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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怒发冲冠 当前章节:151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3

他说到这里,眼睛紧紧地盯在我的脸上,我觉得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亮闪闪的。

“小姚”,他仿佛是下了决心似的说道:“你进号子连头带尾已经快一天时间了。这一天发生了许多事,从表面上看,这些事都是孤零零的,互不相干的,但它们之间都有一种内在的联系。也许一般人看不到这种联系,但我相信你会看出来的。你觉得目前号子里处于一种什么状况?”

我说:“你太过奖了,高估了我的能力,我也许没有你想像的那么聪明。”

“你不要谦虚了,从你昨天给马成武讲的那个故事,我就知道你的才智绝在我的估计之下。”

“承蒙你这么看得起我,那我就信口胡说了,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请你多包涵。”

“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从目前来看,号子里至少有两股势力,这两股势力几乎势均力敌,就像一架两边等重的天平,处于平衡状态。一旦有一边加进一颗砝码,整个天平就会倾向那一边。这两股势力,为了巩固自己,都在寻找这颗砝码。从表面上,目前的号子非常平静,但这种平静就像涨满水的大坝的平静,而且这座大坝的根基已被水泡软,只要有一根棍子捅进这座大坝,顷刻间就会造成大坝的崩溃。”

“好,说的好,既精辟又形象。你很清楚现在你就是那个砝码和棍子。你已经到了必须进行选择的时候了。是加进天平的左边呢,还是右边?是捅向大坝呢,还是撑住坝体,这完全由你自己来决定。不过,我想把目前号子里的情况跟你讲讲,为你在做出决定的时候提供一些参考。我相信你会作出明智的选择。”

“谢谢”,我说,“我正想对号子里的情况有所了解。”

“我想你已经看出来了,在号子里,要想能站住脚,不受别人欺侮,自身必须具有两个条件,就是智谋和力量。按马成武的话说,他之所以能统治这个号子,是因为他拳头硬,招子亮。昨天中午你和他们进行的那场决斗,使我看到了你的勇气和力量,后来你又用讲故事的方式证明了你的智慧。马成武很清楚他目前的处境,而你正好利用了他的这种处境。他放弃对你过号子,不是他对你的一种施恩,而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从感情上讲,你并不因此觉得欠他什么,你们之间只存在一种互利互惠的关系,而不是施恩与报答的关系。如果计较起来,他还欠你过号子这一笔债,虽然只是过了一半。你完全可以发挥你的自由意志,而不必因为良心上的不安妨碍你作出正确的选择。马成武不对你过号子,而且让你上了铺板,不过是把你当成一枚棋子。如果你昨天没有让他骑虎难下,如果号子里的形势不是这么微妙,他肯定不会作出这样的让步。他既然以自身的利益作为抉择的标准,你也应该如此。而且,他欠你的过号子的这笔债,应该成为你抛弃他的一个理由。现在对你来说,选择势力强大或者有可能成为势力强大的一方将对你更有利。从目前来看,板上有九个人,我和董贵堂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一点我想你已经看出来了。其他人看起来都是马成武的左膀右臂,其实不然。马成武其实只有朱丁和小五子两个人跟着他,这两个人都是他的老乡,来的时候由于他的庇护,都没有过号子,这两小子一直在马成武的卵翼下,他们会死心踏地地跟着他。死刑犯许文兵一向对马成武很恼火,因为在别的号子里,死刑犯说话最有分量,号子里的活动基本上都围绕他展开,这已经成了看守所的传统,也算是对将死的人一种尊重和安慰吧。因为他已来日无多,应该满足他这一点点小小的虚荣。而马成武的独裁,使他面子上很过不去,只要有机会,他会毫不犹豫地抛弃马成武的。再说程军,就是那个胖大汉,你昨天差点把他的蛋给废了。他有奶便是娘,哪边势大他往哪边靠。小四川,就是端饭的那个瘦高个,他在过号子的时候被打得吐了血,差一点见阎王去了,现在身上还有内伤。马成武让他上板,是因为他比较干净,又不太多话。他对马成武恨不得吃其肉,啃其骨。他曾向我暗示,一有机会,他会首先向马成武报仇。这就是目前板上的情况。马成武那边一共三个人,我和董贵堂是两个人。如果你加入到我们这边,我们就和马成武势均力敌。一旦发生冲突,小四川立马就会加入到我们的行列,这样我们的势力就大于马成武他们。程军这家伙平时除了喜欢作弄新号子,对老号子他一向谨慎,不待大局已定,他不会投向任何一方。如果他见我们这边势力明显大于马成武那边,他会倒向我们这边。也许有人认为麻鸭是马成武的忠实走狗,那他就大错特错了。这小子是一条狗不错,但他是一条两眼向上看,两脚向下踩的狗。他根本不认哪个固定的主子,任何人,只要当权,他就会成为他的忠实走狗。为了在主子面前表现他的忠诚,他会扑向任何一个主子不喜欢的人。一旦他的主子失去了权势,他会为了自身的利益,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咬他过去的主子。可以预料,一旦形势对马成武不利,他一定会弃他于不顾。对于像他这种人,我们根本用不着操心。”

