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至情再加上中国传统古典美的表现方式,使得《牡丹亭》出现了非常特殊的美。我们不能简单地把《牡丹亭》看成过了时的表现情感之方法。它与《梁祝》式的爱情是截然不同的,固然《梁祝》这个故事也不错,梁山伯、祝英台为了爱也遇到一些波折,最后山伯为爱殉情。但这与《牡丹亭》一比较就是不同的两回事。从来没有一个作者像汤显祖一样,几乎是以一个哲学家的眼光来面对人类终极性的情感安慰,这也就是“至情”。所以它能更久远地震撼我们的心灵,我倒认为最震撼我们的地方已经和民族性没有关系了,只要是人类,他们的情感必有互通之处,这也正是引发震颤之窍窦。
白:您讲到这里,我马上要接下去。前几年《牡丹亭》到法国公演,让法国人看了如痴如迷,到了英国,英国人看了也如痴如醉。我想这就像西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牡丹亭》就是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但我们的故事却让她还魂,不像罗密欧与朱丽叶就从此死掉了,《牡丹亭》让观众更高兴更满足。讲到这里,我要插一句,余先生是研究心理的专家,他写了一本专书,对观众的反应没有人比余先生研究更透彻了。您觉得今晚观众的反应是否就是他们被拨动了心底深处的那根弦?
余:我想大部分观众在看戏时,对“至情”部分只能有潜意识的震撼,也就是说这根心弦平常是很少被弹拨的,每个人心灵深处都有这根弦,哪怕是没有文化的老农民甚或村夫愚妇,他们都藏有这根心弦,一旦像碰到这种至情的作品时,他们那根久已沉寂的心弦就被弹拨了。刚才白先生说到《牡丹亭》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关系,我想到这是汤显祖蓄意地唱了一阕热情洋溢的凯歌。在当时的明代“理学”弥漫着整个社会,而他却不顾一切地提出了与当时传统规范对峙的“情”,“情”与“理”在当时是坚实对垒的。他以“情”统观一切,认为宇宙人类最高层次就是“情”,有了“情”就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当然我们谁都不会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但是谁都会被这个不是真实故事当中的至情所感动,所以这个“情”就比那些合情合理故事中的“情”更震撼人心,汤显祖故意用荒诞的手法来验证“情”的不可抗拒性。
白:这么说“至情”是《牡丹亭》的内涵,但是昆剧很重要的一点是以“美”来引导“情”。如果没有美就进入不了情里边,“情”也就变成可笑而孤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