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丢下脸盆,坐在椅子上,满脸惶惑。
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喜字。
雨水在窗外流淌而下,映衬着那大红喜字……
李萍孤独地坐在那里,忧伤地看着窗户玻璃上那大红喜字……
《幸福还有多远》 第二部分
典型的东北女人
六
清晨,暴雨虽然已经停了,但雨水却在院子里积出了水洼。四周都显得湿漉漉的,屋檐上,直往下滴答着积存的雨水……
室内的灯,仍然亮着,亮在曙光里。
李萍和衣躺在床上,一个人孤独地度过了这新婚之夜。
李萍在床上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屋檐滴下的雨滴流淌而下,雨滴映衬着玻璃上的大红喜字。
李萍一夜无眠。
李萍忽然一阵激灵,听见有鸟叫声从窗外传来。她一跃而起,推开了窗户,看去,前院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有两只欢快的小鸟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呢喃着嬉戏,少顷,双双飞上了空中。
李萍沉郁的神情一扫而光,出门清扫着院子里的积水。
隔壁“篱笆墙”的那边郑嫂出来,看看李萍,隔着“篱笆墙”,道:你就是吴主任的新娘子吧?哎哟嗬,漂亮得晃眼!怪不得吴主任自从见了你,就天天念叨,像丢了魂!你叫啥?
李萍:李萍。你就是郑嫂吧?在火车上郑参谋长就告诉我咱们住邻居。
郑嫂:远亲不如近邻,以后有啥事你就吱声!我家老郑也抢险去了。你家吴主任肯定也去了吧?让你这个新娘子新婚头一夜就独守空房,委屈不?
郑嫂的口音带着东北味,性格也是典型的东北女人,爽直。
李萍苦笑,无语。
郑嫂:千万别委屈,嫁给他们这些工程兵的,就这样!赶上有险情,家里就是着火了,也顾不上!你这,还不算啥。我结婚那会儿,比你还要命……
李萍:郑嫂也是在部队结的婚?
郑嫂:不是,在老家大连,海边。本来日子都定好了,喜帖也发了,鱼呀虾呀都准备齐全了,嘿,部队来了加急电报,他接到电报就得走啊,可把我给急坏了。你说这结婚总不能我自个儿结吧?到了结婚那天,还真就剩我一个人了。我一看急了,就跟乡长说,不行,你得来帮我说清楚,要不让人咋想呢,还以为我让郑军给甩了,成神经病了才一个人结婚!乡长就给大伙儿说,郑军啊,部队有紧急任务,赶回部队去了。这临走啊,交代给我了,让我来给证婚。有乡长证婚,我这才把婚礼好歹给办完了……
李萍笑问:那你觉得委屈不?
郑嫂:那还能不委屈?转天我买了张车票就奔云南了,那会儿郑军他们在云南修铁路。等我找到了部队,你猜怎么着了?
李萍:郑参谋长一定是又惊又喜!
郑嫂:哪儿啊!他被派到靠西藏的边儿去抢险去了,过了两个月才回家,瘦得都不像他了。也晒黑了。胡子拉碴的。他进家的时候,我一打眼还真没认出来,就问:同志,你找谁啊?哈!
李萍:郑参谋长怎么说的?
郑嫂:他呀,哪还顾得上说啥,扑上来就……哎呀,跟个饿狼似的!你可别笑话,他们这些工程兵,有时候在隧洞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月,见不到女人,回来后看见啥都是双眼皮!
李萍大笑:郑嫂,你真有意思……
郑嫂:我这人实在,也没多高文化,说话直,你别笑话就行。哟,光顾跟你说话了,我该去上班了。
郑嫂回头又朝屋里喊:虎子!虎子!快点!上学晚了!
随着喊声,从屋里出来一个背着书包的七八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手里还拿着一支玩具冲锋枪,一勾扳机,哒哒哒地响着冒火。郑嫂一把夺过了玩具冲锋枪,挂在了篱笆上,道:上学还带着枪,想让老师罚站啊?
郑嫂拉着虎子匆匆推开院门向外走去。
路过李萍家的小院门,她忽然又对李萍道:对了,那啥,今晚上他们要是还不回来,你就别做饭了,到我家来吃。
李萍:谢谢,不用了。
郑嫂:跟我可别客气,一客气我就会生气!就这么着了!
李萍站在那里,看着郑嫂带着儿子走去,孤单地回到了屋里……
李萍无所事事,扭扭被烧坏的收音机,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在险峻的大山间,一座高大的隧洞正在施工。
一辆大型的掘进机轰隆隆地驶出了隧洞。
一个男人站在掘进机的踏板上,出了隧洞,跳了下来。他浑身都被染上了泥浆,满脸也是,几乎辨认不出来是谁了。
几辆装载水泥的搅拌机从他身旁驶过,轰隆隆驶进了隧洞里。
两个战士经过他的身旁,举手敬礼:吴主任!
