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母亲笑着脸让九月唱支歌,一会儿义让杨双根吹阵子唢呐。杨双根没想到九月的歌唱得那么好,问她在城里打工是不是整天唱歌。九月说城里人都爱唱流行歌曲。杨双根说那屌歌软棉花似的,趴着屙屎没劲的。然后就鼓起腮帮子吹唢呐。他努力回想往年丰收吹唢呐的情形,但那些内容总是模糊不清。今年有九月陪伴,他可以完完全全地陶醉过去。他眯眼吹着,鼻头下一条清水鼻涕,一。闪一闪亮着。唢呐声招引来那么多看热闹的村人。他们不是来听唢呐的,他们是望着那一排排的棉车愣神儿。九月数了数,整有8辆装满籽棉的马车。车是雇来的,棉花是自己的,将来哗哗响的票子也是自己的。村人的眼更红了,红得滴血的眼睛曾经被城市的风吹拂。杨大疙瘩坐在头车上,笑着朝路边的乡亲们作揖,作着作着就觉得不对劲儿了。村人的眼睛堆起仇恨。使杨大疙瘩想起一句古语,一家饱暖千家恨呢。
想想本是杨家最后的风光,就蔫下来,觉得胸部阵阵发紧。九月是押的中间那套棉车。她望着长长的棉车队朝乡收棉站进发,觉得做大户是很过瘾的。当她望见那赤裸的原野,充满湿润甘甜的胸腔漾着波浪。她在想一个问题。那笔“以存放贷”的开荒款终究没能拿下来。兆田村长说只要将工程活儿给了冯经理,款就会下来,兴许是这狗东西做手脚了。九月的口封得死死的,宁可鸡飞蛋打也不给冯经理低头。她跟他低过一次头,她只跟男人低一回头,开始就是结束,这是九月的性格。兆田村长说看不透九月这孩子,再也看不透了。九月悠在棉垛上,天也跟着晃悠,如果拿自己银行里的脏钱开荒,还能叫它处女地么?这样的土地能打苗么?收获的棉花还是这样洁白么?这些问题使九月几乎泪下,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杨双根押着最后一辆棉车。他与车把式轻松地说笑。丰收是乐事,他不理解父亲和九月为啥是这副样子。人无须看多深多远,只管眼皮底下的日子吧。快到乡收棉站的时候,他的心思跟这儿也不搭界了。桥!
他能从这桥上走过去吗?他想是板上钉钉的事。交完棉花,他要给村人一个惊喜,然后跟兆田村长一起设计开荒方案。九月,你做梦也算计不到俺双根吧?爹哩,种田大户还是咱杨家的。可是脑顶上低低的云朵,压得他喘不上气来。头顶这方天,活像一块破尿布,说不定是啥时辰就会憋一场骚雨。
交棉途中,杨大疙瘩发现冯经理手下人拦车,让交到冯经理的第二收棉点上去。杨大疙瘩一听就知道冯经理打着公家的幌子赚自己的钱。全乡人都知道冯经理个人承包的公司。杨大疙瘩停住车,见九月和杨双根都奔过来,跟他们一商量,就合了老人的心意。他们一致拒绝将棉花交到第二收棉点上去。于是棉车队又缓缓行进了。到了乡第一收棉点,杨大疙瘩看见棉车的一蛇长阵渐渐松散。他跟棉农们打招呼。有些棉车调头往外
走,杨大疙瘩问是不是又打白条子了?一个棉农说,今年倒是现钱,可他们把价压得太低。这上好的籽棉,竟给压三级棉!杨大疙瘩下车摸摸那人的棉花,骂道,这么好的棉花交三级?真他妈黑呀!从互助组到初级社,从生产队到包田到户,也没这么压价的。他瞅瞅自己的棉花也发慌了。杨大疙瘩又问调头去哪儿交