“再说板下这些人,也就是号子里称为烂脓的人。他们平时受尽了马成武及其打手的欺压,他们恨透了这些作威作福、使他们饱受痛苦的人。而我们却不欠他们的债,他们在感情上是比较倾向于认同我们的。这是一支非常重要的力量,却一直被板上人所忽视。虽然他们平时任人宰割,毫无反抗的能力和勇气,当风暴来临的时候,他们就会冲出来替自己报仇雪恨,他们做梦都在盼望这种风暴的来临。尽管在统治者当权的时候,他们低眉顺眼、畏畏缩缩。因此,我们可以引发这一风暴,并利用他们的情绪来实现我们的目的。这样,我们就站到了正义的一方,打倒马成武不仅符合我们的利益,而且代表了号子里绝大多数人的利益。我们可以通过板下人来证明马成武是不得人心的。尽管所长平时很迁就马成武,但他会考虑众怒难犯。为了号子里的秩序和安全,他必须,也肯定会牺牲马成武。到那时,马成武除了滚蛋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他会身上带着板下人的牙印灰溜溜地离开的。”

……

他的话让我沉思了好半天,我钦佩他的洞察力。但我还不大赞成他说的我和马成武之间的关系可以随时抛弃的说法。是的,我和马成武之间确实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但毕竟是我们双方都同意的。见风使舵、风吹二边倒的人一向是我痛恨的,可结果我自己却成了这样的人。这一点让我不好接受。

我说:“你的高论让我大开眼界,到现在我还没有请教你的大名呢?”

“我姓张,叫张定邦,弯弓张,定国安邦的定邦。”

我问张定邦:“昨天过号子的时候,你和董贵堂为什么不去帮那些人,难道那时候就打算让我做你的搭档。”

张定邦说:“也可以这么说,你一进号子,我就预感号子里的平衡已经被打破。后来你同意让他们过号子让我很失望。如果你一直让人把号子过下去,那我和董贵堂也会上去过把瘾的。因为你已经用行动证明我的判断错了。你再也不能对马成武构成威胁了,我们也只能放弃你了。后来,你反抗起来,使我们又看到了希望,我们于是用壁上观来暗助你。”

“如果我的反抗被他们制服了呢?你们还会静观下去吗?”

张定邦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你把我逼到墙角里去了。说实在的,你当时的处境比你想象的还要可怕,一旦你支撑不下去了,那我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铺板,对你进行更加毁灭性的打击。幸好你破釜沉舟,拼死一搏。而他们可不愿像你这样拼命,他们只愿做那些让无力还手的人更加恐怖的事。他们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

我和张定邦谈了很长时间,彼此都有点相见恨晚的感觉。我们相互作了自我介绍。张定邦是城关人,因为私藏枪支罪而进号子的。

张定邦从小就对战争和军事特别感兴趣。读过许多有关战争史、著名战例分析研究以及不少战争理论。像《孙子兵法》、《战国策》、《左传》、《孙膑兵法》等古典著作他反复研究过许多遍。克劳塞维茨《战争论》中有关军事天才的那一章他甚至能全文背诵出来。他常常想象自己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指挥战斗的情形,在他的身边是炮弹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爆炸掀起的土块溅得他一身,而他却岿然不动。

高中毕业后,他报名参军,那时候参军的大多数是初中生,高中生很少,所以在激烈的竞争中他轻易地就拿到了报名的表格。在通过体检以后,人武部长找到他家,动员他把自己的名额让出来,给他的一个老朋友的儿子。因为其他参军的人都有关系,只有张定邦既没有背景也没有钱。所以人武部长找到了他。人武部长拍着胸脯保证,明年的这个时候,一定让咚咚哐(送参军的锣鼓声)打到他家来。第二年,张定邦去找人武部长,人武部长却躲着不肯见他,结果他连报名的表格都没拿到。

参军的希望化了泡影,他又补习准备考军事学院。可是由于分数不够,只进了一所普通的大学。毕业后分配在税务局当会计,税务局会计是个闲差,除了发发工资,做做报表外没有多少别的事情。由于不善于钻营,他在这个会计位子上老是不动窝。后来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他更把进身之途看得淡漠了。但他对军事的爱好却一直没有改变,而且他还是个武器爱好者,家里订了许多军事和兵器方面的杂志。谈起各种兵器,什么型号什么年代的产品,出自哪个国家,什么公司,他都能如数家珍地道出。他对各种武器的爱好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这样还不过瘾,在一次出差到广州的时候,他从一个枪贩子手里买了一把仿六四式手枪。后来他用这把枪打狗,被人举报了。从六月份进来,他在号子里已经呆了四个多月,估计不久就要开庭了。