吴天亮点头还礼,向工棚临时办公区走去。
离隧洞口不远处,搭建着几排临时框架工房,供办公和住处用。
吴天亮走过去,拉开指挥部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指挥部内,郑军正在打着电话:……请政委放心!我们已经将冒水给堵住了!你们那里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分出一部分人马来,去支援你们……好!明白了!
郑军的衣服也都被泥浆给浸瓷实了。
吴天亮已在洗脸,洗了一把,又洗了一把,这才露出“真面目”来。
郑军:这一夜的暴雨,让咱们都不得安宁!政委去的大梁山,也赶上了隧洞冒水;团长去的大瓦山,刚浇灌的桥墩,给冲毁了。
吴天亮:人员有伤亡吗?
郑军:没有,不幸中的万幸。
麻烦就来了!
吴天亮:这一到了雨季,搅和得我连婚礼都没办好!
郑军:哈!跟我一样,新婚之夜让新娘独守空房,得,一辈子的罪过!以后啥时候吵架,她准拿这事堵你。你这就算欠上老婆的了!快收拾收拾,回家吧,补一个洞房花烛夜,我在这儿盯着!
吴天亮: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这心里一直在惦记着李萍,她刚来……
电话响。郑军接起:喂……哦,什么时候?明天?知道了!
郑军放下电话,对吴天亮道:咱俩得一起走了,明天师长来检查,政委让咱们都回团部待命。
吴天亮:都回去?那这儿呢?
郑军:冒水已经堵住了,让孙指挥长盯住了就行。你等一会儿,我去隧洞里向他交代一下……
郑军说着,走了出去。
李萍饿了,正在吃着一盒方便面,忽然听见外面郑嫂在敲门喊:李萍!新娘子!在家吗?
李萍急忙过去开门,道:郑嫂,下班了?
郑嫂道:下班了。走走走,去我家,一边做饭一边聊天……哎哟,你在吃方便面?
李萍:饿了,我也找不到别的……
郑嫂:你说说,这把新娘子给委屈的!等吴主任回来,罚他!别让他上床!哈!
李萍:他们今天还不回来?
郑嫂:他们哪有个准?你得慢慢习惯,嫁给工程兵,就得习惯他们去抢险!到了雨季啊,三天两头,不是这儿冒水了,就是那儿塌方了,一遇上险情,就是正跟你睡觉也得穿上衣服拔腿就走,啥时候能回来,你连问都别问……
郑嫂正说着,忽然听见吉普车响,惊喜地又道:嘿!吉普车!他们回来了!今天倒奇了怪了!
郑嫂拉着李萍匆匆出屋。
她们刚出来,看见一辆吉普车正驶来,停在了两院中间。
吴天亮和郑军都跳下车来。
郑嫂迎上,道:今天怎么回来了?
郑军:明天师长来检查!再说,今天赶回来,让吴天亮补一顿喜酒!
吴天亮对郑嫂:你快回家给老郑换换衣服,带着小虎过来,晚饭咱们就一起吃了!我和老郑要好好喝两杯!李萍可是他给带来的!
郑嫂:我都和李萍说好了,今晚在我家吃,菜我都买好了……
吴天亮:拿过来拿过来!今晚这顿饭,得在我家吃!
郑嫂和郑军先回自己家去了……
吴天亮和李萍进家了……
吴天亮一进家,就关心地对李萍道:昨晚打雷害怕了吧?没办法,团里六座隧洞有三个冒水了,不堵住就会塌方!冷落新娘子了,真对不起!不过,我这心里可一直在惦记着你……
吴天亮拉过李萍来就拥抱,也不顾身上有泥浆。好在泥浆都已经干了,硬邦邦的。李萍推开道:快把衣服换了。
吴天亮:对对对……这一身的泥浆,别把新娘子的衣服给染了!
吴天亮说着,就进了卫生间,脱下衣服就往外扔,道:你给我找找换洗的衣服……
李萍愣了一下,急忙进了卧室,看看,打开了一个样式简单的大衣柜,吴天亮的衣服都挂着、叠着放在里面,倒也整齐。
可是,李萍找了一件衬衣,一条裤子,可找不到内裤……
李萍只好返身回来,到卫生间门前敲门,里面传出哗哗的流水声。
李萍:那个……你内裤放在哪儿啊?