棉,那人说第二收棉点比这高一些,九月脑子快,她说怕是冯经理从中做梗了。杨大疙瘩骂这他妈还有没有王法啦?粮棉油统购统销,为啥还要设第二收棉点儿?那人说第二收棉点也是供销社的。杨大疙瘩愤然道,也是挂羊头卖狗肉。他让九月和杨双根守着棉车,他穿过热闹的人群,到一里地外的第二收棉点转了转。这里的棉价比第一收棉点虽然好一些,仍不遂他心愿。他看见有些棉农托关系递条子塞红包,找质检员溜须,拿自己热面孔亲人家冷屁股,他很难受。另外他发现这里交棉的没有大户,都是零散的小车小包,后来碰上东刘庄的售粮大王吕建国。吕建国说他的棉花在乡里压低价,一生气夜星悄悄交到外乡去了,又说哪儿的风气都不正,总归比咱乡里强。唉,往年打白条子没这么压级,该见着钱了,又都他妈刁难咱!杨大疙瘩呆了半
晌,叹说,那样会少受损失,可就当不上售棉大王啦。吕建国丧气地说,这鸡巴事儿,你还想名利双收?哪有刀切豆腐两面光的?杨大疙瘩说,年初粮棉油规划会上,咱可都是向乡政府表了决心的,做了保证的。吕建国骂,你跟政府做保证,谁跟你做保证?就说承包土地的事儿,村里打工的一还乡,原来的计划就全
乱啦。杨大疙瘩问你们村也重新承包么?吕建国说,村干部没明着跟俺说,看样子也使坏招子挤兑俺,提高承包费让你自己种不下去,乖乖地将土地交出来。杨大疙瘩心想,看来难受的种田大户不只俺一家。他看吕建国七股八岔越说越离题儿,就怏怏地回到第一收棉点。他不想跟吕建国学,也不想将棉花送到第二收棉点,只盼着这里的验质员公正些。即使自家受些损失,也还得瘦狗屙硬屎强挺着。人生在世啥金贵?人活名儿鸟儿活声儿。这个售棉大王的称号还想当下去。他将意见跟杨双根和九月说了说,一家人就守着棉车等,中午了,他们与车把式们一同吃的盒饭,等到下午五点钟,才排到他们这里。杨大疙瘩率先抓着一团籽棉,同着质检员撕碎,围观的人都夸绒长好。验质员却毫不思索地写下三级。杨大疙瘩脸都白了,恨不得给验质员磕头了,这是地道的一级棉啊。哪怕你给二级俺也认啦。验质员说你别老汉卖瓜自卖自夸啦。杨双根和九月也上来说理,验质员说你们想吃人H阿!再闹算你们干扰公务罪蹲局子。杨大疙瘩骂,你是瞎了眼,还是瞎了心?俺们种田的容易么?验质员和保安人员都上来说,你们:不易也不能坑国家呀!杨双根和九月上去评理,被杨大疙瘩拦住了。杨大疙瘩脸相很苦,蹲在地上吸烟,愈发一脸哭腔地说,俺一家勤勤恳恳种地,老老实实做人,到头来成了坑害国家的人啦?他将手里的验质单撕碎,站起身牵着马车往回走。验质员说第二收棉点也不赖么。九月从这话里证实冯经理在这里安插自已人了。杨双根问父亲,难道咱就去求冯经理?杨大疙瘩倔倔地说,咱不坑国家啦,咱不当狗屁大王啦,咱去四远乡交棉。杨双根说那里保准不欺人么?俺听吕建国说那里公道。九月说,对,宁可交外乡也不跟姓冯的低头。杨大疙瘩带领棉车队在黄昏时分出发。走到黄沽村北的小饭店,杨大疙瘩招呼所有人吃饭,自己在暗处守着棉车。他吃气都吃饱了,也不想吃饭,从饭店拿了一瓶二锅头独自喝着。几口就干了一瓶酒,眼睛朦胧起来。他喝酒不醉,醉了也不吐不倒。等人
