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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怒发冲冠 当前章节:151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3

“做你妈勒格屄”,他朝我扑过来。我也挥拳向他捣去。由于紧张,我浑身的肌肉一下子绷得铁紧,胸部像裹上了一件用荆棘做的紧身衣。疼痛感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麻木。马成武的身子比我灵活,拳头的份量也比我的重。我的耳朵后面和肩膀上又挨了两拳,我也一拳打在他的头上。

张定邦一见我和马成武打了起来,立即高声对板下人叫道:“马成武已经众叛亲离了,他的末日已经到了,你们怎么还不上来为自己报仇?马成武过你们的号子,强迫你们干活,他挖走你们的饭,抢走你们的大帐和衣服,你们还站在那里干什么?难道你们就是这么无动于衷,就这么窝囊吗?你们还算是男人吗?你们身上还流着热血吗?你们平时受尽了欺压,现在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为什么你们还不动手?你们想过吗,为什么马成武高高在上,你们却被他踩在脚下?难道不想自己的饭自己吃,自己的大帐自己用?难道你们不想结束这种痛苦的生活?弟兄们,上来吧,我们一起干,打倒马成武,让他滚蛋,这样你们才能得到解放!上来吧,为你们自己报仇,为你们曾受的痛苦放手去干!”

在张定邦的鼓动下,板下人一下子群情激愤起来。他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他们想冲上铺板,但又害怕,马成武曾给他们留下了太深刻的印像,一想到反对马成武,他们的浑身都痛疼起来。有一个人战战兢兢,犹犹豫豫地登上铺板。这时我和马成武搂在一起摔倒在铺板上,马成武骑在我的身上,他挥起拳打在我的脸上、眼睛上。张定邦抱起一床被子,一下子盖在马成武的头上,把他从我身上拖了下来。那个上了铺板的人乘机向马成武踹了两脚。这两脚使板下的人胆子一下子壮了起来,他们呼的一下全都冲到了板上。他们把马成武压在被子下又踢又打又咬。外面的人打不到,就把腿从人缝里伸进去,使劲地踢,真是一场血腥的战斗……

马成武在被子里已不再挣扎,张定邦怕出人命,又拉又劝想把板下的人隔开。板下人的热血刚刚沸腾起来,他们战胜恐惧,刚把潜伏在心中的复仇和嗜血的欲望释放出来。张定邦拉起这个,那个又扑上去;挡住这人的手,那人的脚又上来了。张定邦反复晓以利害,许文兵也过来加以劝阻,总算把这些眼中喷火、浑身颤抖,咬牙切齿叫骂的人劝开。

张定邦掀开被子,见马成武两眼紧闭,双手抱在胸前蜷缩在铺板上。他的衣服被撕破了,露出了满是牙印的胳膊。他的一只眼乌青,鼻子流血不止。被子上、铺板上到处血渍斑斑。张定邦叫人舀了一杯水泼在他脸上,马成武睁开眼,挣扎着跪起来,他捏着鼻子,抬起头。有人还想上来踢他,被张定邦拦住了。

事后,他们对我说,就在我跟马成武交手的时候,朱丁一下子冲过来在我的背上踹了一脚。我打了个踉跄,让马成武在我的头上狠揍了一拳。小四川一看朱丁动手了,马上截住和他打了起来。董贵堂迎上小五子交起手来。胖子程军刚想寻找打击目标,许文兵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说:坐下坐下,我俩好好谈谈,这事你别插手,你插手只有吃亏,没的讨巧。程军一看势头不好,立马给自己下了台阶。他说:“我哪会管他们的闲事,我跟谁都没冤没仇,犯得着找麻烦吗?你放心,我决不会动手。”决斗中,小四川和朱丁棋逢对手,小五子哪里招架得住董贵堂的拳头,三下五除二,就被董贵堂揍得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也许是故意装的)。董贵堂看小五子倒下了,就跳过去把朱丁也给制服了。麻鸭早就缩到一边去了,恐惧地望着眼前的这场大战。

张定邦见马成武缓过劲来,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他说:“马成武,两条路任你选,要么过号子,要么出去。”然后他走到铁门跟前劲地跺起门来,边跺边叫:“打架了!打死人了!”

