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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怒发冲冠 当前章节:151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3

又是一阵让人心惊肉跳的电铃声,犯人们开始懒洋洋地回到号子里。走廊上武警一个号子一个号子地吆喝:“进去!进去!”他们把仍然逗留在院子里的犯人赶进号子里。咣的一声,电动插销又牢牢地把院子门锁死了。

号子里又恢复了放风以前的情形。马哥懒懒地在别人铺好的两床被子上躺下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他叫道:“麻鸭,过来。”矮冬瓜的脸上立即堆满了谄媚的笑,赶忙跑过去脱掉鞋子,跪爬着偎到马哥的身边。

原来这家伙叫麻鸭,看他又矮又胖,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的确像一只鸭子,再加上他满脸的小麻子,麻鸭这个名字再形像不过了。我坐在地上试着做了一次深呼吸,疼痛立马使我的头上沁满了汗珠。我不得不放弃在短时间内让身体恢复的企图,这使我失去了应付突然打击的信心。

马哥摊手摊脚地趴在被子上,任由麻鸭在他身上揉捏,嘴里发出快活的哼哼声。麻鸭一会儿骑在马哥的背上给他松皮,一会儿猛抖他的胳膊,一会儿又扳起他的大腿来,弄得马哥身上的骨节啪啪作响。就在麻鸭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院子门上方的窗户晃过一道黑影,号子里的光线下一子暗了许多。马哥一脚踢开麻鸭,一个鹞子翻身坐了起来。我抬起头,看见是上午送我进来的老吴。

老吴站在走廊上正伸长脖子隔着窗栅朝下看。因为背着光,他黑乎乎的脸上看不清具体表情。只听得他一字一顿地说:“马-成-武,又-在-享-受-了。”马哥马成武一改平时的狂傲和无所顾忌的表情,脸上霎时漾起了谦卑讨好的笑容,他扭捏着用带有一点口吃的声音说:“所,所长,我这腰痛的老毛病又犯了,想让他们帮我捶捶。”

“我知道,每次你都有理由。”老吴所长在不耐烦中流露出一种洞察一切但又不屑计较的口气说。他又把头朝下看起来,“新来的呢?”

马成武从铺板上跳起来,用手指着我说:“新来的,所长叫你呢。”

我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所长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半天,然后扑嗤一声笑了起来,他的笑像哮喘病人艰难的呼吸声,是那种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嘶嘶的声音,像蝙蝠发出的超声波,非常刺耳。他佝着腰,晃动全身的大笑,让人担心他会一下子喘不过气来而导致心脏停止跳动。所长过了一把笑瘾之后,又把目光投向马成武,说:“他来了,你们有没有向他表示表示?”

马成武说:“已经表示过了,不过这小狗日的还挺犟,我们准备等一下接着向他表示。”

所长点点头,说:“好,不过要适可而止。”

所长走了以后,马成武从铺板上跳下来,趿着拖鞋,得意洋洋地来到我面前说:“听到了吧,所长讲的,每个新来的都要过号子,这是规矩,怕也不行。牙一咬,眼一闭,不就挺过来了吗?到那时候,我们还佩服你够种,你也可以到板上来,就像这些弟兄们。”他用手向身后的铺板上一指,“他们既不要干活,又有人伺候。”这时,我又注意到那两个游离于其他人之外的板上人,他们站在马成武的背后,脸上现出一副鄙夷的神情,鼻子抽动了一下,那是一声没有发出来的冷笑。其中一个人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马成武在过道上踱了几个来回,又重新回到铺板上躺下来。他朝麻鸭招了一下手,麻鸭像一条时刻等待着主人呼唤的狗,立即又偎到了马成武的身边。铺板上的其他人也摊开被子躺下休息了。号子里开始静了下来,只有那个老头还在耐心地刷着便器,牙刷在便池上发出滋滋的声音。板下人则规规矩矩地坐在铺板边缘,一动也不动。

我坐在墙角边,心里紧张得怦怦直跳。我担心自己万一到了晚上支持不住睡着了,被他们用被子捂起来拳打脚踢。是不是还让他们过号子呢?已经过了一半了,痛不过是一时的,如果我能坚持下来,他们会因为我够种而倍加敬重我,以后我就不用再受罪了。一些武打电影电视和武侠小说上带有一些侠肝义胆的英雄在面临别人对他们进行生死悠关的考验,上刀山下火海,他们都毫不畏惧,结果感动了对方,使他们彼此结为兄弟,从此同舟共济。在看守所里大多是这类在江湖上混的人,他们很看重这个规矩,他们想用过号子来考验我的胆量,以便确定是否值得与我相交。

不,决不是,考验人的胆量只是点到为止,决不是以摧残别人的肉体为代价。马成武他们也决不是什么江湖侠义之人。侠士遇到豪杰,既有比试一番不服输心理,又有惺惺相惜之情,决不会倚仗人多,用暴力蹂躏别人。这不是对新来的进行考验,而是想借过号子使你屈服,然后好任意支配你。像马成武这样对所长卑躬曲膝,对新来的施以暴虐的人,决没有什么信义可言。另外,刚才那个人向我摇头,一定是叫我不要答应让他们过号子,看来其中大有文章。

经过反复权衡,我决心不向马成武妥协。就在这个时候,铁门上小铁窗铛啷一声开了,窗口出现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的面孔。他警觉地朝号子里瞅了瞅,嗅了嗅又瘪又皱地鼻子,问道:“新来的姚晓明在不在这个号子?”