们都从饭店出来,他就爬上棉车想眯一会儿,他让杨双根多留神路上动静。他听说乡里收棉花外流,从各村抽调了不少干部,沿乡里各路口设卡,堵截去外乡交棉。听吕建国说夜里出乡没有问题。谁知他眼皮还没合上,前面的路就被人堵上了,几个胳膊戴袖套的家伙晃着手电嚷,停车停车。杨大疙瘩心头一紧,醉迷呵眼地溜下棉车。几个人过来说不能到外乡交棉,乡政府明文规定。杨大疙瘩雷公似的一脸怒容,咱乡里太黑啦,这都是逼的。那几个人不理他,说快回村,还要罚款的。还有人认识杨大疙瘩,说你这售粮大王的觉悟呢?杨大疙瘩用烟熏酒腌的粗哑嗓门说,你们让俺过去,别往死路上逼俺。那些人挺横,说你甭想过去。杨大疙瘩觉得一兜儿气冲头,脸古怪地扭皱着,蹲到地上抱头哭了,呜呜的,像个老妇人。杨双根和九月劝他,老人抡了抡胳膊,掏出打火机,点着了第一车棉花,嘴里骂俺的棉花是后娘养的,俺烧光个蛋的总可以吧?他又要烧第二车,被众人抱住了。车把式忙将马引开,人们七手八脚地扑火。火苗子在夜里格外显眼。截车的人呆住了九月在家的温顺劲儿全然消尽,凶得像一只母老虎,骂杨大疙瘩老糊涂了,就是烧,也要拉到乡政府门口去烧。她指挥着年往回赶。七车棉花和那辆烧焦的马车行进在乡路上。一路上都默默的,准也没说话。棉车堵住乡政府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贾乡长不敢露头,派乡政府办公室齐主任来劝说。九月不依,杨大疙瘩更不依。九月嚷着要见贾乡长,是他的舅爷儿将俺逼到这分儿上。
贾乡长刚刚从县里回来,不摸头脑,听说是杨贵庄售粮大户杨大疙瘩一家闹事,就打电话将兆田村长叫来。兆田村长也劝不回去,引来好多人围观。九月说有人看见贾乡长回来啦,躲着不见人。他再不出来,俺就带车去县政府门口闹。咱老百姓还有活路么?这些话传到楼上去,贾乡长坐不住了,将杨大疙瘩一家和兆田村长叫到办公室。贾乡长前前后后听九月一说,当下就将供销社主任和冯经理叫来,当场没鼻子没脸地骂一顿,谁他妈叫你们设两个收棉点的?谁叫你们压价压级?供销社主任上楼时顺便抓了一把棉花,在灯下看了看,说这棉花够一级的,这鸡巴验质员胡来,回头俺撤了他。冯经理刚进来时嘴巴硬,一见是九月,就蔫下来,悄悄捅九月,早知是你家的棉花就不会有这场了,你咋不直接找俺?九月没理他。贾乡长真的急了眼,咱们乡的棉花被挤到四远乡去,咱乡完不成收棉任务,县里怪罪下来,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再说,老百姓辛辛苦苦种的棉花容易么?他说着责令供销社主任收棉,而且补偿那烧掉了的一车棉花。杨大疙瘩听着很解气,瞪了冯经理一眼才下楼招呼送棉花,杨双根也跟下来。贾乡长留兆田村长和九月多谈一会儿。他刚才从九月的怨气里看出点什么。他们谈了半天村里的事情。冯经理见杨双根父子走了,就赖在楼梯口等九月。九月和兆田村长下楼时,冯经理凑上来说拿汽车送他俩回村里。九月故意拿手捏兆田村长。兆田村长对冯经理说,你姐夫可是挺赏识九月的,说俺太老实挺不起门户来,想提拔九月做村长呢。冯经理问那你老家伙就退位啦?兆田村长说,俺当支书,日后你小子在九月面前可得自重呢。冯经理凑在九月身后笑说,九月,你咋老躲着俺?俺可是真心对你好哇。俺没别的指望,你拿俺当你一个朋友准行吧?九月没说话,脸冷得像块冰坨子,怕是拿心拿血都暖不过来。