吴天亮在里面显然没有听见,只有些兴奋地在哼着歌。
李萍只好又敲门,加重了,嘭嘭响。
吴天亮在里面听见了敲门声,关上了水龙头:怎么了?
李萍难为情地:你……内裤放在哪儿?
吴天亮没有听清,过来推开门来:什么?
李萍赶紧躲闪了一下,道:我就找到衬衣和裤子……找不到内裤……
吴天亮:哦!在床屉里!床底下有两个抽屉,都在那里面。
李萍又进了卧室,拉开床铺下的抽屉,果然,里面叠放着吴天亮的内裤,整整齐齐的。李萍挑了一只,拿过来,又敲卫生间的门:找到了,给你!
吴天亮:你送进来啊,我光着身子哪能出去!
李萍却无法送进去,只是将门拉开了一条缝,递了进去。
吴天亮在卫生间接了进去,穿上了衬衣和内裤,满面红光地出来了。
吴天亮:洗个热水澡太舒服了!浑身上下都舒服……
李萍的目光不敢看他,躲闪着。可吴天亮却不觉得什么,在她面前晃荡着又道:今晚我上灶,你也尝尝我炒菜的手艺……
李萍:你……把裤子穿上。
吴天亮:急什么!等老郑他们三口来了再穿,晾晾。
李萍转过身了,看着吴天亮的眼睛,有些正色地:现在就穿上!
吴天亮看着正色的李萍,忽然醒悟过来似的,一拍脑门儿:哎呀!哎呀呀……穿!是该穿上!咱俩还没有洞房花烛夜呢,哪能这么随便,这不让你难为情嘛……
吴天亮边说边匆忙穿上裤子。
给我当老婆了!
吴天亮穿好了,又道:李萍啊,你说这怪不怪?虽然咱俩还没待上过一天,可我在心里啊,对你一点都不生分,好像你早就是我的老婆了!早就是了!要说也真是缘分!就那张字条,多少盒烟哪,偏偏就让我给抽到了!不是缘分是什么?!这辈子啊,你注定就
李萍有些不知所措似的看着吴天亮。
吴天亮又激动地道:我啊,别的不敢保证,保证让你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最最幸福的女人!
李萍听了这话,那双漂亮的眼睛忽闪着明亮了!
郑军家里,小虎子端着那支冲锋枪,躲藏在沙发后面,瞄准,嘟嘟嘟地射击着。
郑军:去去去,别老冲着我开枪!
小虎子端着枪冲出了家门,到院子里玩耍去了。
郑军穿好了衣服焦急地催促着郑嫂:你能不能快点?去隔壁老吴家吃个饭,你还要换衣服,这不多余嘛!
郑嫂正在钉着连衣裙的扣子。
郑嫂:咋叫多余?这叫去做客!人家是新婚!咱们是去贺喜的!我换件连衣裙那是应该的!
郑军:好好好,你换你换,我先过去了。
郑嫂:回来!急啥!人家两口子还没有亲热够呢!你现在过去捣啥乱!
郑军愣了愣,道:这这、这……这不还没黑天吗?
郑嫂:你哪次出差回来等黑天了?人家可是新婚呢!
郑军笑:也是啊!哎哟,还是我老婆会理解人……
郑嫂:哎,你说,咱俩像两口子不?
郑军:这不废话吗?啥像不像的,咱俩就是两口子!
郑嫂:是两口子不一定就像两口子!我看吴主任和李萍就不像。
郑军:啥意思你?
郑嫂:吴主任那么大岁数,还结过婚,拖着个孩子,可李萍那么年轻漂亮……
郑军:这怎么啦?老吴有艳福!碰巧了!赶上了!我还羡慕他呢!
郑嫂:你羡慕他?那你是不是盼着我也出车祸,早点死了,你也换个年轻漂亮的?
郑军:你这不胡说八道吗?!羡慕不一定就是盼着!再说了,你是谁?你是儿子他妈,我就是把我自己给换了,也不能把儿子他妈给换了……
未等郑军再说下去,忽然身后响起了小虎子的声音:不许动!举起手来!
接着,小虎子就扣动扳机,冲锋枪响起了嘟嘟嘟的声音,还喷着火。
小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
郑军恼火地转过身来,扒拉开了小虎子的冲锋枪说:告诉你多少遍了!别冲我开枪!我是你老子!有冲老子开枪的吗?!
小虎子掉转枪口对准妈妈扫射。
郑军又急忙扒拉道:这浑小子!对妈妈更不能开枪!你就是对自己开枪,也不能对妈妈开枪,记住了!
屋外传来吴天亮的喊声:老郑!郑军……
此时,吴天亮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站在篱笆墙这边喊:怎么还不过来?我这可要开始炒菜了!