我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像一个在河里淹得快要死的人突然抓到了块漂在水中的木板似的应道:“我在这里。”我一下子忘掉了身上的疼痛,飞快地跑到小铁窗前。我觉得这老头一定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我多么希望这是公安局来人告诉我,我被错抓了。我刚准备和老头说话,小铁窗在我面前啪的一声关上了。门外传来了钥匙碰撞的声音,接着是刺耳的扭动铁栓的声音,门开了。一个干瘦、矮小,一身黑衣服的老头说:“你家里送被子来了,抱进去吧。”我的心又沉了下去,失望的情绪一下子裹住了我。我跨出门,两边一看,除了老头之外再没有其他人。我抱起地上熟悉的被子,眼泪禁不住涌了上来,我问老头被子是谁送来的,他没有理睬,一把把我推进号子,咣当一声,锁上了铁门。

我抱着被子,呆呆地站在门口,心想一定是华子送来的,她已经知道我被抓了,肯定是派出所告诉他的。现在我不在家她可怎么办呢?没有生活来源她还能念得成书吗?还有大半年她高中就要毕业了,现在正是她高考前冲刺的阶段,可我却在这节骨眼上出了事,我真该死呀。华子会怎样看我这个哥哥呢?她会恨我吗?唉,难道华子只能和我一样,靠打工来维持一生吗?难道我们兄妹只配有在社会底层挣扎的命运吗?我自己没有机会考大学,我的内心常常感到很痛苦,现在华子又要踏上这条让人心酸的路,我对不起华子,对不起死去的父母啊。

我五内俱焚,反反复复、颠颠倒倒地想了很久,抱着被子的胳膊实在太酸了。我把被子搁在铺板上,麻鸭一下子跳过来把我的被子踢到了地上,我扑过去想揪住他,却被朱丁和小五子挡住了。我攥紧了拳头,恶狠狠地瞪着麻鸭。那个曾经向我使眼色并悄悄地向我摇头的人从铺板上站起来,他把朱丁和小五子推开,然后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说:“火气不小嘛。”他好像不经意地身子向前一倾,嘴巴凑到了我的耳边,飞快地小声说:“别怕,跟他们搞。”然后他又搂着我的脖子说:“想家了吧,我刚来的时候和你一样,见到家里送来的东西,总要好一阵难过。”

我拾起被子,把它叠好,放在墙角边,然后我坐在被子上面。我默默地回想着一天来我所经历的一切,精神上的折磨和肉体上的痛苦暂时让位于对眼前现实的恐惧,我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如何躲过晚上的伏击。

就在我苦思冥想的时候,门上的小铁窗再次当啷一响,一个坐在门边上的人一下子跳到窗前,他从窗口接过一碗碗冒着热气的饭进来。他对窗外那个送饭的人说:“今天我们号子新来了一个人,加一碗饭,一共二十一碗。”他把二十一碗饭端进来,又把地上的那摞铝碗递了出去。那些坐在铺板边缘的人或是从墙边的小塑料杯中,或是从怀里掏出一把黄色透明的小塑料勺。他们站在饭碗前,两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饭碗。

那个叫朱丁的年轻人不慌不忙地从铺板上下来,穿好鞋子。他拿了一个干净的塑料盆和一把小勺,把饭碗在铺板边缘排成一溜,从第十碗开始,每个碗里他都用勺子挖去大约五分之一的饭放在塑料盆里,最后一碗挖去更多,已经超过了四分之一。在他挖饭的时候,所有板下的人目光都随着他的勺子而动,看似木然的表情后面抑制着一种强烈的痛苦,这种痛苦是通过他们喉节上下运动而表现出来的。

朱丁把挖出来的饭端到铺板中间,又从铺板下面端出一个小塑料盆装的卤肉,那没挖的九碗饭是板上人的,麻鸭分别用毛巾托起两碗饭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坐在被子上的马成武和那个戴脚镣的人,然后拿出两把小塑料勺在一个盛干净水的盆里洗了洗,递给他们两人。那些站在饭碗面前早已等得心焦的人们,这才迅速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饭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那个端饭进来的瘦高个指着被挖去最多的那碗饭对我说:“新来的,那是你的。”

我摇摇头说:“我不想吃。”我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饭了,却没有一点想吃的欲望。

“你现在不吃,以后想吃都吃不到了,要是能吃的话,尽量吃一点。”他说着放下碗,走到铺板一头,探身从板下拽出一个蛇皮袋,从里面拿出一把新的黄塑料小勺递给我。“这把勺子给你,下次开大帐的时候,记住要多开几把勺子。”他端起碗,又回过头来对我说:“你先吃饭,吃的时候要小心,这小勺子好断,等一下我用牙膏皮替你把勺子包起来,要不然你两顿饭一吃,就断了。”