他的搭档董贵堂是他表哥老婆的堂兄弟,在他表哥结婚的时候在酒桌上认识的。以后再没见过,董贵堂因为啃地皮(黑话,指在农村偷一些不太值钱而又笨重的东西)进来的,他摸掉了人家两条牛,在卖牛的时候被发现了。董贵堂进来的时候,和张定邦已经不认识了,那时号子里不像现在这么紧,马成武的前任刚走,马成武在号子里还没有完全做主,板上的几个人分成了三派,张定邦和马成武属于一派,新号子进来可以跟他们聊天,老号子很想子解外面的世界,特别是自己家乡的一些情况,叙老乡、拉关系都很正常。张定邦问董贵堂是哪地方人,叫什么名字,这样,他们又重新认识了。董贵堂没有过号子就被拉上铺板,马成武的势力一下子壮大了,他们通过分化瓦解和武力征服统一了号子。马成武怕有人颠覆他,规定了不准叙老乡拉关系,不准板下人私下里说话。他实行高压恐怖统治,不仅过号子残酷,而且搞了许多号规,使板下人动辄得咎,生活在惶惶不可终日之中。马成武的老乡朱丁和小五子进来后,马成武就渐渐地和张定邦疏远了。董贵堂和张定邦多少有些亲戚关系,他一直跟着张定邦。号子里就形成了今天的这种局面。

『6』六

咚咚咚,隔壁有人在墙上重重地敲了三下,小五子立即回了三下,对方又来了三下。小五子看看钟,用拳头在墙上敲了十一下,又用指关节敲了一下,最后用拳头连击两下。

在号子里,敲墙是一种传递信息的方式。像刚才对方在墙上敲了三下,就是问现在几点钟了。在看守所,一、三、五、七、九几个号子有钟。死囚犯都放在单号里,单号值班需要钟。别的号子想要知道时间,就敲墙问。小五子回应了他们三下,意思就是:我要告诉你们了,你们听好。对方又敲过来三下,表示我们准备好了,你告诉我们吧。小五子敲了十一下,意思是十一点,指关节点一下,是十分钟,意思就是现在是十一点十分了。最后连敲两下是结束,到此为止。这种时间信息最多只能精确到十分钟。敲墙不仅可以问时间,还可以传递其他信息。如在墙上连敲两下,是告诉对方让他们注意,我有话要说。对方回应两下表示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这时我就可以到铁门旁边跟他们讲话。如果我想让所有号子都知道,比如我听到看守所干部或送饭的外劳犯说某人进来了,这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知道他分在哪个号子,要是一个号子一个号子的问,时间太长,很危险。和邻近的号子讲话,问题还不大,一旦喊远处的号子,就必须加大嗓门,干部和武警一听到喊号子,就会立即赶来,轻则吃老驴屌,重则戴土铐子。为了速战速决,就必须让所有号子同时听到我的喊话。我在墙上连敲两下,和隔壁号子联系上了以后,再继续敲两下,他们就知道我需要把这个信息传递到下一个号子,于是他们就在下一个号子的墙上连敲两下,下一个号子再告诉他们的下一个号子,这样所有的号子都在等等着我的喊话。我一喊,他们全都听见了,我要找的那个人就会立即予以答复,有些同案犯就用这种方式串供,即使他们被隔离开来。

在看守所,许多犯人不怕老驴屌,不怕绳子捆,不怕鞭子打,他们却很怕戴土铐子。这种土铐子是民间的铁匠打出来的,像两个半边的手镯,戴上铐子的人两条胳膊被扭到背后,手背向里紧紧并在一起,用这两半的手镯卡在手腕上,手镯的两头有两个小眼,一根细铁条插进这个小眼,从并在一起的手腕中间穿过,然后在下面用一把锁锁上,这样手腕就被牢牢地固定在手镯中,丝毫动弹不得,几个小时之后,胳膊开始发麻,腋下像针刺一样,土铐子一戴二十四小时,如果是胖子,就等于在上刑。半天下来就浑身大汗,胳膊像要断了一样,嘴也歪了,眼也斜了,眼泪鼻涕一把流。土铐子下了之后,胳膊要过好几天才能正常活动。

中午开饭的时候,送饭的扔进来一张小纸条。小四川拾起来交给马成武,马成武看了哈哈大笑起来:“小五子,你马子来信了。”

“我看看”,许文兵把纸条接过去,小五子眉飞色舞地偎在许文兵身上看了起来。许文兵把纸条递给小五子,“你小狗日的艳福不浅,要请客。”

小五子笑着说:“请客,保证请客,开大帐的时候我请大家吃卤肉。”

许文兵说:“卤肉我没吃过?开大帐我自己不晓得开?”

小五子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那怎么搞呢?要是在社会上,我请大家到饭店,一醉方休。”

胖子程军拍拍小五子的头说:“你小狗日的倒聪明,明明晓得办不到,却许这个空头愿,你给我们搞精神会餐啊?”

马成武说:“看来李彩霞在女号子混得不错,三天两头跟你喊话,带给你写信,连送饭的都能支使动。”

程军说:“送饭的不会白为她冒风险的,她的脸蛋子肯定经常被送饭的捏。”

小五子说:“管他呢,捏捏脸蛋又捏不坏,她在号子里我一百个放心,送饭的除了捏捏脸蛋什么也捞不到。”

朱丁说:“小五子,你他妈吃狗屎运气,坐牢还拣一个老婆。”

小五子说:“还拣一个老婆呢,我为她都倒了血霉了,要不是她,我能来坐牢,你怎么不说她断送了我的青春呢?”