郑军:就来就来……
郑军回过头说:你看看,让人家着急了不是?我先过去了!
郑嫂拉住了他:回来!哪有去人家做客,两口子分开去的?
郑军:不是去别的地方,就是隔壁啊。
郑嫂:那也不行!咱俩得一起去!我可不想让别人觉得咱俩不像两口子!
晚上,在吴天亮家,摆了一桌子的菜肴。由于补喜酒,吴天亮和郑军又刚成功地控制住隧洞冒水,心里分外舒畅,所以两人不顾李萍和郑嫂的劝阻,拼起了酒来,好不热闹。
郑嫂扶着郑军出屋,李萍在送着。小虎子也扶着郑军。
郑嫂:让你少喝少喝……
郑军:我高兴!替吴天亮高兴!……多喝了两杯,不应该?!
郑嫂:应该应该!李萍,不用送了!你快回屋照顾吴主任吧……
李萍:那你们慢走!
郑军:不用送!……快回去,和吴吴吴天亮进洞、洞房……幸福,哈……
郑嫂:知道人家要进洞房,你还和老吴喝那么多,这不耽误事嘛!
郑嫂:耽误不了……我知道老吴,吴天亮啥事都不会耽误……
李萍站在院子里,看着郑嫂和小虎子扶着郑军,出了吴家小院,进了自家小院,进屋了……
李萍这才返身回屋……
屋子里,吴天亮坐在饭桌边正在倒酒。李萍急忙上前拦阻,道:你别再喝了!老郑他们一家都走了。
吴天亮醉意蒙胧地说:都走了?老郑走了?……这小子,趁我上厕所,他溜了!哈,他喝……喝多了吧?我没事,他倒喝多了……
吴天亮起身,摇晃了一下,李萍急忙搀扶住了他。
吴天亮:我没醉……他醉了!我一直留着量……今晚进洞房,我、我……我不能醉了,不能醉……
李萍将吴天亮搀扶进了卧室,吴天亮倒在了床上。
你是我老婆了!
李萍给吴天亮脱着鞋子。
吴天亮拉着李萍:你是我老婆了,对不对……对不对?我高兴!高兴……我找了个好老婆……
吴天亮醉醺醺地就将李萍往床上拉,李萍给推开了。
吴天亮:你是我老婆了……睡觉!本来昨晚就……就该睡觉……
李萍:你等一下,我去收拾收拾。
吴天亮:收、收拾……什么?
李萍给吴天亮放躺下来,转身出了卧室。
李萍将饭桌上的碗筷端进了厨房,站在那里呆愣了一会儿,这才开始刷碗……
这边,郑军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郑嫂却麻利地给他脱了衣服,用热毛巾体贴地给他擦洗着……
李萍已洗完,换上了睡衣,她打开了自己带来的提包,从里面找出一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烛台和两只大红的蜡烛。李萍将大红蜡烛插在了烛台上,点燃了。
李萍关了客厅的灯,两只大红蜡烛在亮着。
李萍端着大红蜡烛进了卧室,随手关了房灯。那蜡烛发出柔和的光。
吴天亮却没有反应,他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李萍将烛台放在了床头柜上,看着吴天亮,吴天亮显然喝酒燥热了,撩开了被子,李萍将被子重新给他盖好了。
李萍坐在床边,就那么看着等候着吴天亮……
大红蜡烛已燃掉大半,蜡烛上流淌着蜡油。
李萍很固执地仍旧坐在床边,看着吴天亮。
吴天亮翻了个身,嗓子发痒似的咳嗽了两声,咳醒了。
李萍端过一杯水来,递给了他。
吴天亮一饮而尽,看见李萍还没有睡,道:该死该死,喝多了,睡着了!几点了?
李萍说:三点了。
吴天亮说:都三点了?你一直没睡?
李萍看着他,道:在等你睡醒,你喝了酒,肯定口渴,就知道你醒了要喝水……
吴天亮愣了愣,道:这样的老婆……哪儿找去!咦,哪来的红蜡烛?