不一会儿,刘干部就跑过来开了号子门,走廊上也来了几个武警站在窗户上朝下看。张定邦站在门口对刘干部说:“马成武在号子里搞牢头狱霸,欺压号子里的其他人,打他们,不给他们饭吃。你看,这个新来的被他打成什么样子”,他一把把我拉到刘干部面前。当时我的眼角被打破了,在搏斗中抹了一脸血,再加上眼睛乌青,这种效果在刘干部心里产生了强烈的印像。张定邦又掀起我的上衣,把我的胸部亮给刘干部看,“这都是马成武打的,刘干部你看,肿成了什么样子。”他又把两天前因为吃我的剩饭被打的老头搀了过来,说:“还有他,这么老大的年纪,马成武也下得去手,老伯伯,把你的衣服掀开来给刘干部看看。”老头的眼里一下子涌出了泪水,嘴一瘪,竟呜呜地哭了起来。刘干部顿时怒目圆睁,脸上涨得通红。他说:“马成武,你胆子不小啊。”张定邦回过头去,指着号子里其他人说:“刘干部,你问问他们,他们哪个没被马成武打过,他们哪一顿吃过自己本份的饭。还有,你看……”他又飞快地奔过去掀起铺板,拉出两个大包,“这都是他吃的号子里人的衣服,他太霸道了,只要他看上别人的衣服,就强行地剥下来。刘干部,马成武在号子里干的坏事数不胜数,你问问其他人,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帐。”

刘干部狠狠地瞪着马成武,喝问道:“是不是这样,马成武?这些是不是你干的?……你怎么不回答?平时我还觉得你不错,想不到你在号子时竟这样作恶。要知道,你是犯了罪才进来的,你不但不反省你的罪行,反而如此猖獗,与我们干部的要求对着干。你胆大妄为,无视国法,你的这些行为完全可以算得上是犯罪,我们完全可以给你加刑。你,你对得起你家人对你的期望吗?你对得起我们政府干部对你苦口婆心地挽救和教育吗?你老婆前几天还来了,跟我们又哭又讲,说你家里生活困难,她打算带着孩子出去讨饭了,你一点都不反思你的犯罪给你家人带来多大痛苦,还成天在号子里逞凶霸道。你要清楚,看守所是专政机关,不是养老院。”

刘干部越说越气,“对你这种人光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必须对你进行惩罚。”他怒气冲冲地锁上门。马成武默默地坐在那儿,既不申辩,也不认错,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无关似的,刘干部也不是在训斥他。

很快,门又开了,刘干部拎着老驴屌和绳子站在门口。“马成武,出来!”马成武慢慢地挪下铺板,踉踉跄跄地走出去。刘干部喝道:“跪下!”马成武顺从地跪在门口。刘干部用老驴屌在他的头上和肩膀上狠砸了几下,用绳子把他五花大绑起来。刘干部打开老驴屌的电源,在马成武的头上、脸上和颈窝里搅了起来。老驴屌的头上噼噼啪啪地闪着两道像蛇信子一样的火舌,在马成武的头上、脸上跳跃,马成武的头跟着摆动起来,身子痉挛着,脸上沁出了汗珠,他不停地喘着粗气。我能闻到电火花烤灸皮肉时散发出来的糊味。

刘干部教训了马成武一顿之后,把绳子松开,用脚踢了一下他的屁股说:“滚进去!”马成武跪在地上没动,他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说:“刘干部,麻烦你给我调个号子吧。”刘干部说:“你想调号子就调号子啦?你还想回家呢,我放你回去?”马成武转过身来,面向刘干部跪下,对他磕了一个头道:“你行行好吧,刘干部,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你找麻烦了。”

朱丁和小五子一听马成武说要调号子,马上跑到门口跪在刘干部的脚下,也要求调号子。他们担心,一旦马成武走了,他们在号子里就别想过太平的日子了。小五子说:“刘干部,你要是不给我们调号子,迟早会出事的。”刘干部问他出什么事。小五子说反正会出事的。刘干部说:“你们先进去,等所长来了再给你们调号子。”“等所长来了就来不及了”,小五子带着哭腔说,“刘干部,你心善,我们虽然犯了罪,但我们晓得你是好人,指望所长不如指望你,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滚起来,进去”,刘干部叹了一口气说。三个人都没动,刘干部故作生气起来:“叫你们进去收拾收拾,怎么,你们都不愿意?”

