时不能够去保定,不能去探望伯父伯母,很遗憾。我只能等报告批下来,寄去外调函,你将相关材料盖章,寄回来,我就可以办结婚手续了。
婚礼就在部队举行吧,部队里的人会祝福我们的。在这里,你还能遇到军嫂,相信你不会寂寞。
随信寄去那天在古莲花池边拍的照片,谢谢靳英!可惜那天没有你在。
没有忘记,你对我说你等我,那种眼神给我信心和力量。
似乎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不知从何说起……我相信快见面了,一切都会顺利的!
祝伯父伯母身体健康!
去参加你们的婚礼
吴天亮
×年×月×日
靳英:他信上都说什么了?
李萍:问你好。
靳英:嘿,虚情假意,他哪还顾得上我啊?他什么时候再回来?
李萍:部队任务紧,他就不回来了。
靳英:什么?不回来?那那那……那他怎么娶你啊?
李萍:他说他已经打申请报告了,等批下来,部队先发一封外调函来,这边盖完章给寄回去,我就可以办手续去部队结婚了。
靳英:我想去!我要去参加你们的婚礼,看看你和吴天亮怎么进的洞房!
两人说着走进了车间……
车间内,于大路和几个男职工一起,裸着肩膀头,在抬着一只笨重的大木箱。显然那箱里装着设备。
于大路和男职工浑身是汗水,裸着的肩膀头汗津津地发亮。
靳英:你这就要去部队结婚了,于大路怎么办?
李萍若有所思地看着于大路,对靳英道:我先要把自行车钱还给他,一百二十六块,再跟他谈清楚了,我不能欠着他离开卷烟厂……
于大路搬运完设备,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脱下衣服光着膀子喝水。
这时候,李萍敲门进来,道:于主任,我跟你说点事。
于大路看见是李萍,急忙穿上了背心,对李萍:哦,什么事?
李萍刚要说,岳调度进来了。
岳调度员道:于主任,宋厂长又在骂你了,快去吧!
于大路:他骂我一回就得让我脱一回皮!这过滤嘴机刚运来,他就开始催命……
于大路匆匆要出办公室,忽然想起李萍来了,返身对李萍道:哦,下班吧……下班你在厂门口等我,我也正有事要找你。
于大路匆匆离去。
李萍慢慢伸开手,她手里握着一百二十六块钱!
李萍回来,上了电瓶车,将那一百二十六块钱放进了工具箱里。
靳英:怎么没给他?他不要?
李萍:还没等我说呢,他就被叫走了。他让我下班在厂门口等他。
靳英:等他干什么?
李萍:不知道。
一群车间主任、调度员正在开会,喷云吐雾。
烟雾缭绕中,宋厂长:……这批香烟要出口阿尔巴尼亚,这是省外事办给我们下达的任务。同志们,外事活动无小事,这要涉及咱们国家的形象、信誉……
于大路在焦急地看表。
宋厂长:……时间紧,任务重,各车间要全力配合好!安排好加班,分分秒秒都得利用起来……
于大路又在焦急地看表。
看看还没有散会的意思,于大路实在忍不住了,举手站起来,道:厂长,我请会儿假……
宋厂长:你先坐下!包装车间是最后一关!你有什么事这么急,还要请假?
于大路:不急不行,我怕老婆生气了!
众人笑。
宋厂长说:你还没有结婚,哪来的老婆?
于大路幸福地笑了,说:马上就有老婆了!马上!我约好李萍去看我打的家具!
宋厂长:哪个李萍?就是那个把电工晃下电线杆的李萍?
于大路:是她,换了别个李萍,我也不会这么着急!
宋厂长就笑了,说:那得准你假!李萍……是漂亮!晃眼!你可别让她跑了!
于大路是厂长的左膀右臂,关键时刻厂长当然要照顾照顾!
于大路:谢谢,谢谢厂长……
于大路匆匆出了会议室……
于大路骑车驶出大门口,四下寻望着,看见李萍等候在一旁,松了一口气。
李萍看见他,道:于主任……
下班的职工,纷纷涌出了大门口。
于大路没有过去,只向李萍摆了一下手,道:走吧。
于大路转身就骑上车,驶去了。
李萍愣了愣,急忙将手中的钱塞进衣兜里,飞快地蹬起车来,追着于大路。
李萍:于主任……
于大路虽然听见了,可并未停车,只离她十几米远,不时地回头看着她,时快时慢地蹬着自行车……
路上,落日的余晖给人们镀上一层金边。于大路在前,李萍在后,依然隔着不远不近十来米远的距离。两人都融入了自行车的车流中了。
李萍看看追不上于大路,生气地下车,停了下来。
前面,于大路回头,看见李萍停住了,他也下车,停在那里,等候着李萍。
李萍看他停了,急忙上车去追,可于大路也上车,蹬去。
最后,李萍无奈地发现,已经来到于大路家楼下。
李萍抹抹汗,说:你干吗骑得这么快?
于大路嘿嘿地笑,说:还不习惯并排骑,还不习惯……看你这一头汗,快上楼洗把脸。
李萍说:不用上楼,就在这儿说吧。
于大路说:上楼上楼,我一直等着你来看看呢!
进进出出的邻居,跟于大路和李萍打着招呼,都是一个厂的,相互认识。
于大路有些不好意思地进了楼洞,上楼。
你要嫁人了?