李萍:我走的时候,靳英送给我的。她嘱咐我……进洞房一定要点上,图个吉利。
吴天亮:嘿,靳英,她想得还挺周到!……洞房花烛夜,嘿嘿,洞房花烛夜!那就别辜负了她的一片好意,上来上来。
李萍迟疑着但最终还是上床来了,吴天亮将被子撩起来,与她同盖着。
吴天亮搂住了李萍,就将李萍给压到了身下。
吴天亮在李萍的身上抬头吹熄了床头柜上的大红蜡烛。
黑暗顿时笼罩了下来。
黑夜。静寂。
静寂。黑夜。
夜深人静。
突然,李萍发出了一声疼楚的大叫……
只一声,黑夜又沉入了静寂中去了。
翌日,李萍神情有些沉郁地正在写信。
李萍:……靳英,我不得不承认,这不是我想要的婚礼,也不是我想象中的洞房花烛夜,没有浪漫,没有海誓山盟,甚至也没有快乐,至少,我没有感受到快乐。我曾无数次想象过婚礼和婚礼之夜,都没有想到会像现在这样度过去了,这让我感到失望……
李萍写着写着停住了笔,她眼睛里含着委屈的泪水,但她忍住了,没有流下。
李萍重新看了看写下的字,慢慢伸手给撕了,撕成了一片一片的,扔进了废纸篓里。
李萍重新开始写:
靳英,你没有参加我的婚礼,真是太遗憾了!婚礼别提多热闹!是在团部食堂举行的,来了好多当兵的,你来了可以随便挑了,哈!我和吴天亮挨张桌子敬酒、点烟,都敬不完也点不完。吴天亮说幸好没有赶上下雨,这里要是一下雨,就会有险情,婚礼就会被冲了。可是没有下雨,老天都在照顾我!你送的那两只大红蜡烛我给用上了,当然是洞房花烛夜用的。好多人来闹洞房。你想象不到吧?部队里也闹洞房……
包装车间内,靳英正在看信,神情激动。
李萍:……吴天亮说,他会让我幸福,他会让我成为一个最最幸福的女人!替我高兴吧靳英,我觉得离幸福越来越近了……
一辆电瓶车徐徐开来,直开到靳英面前才停下来,是李岚在驾车。
李岚的手腕上戴着于大路送给李萍的那块漂亮的坤表。
李岚下车。
李岚道:是李萍的信吧?
靳英:是,李萍告诉我她的婚礼很热闹,她感到很幸福……
李岚:幸福?她懂什么叫幸福?
靳英:她怎么就不能懂?幸福人人都说不清楚,但人人都可以懂!
李岚:这倒奇怪了,我是她姐,她怎么不给我来信却给你来信?
靳英:哦,这应该问你自己啊。不过,李萍并没有忘记你,她在信中还让我多照顾你呢。
李岚看了看靳英,不无讥讽地道:我还用得着你来照顾吗?
靳英:那是!你根本不用别人来照顾你。你进车间这还没几天,就让大家都看清楚了,谁要是挡了你的道,你就会毫不客气地把谁给一脚踢开!
李岚撇出冷笑,道:都看清楚了就好,那会省去我不少麻烦!
靳英:可冲着李萍,我劝你一句,别太过了!什么事要过分了,到头来就会坏了自己的事。
李岚:你瞎操心了!
她幸福就好
李岚走去,走出几步,回头对靳英道:你回信时告诉李萍,让她放心,就说我在车间没人敢惹,正要追于大路呢!于大路想跑都跑不掉!
周围有几个正在吃午饭的女工,都停了嘴巴,在看着李岚。
李岚满不在乎地一笑,向车间办公室走去了……
办公室里,于大路边吃着饭盒里的饭,边在看着一摞材料单据,一张张地看得很仔细。
李岚进来了,坐在了于大路的对面。
于大路抬头看了她一眼,看见了她手腕戴的坤表,神情一愣。
李岚道:于主任,这表不错吧?是李萍走的时候给我的!我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得出来,这是你送给她的礼物,是吧?
于大路嚼动着,不语。
李岚:我呢,横刀夺爱了!
于大路:你还没有吃饭吧?快去食堂吃饭吧,去晚了就没有菜了。
李岚:还用我去食堂吗?我知道自从李萍走了,每天中午都会有人争着抢着来给你送饭,你也吃不完,别浪费了,我在这儿等着,帮你吃。
正说着,一个女工敲门进来,端着两个饭盒,对于大路道:于主任,我给你捎了两盒饺子,茴香馅的……
女工看见李岚在座,没有理,将两只饭盒放在了于大路的面前。
于大路道:我这带着饭!用不着你捎什么饺子!快拿回去!
女工还没有动手,李岚却将饭盒给拿过来了,道:既然送来,怎么能拿回去?人家可是一片好心呢!我就替你吃了!我还就愿意吃茴香馅的饺子!
李岚不客气,端过来就吃。
女工:哎哎哎,你怎么这样啊?
李岚:别不识好歹!我吃了,于主任才会领你的情呢!我要不吃,你还怎么好意思往回拿啊?
女工看着李岚,生气地喘气。
李岚抬起头来,看着那女工,有些挑衅地说:你好像生气了?我可是一直在忍着,劝自己别跟你一般见识!