三人一听,立即爬起来进了号子,收拾起来。马成武只拿了一个蛇皮袋,里面是几件他自己的衣服,还有一个脸盆,他把自己的牙膏、牙刷和毛巾放在脸盆里,那两个大包的衣服他也不要了。当他准备走的时候,有个人拉住了他,指着他脚上的皮鞋说:“这是我的。”马成武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默默地换了一双拖鞋,在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了骄傲和自尊的表情。

“马成武,你等一下”,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冲动。我跑到铺板上,从被子下面拿出我的羊毛衫递给他,“你把你的羊毛衫忘了带了。”

“这不是我的羊毛衫。”

“是你昨天借给我穿的,我有衣服了,这件羊毛衫还给你。”

马成武还是不愿要。刘干部有些不耐烦了,他说:“马成武,这到底是不是你的羊毛衫?”

我说:“是他的,他昨天借给我穿的。”

刘干部威严地说:“是你的,你就拿着,推来推去的搞什么?”

我把羊毛衫塞进了马成武的蛇皮袋里。

马成武走了以后,张定邦让老母鸡把铺板上乱七八糟的衣服和被子整理好,把板上的血迹和鞋印抹干净,两条有血迹的被套也拆了下来,等到中午放风的时候再洗。

三个人出去了,当马成武的背影在号子门口消失的时候,号子里一片寂静。板下人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号子门,好像不相信这是真的。不知谁用低低的声音说:“马成武终于走了,这家伙终于滚蛋了。”这时号子里的人才如梦初醒。他们互相议论了起来,接着这种议论变成了一种巨大的喧哗声。那些板下人,一改平时沉重、压抑和冷漠的表情,他们的脸上绽出了笑容。他们有的在号子里走来走去;有的用拳头在墙上不住地敲打;有的拍着巴掌,屁股扭来扭去;有着唱了起来;的有高声叫着:马成武滚蛋啦!解放啦!他们互相谈论着刚才战斗经历。这个说他怎么搂马成武的头,那个说他怎么踢马成武的背,有的说他咬了马成武的肩膀,有的说他打了马成武的屁股。他们用手比划着,高声谈笑着,兴高采烈。

张定邦站在铺板中间,被大家的情绪感染了,他微笑着。等到这中情绪稍稍缓和一下之后,他说:“请大家安静一下,请大家安静一下。”号子里的说话声慢慢地静了下来。人们用热烈而真诚的目光注视着他。他们认为是张定邦把他们从奴役中解放出来的。如果没有张定邦,他们现在仍处于马成武的残暴统治之下;如果没有张定邦,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起来和马成武进行斗争。张定邦在他们的眼里,就是他们的大救星。他们一个个竖起耳朵准备听张定邦讲话。

“马成武已经走了”,张定邦说,“压在你们头上大山已经搬掉了,从现在起,你们解放了。有一点,我不说你们也知道,马成武不管走不走,对我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他无论怎么做,都不会对我造成任何伤害。那我为什么要反对他呢?我之所以反对他,是为了你们。我看不惯他把你们不当人,看不惯他对你们过号子,看不惯他挖去你们的饭,看不惯他霸占你们的大帐,看不惯他把你们的衣服据为己有,看不惯他强迫你们干活,而他自己动整天游手好闲,享受着别人的侍候。同样是人,同样是父母所生、父母所养,为什么有人高高在上,有人却被踩在脚下?”