小五子原来在社会上是个小混混,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个“二吊蛋”。他平生最怕的就是干活。打麻将、赌钱是他最大的乐趣,但他自己又没钱。他成天泡在赌场,专门迎合那些赢了钱的赌客。那些赌客被他的马屁拍得晕晕乎乎,一高兴,就扔给他一两张老人头。和这些人在一起的时候,小五子把自己扮成一个小丑。他的话虽粗野俚俗,却也滑稽幽默,很对这些人的胃口,常常让他们捧腹。他眼头子活,会来事,善于揣摸别人的心思,有钱的赌客们也乐得有这个活宝笑料在身边。当他们上饭店或到朋友家聚餐的时候,总喜欢带上这个笑话篓子。他给他们泡茶、端椅子,哥长姐短的嘴巴很甜。在酒桌上,斟酒劝酒也特别在行,有时还能让他的恩主们在自己身上显显威风出出气,让他们享受享受做老板当角儿的派头。而他自己则赚的是肚皮溜圆嘴巴流油。双方互利互惠,彼此都很满意。有些旁观者为小五子捏了一把汗,担心他有一天找不到买单的对象,他的父母也为这个混世儿子伤透了脑筋,他们曾对他施以武力,却没有能够迫使他就范,对他晓以利害,儿子却嗤之以鼻。伤心失望之后,只得听任其所为。

小五子嗅觉很灵,每当他感到手头不畅,或者肚皮向他提出抗议的时候,他总能找到满足他的冤大头,他凭着本能和多年的经验,能迅速地俘获猎物,他的猎物们也乐得让这条小鮣鱼在附他们的身上。

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小五子对自己的这套生活方式非常满意。有一天他和酒桌的上几个哥们逛进路边一家小理发店,看见一个漂亮的理发小姐,小五子一下子像丢了魂,从此以后,他三天两头独自往这家理发店里跑。不是理理发,就是吹吹头,再不就刮刮胡子。小五子是什么人?那些能把天玩得转的人都被他胡得头晕,区区一个理发小姐还能摆不平?几次一跑,小五子就和理发小姐混熟了,知道她叫李彩霞,还知道她有一个未婚夫。小五子在社会上混了多年,讨女人欢心还不是小菜一碟,这正是碰在他的强项上面。他那一张嘴像抹上了蜜糖,哄得李彩霞整天飘在天上,以为自己真的成了天边的一片彩霞。她的心里装满了小五子,连理发店的生意都没心思做了。

李彩霞是农村人,两年前由父母做主和邻村的一个小伙子订了婚。这个小伙子老实巴交,不爱说话,整天只晓得在田里干活。他们刚订婚的时候,未婚夫家见李彩霞细皮嫩肉,知道她娇生惯养干不了农活。他们心疼这个儿媳,打算让她学一门轻巧的技术。一家人商量了好久,最后老两口对李彩霞的父母说,由未婚夫家出钱,送李彩霞去学理发。李彩霞当然巴不得有这个摆脱农活,到外面开开眼的机会。这样她就到了县城一家时髦的美发厅当了学徒。混了一年回来后,未婚夫家又给她在街上租了一个小门面,置备了一些理发工具,这样李彩霞自己当了家,李彩霞从一个羞涩的农家姑娘转变成一个发廊小姐,经过美发厅一年的培训,理发的手艺没有多少令人称道的地方,女人的风情却懂得了不少。她的眼界高了,穿着打扮也变得时髦讲究起来。刚到美发厅的时候,新顾客老熟人的荤素笑话还让她脸红,后来他们摸摸她的脸,捏捏她的奶总让她感到快慰,甚至想入非非。

李彩霞虽然订了婚,但她一直不喜欢她的未婚夫,觉得他土气、窝囊。以前没有学理发的时候,这种感觉还不那么明显。经过一年使她眼界大开的美发厅生活,她对未婚夫已经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未婚夫家几次提出结婚的要求都被她借故推托了。她不愿跟他结婚,但又不想退婚,因为一退婚,她就要偿还未婚夫家的损失。两年多来,她已经用了未婚夫家不少钱,她娘家也不会同意她退婚的,除非她自己有钱还债。她的未婚夫心里喜欢她,但他笨嘴拙舌,总是无法把自己的感情表达出来。这使得李彩霞越发看不起他,在李彩霞面前,只要他一说话,不管对与错,都会遭到她的反唇相讥。这样,他除了傻笑之外再也不敢开口了,这更惹得李彩霞火冒三丈。未婚夫虽然巴不得早一点结婚,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迁就李彩霞。直到小五子和李彩霞之间的关系闹得沸沸扬扬,有人告诉了李彩霞的未婚夫家。李彩霞的父母虽然平时很宠爱自己的女儿,但也觉得这次女儿搞得太不像话,使他们丢了面子。于是两家就定下了结婚的日子,准备强行把李彩霞嫁过去。