我看着手上的这把黄色的小塑料勺,跟街上吃冰淇淋的勺子差不多,又脆又小又薄,舀在饭里稍不注意就会折断。怪不得他们的勺子把上都裹上了一层铝牙膏皮。我端起这蒸出来的饭,上面有几块半生不熟的白菜帮子。我用勺子舀了一小团比干饭稀又比稀饭稠的饭放在嘴里,一股浓浓的烂木头味道让我无法下咽。我看看身边的人,他们蹲在铺板旁边,两眼瞪着饭碗,飞快地将一勺勺的饭送进嘴里,还没有用牙嚼就已经吞了下去,这些饭就像被扔进了一个黑洞,一到里面就不见了。这些人好像有几年时间没有吃过饭了。

相比之下,板上人吃饭就显得斯文得多。他们边吃边聊,不时从小塑料盆中舀起两块卤肉放在碗里,有两个人先吃完自己碗里的饭,又把朱丁挖在盆里的饭赶了一些在自己的碗里。

我强迫自己吃了两勺饭,就实在吃不下去了。我端起饭碗,准备把剩下的饭倒进便池,突然从我的背后伸出一只手来,把我的饭碗夺了过去。我回头一看,是那个在院子里拿衣服给我换的老头,他正飞快地把那剩饭朝他自己碗里赶,同时偷偷地窥视着马成武的脸色。马成武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似的,一边吃饭,一边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现在一个个都混大胆了,什么事都敢做了。”所有的人一下子都把目光集中在老头身上,老头的脸一下子变得灰白。

麻鸭放下自己的饭碗,走过去把老头手里的碗一脚踢在地上,碗在地上滚出了老远,饭洒得一地都是。麻鸭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啪啪,煽了他两个耳光,然后用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老不死的东西,装疯卖傻,你以为你混得比别人好,是不是?看来不好好治治,你不会长记性,你自己说,该受什么处罚?”

老头跪下来向马成武求饶:“我老糊涂了,我饿糊涂了。我这嘴好吃,该打,马哥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他不停地用手抽打自己的嘴巴。

马成武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说:“号子里的规矩大家都知道,不用我提醒了,吃过饭照规矩办。”

号子里沉默了,老头跪在地上像筛糠一样。还没吃完饭的人继续吃饭,已经吃过饭的人轻手轻脚地把碗摞起来。抹地的把洒在地上的饭一粒粒地拣起来放进一个碗里,然后用抹布在地上抹起来。看到这种情形,我的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饭后,热水来了。那个接饭的瘦高个从地上拿起一个大塑料盆跑到窗口,他把塑料盆在小铁窗前端平,外面有人把一瓢瓢的热水舀在这个大盆里。瘦高个把这个装满热水的盆子放在铺板上,拿了一个塑料杯放在盆子旁边,其他人用这个塑料杯把热水舀在自己的杯中或碗里喝了起来,有人把杯子舀满水,放在过道上的墙根处,准备留到口渴时再喝。

经过大家这么一舀,一大盆热水只剩下了小半盆。麻鸭把这小半盆分别倒进两个盆里兑了些冷水,放进毛巾,然后把这两个盆端给马成武和那个戴脚镣的人。他们洗了脸和脚,用麻鸭端给他们的漱嘴水漱了口,麻鸭这才把两盆水倒在一个大盆里,让冲便池的老头端走。其他板上人用冷水洗了脸和脚,板下人则三个人伙用小半盆水,等他们依次洗完脸,盆里水已经很脏了,再用这水洗脚,最后这水几乎成了泥巴浆。瘦高个留下的半盆干净水洗碗,马成武说过,即使不洗脸和脚,也要留下洗碗水。抹铺板的把板抹干净重新铺上被子。

我坐在墙角里的被子上,既没有洗脸,也没有洗脚。我静静地看着号子里的人在忙碌,心想,二十多人生活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一点也不混乱,马成武居然把号子治得如此服服贴贴,井然有序。

等马成武在他那两条被子叠成的宝座上躺下来,朱丁和小五子把仍然把跪在那里老头拖到便池的蹲位上跪下,麻鸭和那个曾被我撞在裆部的胖大汉轮番用拳头、肘和膝盖砸在这可怜的老头身上。老头的身子往下瘫,又被朱丁和小五子提起来,胖大汉感到差不多了,担心这个练拳脚的“沙袋”有翘辫子的危险,才住了手,他制止了还没有过足瘾的麻鸭。朱丁和小五子放下老头,他趴了下去,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慢慢地流出来,流在白色的便器上。

我头皮一阵阵发麻,紧张得透不过气来。我奇怪老头竟如此驯服,甚至连吭都不吭一声。在可怜他的同时,我更为自己担心,等待我的将是多么可怕的一场灾难啊。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等到号子里已经看不清人的面部表情时,两头窗户上的大约15w的白炽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棺材般的号子里,几个板上人有一句无一句地在闲聊,被打的老头被人挪到号子中间,靠着墙坐在地上。