女工赌气地转身离去。
李岚一笑,对于大路道:你尝尝?这饺子包得还真不错。
于大路看着李岚,挺冷漠地不语。
李岚:我是不是跟李萍不一样?
于大路:不是不一样,是太不一样!李萍有你这么个姐姐,也真奇了怪了!
于大路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道:以后中午别到办公室来吃饭了,影响不好!
李岚冲着于大路的背影道:你到哪儿吃?
于大路在门口回过头来,看着李岚。
李岚:你到哪儿吃我就到哪儿吃,有你在,我就饿不着了!
李岚一笑,那笑充满了必胜的自信。
于大路走出办公室,在车间里巡看着。他看见靳英正在检查着香烟流水线上的香烟包装,便走了过去。
靳英道:昨天有几盒烟标签给贴反了,我正在检查,看看是哪儿出了问题。
于大路:哦……我不是想问这个,那个……她还好吧?
靳英:你问李萍?她挺好的,婚礼办得很热闹,还是政委给证的婚。那些当兵的还闹了洞房……李萍说她现在很幸福。
于大路:是吗?哦……她幸福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于大路说着,走去。
靳英看着他那沉重的背影,想笑,却笑不出来了。
在吴天亮家的院里,李萍一边晾晒着被褥,一边向隔壁留心地看着。
郑嫂穿着工作服出来了,看见李萍打着招呼:李萍,又晒被褥啊……
郑嫂正匆匆向外走,李萍急忙叫住了她,有些羡慕地道:郑嫂,有件事我想麻烦你,问一下……
郑嫂:哎呀李萍,你吧,别的都好,就是太客气了,我受不了,这邻里邻居的,有啥事你就说啊!
李萍笑笑:那我就说了!我这整天待在家里,都快待木了。看你上班下班的,特羡慕。郑嫂,你帮我个忙,能不能在招待所给我找份工作?
郑嫂听了,一愣。
李萍:不管干什么都行。
郑嫂:哟,这事可够戗!部队驻扎在这儿大山里吧,家属的工作都难解决。没地方可安排啊。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结婚不到一年,谁也不好意思提要求。我也是结婚快两年了,硬逼着老郑打了个报告,才给安排进招待所……
李萍:还要打报告啊?
郑嫂:当然得打报告!这部队里啥事不得打报告?招待所现在就有十来个人,说实在的,平常也没几个客人,也用不了,不过啊,多一个少一个也没啥。你呀,让你们家吴主任找后勤处孔处长说说。孔处长管这事。
李萍:我也是怕吴天亮为难,可这整天没事干,让我太难受了……
郑嫂:这滋味我知道!尤其刚来的时候,谁又都不认识,整天憋在家里,都会憋出病来!后来你猜我怎么着了?我都养成自己跟自己说话的毛病了,这把郑军给吓的,还以为我是让屈死鬼给缠住了……哈!我走了!上班可不能晚了!
郑嫂匆匆而去。
李萍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失落地回到了屋里……
李萍百无聊赖地四处看看,无事可做,随手扭了一下收音机的旋钮,可收音机已经烧坏了,只有刺刺啦啦的声音传出。李萍只好给关了。
李萍去了厨房,拿出拖布来,开始拖地,尽管那地已经很干净了……之后,她又洗衣服、擦拭家具、洗床单……
李萍在院子里正在晾晒着刚洗的床单,却听见隔着床单的小院门口有人在喊:报告!
李萍吓了一跳,撩开床单看去,看见是那个王小毛背着个帆布挎包,很正经地站在小院门口,向她立正着,一副正经的报告样子。
还舍不得用是吧?
李萍不解地:王小毛……
王小毛:报告吴嫂!吴主任派我来修理收音机,他说你家的收音机烧坏了。
李萍笑:你这也要报告啊?进来进来。
李萍将王小毛让进了家……
王小毛进来后,李萍指着收音机道:在那儿!是我给弄坏的。那天晚上下雨打雷,一下子给烧了,还冒出了火……
王小毛过去,卸开了机壳,察看着道:烧得够厉害的。吴嫂,下雨天不能用电器,尤其赶上打雷打闪,没伤着人就算是万幸了。
李萍:我在工厂的时候,培训过,懂得一点。可那天晚上刚来,就赶上打雷打闪的,我就给忘了。想扭开听个声音,可声音没听到,就冒火了……
王小毛:嫂子别担心,我能给修好,换几个电子管就行了……
王小毛用电烙铁烧着线路板,又道:这一个家属区,那一个晚上就烧了三台收音机,首长们去抢险了,嫂子们在家,都想听个声音……
李萍神情一愣。
团部食堂里,吴天亮随团部的人员在打饭。
一军官:哎,吴主任,这结了婚还吃食堂啊?敢情娶了媳妇还舍不得用是吧?
