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要上课,一下课就去行乞,直至凌晨再走路回家,回家后还要煮东西给爸爸吃,忙完了才能睡眠。这样的生活对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来说,实在是很残忍,如果不是之前流浪十年的磨练,我想我早就“归天”了。
实在没有完整的时间读书做功课,我只有善加利用每一个生活的隙缝,偷得一点时间就把书捧起来读。晚上和爸爸在夜街行乞时,有时因为位置不好,常常跪个半天也没有人来施舍,这时爸爸便会要我一个人挨家挨户去讨饭。跪在地上还能读书,要一家一家去行乞,我的书放哪里呢?我索性带着书去要饭。
那个时代不像现在,人口没有这么密集,一户一户的人家总有一小段路,我就拿着书一路背诵着课文。前面就是一家餐厅,我看到餐厅老板出来正要将客人吃剩的菜尾倒在泔水桶里,好可惜呀!那些菜尾若是让我拿回去孝敬家人,就是最丰盛的一道菜了。我连忙放下书,上前去问老板呢感、能不能把菜尾送给我,老板生气地赶我走,他说:“别在这儿妨碍我做生意!我就是喂猪也不给你,快走!”
碰了壁,我道歉离开。把课本翻开,我继续读书,一边走着嘴里还念念有词。有看到另一个卖面的小吃摊,有几桌客人正在吃面,我将课本夹在腋下上前向客人行乞:“先生小姐,好心一元来施舍,给我读书养双亲……”结果客人还没掏钱,面摊老板娘却打断了我:“哎呀!他在这附近行乞都这样说啦!不要给他,他是骗人的!”我听着很难过,只好离开,不给钱没关系,但为什么要侮辱人呢?还好我还有书本的世界,只要打开课本开始念,我的伤心就会好了一半。
虽然讨不到钱,但是沿路的人们都对我抱以好奇的眼光:哪里来的小孩,一边行乞,一边念书,还念得这么认真?他们大概想,我若不是疯子,就是个骗子吧!或者是我的个头长高了,不再是个可怜的小小孩,所以连行乞都没人理我了,我只好回到爸爸身边,一起跪着乞讨。
这样的日子,长久下来真的很难支撑,我就算有铁打的身体,还是会感到疲惫。一整天下来,我往往在凌晨行乞回家的路上,边走路边睡着了。从市区走纵贯公路到前竹村的家,大约是十公里,路的左右两边不是水沟就是稻田,有时两个人一起掉进了稻田里,爬起来时全身都是黑泥;有时是撞到了电线杆,额头上肿起好大的一块。还有一回最惊险,我睡着睡着就走歪了,牵着爸爸就往马路中央走去,等听到车子猛按喇叭、紧急刹车的声音,我才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这一看我们已经走到了对面车道的中间,吓得我冷汗直冒,还好夜里的车不多,不然后果真不堪设想。
这一天,我又在马路上睡着了,走在右边的我突然脚底一个打滑,牵着爸爸两个人都跌进了大水沟中,猛喝了几口沟水,勉强站起来身来。水的深度淹到爸爸的腰际、我的脖子,又急又深的水,一下就把我们冲散了。爸爸眼睛看不到状况,不知道我摔到哪里去了,便不断大叫着我的名字。我也很紧张,一直叫着阿爸、阿爸,让他知道我的方向。沟底很滑,一下子又摔下去,张开的嘴刚好灌进了一大口水,我爬起来再往前走,用力挣扎着逆水而行走到他的身边,好不容易拉到他的拐杖,两个人才爬上道路。
但是爸爸的脚已经受了伤,丝丝的血划过脚踝,湿淋淋的衣服被寒风一吹,两个人都冷得发抖。我心里内疚,一路上不断向爸爸道歉,说出来的话在寒冷的空气中抖得破破碎碎:“对……对……不起,对不……起,都是阿进不好——阿进……爱睡觉,以后我不敢了,再不敢了……”
回到家,爸爸一摸包袱,发现今天所有行乞来的钱都掉进了水沟中,一个也不剩!他气起来,用拐杖用力打在我的身上,我不敢哭出声音,只有默默承受着痛。我知道我错了,我忧虑的是辛苦了一个晚上,全泡汤了,那明天的三餐该怎么办呢?弟妹们都醒了,一个个坐在床上发抖,谁也不敢来为我求情。
爸爸打到自己累了,就命我跪下来,然后找出了一串麻绳,一端紧紧绑住我双手的大拇指,另一端往猪舍屋顶的梁上绕住,大力一拉,我双手双脚都离了地,整个人就悬在半空中。我终于大叫出声:“爸爸,求求你!我的手快要断掉了!好痛啊!爸求求你啦!我不敢睡觉了,再也不敢了!我听话,我一定听你的话!”弟妹们看到我被吊在梁上的惨状,忍不住都哭了起来,可是爸爸毫不领情,任我怎么求都没有用,他还是那么狠心。
我的哭声随着绝望越来越小声了。我知道爸爸今天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因为害怕和紧张,我憋不住尿,就这样尿在裤子里面,尿顺着裤管流到地上。不知被绑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因为忍不住而尿了好几次,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晕倒的时候,爸爸的气才消去,等他放我下来,我一快不省人事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在心中对自己说:我要训练自己尽量不要睡觉,在累也要学会用意志控制自己,不要睡不要睡,不要再边走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