趁着早晨的弥天大雾,杨双根骑着自行车去田野里看铁桥。
哪里还有铁桥?铁桥被拆掉了,两断土坎子中间是凹坑。坑沿儿只有零零散散的碎铁碴儿。一些无处藏身的鸟儿在那里乱飞。杨双根愣了愣,埋怨大胡子不打声招呼就吹灯拔蜡走了,拖欠的9万块钱还没给呢。杨双根气不打一处来,直接骑车去邻村找王秃子。王秃子大白天还偎在被窝里,屋里酒气熏天。王秃子见到杨双根就诉苦,大胡子他们真他妈损,在工地上往死里灌俺酒,喝得俺跟死狗似的,睁眼就不见人啦,铁架子都拉走啦。不着俺老婆去工地找俺,俺就他妈没命啦,回家就吐血。杨双根恨恨地说,大胡子也他妈太不够意思啦,咱们去找他。王秃子说先给沈阳拨电话,俺猜想他们也不会把废铁运回东北,很可能就地卖给关内的轧钢厂。说着他就按大胡子的名片拨了电话。金属回收公司的人说没有大胡子这个人。杨双根一听就慌了,当下腿一软,莫不是一个骗局?王秃子也骂韩少军给介绍这么一位不托底的买主。第二天,杨双根和王秃子去县城找韩少军。韩少军将他们俩骂回来了,韩少军说俺这做媒人的还管生孩子?俺后来就没见过大胡子。杨双根也不知这幕后的勾当,哀求韩少军给找找大胡子。韩少军说,听王秃子说你老婆九月长得不错,弄来陪俺一宿就帮这个忙。杨双根恨不得将韩少军的脸蛋子掮歪了,气呼呼地回了村。杨双根没心思进家,独自坐在铁桥遗址发呆,看看桥下的大坑,像个深潭一样吓人。他又看看手里的盖有红戳子的合同书,就觉心里一阵疼。他双手抱住头,胡乱地揪扯着自己的头发哭了。
哭了一会儿,杨双根觉得窝囊,就骂自己快省几滴猫尿吧。他擦着眼睛,泪珠被揉碎了,转眼也被很凉的秋风吹干了。他想人不能就这么完蛋,他想去乡派出所报案,用法律追回铁或是追回款。只能这样了。杨双根把想法跟王秃子一说,王秃子就反对说,他妈是麻杆打狼两害怕,吃了哑巴亏算啦。你一报案,万一追问铁桥的产权咋办?杨双根很硬气地说,矿务局和铁路分局都说没这桥,产权就是俺杨贵庄的。王秃子撇嘴说,就算他妈是杨贵庄的,你小子是庄里啥人?是村长还是支书?杨双根说俺带兆田村长一起报案。王秃子骂他蠢简直蠢到家了。杨双根见王秃子阻拦,一时竞疑心他跟大胡子合伙糊弄自己。杨双根就更生气了,回村直奔兆田村长家里,见兆田村长不在,就揣着合同书只身去乡政府派出所报案了。乡派出所的人不摸底,值
班人员看了杨双根的合同,并把详情记下来,说追查看看一有消息就去村里通知你。杨双根说了好多感谢话就回村了。到了家里,杨双根想将那两万元钱和有些条子送到兆田村长那里去,都找出来了,又迟迟疑疑藏下了。他还指望乡派出所能找到大胡子那伙人,找回欠款。他的心里霎时就宽宏起来。
十一
交完公粮就快入冬了。受冷气流的影响,一夜之间落了场大雪,原野便裹上了冬装,雪后的第一个上午,杨大疙瘩与村人一起聚到村委会门前开会。贾乡长来时,检查一下重新承包土地的事,又宣布九月给兆田村长当助理。没明说也是干村长的事。杨大疙瘩没有怎样高兴,他发现儿子杨双根沉着脸。这个小家庭各有各的心事。杨大疙瘩知道九月的升迁并不能使杨家留住土地,甚至还会更少。他知道九月和兆田村长操持开荒,但这也是远水不解近渴的。