吴天亮:那是!自己的媳妇自己不心疼,心疼谁啊?
众人笑。
李萍正在炒菜,吴天亮端着饭盆什么的进来了:李萍,接一下!
李萍从厨房出来,接过吴天亮手中的一盆菜,还有一盆米饭。
李萍道:你怎么又打饭了?我说了我在家做饭。我把菜都炒好了……
吴天亮:以后中午就别做了,食堂买点就行,省得累着你。
李萍:可我想做啊!要不我干什么?
吴天亮:干什么?没事就多休息啊,听听收音机,喝喝茶,轻轻松松的……对了,我上午让王小毛来修理收音机,他给修好了吧?
李萍:修好了。
吴天亮过去扭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了歌曲声。
吴天亮:王小毛这小子,手真巧!干什么都行!
团部简易篮球场内,王小毛正在和几个年轻的战士利用午休时间在打篮球,一副精力充沛,生龙活虎的样子。
王小毛一个三步上篮,球进了……
吴天亮脱了衣服,躺在了床上,对李萍道:你也上来,上来,睡一会儿。
李萍迟疑着,但还是上床了。
吴天亮道:团部要没事,下午两点才上班,正好能睡一觉。
李萍只好动手脱掉外衣,勉强躺在了他身体一侧。
吴天亮伸出手又把她的内衣脱去了,接着就抱紧了她,说:我老像是在做梦,没想到你能嫁给我,咱们俩相差十六岁呢,瞧我这福气……
还是在篮球场上,王小毛等人还在生龙活虎地打着篮球。
到底是年轻人,满身汗水,但依然劲头不减。
王小毛一个远投,球又进了……
李萍端着一杯水进了卧室,推醒了正在酣睡的吴天亮。
李萍:该起床了!快到点了。
吴天亮醒来,看看表道:嘿,还是有老婆睡得踏实,连闹钟都不用上了。
吴天亮接过李萍递给来的水杯,一饮而尽。
吴天亮诧异地说:怎么这么甜?
李萍:我放了冰糖,化痰的,你烟抽得太多了。
吴天亮:瞧瞧,瞧瞧……这有老婆和没老婆就是不一样!
吴天亮一骨碌爬起来,穿了条肥大的内裤,裸露着上身,往卫生间去了。李萍看着他肚子上有一条伤疤,从小腹往下延伸而去。那是一个长长的刀口,像一条绳索似的趴在那里,看起来触目惊心。
吴天亮注意到她的目光,轻描淡写地笑笑说:这是去年受的伤,还立了个二等功呢。早就没事了,放心!
吴天亮进了卫生间。
李萍在收拾着床铺,听见隔壁有声音,急忙跑到窗口察看。
郑军家院里,郑嫂穿着工作服,关上小院门,匆匆而去……
待吴天亮从卫生间出来,已经穿好了衣服。
吴天亮道:晚上要回来晚一些,开会。政委一开会,就没个准了,你就别等我吃饭了,饿了就自己先吃……
吴天亮说着,拿过包来就要走,这时候,李萍鼓足勇气,上前道:天亮……你等一下,你跟后勤处的人熟悉吧?
吴天亮有些诧异地说:怎么了?你想买什么?
李萍:不买什么。我是想……你能不能跟他们说说,给我找份工作?像郑嫂那样去招待所上班也行。
吴天亮:去招待所上班?那班上不上的有什么意思啊?
李萍:干别的也行,干什么都行。我就是想找份工作。
吴天亮:在这大山沟里,家属哪有正经的工作?算了,咱又不缺那点钱,你在家待着,我一回家就能看见你,多好!再说,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家属随军,一般一年之内都不给安排工作……
不成废人了吗?
李萍:可我整天在家里待着,太闷了!也不习惯!这么待下去,
吴天亮笑:让你轻轻松松在家里待着还不好啊?好多家属都巴不得这样!……对了,对了对了,以后你就不会闷了,大丫就快来了!我给她姥姥去信了,让姥姥把大丫给送来,就这几天就该到了。
李萍听了,神情怔愣。
一辆吉普车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
车内,是王小毛驾车,旁边坐着大丫的姥姥,神情很庄重,戴着副眼镜。
车后排,坐着吴天亮和大丫。大丫六七岁,小机灵鬼的样子。
吴天亮高兴地搂着大丫道:这回来了,就不走了,爸爸给你都联系好了学校,跟隔壁的小虎子一个班,到乡里的学校去插班……
大丫:学校远不远?