突然,隔壁号子的铺板上一阵乱响,像是有许多人在跑来跑去,同时还伴有叫骂声。朱丁和小五子跑到铁门边听起来。这种杂乱的声音没有持续多久,就听见有人在猛烈地打着铁门,震耳欲聋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声歇斯底里的惨叫:“打死人啦!打死人啦!”杀猪般的嚎叫让人听了不禁汗毛直竖。

不一会儿功夫,走廊上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有几个人影从窗户上闪过。接着就听到有人在叫:“住手!住手!全部跪下!面朝墙,面朝墙跪下!”铁门吱吱扭扭,咣当一声开了,走廊上传来了咒骂声、哇哇的哭声以及激烈争辩的声音。又过了一会,传来了别的号子开门和关门的声音,然后走廊上又恢复了平静。

朱丁和小五子回来铺板上说:“是六号反号子,调出来四个人”。

戴脚镣的人说:“周老三怎么搞的?让人反了号子,这家伙能打能拼,脑子好使,又是三进宫,怎么轻易就被人翻了船呢?明天问问他们。”

麻鸭激动地在号子里来回踱步,他握着拳头,猛甩了几下胳膊,说:“这么快就搞完了,孬种,一点都不过瘾。”

天完全黑下来了,白炽灯显得比先前亮了些。马成武说:“老母鸡,你搞点墨水,晚上我要写东西。”那个被称为老母鸡的人立即用小塑料勺舀了一点水,倒在水泥地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牙膏,他挤了些牙膏在这一小摊水里,找了一只黑橡胶底的球鞋,往地上一跪,用鞋底在那一小摊水和牙膏的混和物中使劲地磨起来。鞋底在水泥地上被一点点地磨成碎沫混和在水和牙膏中,最后变成了一小摊黑乎乎的粘稠的液体。老母鸡小心地用食指把那一小摊粘液刮进小塑料勺中,再把这小勺放在靠近墙边的铺板下。

又过了些时候,走廊上传来了哨子和说话的声音。哨子声一点点地近了,终于来到我们这个号子的窗户上。两上背枪的武警用一个本子敲击着窗户叫道:“起来报数!”号子里的人在铺板前列队站好,那个挨打的老头也被人扶进队伍中。报数完毕,武警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把窗户上的钟上了劲,说了声“睡觉”,就走了。那钟上的时间是九点四十分。

号子里又忙碌了起来,他们掀起铺板,从下面拿出一床又一床的被子铺在地上,我坐的那一小块地方也得让给别人,有人指着便池对我说:“你睡那儿。”我只好把被子挪到便池旁边。

我靠墙坐在被子上,看他们把过道上的盆和鞋子全部摞在一起塞到铺板下面。他们铺好被子就到便池上来小便,一股热烘烘的尿骚味直冲我的鼻子,尿水溅在我的被子和脚上,我站起来把被子抱在手里,等着他们解完小便。直到大家都钻进被窝以后,我才把被子放下来。那些睡在板下的人,三个人伙一个被筒,像码柴禾一样码在过道上,他们睡的一颠一倒,头脚相抵,他们的被子又脏又破,而板上人的被子则是干净整洁的。板上睡的九个人,马成武和戴镣的睡在靠近铁门的那一头,他们离便池最远,睡得也宽敞,跟在后面的是那两个曾向我递眼色说悄悄话的人。胖大汉、朱丁和小五子陆续在后面,他们睡觉的空间也相应缩小了。端饭的瘦高个和麻鸭在最尾端,他们直接靠近便池。

等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号子里开始响起鼾声时,马成武离开自己的铺位,把麻鸭踢起来。麻鸭揉揉眼,顺从地到铺板下面,裹着被子,蜷缩着挤在我身边睡了。

马成武坐在墙角里,这是一个死角,站在走廊上根本看不见。他从板下找出一些卫生纸和老母鸡磨的那一小勺所谓的墨汁。他把卫生纸裁开,叠成像麻将那么大小的方块。他叠了一大堆,数了数,从墙边抠出一根小木棍,这根小木棍削得很尖,他用这小木棍在墨汁里蘸了蘸,然后在小方块上画点子,原来他是在做牌九。

我突然灵机一动,慢慢地站起来挪到他身边。他警惕地瞪了我一眼,说:“你不去睡觉,跑过来干什么?”