春天订下的大棚塑料,已经送货上门。 杨大疙瘩只留下极少部分,然后就说尽好话将人家央告走了。随后他就走到田野上去了。雪停之后,天空仍然很晦暗,他没法说清楚这个初冬,田野上的人慢慢多起来。他们议论着哪块地好哪块地坏,脑里却是想象来年秋收的景象了。人们没有发现一个老人久久徘徊在原野,当风哭泣。似乎土地上发生的事在老人的脸上都显露出来。在那天的乡政府表彰会上,政府依然奖给杨大疙瘩售粮大王的锦旗,杨大疙瘩没有去开会,锦旗是九月领回来的。眼下这个家庭最活跃的就是九月了,与满面春风的九月相比,杨双根明显地萎顿下去,整日唉声叹气像是丢了魂。杨大疙瘩猜想儿子的魂儿是丢在田野里的。他们家里供着菩萨,他和老伴儿面朝着龛里的那个面孔慈祥的观世音,缓缓跪下去,祈祷菩萨保佑他们的儿子。杨大疙瘩想到重新承包土地之后,将儿子的喜事办了。这个家庭是该拿喜气冲冲积了很久的晦气了。分地的前两天,杨大疙瘩将兆田村长和几个村支委请到家里吃饭喝酒。喝酒的时候,匣子播放一首歌,叫《九月九的酒》。杨大疙瘩说今儿的酒本该是九月九来喝的,只是收秋太忙啦。杨双根心事很重地说,这九月九的酒也怕是假酒,这年月连眼泪都鸡巴假了,何况这酒?兆田村长呵呵笑。九月边端菜边哼唱,思乡的人儿漂流在外头,走走走走走啊走……兆田村长骂,走马灯似的上城,走来走去的,竟他妈都走回家来啦!原先请都请不来,眼下打都打不走啦,真有意思哩。然后苦笑着举杯说,都回来也好哇,咱就喝了这杯九月九的酒!全桌人都笑了。
喝完酒的傍晚,杨大疙瘩一下子病了两天,发高烧。到重新承包土地那天,杨大疙瘩强撑着去田里抓阄儿。他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深刻地意识到,他硬硬朗朗出现的重要性。
尽管是一个晴日,地上还残存着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着。好多饥饿的麻雀在雪野里觅食。西北风扬着晶莹的雪粉,砸得杨大疙瘩总想闭眼睛。杨双根默默地跟着父亲。父子俩几乎同时发现自己家承包过的土地慢慢膨胀,被冻酥,像棉团一样蓬松地胀开。人们红着眼盯着这些土地。没有谁挨门吆喝,村人便很兴奋地涌到田野里来。杨大疙瘩觉得那气氛像三中全会以后的大包干儿。人们脸上的喜气依然不减当年。与这气氛格
格不入的是杨大疙瘩垂头丧气的样子。杨双根开始为第二小组张罗抓阄儿。他悄悄走到父亲跟前说,爹,何必呢,高兴点儿吧,这地谁种不是种呢?杨大疙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直到兆田村长和九月都凑过来跟他打招呼,他的老脸才松活一些。他蹲在雪地里,吧嗒吧嗒地吸烟。一群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拍着小手唱歌谣。杨大疙瘩几乎不认识这些孩子,孩子们大多是城里生的,模样很洋气。他们随父母还乡了,还拿城里人眼光唱童谣,乡巴佬看花轿,傻姑爷得不着……杨大疙瘩歪着脑袋瞅他们,庄稼佬不打腰,拿着鸡巴当辣椒。杨大疙瘩感到被嘲弄了,扭头臭口臭嘴地骂,婊子养的,不准你们糟改庄稼人!