李彩霞哭着找到小五子,让他想办法。小五子被她这么一哭,心里早乱成了一团麻。他本来只想跟李彩霞做情人,并没有想到要和她结婚。现在李彩霞逼到自己的头上来了,他一时也抹不下自己的面子。小五子跟李彩霞一道上她的未婚夫家,本打算威胁威胁那个未婚夫,让他退婚。至于他愿不愿退,那不是他小五子的事。他只是要给李彩霞一个交代,以后的事他就管不着了。如果李彩霞真的退了婚,愿意嫁给他,他也不反对,他什么也没有,白拣一个老婆,并不吃亏。

他们赶到未婚夫家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未婚夫家的人已经睡了。小五子借着酒力在外面叫骂,未婚夫的父母也是老实人,他们怕小五子来闹事,就隔着门求小五子明天再来。小五子见对方软弱,胆子就大了起来,他一脚把门踹开,闯了进去。未婚夫的块头虽然比小五子大得多,却不敢面对小五子,小五子见他懦弱,就越发胆壮。他拾起被他踹断的掉在地上的门闩,一下子打在未婚夫的头上。谁知门闩上有一根一寸多长的铁钉,一下子钉进了未婚夫的头里,未婚夫头上带着门闩,慢慢地倒在地上。小五子吓坏了,他强作镇静骂未婚夫装死,慢慢地挪到门口,一下子溜走了。李彩霞也慌忙跟在后面跑掉了。未婚夫还没来得及送到医院就已经死了。小五子和李彩霞因故意伤害罪而被逮捕。

进了看守所,小五子经常喊号子向李彩霞表白自己的爱情。李彩霞也喊不管谁先出来,一定要等对方。两人边哭边喊:一定等你!一定等你!

“七号周庆东,七号周庆东。”铁门外的走廊上传来叫喊声,声音撞在铁门上发出嗡嗡的回音。接着听见一阵铺板乱响,有人应道:“什么事?”

“请问你们号子里有一个叫纪林的吗?”

“有。”

“麻烦你们让他跟我讲几句话。”

对方沉默了一下,接着回答:“他在生病,不能讲话。”

“老兄,请高抬贵手,我有重要事情跟他讲。”

又是一了沉默,然后一个带有哭腔的童稚的声音喊起来:“是张玉哥吗?”

“是我,听说你进来了,我就喊你,你不要乱讲,除了百货大楼那一次,别的你都说不知道,晓得吧?”

“张玉哥,我怕,我已经都讲了。”

“怕你妈勒格屄,有什么好怕的,老子跟你讲过多少次……”

“你们这些东西,吃饱了是不是?又在喊号子了。”老卢干部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来。

武警的声音在另一头:“谁在喊号子!谁在喊号子!是不是你们?”武警一个号子一个号子地问过来。小五子说:“报告班长,大概是那头喊的,不是二号就是三号,我听得很清楚。”

“我刚才问过了,他们说这边喊的。”

“你听他们的?他们在骗你,不信你再去问问。”小五子说。武警没吱声,走了。小五子打了个响指说:“小武警,人五人六的,老子知道也不告诉你。”

我问小五子,刚才那人生病了,不能喊号子,后来怎么又喊起来了呢?

小五子说:“这你就不知道了,这说明那个小屌在号子里混得倒板(混得差,潦倒被人看不起),号子里不准他喊号子。后来又让他喊了。”

卢干部在走廊上和隔壁号子聊天。许文兵拖着脚镣在铺板上踱了两步,说:“老卢这个人真不错,他不愿当面抓喊号子的,就老远叫了一声。换了所长,他会偷偷地摸上来逮个活的。”

张定邦说:“是的,他对犯人还是比较同情的,以前他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老卢年轻的时候在刑警队,是出了名的性情暴烈、心狠手辣的人。犯人落到他手里最少要脱一层皮。有一次老卢办了一个案子,那个案子的当事人被他打得很惨。那人释放以后,开了一辆大卡车在公安局附近等着老卢。老卢下班回家,那人开着车子从后面冲上去撞他。老卢很机灵,觉得后面有道黑影冲过来,飞快地向旁边一闪,他躲过了车头,却被后面的车厢板刮到了脸上。老卢被撞在地上一滚,血顿时从他的脸上涌了出来,那人调转车头又向他冲过来,老卢顾不得疼痛,爬起来跑上人行道。车子也随之冲上了人行道,把人行道上的两个人撞得飞了起来,当场死亡。卡车撞进了路边的一座房子停了下来。那人后来被枪毙了。老卢算是捡了一条命,但脸上却留下了一个大疤。从此以后,老卢调到看守所工作,变得性情和善起来。

许文兵说:“说起来还得感谢那个司机,是他把老卢变成了一个好人。”

放风了,外面空气清新,和号子里浑浊闷人的空气比起来让人顿时神清气爽。我已经对号子里的浊气不那么敏感了,要不是放风使内外有一个对比,我甚至感觉不出号子里的那股浊气。人的适应性是多么得强啊!