我说:“我想给你帮帮忙。”

“去去去,不用你帮忙。”

“你做了这么长时间,大概累了吧?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

“我什么都不想听,你有什么屌故事,有多远滚多远,别在这儿烦我。”

“你听了我的故事,我敢保证你不会后悔。”

他没有吱声,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显然我的话引起了他的好奇心。我不再征求他的意见,就直接说了下去:

在两千多年前的古代,当时的中国分裂成许多小国家,它们互相打来打去,谁也不服谁。这些小国家的统治者都希望自己的国家强盛,能吃掉别的国家。这就要求武将能征善战,文臣足智多谋。统治者们绞尽脑汁,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尽力拉拢那些有能力和有才智的人。

有一个国家的国王,为了笼络人心,常常大宴群臣。这一天晚上,他又在皇宫内院里宴请他手下的文臣武将。在宴会上,他让自己最宠爱的小老婆给这些国家栋梁斟酒、跳舞为他们助兴。国王的这个小老婆长得国色天香,举手投足无不美妙绝伦,一双大眼睛具有勾魂摄魄的魅力。拿今天的话来说,这个女人不仅长得漂亮,而且风骚迷人,女人味十足,两只眼睛善于放电,煽起情来连如来佛也把持不住。

就在这女人穿行于宾客之间,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的时候,突然刮起一阵大风,把宴会厅上的蜡烛全都给吹灭了,宴会厅顿时变得一片漆黑。国王急忙命人去取火种,那时候不像现在这样,人人口袋里揣着个打火机,啪哒一声就可以把蜡烛点亮,而是要到别的有火的房间里把蜡烛点上,再端过来。

就在火种还没到来这段时间,那个女人当然不敢在黑暗中随便挪动了,她只好乖乖地站在原地等着火来。突然,黑暗中传来她的一声尖叫,“大王,有人趁着黑暗调戏我,我已经把他头盔上的红缨摘下来了,大王只要在蜡烛点上以后,看哪个人的头盔上没有红缨,就是他干的。”国王一听,连忙下令让蜡烛暂不要进来,然后他对手下的将军们说:“诸位,你们都把头盔上的红缨摘下来吧,把它揣在口袋里,不要露出来。”等大家把盔缨都摘下来之后,他才让蜡烛进来,这时大家头盔上都没了红缨,也就不知道是谁调戏了国王的小老婆。

后来这位国王在与别的国家进行的一次战争中被打得大败。士兵和将领们纷纷只顾自己逃命,只有一位将军不顾身家性命,顽强地掩护着国王撤退。他身上中了好几支箭,四肢多处被砍伤,最后他终于把国王带到了安全的地方。国王被他的勇敢和忠诚深深地打动,就问他,在战争大败的时候,别人都自顾不暇,你为什么拼着命来保护我呢?这位将领往地上一跪,说:“大王不知道,我就是在那次宴会上调戏夫人的人。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一下子失去了理智。等到夫人说摘掉了我的盔缨,我的酒一下子醒了。我做梦也没想到,当时您会手下留情,对冒犯者如此大度,您不仅保住了我的性命,而且没有让我丢脸。从此以后,我一直以心里感激您,我千方百计地寻找机会来报答您的恩情。这次战争虽然失败了,但却给了我一个报答您的机会,我怎么能丢下您而独自逃命呢?”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马成武说:“还有呢?”

我说:“没有了,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马成武沉思了一下,点点头。他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能为我做什么呢?”

我说:“把你的笔借给我用一下。”他把那支木棍推给我。这是仿照钢笔的原理做的一支笔,笔头剖开,并且掏了一个能蓄墨的小洞。我用那支所谓的笔蘸着所谓的墨水,在卫生纸上写下“号子若分裂,我涌泉相报”十个字。

马成武拧起眉毛,咬着下唇,抬头望着天花板。好久,他才把脸转向我,用一种和缓的口气说:“你去睡吧,今天晚上不会动你的。明天我跟他们商量商量,免去你这一顿。”

我的身上一阵轻松,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我努力克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尽量装得很平淡的样子说:“那我去睡了,你在忙。”我解了个小便,坐到被子上,掀了一块被角盖着肚子,立即就进入了梦乡。

我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人在推我,我不想理睬他,可他又在摇晃我的肩膀了,他低声叫着“哎哎”,我不得不睁开眼,看见老母鸡正笑眯眯地望着我,他说:“该你值班了。”

“值什么班?”我有些莫名其妙。

“值他的班”,他指了指那个戴脚镣的人。“你没看见他脚上戴着镣?他叫许文兵,是死刑犯。值班就是怕他想不开,在号子里糟搞。白天倒没有什么,大家都醒着,有什么事都能及时制止,到了晚上就必须有人值班,防止万一他想不开,觉得自己反正是要死的人了,怎么死都是死,他就可能趁别人睡觉的时候用铁镣砸死个把人当自己垫背的,或者他把自己提前了断了,这不就麻烦了吗?所以看守所在有死刑犯的号子里都要值班。”

我问老母鸡:“他干什么判了死刑?”

“他还没有判死刑,不过估计可能是死刑。因为他杀了人,他杀了他老婆,他老婆跟人私奔,他一气之下就杀了她。”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怕人听见似的。“你分到这个号子算是运气好,也许是所长照顾你,家里找过看守所干部的人都分在值班号子。值班号子的饭量是一斤二两,别的号子是一斤。你现在刚来,体会不到这种好处,等你肚子里的老板油都剐光了,你就知道饭多的好处了。”

“那我值班值到什么时候呢?”