孩子们被老人的凶样吓跑了。已经闹闹嚷嚷地抓半天阄儿了,兆田村长几次喊杨大疙瘩过来抓阄了。杨大疙瘩泥塑木雕似的不动,烟锅早已熄了,可烟袋杆仍在嘴里叼着。杨双根走过来,有些焦急地说,爹快去抓阄儿哇,不然好地就没啦!杨大疙瘩还是没理他。杨双根说你不抓,俺可要下手啦。杨大疙瘩扭头凶儿子,你别给俺抓,剩下啥是啥!杨双根茫然地盯着父亲。这时候,在城里卖菜发了财的杨广田笑悠悠地走过米说,老叔哇,俺抓着原来
承包的那块地了,真是天凑地巧的。这块地几年不荒,比先时还肥了,感谢老叔的料理呀!杨大疙瘩嗯嗯着点头。杨广田见杨大疙瘩绷着脸,就说俺在城里学会了管理大棚菜技术,你老有用得着俺的就叫一声。然后哼着歌子走了。杨大疙瘩心腔一热。他觉得杨广田还算有良心,还知道是俺将他的地养肥啦。是哩,几年来他往地里使了多少底粪呢,总算换回一句热肠子话。
西北风越刮越紧了。杨大疙瘩的老脸被冻得挤成一团。他看见九月了,九月举着小牌嚷着村人的名字。她长大了,长成挑梁拿事的能人了。她的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脖子上的红围巾被风一掀一掀,像一只在田野里扑楞着的大鸟。她支使得杨双根干这干那,杨双根只有使唤的分了。杨双根瞅着父亲的样子很难受,也在自责,自责自已没能把铁桥卖成,没有为杨家赢来土地。看来追桥钱也没啥指望了。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
样。他在寻找适当时机,将剩下那点哕嗦跟兆田村长办了。杨大疙瘩不动声色地瞅着村人来来往往,杨家剩下的承包地有结果了,有好有坏。杨大疙瘩听着儿子数叨那些地。还有九月娘家的地,以及五奶奶的地,仍由杨大疙瘩承包。杨大疙瘩闭上眼睛就能想到那几块地的方位和模样,因为那里还留着他和双根的气味儿,他的影子;仄了耳还能听到他留在地里的吆喝声,尽管这些地少得可怜。
过了一会儿,杨大疙瘩听到人群里有女人的哭泣声。他被女人哭得浑身发紧。杨双根告诉父亲,说那是小木匠云舟媳妇田凤兰在哭,她抓阄抓到一块很远很差的地。杨大疙瘩问是不是被城里人打瘸了的那个云舟?杨双根说是,还说她们很可怜的。爹,咱们帮帮她吧。杨大疙瘩嗨了一声,蹶跶蹶跶地走去了。,他对田凤兰说,云舟媳妇,莫哭鼻子啦,你那块地咱两家换过来。田凤兰立马止住哭,这咋行,你家的地够少的啦,俺咋好意思雪上加霜呢。杨大疙瘩瞅了一眼双根说,你家是双根那组的,要不双根也得帮你种田。田凤兰泪流满面了,喃喃地说,还是咱乡下人情厚哩!俺代表云舟给你老磕头啦。说着就缓缓跪在雪地上了。
人都散尽了,雪野被人群踩黑了。杨大疙瘩还独自蹲在田野里。只有几只觅食的麻雀陪着他。杨大疙瘩竟忆着很早的往事,解放后搞土改分田地时,他和父亲分了地。那时他还是个孩子。这茫茫一片都曾是杨家人劳作过的田野。从今天开始,或许到有生之年,再也看不到昔日的景象了。就像没生过娃的女人做不得娘一样,他这售粮大王算是做到头了。杨大疙瘩忽然觉得脸上烫烫的,一摸,才知道有泪水流下来。烈风扑打着杨大疙瘩昏花的眼睛。