早上还是阴沉沉的天空现在已经转晴了。天上活动着灰白色的云朵。踮起脚尖从院墙上望出去,能看见不远处的法国梧桐树的树冠和远处的无线电发射塔。

我的羊毛衫已经干了,我洗了脸,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和鞋子,然后端了盆水坐在铺板上洗脚,省得晚上和大家挤在一起用那么一点水洗。老母鸡从他的包里找出一块破布,撕成一根根的小布条,给我编了两根鞋带。他的手很巧,又快又麻利,像是做针线活的女人的手。

我坐在铺板上,号子里空空的,只剩下我和那个在便池上忙碌的老头。院子里的喧哗声好像在很远的地方。老头的牙刷在便池上发出嗞嗞的声音,像一个潜伏在角落里的小动物在啃啮着什么东西。我掀起衣服,看着自己的胸口,昨天红肿发烫的部位已经开始发紫,针扎般的疼痛变成了隐隐的钝痛。

我站到铺板上,看墙上多年来犯人留下的密密麻麻的记录。绿漆墙面由于刻蚀和年长日久,许多地方的油漆都已剥落,露出黑乎乎的水泥墙体,一摸满是油腻,这是多年来犯人蹭上去的,靠近角落里的墙面上生了一层霉,像落下的一层霜。墙上到处刻的是×××到此一游;×××在此留念;再不就是×××在×年×月进来,判×年等等。墙上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八个大字很显眼,还刻着一块灵位牌,上面是汤有平之灵位,四周饰在花纹,下面是汤有平生平。其他还有我爱你呀,小肉肉;老婆你不要在家乱搞,不然我杀了你;他妈的,人是不可信的,连父母都一样等。还有一则谜语:人在人上,肉在肉中,上下齐动,其乐无穷。在一个地方刻着一对交缠在一起的男女,女人的乳房卡在男人的脖子上,男人的手抱在女人的屁股上……

“小姚,小姚”,张定邦在院子里叫我,我赶忙走出去。“你整天在号子里还呆不够啊,放风很难得,空气这么好,来来来,来晒晒太阳。在号子里想晒太阳不容易,你看我们的脸,都像死人一样的颜色。晒太阳有助于身体内维生素的合成,对身体有好处。”

许文兵说:“小姚,想家了吧?一个人躲在号子里想心思?”

我说:“不是,我刚才进去洗洗脚,两天没洗了,我怕自己的脚太臭了影响大家,外面没地方坐,我才到号子里去洗的。”

张定邦说:“外面也可以洗脚,换双拖鞋不就行了,哪个的拖鞋你不能穿?”

马成武说:“小姚,你的人缘不错啊,有这么多人关心你。这在号子里很难得,你要记住这些朋友啊。”

我感到马成武的话里别有意味,是暗示我们之间的合同,还是对我与别人亲近的一个警告?也许二者皆有吧。我说:“马哥,我不会忘记号子里的这些患难之友的,如果有机会,我会用行动来证明的。”

张定邦朝我会意地一笑,大家山南海北地胡侃起来。

放风结束后,我问小四川有没有牙膏皮,因为我的小塑料勺的把子已经开裂了。小四川说:“哦,我忘了,昨天答应给你包的,到现在还没包。不好意思。”

我说;“是我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急得慌。”他在铺板下找出一块挤空了的皱巴巴的铝牙膏筒子,小心地把上面的嘴部撕下来放回铺板下,“这个以后还有用,可以做拔胡子的夹子。”他把牙膏筒子沿折缝处小心地撕开,放在水里洗去残余的牙膏。然后贴在墙上用牙刷刮平展,他从这块平展的铝皮上折下一小块将我的勺子小心仔细地包起来。他说:“早点包就好了,这勺子用不长了,早包起来可以用十天,现在最多能用两天。”

我说:“看守所怎么不买些大一点的耐用的勺子呢?”

“大概是怕人自杀或行凶吧。”

我和小四川聊起来,小四川名叫郑龙平,四川人,所以大家都叫他小四川。他是因拐卖进来的。他家在四川万县的一个深山沟里,那里的老百姓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仅仅能填饱肚皮,能一日三餐吃饱白米饭的算是很不错的人家了,根本谈不上什么口味。改革开放,使许多人走出大山去打工。小四川初中毕业后也外出四处打工,他看到别人吃一顿饭的耗费相当于他家几年的收入,别人身上的一件衣服抵他拼死拼活地干上一年,别人住宾馆搂女人,他打地铺遭白眼,心里就难免不平起来。虽然在外打工吃遍千辛万苦,但回家的时候他还是把那张饱经艰辛和痛苦的脸藏起来,在父老乡亲们面前装出一副见过大世面,享受过豪华生活的志满意得的样子。家乡的许多年轻人都想跟他出来打工,他不想让乡亲们知道自己在外打工的经历,那种只能在社会底层挣扎,像畜生一样的生活会使他大丢面子。小四川看到家乡许多姑娘都盼望着能飞出大山,过上像电视里那样的日子,她们希望通过嫁出去的途径来实现自己的梦想。他试着从家乡带出来一位姑娘,给她找了一户农村人家。这户人家虽然不算太富裕,却也算殷实。小伙子年纪虽然大了些,却本份善良,知道疼老婆。他们给了小四川三千块谢媒钱。姑娘也觉得很满意,写信告诉家里说她很幸福。这样,又有几个姑娘跟着小四川出来了。他觉得这样挺不错,比打工强得多。可是他的联系人把其中的一个姑娘诱奸了,姑娘非要跟这个联系人结婚。可他已经有老婆孩子了,就骗她说,等他离了婚再娶她。私下里他却把她卖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后来姑娘千方百计地逃了出来,联系人于是被抓,小四川的发财梦还没有做完,也跟着进了看守所。