吴天亮:挺远的,得翻一座大山呢。不过你不用害怕,每天啊,团里都派一辆车接送你们这些孩子,十几个呢……
大丫:那也别让姥姥走!姥姥也住下!
吴天亮:姥姥愿意住下当然好了!
大丫的姥姥不冷不热地说:我可住不下!这家现在可不是你自己的,是别人在当家,给我委屈我可受不了!
王小毛听了,皱眉看了大丫姥姥一眼。
吴天亮:妈,李萍人挺好的,不会给你委屈受,放心。
大丫的姥姥:我把话先说明白了,给我委屈受还好说,要是让大丫受半点委屈,我都不干!到时候别怪我把大丫带回去……
王小毛驾车故意冲过一道水洼,溅起的水迸得四射,惊得大丫的姥姥停住了嘴。
吴天亮:妈,不会的,李萍不会让大丫受委屈……
此时,李萍正在大丫的卧室里收拾着,给大丫新换了床单被褥,还将屋子布置得温馨而又童话,墙壁上贴着儿童画……
李萍打开一只塑料衣兜,从里面取出一件漂亮的小连衣裙,看着。
李萍听见了吉普车响,从窗户向外看去,看见吉普车驶来。
李萍放下连衣裙,向外走去……
李萍出了院门,迎住了吉普车。
吉普车停下。吴天亮先下车,将一兜山里的野蘑菇递给了李萍道:拿着,路上采的野蘑菇,姥姥愿意吃。
王小毛也下车了,叫了声嫂子。
王小毛将后车门打开,大丫先跳下来。大丫背着书包,书包好像很沉。
吴天亮扶着大丫的姥姥下车:妈,您慢点……
李萍主动地对大丫说:大丫,快把书包给我。
大丫却似警觉而又有些敌意地将书包护得紧紧的,不肯给李萍。
李萍不免有些尴尬。
王小毛看着李萍,好像在替她焦急。
吴天亮:大丫,这是你新妈妈,叫妈。
大丫躲在姥姥的身后,看着李萍不肯叫。
大丫的姥姥斜视着李萍,充满了敌意。
吴天亮介绍道:妈,这是李萍。李萍,这是咱……哦,你该叫伯母。
李萍恭恭敬敬地说:伯母好。
大丫的姥姥听了,显出不高兴来。
吴天亮又把大丫拉过来,说:大丫,你得叫妈,叫了才成一家人。
大丫看着李萍,好像有些迟疑,但看着姥姥又不敢叫。
大丫的姥姥一把拖回了大丫来,对吴天亮说:大丫不愿叫,你就不要逼她!
大丫的姥姥不等李萍表示什么,推开院门走了进去,边走边道:她不也没叫我妈吗?再说了,大丫她有妈,大丫妈死了也是她的妈!
李萍好像被击中似的,站在那里。
王小毛小声地对李萍道:这后妈本来就不好当,又遇到这么个姥姥……够嫂子你受的了。(高声地)吴主任,没事我回去了。
吴天亮已跟随大丫和大丫的姥姥进院了,挥手:没事了,你回去吧。
王小毛同情似的看了李萍一眼,上车,开走了。
李萍拿着蘑菇,进院,进家,步履有些发沉……
几个人相互跟着走进屋子,吴天亮放下提兜什么的,道:妈,您坐啊,我去给您炖蘑菇去。这山里的野蘑菇,就是好吃。
吴天亮接过了李萍手中的蘑菇。
大丫的姥姥扫视了李萍一眼,对吴天亮道:还用你做饭啊?这新媳妇白娶了?
吴天亮哦哦两声。李萍急忙道:我来做,我来做。
李萍将蘑菇拿进了厨房,吴天亮跟进来道:还是我来吧,你炖的味道,她们不一定喜欢吃。你去给姥姥沏杯茶……哦,姥姥愿意喝龙井,别沏花茶。
李萍出了厨房,给大丫的姥姥沏龙井茶。
大丫的姥姥道:茶我自己沏,你给大丫洗个澡,换换衣服吧。
李萍:好的,我先给大丫洗澡。
李萍进了大丫的房间,看见大丫已经拿着画笔在往墙壁上那些儿童画上涂抹着,好好的画,都给涂抹得乱七八糟了。
李萍:大丫……大丫!这刚给你买的画,怎么全给涂了?
喜欢不喜欢?
大丫也不说话,只是听见李萍这么说,便故意作对似的刷刷刷用画笔在墙壁上胡乱涂抹着,让李萍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大丫的姥姥站在门口,漠然地看着。
李萍忍住,哄劝道:大丫……走,阿姨带你去洗澡,洗完澡,换上这件连衣裙,喜欢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