婚礼就要到了日子。杨双根和九月婚礼的前一天,杨贵庄又落了一场大雪。一切都操办好了,只欠这场瑞雪。这天早上,九强将那群陪嫁姐姐的鸽子引过来。门口的残树枝上落满了白鸽子,分不清是鸽子还是雪。杨双根被鸽子的啼啭叫醒了,一睁眼,发现九月一双眼睛痴痴地看他。杨双根笑问她不认识俺啦?九月将脸贴过来,很伤感地说,双根,俺做了一夜噩梦,梦里你背着行李外出打工去啦,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杨双根憨笑说,俺这鸡巴组长有啥好,又窝囊,你见俺不回来就再找一家呗。九月紧紧地抱紧杨双根,将自己的胸脯贴在杨双根胸脯上,讷讷说,俺不能没有你哩。杨双根笑说,梦打心头想;刚分了地,你自然梦着俺上城打工。九月的慌乱给杨双根带来桃红色的遐想。他趴到九月的身上去,九月这一次渐渐入境的,做得很真实。她那好看的鼻眼挤弄着,声音像夜鸟儿轻唱。杨双根仿佛觉得自己牵着那头老牛走在田野里。九月的脸渐渐化在平原里了。他牵着老牛走,越走越远,待回首最后看一眼小村时,小村竟被一团亮色的云遮蔽,像一。段驼黄色的绳头。
吃过早饭,兆田村长到杨双根家里贺喜。贺过喜就跟九月商量开荒的市。九月将那笔存款直接提出来开荒。兆田村长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杨双根听说九月从城里引一笔资金过来,从心眼儿佩服。杨双根知道自已掺和不过去,就抄起笤帚扫院子里的积雪。扫完自家门前的,又去扫大街上的雪。鸽子们在他头顶上旋飞,间常能听到鸽哨。一群孩子在村巷里堆雪菩萨,雪地上留下他们奔跑的足印。杨双根站在雪菩萨前,歪着脑袋瞧
着,发现菩萨很和篱,很慈详。这个时候,杨双根和孩子们一同扭头看村口,那里缓缓开来,一辆警车。红灯警车没有鸣笛,到杨双楸跟前就停下了。车门打开,走下一位很威严的警察,问杨双根村长家在哪儿。杨双根说现在村长正在俺家,然后憨厚地笑笑,就领着警察往他家走。杨双根边走边笑问,俺村有犯法的啦?警察点头走着。杨双根还骂了一句,俺村还有这样的家伙?
看来从城里回来的人学坏啦。说说笑笑就进了院子。兆田村长迎出来问了问,警察出示逮捕证说,你们村有个叫杨双根的人吗?兆田村长愣起眼问,有哇,给你们引路的就是。杨双根脑袋轰地一响,就有冷冷的铁铐铐住手腕。杨双根伸着脖子喊,俺咋啦?俺没犯法哩!卖铁桥是为公家开荒,俺他妈还被骗了呢。
兆田村长说,你们抓错人啦,俺这个村谁犯法俺都信,就是双根俺不信,有事好商量,放下人。警察并不理睬兆田村长,七手八脚地将杨双根推上了警车。杨双根舞着双手喊,九月救救俺哩。五奶奶看见这一切就瘫在雪地里嚎,俺村就双根这么一个好人哪。随后她就将刚刚堆好的雪菩萨抓碎了。
九月奔跑着追到村外,汽车就沿着村路消失了。她狂奔的时候,也滑去了许许多多哀戚的面容。唯有那一片原野跟着她游动、起伏,眨眼的功夫就牢牢地筑在那里了。她的身子慢慢软向大地,喉咙里挤出一阵短促的呜咽,这冤家,别人都还乡啦,你为啥走啦?然后就朝那个遥远的地方好一阵张望。
纷纷的雪,又在飘。
落雪的平原竟有了田园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