“听说你过号子的时候被打得吐血了”,我说。

“是的,不仅吐血,还屙血,那段时间我以为自己不行了。我报告所长让他带我出去看病。他却说没事,让我受受罪也好,这样我记得牢,省得我回去还走老路。整整三个月,我呼吸困难,嘴巴不敢张大,吃饭不能吞咽。胸部像蒙了一块紫色的胶皮。太阳穴一天到晚嘣嘣直跳,头像要炸开来似的,老是做恶梦。就这样,他们还强迫我抹地,一天三遍,我只能爬在地上和抹布一起挪动。”

我和小四川聊着,突然发现马成武盯着我的目光,那目光阴沉沉的,抑郁中透着恼怒。他躺在那里,麻鸭像平时一样正在给他按摩,麻鸭知道他心里不高兴,动作小心,显得拘谨。马成武踢了他一脚,叫他滚。麻鸭从板上下去的时候瞥了我一眼,那是一种兴灾乐祸的眼神。

我想起在院子里的时候马成武说的话。是的,我已经引起他的不安了。我这么快就与别人打得火热,而且这些人都是他心目中的危险人物,他产生这种危机感也是正常的。麻鸭肯定已经知道了马成武的心思,说不定他还从中挑拔了一番。我还是暂回避一下吧。我对小四川说:“我瞌睡来了,昨天一夜到天亮几乎没睡,等一会我们再聊。”

我解了个小便,回到铺板上躺下来。马成武的表情明显的缓和了下来。我想向他解释一下,但又一想,不能解释,越描越黑,反而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等以后用事实说明吧。我和马成武能有以后吗?张定邦还在迫切地等着我的答复。如果选择马成武,我与他没有患难之交的考验,他难免不信任我,像这样的猜忌肯定经常会有。他和张定邦的矛盾开始走向表面化,要是他为了考验我的忠诚,让我挑战张定邦,我该怎么办?我不愿伤害张定邦,更不愿张定邦伤害我。能按他的要求去做吗?照他说的做,我和张定邦都将成为牺牲品,马成武会从中渔利。事后,他会不会再让别人来对付我?就像他让我对付张定邦那样。到那时我能与谁靠把(结盟)?谁会信任我?不按马成武说的做,那我自食其言,在马成武眼里是个十足的骗子。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小五子跑到马成武的跟前说:“我喊一下李彩霞。”

马成武说:“要喊就快,卢干部现在肯定在睡觉。”

小五子招了一下手说:“庞明林,老母鸡。”这两个人脱掉鞋子上了铺板,熟练地蹲在走廊窗户下面。胖子程军爬到两人的肩上蹲下来。小五子爬到程军的肩头慢慢地站起来,程军扶着墙也站了起来,最底下的两个人也跟着慢慢地站起来。这样小五子的上半身就趴在走廊的窗户上。他警惕地朝四下里看了看,亮开嗓门大叫道:“李彩霞!李彩霞!”对面传来一声女人脆生生的应答:“嗳!”

小五子说:“信我收到了。你好吗?”

“很好,我想你。”

“我也想你。”

“好了,我下去了。”

庞明林和老母鸡慢慢蹲下来,程军也蹲下来,小五子从他的肩头跳到铺板上,脸上红扑扑的。

马成武说:“听你俩个猫叫春,我心里都痒起来了。你记住欠我一笔人情,以后李彩霞要跟我睡一觉。”

“一句话,只怕到时候你不愿意”,小五子很爽快地说。

“怎么不愿意,我还嫌女人多了吗?”

“不是,将来马哥一定混得比我们好,李彩霞那时候已经成了老菜帮子了,只怕你看不上。”

马成武笑了起来:“你小狗日的嘴巴甜,李彩霞就是这么被你骗上的。”

“哪里呀,我都被她害惨了。”

“李彩霞能爬到窗子上来吗?”我问小五子。

“她不上来,她站在号子里跟我喊。”

“那你不是看不见她吗?”