“一个小时,现在是三点,等到四点你喊他。”他指了指我旁边的一个人。“值班的时候坐在这儿不行,最好到中间去,坐那儿。你坐这儿武警看不见,武警每过二十分钟在上面转一趟,要是他看不见你,他就要问哪个值班,你必须立即回答。要是你打瞌睡没听见,他就会把时间记下来,明天所长肯定来查问,那时你就要吃老驴屌了。”

“老驴屌,什么老驴屌?”

老母鸡笑了起来,“老驴屌你都不知道,也难怪,你刚进来。要是你在社会上混过,你就知道老驴屌是什么东西。那是一种大电棒,这么长,这么粗。”他用手比划着说,“就跟发情期的驴屌差不多,看守所里都叫它老驴屌,明天你就能看见了,干部手里都拿着它。”

他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又咽了回去。

我问他:“你想说什么?”

他一猫腰,挨近我的耳边,悄悄地说:“你今晚讲的故事很精彩。”

“你没睡着吗?”

“怎么可能睡着呢?号子里的人对这种事特别敏感,我敢肯定,绝大多数人都听见你讲的故事了。你能把马成武说动,真是个奇迹。”他又附在我耳边,用咬耳朵的声音说:“他心狠手毒,我亲眼看见许多人被打成残废。”

我笑着低声说:“你不怕我告密?”

“你不会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不是他们那样的人。你摸摸看,这里……”他掀开自己的上衣,拿起我的手摸他的胸部,他右胸的肋骨有一处明显的畸形,鼓出一个大包,“这根肋骨断了,是过号子打的。”

我让他向着灯光,的确,这根肋骨从中间断了,两个断头呈八字形向外拱出来。我大吃一惊!轻轻地按了按,问他:“疼吗?”

“现在不疼了,只有在阴雨天才疼。刚打断的时候,我疼得受不住,整整三个月,我连呼吸都困难,走路必须勾着身子,睡觉只能侧向左边睡。号子里人多,有时无意中被别人碰了一下,我都痛得要昏过去。”

“那你怎么没找医生看呢?”

“找医生,哪有那么容易,你不了解号子里的内情。”

没过多久,我就知道了号子里的这种内情。在看守所,每个礼拜二是犯人看病的日子,到了这天下午,就有一个肥胖的中年医生拎着一个小药箱到看守所的值班室。值班干部就问号子里的人,有没有需要看病的。如果有,就让他们出来,一起排好队去值班室。这位医生看病只用两种药,外用硫磺膏,内服牛黄解毒片。有时给两张活血止痛膏,或者一小塑料瓶癣药水。你还没有把病情陈述完,他已经把药递到你手上了。在他看来,这些来看病的都是无病呻吟,没有必要问得太详细,只要把他们打发了就行。说实在的,号子里出来看病的人,大多数只是想出来换换空气,看看外面有什么新鲜事物,对看不看病倒无所谓。他们胡乱地对医生说这儿疼,那儿不舒服,医生早就看穿了他们的把戏,他们话还没说完,医生就把药塞在他们手上说,下一个。犯人如果真有像感冒、发烧之类一些常见的小毛病,就只能靠自身的抵抗力了。一旦抗不过去,变得越来越重,甚至不能吃饭了,或者得了其他什么重病,必须要去医院的时候,那就得向所长报告,所长有权批准犯人去医院看病。所长确定犯人是否真的有病,主要是凭他的直觉,还有就是病人是否能吃饭。所长认为,只要能吃饭,就不会有什么大病。当他认为生病的犯人的确需要去医院的时候,病人才由武警押解去医院。一般情况下,对于不治疗立马要危及生命的病人,或者是传染病,所长总是尽快地为他办理保外就医,那些希望重获自由的人,得一场重病就是一次机会。要是犯人得的是慢性病,所长就会让他给家里写明信片,让家里送药来。

像老母鸡这样肋骨被打断了,如果他报告所长,请求出去看病,所长就会追问他的肋骨是怎么断的。要是他说被别人打的,所长会问是哪个打的。其实又不是一个人打的,老母鸡总不能得罪所有的人吧。即使他实话实说,所长也会说,怎么人家都要打你,你怕是太好了吧?如果他说是马成武指使别人打的,那马成武还能饶得了他?他今后在号子里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即使他请求调到别的号子,马成武也会喊号子,说他是叛徒。别的号子就会加倍对他进行报复,因为号子里最恨告密者。除非他调到别的看守所去,这是不可能的。其实所长对马成武在号子里的所作所为很清楚。他当然知道肋骨是怎么断的,但他装作不知道,他非常恨犯人,喜欢借马成武之手惩罚每一个犯人,而且他也需要像马成武这样的人来维持号子里的秩序。如果老母鸡说肋骨是自己不小心跌断的(这是号子里犯人经常使用的借口),所长就会说:死不掉,谁叫你走路不小心的。像这样即不影响吃饭,又不影响屙屎撒尿,所长根本不会当回事。

老母鸡本想跟我多聊聊,铺板上传来了一阵咳嗽声。他像惊弓之鸟一样紧张起来,说:“我要睡觉了,要是他们听见我说的是什么,那我就麻烦了。”他脱掉衣服,朝我点点头就钻进了被窝。