在楼门前也确实没法谈,李萍只好跟着上楼了。
于大路开了家门,让李萍进来。李萍一进去就有些吃惊:家里正在装修,两间居室已经粉刷一新,组合柜已经打好摆在那里。还有收音机和缝纫机,沙发正打了一半……
于大路不无得意地说:你看看,“四大件”,一件也不缺!你看看这家具,都是我打的!用的全是红松!你爸来看过,他挺满意,直夸我手够巧的。这样式知道是哪的吗?捷克!捷克式,最时髦!你再看看,哪儿不满意你就说!
李萍皱眉,不悦地看着于大路。
于大路:再有十天八天就齐活了!等结婚时,保准让全厂的人都羡慕!哦,你再看看这套江苏宜兴的紫砂壶,你喜欢喝茶,特意买来给你喝茶用。
那套江苏宜兴的紫砂壶确实漂亮,显得玲珑。
于大路:你不用见外,自己的家,随便看看。
于大路说着,取过锯子来,哧啦哧啦哧啦地锯着一块木料,那声音很刺激李萍。
李萍说:于主任,你停一停。
于大路说:以后在家里就别叫主任了,叫大路。
李萍说:于主任,我今天不是来看家具,是来还你钱来的。
于大路愣了一下,说:还钱?还什么钱?
李萍说:那辆二六自行车,一百二十六块钱!
李萍说着,掏出钱来,放在了组合柜上。
于大路说: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那车不是我送给你的吗?你爸还说就当是订婚聘礼了。
李萍说:我爸说的,不是我说的。
于大路说:那你爸让我准备好,“十一”结婚,也不算数了?
李萍说: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可从没有答应过你什么!
于大路说:你怎么没答应过?在公安局,你不是跟警察都承认你是我未婚妻吗?这还不算数?
李萍:那是厂长非要我去这么说的。当时是想保你出来,不能让你被劳教了。
于大路:那你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萍说:我就是想告诉你,别为我耽误了你自己,厂里那么多好姑娘,都在盯着你,挑哪一个结婚,都比我强。
于大路有些沮丧地坐下来,抽烟。于大路闷闷地抽了两口烟,道:别人盯我那是别人的事,我一个也看不上,就看上你了!
李萍说:可咱俩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起。再说,我就要嫁人了。
于大路:你要嫁人了?
李萍:对,嫁给一个当兵的,工程兵,还是个军官!他申请结婚的报告都递上去了,马上就给咱们厂发外调函。接到外调函,我就要开始办理手续,去部队跟他结婚。
于大路:你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个?
李萍:我是还钱来的,我不能欠着你啊。
于大路生气地说:那你钱还完了,走吧!走吧!
李萍看看他,慢慢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对于大路道:于主任,我祝你幸福!真心地祝你幸福!
于大路看着李萍,粗大的喉结在蠕动着,像要在费力地吞下什么似的。
李萍拉开门走了出去。
于大路呆愣了半晌,猛然挥起榔头,气恼地将组合柜给砸了个大窟窿……
随后的几天,于大路在车间没有与李萍说话。他情绪很低落,走到哪儿都沉着脸。
靳英看着于大路的背影,道:瞧他这两天那张脸掉的,吓死人了!
李萍:他是冲我!你不用害怕。
曲书记从大门口进包装车间来了。
靳英一愣,说:快瞧,曲书记怎么到这儿来了?不会是来找你吧?
李萍看去,曲书记正笑吟吟地向她走来。
曲书记的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是部队的标志。
曲书记很高兴:李萍同志,你来,来一下。
曲书记将李萍领到一个角落里,向李萍展示了一下那封部队寄来的信,道:这是一封外调函,是从吴天亮部队寄来的。你和这个……这个吴天亮同志确定爱情关系了?
李萍看着那封外调函,有些期盼地点了点头。
曲书记又问:你决定要和吴天亮结婚了?
李萍突然看见于大路走过,她愣了一下。
曲书记又说:李萍同志,你要给我一个痛快话,这可是部队来的外调函,很严肃的!你要没有个痛快话,我就不好给你盖这个章,不盖章,也就没法给部队的同志回函了……
李萍看见于大路消失在车间的门口,对曲书记道:我已经决定嫁给吴天亮,我到部队去结婚。
曲书记很高兴。
曲书记说:好,很好!李萍同志,你嫁给一个军人,哦……工程兵,工程兵某部政治处主任,这不仅是你个人的光荣,也是全厂三千多名职工的光荣啊!
李萍说:我是觉得挺光荣的,那就麻烦书记给盖章回函,多谢了!
你以为你是谁?
四
李萍和靳英在排队买饭,旁边有人在指指点点着李萍。
李萍和靳英买好饭,坐在长条桌椅上吃着。
靳英道:这两天你耳朵根是不是发热啊?
李萍一笑,道:都在议论我是吧?都说我什么了?
靳英:别搭理,气人有,笑人无!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没有想到,好多人替于大路鸣不平。
李萍:你最清楚了,我跟于大路什么关系都没有,替他鸣什么不平?
靳英:这是你说的,恐怕连于大路自己都不这么想!
正说着,于大路端着饭盒过来了,众目睽睽之下,坐在了李萍的对面,夹起两块炸带鱼,放进了李萍的饭盒里,道:我跟宋厂长说了,那封外调函不能给盖章。
李萍神情一愣,生气地道:你凭什么去说啊?
于大路:我是车间主任,是你的领导,不想说也就不说了,可要想说,我还就能说得上这话!你是车间的人,你要调走,总得车间同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