“就是呀,进来几个月了,喊了也不下十几次,却一次都没见过她的面,真他妈的不爽。”

别的号子也跟着喊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听我武警在走廊上的脚步声和喝斥声。没过多久就恢复了平静。像一块投进水里的石头,激起一阵浪花,波浪跳动了几下,便沉寂下来。

小五子和李彩霞的相互问候,使我觉得他们不是在忍受这种人为的隔绝,而是在创造一种浪漫,一种对常规的平庸生活的反叛。现实的阻碍反而激起他们心中的渴望。就像牛郎和织女隔着银河,反而更能激起双方的激情。

吃晚饭的时候,我觉得饭里的烂木头味不那么浓了,这大概是饥不择食的原因吧。虽然这样,我还是剩下半碗饭怎么也吃不下去。板下有几个人紧紧挤在我身边,他们边吃饭边盯在我手里的碗。许文兵已经同意我剩下的饭可以给他们吃。我刚把碗推出去,就有几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开水来的时候,我喝了一口,满嘴都是碱和刷锅水的味道。原来这不是开水,是蒸饭的锅底水。小四川说:“以后你会习惯的。”

『7』七

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睁眼一看,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板下面的人大多数已经起来了。他们轻手轻脚地叠好被子,悄悄地拿起盆子和毛巾。我起来解了个小便,又钻进了被窝。我对老母鸡说:“天都亮了,你昨天晚上怎么不喊我起来值班?”老母鸡说:“你现在睡板上了,就不用值班了。”我心想,板上的特权还真不少。

早上来放风的是一个年轻的干部,大家都叫他刘干部。他默默地在走廊上转来转去,不像所长和卢干部和号子里犯人说话。他表情严肃地履行着他的职责,犯人也很少主动与他打招呼。张定邦告诉我,刘干部刚从警校分来时间不长。他很少打人,如果谁把他惹急了,他会叫你把身上的衣服脱光,把你五花大绑起来,他捆人很有一手,能把绳子勒进你的肉里去。我觉得刘干部看起来很冷漠,人还是比较善良的,他只是用冷漠掩盖着自己的羞怯内向的性格。

早饭后,大家开始聊天。马成武对我说:“小姚,我对你还不错吧?”我心里一咯噔,知道他话里有话,就说:“当然,你让我免于过号子,又让我上了铺板,我心里很感激。”

“什么感激不感激的,我又不是幼稚的小屌,听人家说句漂亮话就高兴得不得了。”

“我讲的是心里话,并不是想讨好你,我想你能理解我。”

“别跟我搞这些酸不拉叽的东西。什么理解不理解的,你们这些喝了几瓶墨水的人就喜欢在别人面前显摆。我连自己都不理解。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受了骗。”他的话里有一股浓浓的火药味,板上人全都站了起来。

张定邦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故意问道:“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把马哥给得罪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

马成武声音高了起来:“别把人家当傻屌,就你一个是聪明人。”

“马哥,我什么地方做错了,或者你对我有什么地方感到不满,就直接告诉我吧,不要这样拐弯抹角的,我真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申辩着,其实我早已明白他的心思。他太沉不住气了。“请你把话说开来吧,也许你误解了我,也许有人在你面前挑拔,你总得让我有个为自己分辨的机会吧。”

“你心里很清楚,根本用不着我说,你们这种人,一肚子花花肠子,心思多得不得了。有什么想法,你会告诉我?”马成武发泄着内心的不满,“你活跃得很啊,才来两天就跟这个谈,跟那个叙,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算盘,你把我当傻屄了。”

我说:“马哥,你不要乱猜疑,我可以发誓,我根本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还没等我说完,张定邦就接过话茬:“老马,你是不是说我在鼓动新号子,不就我跟他多谈了一会儿吗?你要是对我有意见,直接跟我说,不要借新号子来敲我。小姚是新来的,他知道个屁啊。”

马成武面孔紫涨,他竭力克制住自己说:“我说你啦?就你跟他叙啦?你别没事找事,把什么事都往身上揽!”

小四川低下头,不想让人看到他脸上的愤怒,他那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张定邦说:“要是你看不惯小姚,你可以跟他单挑。”

“跟他单挑,他配?”,马成武明显地感觉到张定邦话里的侮辱成份。像他这样作为号头,居然让他去跟新号子单挑,这不是等于把他降到同新号子一样的地位了吗?但他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张定邦。他心里直骂朱丁和小五子,关键的时候不出来替他挽回面子,难道他们看不出来他已经到了下不了台的地步了吗?他在情急中骂了一句:“他算什么东西,跟他单挑还脏了我的手?”

我说:“马哥,你想干什么是你的自由,但你不应该侮辱我。”

“老子侮辱你?老子还揍你呢。”马成武恼羞成怒,猛一挥拳,朝我的脸上打来。我躲闪不及,被他打在腮帮上,左边的脸一下子麻木了,一股咸咸的味道在嘴里漫延开来。这一拳打得好,它把我的债一下子还清了,我身上的包袱也卸下来了,我不再欠他什么了。我吐了一口唾沫,全是血。我冷冷地看着马成武。

马成武被我盯得直发毛,他大概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但他的骄傲和虚荣心使他无法冷静下来。他又一拳向我打来,我抬起胳膊挡住了他这一击。随着胳膊上撞击,我的胸口骤然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痛。我说:“马哥,你已经做了初一,别怪我做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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