我站起来,脱掉上身衣服,我的胸部肿得厉害,热得发烫,原先两块轮廓很明显的胸肌,现在已经连在一起了。用手指头一按,就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小窝,久久不能复原。我轻轻地咳了一下,胸部马上一阵疼痛。我不知道这会不会造成内伤。光是外表的肿痛倒无所谓,要是有内伤,就麻烦了……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我叫醒我的下一位,往被子上一坐,就睡着了。

『5』五

刺耳的电铃声把我惊醒的时候,那些端着脸盆的人已经涌到了院子里。号子门一开,就有人蹲在了便池上,热烘烘的屎臭在号子里飘散开来。旁边还有两个人在等着拉屎。老母鸡让我把被子叠好放到铺板上去,递给我一把已经挤上牙膏的牙刷,说:“我们伙用一个脸盆洗脸。”

马成武和许文兵从被子上坐起来,一直等在旁边的麻鸭给他们拿来衣服,又把他们的鞋子在铺板下放好。两人穿好衣服到院子里去,马成武打了个哈欠,好像还没有睡醒。他们在一块空地上蹲下,麻鸭给他们端来水和牙刷,麻鸭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踮着小碎步,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像宫廷里的太监。

老母鸡站了好长时间队,终于接来了一盆水,我没有漱嘴杯,就对着脸盆喝上一口,开始刷牙。洗过脸,老母鸡让我把毛巾贴在号子里的墙上。“就这样,把里面的空气排出来就行了。”他把毛巾一头蘸上水,贴在墙上,用手拍了拍。我照他那样把毛巾贴在了墙上。

院子里和昨天一样,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今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被子没有拿出来晒。我摸了摸晾在钢筋上的衣服,昨天换下来被他们洗过,除了羊毛衫外,其它都干了。我脱下身上那付小丑的行头,换上自己的衣服,天气有些冷,我把破棉袄重新披在身上。

小五子靠在连着隔壁六号的那面墙上,踮起脚尖看了看走廊,他用鞋后跟敲了两下墙,见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隔壁回应了两下,同时喧哗声也小了下来。小五子低着头,好像跟旁边人讲话似的道:“昨天老周怎么搞的?”六号那边有人说:“老周狗日的招子不亮(招子即眼睛,招子不亮就是不识相,认不清形势),他这猪脑子能干什么,我们已经请他滚蛋了。”

“你们现在哪个在掌瓢把子?”

“现在是孟哥。”

“哪个孟哥?”

“老子,孟辉。”一个嗡声嗡气、霸道专横的声音说。

“孟哥,恭喜你,昨天真精彩,那么快就解决了问题,你们送出去几个人?”

“连老周一起四个,进来两个。”先前的那个声音回答。

“那你们现在多少人?”

“十七。”

“还是你们那边宽敞,我们这边二十一个,都快挤成油渣子了。”

“再挤也挤不了你,你别讨好卖乖。”

“哎,孟哥,你搞什么进来的?怎么……”马成武用手在小五子背后一戳,小五子立即提高嗓门,对着洗衣服的人嚷道:“你们衣服怎么洗的,长这么大了,衣服都不会洗,平时在家当老爷享福惯了,现在应该让你们多洗洗。”

武警站在走廊上,冷冷地看着小五子表演,然后默默地走开了。小五子伸了伸舌头。

“卢干部,今天你值班?”马成武堆满笑脸向一个刚走过来的胖干部打招呼。胖干部站在走廊上点点头:“我值班,号子里还好吧,没什么事吧?”

“好得很,卢干部你放心,号子里所有的人都规规矩矩,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嗯,给我添麻烦就是给你们自己添麻烦,马成武,你开过庭了吧,你估计会判多少?”

“像我这样只不过跟人打打架的流氓罪,又没有造成特别严重的后果,我估计大概在三四年左右。”

卢干部点点头:“你要记住这次教训,你想,这三四年时间,人家都在挣钱发财,你却蹲在劳改队,值得么?”

“卢干部,你讲得对,想想在社会上的时候,我是个愣头青,一句话不对头就跟人家干,现在觉得太蠢了。”

“现在想过来还不晚,在劳改队锻炼几年,你会变得稳重些。”

卢干部是个又高又胖的中年人,左边的脸上从眼角到下巴有一块很大的疤痕,像一条大蜈蚣爬在脸上。他说话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吐出来,没有多少语气的变化。

小五子见卢干部和马成武聊得热乎,也忍不住插起嘴来:“卢伯伯,你今天心情很好。”

卢干部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心情好?”

“一看就知道,你脸上红光满面,气色很好,跟以前相比,年轻了十岁。卢干部,你越来越年轻了。”

“死呱嘴”,卢干部责备小五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说的是实话,不信你问问其他人。”小五子装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我从卢干部的表情看出来,他还是比较喜欢小五子的。聊了一会儿,卢干部走了,我听得见他和别的号子说话的声音。

放风一结束,号子里就热闹起来。板上人议论着姓孟的反号子的事,猜测着六号调出来的四个人是谁。马成武走到许文兵跟前说:“新来的小姚,号子就不过了吧,我看他人还不错,可以让他到板上来。”

许文兵笑了起来,抿起的嘴角微微向下弯去。那意思是:老马,你的心思我一清二楚,咱们就心照不宣了吧。他站起来,在马成武的胳膊上拍了拍,很亲热地说:“号子里你当家,一切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马成武叫了声麻鸭,麻鸭喜孜孜地跑过去。马成武说:“麻鸭,你暂时搬下去,把你那地方让出来给小姚,以后空出来地方你再上来。”

麻鸭那胖乎乎的笑脸顿时拉了下来,他失神地坐在铺板上。马成武没有理睬他,回过头和板上其他人聊起来。

早饭来了,是稀饭和萝卜干。稀饭没有征税,大家都吃自己的本份。朱丁拿了一些糕点放在铺板中间,有桃酥、饼干和酥糖,板上人用糕点就稀饭吃,许文兵扔给我两包酥糖。我用勺子舀了一点稀饭放在嘴里,觉得挺香,没有异味,萝卜干又苦又咸,有些臭烘烘的。我刚想把分给我的两块萝干扔掉,老母鸡示意我放在他的碗里。我想给他一包酥糖,可他不敢要。

饭后,板下人忙着自己的活。马成武说他昨晚做了一副牌九,想找几个人玩玩。许文兵、小五子和那个曾被我撞在裆部的胖大汉自告奋勇地要陪马成武推牌九。四个人在昨晚马成武呆的那个角落里玩起来。

昨天那个向我使眼色,又对我说悄悄话的人走到我的跟前说:“你怎么不到板上来,你现在已经是板上人了。”

我说:“我喜欢在地下走走。”

“上来吧,上来我有话跟你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抓住我的手把我往上拉。“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你冷吧?我有几件衣服你拿去穿。”

“不用了,我的羊毛衫快干了,等一下就行了。”

“那怎么行,等你羊毛衫干了,你会冻生病的。在号子里,你必须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你看你身上的那年棉袄,脏死人了,你难道闻不到那上面有一股怪味?”他让我帮他抬起铺板,从下面的一个包里拿出一件羊毛衫,非让我换上。“把那棉袄脱掉,换上这件羊毛衫,我这羊毛衫还不错,不会丢你的面子的。”

我不想拒绝他的好意,就脱掉了棉袄,换上了他的羊毛衫。

“这羊毛衫很配你,还冷不冷,要不要添一件棉毛裤?”他说着又要伸手去拿包。我说:“行了,行了,有这件羊毛衫足够了,你太客气我都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能在号子里碰到一起,也算是一种缘份。说不定将来我们会成为朋友呢?”

“我很高兴能结识你这样一位朋友,真的,谢谢你。”

“快别说什么谢不谢的,这算什么呢?你这样讲,反而使我们生分了,”他笑了起来,“你的羊毛衫昨天已经姓马了,今天又回来跟你姓了。”

我问他这话什么意思。他说:“昨天马成武让你洗澡换衣服,就是看中了你的羊毛衫。洗好晒干后,羊毛衫就装到他的包里去了。现在你是板上人,所以你的羊毛衫又回来了。”

我还不大明白,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上来吧,上来我详细讲给你听。”我上了铺板,跟他一起坐到和马成武相反的号子的另一头。“刚才铺板下有两个装得满满的大包,你看见了吧?”

我说:“是的,是有两个大包。”

“那两个大包是马成武的,都是从新号子那里吃过来的东西。凡新号子进来,像衣服鞋袜之类,只要被号头看中了,就理所当然属于他的。昨天马成武看中了你的羊毛衫,你的羊毛衫就是他的了。这种规矩连看守所干部都知道。不过马成武自己也不能肯定他吃的东西能不能属于他。”

“这话怎么讲?”

“是这样的,马成武现在是五号号头,但他能否把这号头一直干下去,还得打一个问号。如果发生像昨天六号那样的反号子,那他吃来的东西当然就不属于他了。再说,即使他能把号子统治到底,他拿了判决,家里人接见时把这些东西带回去了,也不能肯定就属于他了,只有在他离开了看守所,才算保险了,那时,看守所就是想追究也鞭长莫及了。”

“他家里人都把东西带回去了,怎么能说不属于他呢?”

“是这样的,前一段时间,七号有个号头,叫胡本强,这家伙在号子里呆了一年多,一直干号头,吃了大概有五六包东西,接见时让家里人带回去了。等他调到后面号子,马上就要送到劳改队去的时候,他原来号子里的人一起报告干部,说他吃了他们的东西。看守所干部打电话让他家里把东西送来,他家里人不送,看守所就通知他家里,再不送来就按东西的价值给胡本强加刑。他家里人慌了,才把东西送来。对马成武来说,也面临同样的困难,在他走之前,不能把板上人得罪了。如果板上人在他走了之后鼓动下面的人要衣服,那他就不得不把吃掉的东西吐出来。一般来说,板上人不会这么做,因为他吃的又不是板上人的东西,而他的下一任还要继续吃,如果开了一个要东西的先例,对他们也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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