说到这里,有几个人抹起眼泪,唏嘘起来。张定邦抿起嘴唇微微一笑。他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虽然我们大家都来自不同的地方,要不是进号子,也许我们一辈子都不会相识。我们今天能聚在一起,可以说是一种缘分。我觉得,普天之下皆兄弟,我同情你们,关心你们,就像同情关心我的兄弟。如果大家看得起我的话,我想提几个建议。”

板下人一起叫了起来:“张哥,你在什么话都说出来吧,我们晓得,你的话都是为了我们好,在号子里,我们大家都听你的。”

张定邦说:“诸位老兄老弟,从今天开始,废除马成武的那一套,不再过号子,不再挖你们的饭,你们的大帐归你们自己支配。号子里大家一律平等。”人群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几个人把颤抖的双手抱在胸前,朝张定邦一个劲的作揖。等人们的情绪渐渐地平静下来,张定邦接着说:“从今以后,各人的衣服自己洗,各人自己的事自己干,不再有专人抹地抹铺板了。如果脏了的话,大家一起干。”说到这里,他高声大叫,“大家同不同意?”

“同意!”,人群里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场响亮的回答。接着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还有一点”,张定邦说,“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是一个群体,就必须要有一个秩序。号子里人多,如果没有秩序就会造成混乱,而且大家相互之间会产生磨擦。我们虽然不搞马成武的那一套,但我们需要一个公平公正的人来解决号子里的这些矛盾。我认为,许文兵许哥在号子里比我们哪一个人呆得时间都长,他一向为人正直,对解决号子里的问题很有经验,大家觉得让许哥做我们的领头人怎么样?”

板下人一起叫好:“就让许哥来管理我们的号子吧!”

许文兵面上微红,他很高兴别人推举他做号子里的号头,但他又强烈地意识到,这个号头不是靠他自己的能力挣来的,而是别人施舍的。这种施舍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况且这中靠施舍得来的号头,肯定不能完全行使自己的权力,多少有点像个傀儡,暗中必须接受别人的操纵和节制。但他又不能在语言上把这种伤害和不满表现出来,他试着说了几句谦逊的推托的话,张定邦并没有因他推托而顺势把他丢在一边,自己走到台前。张定邦说请他出来是号子里众望所归,希望他不要只想着自己清闲,应该为弟兄们出点力。许文兵最终接受了张定邦的建议。

张定邦对板下人说:“刚才我跟许哥商量了,你们被马成武吃掉的衣服可以拿回去了,现在你们到董贵堂那儿去领你们的东西。”

板下人又是一阵欢呼。等他们领完自己的东西以后,还剩下半包。这是那些已经走掉的人的东西。张定邦把包提到许文兵的面前说:“这些都是你的了。”

许文兵不要,说还是分给弟兄们吧。张定邦从包里翻出一件羊毛衫来给我,说:“这件羊毛衫不错,给你。”

我说:“我身上穿着你的羊毛衫呢”。

“那是我送给你的,这是马成武还给你的,因为他把你的羊毛衫带走了。”

张定邦又从包里拿出一双毛皮鞋给许文兵,说:“冬天快来了,你戴着镣,脚上肯定冷,这双鞋保暖。”许文兵收下了皮鞋。张定邦把剩下的东西收起来,说以后打发送饭的。

在看守所,犯人要想买什么东西或者向其他号子送个信、传个话什么的,只有通过送饭的才能做到,像昨天送饭的帮李彩霞送给小五子一张字条一样。但送饭的不轻易帮人买东西或传递消息,他们这样做是要冒风险的。一旦被发现,他们就可能被闷号子,一个月之后才让他们出来干活,但不一定让他们送饭了。不过他们被抓住的可以性很小,因为他们事先已把值班干部的动向掌握得一清二楚。在看守所,判刑一年以下的犯人,都不送住劳改队,而是留在看守所干活。送饭是其中最肥的差使,就是因为他们有机会接触其他号子里的犯人,他们为号子里的犯人传递消息和买东西的风险可不是白冒的。比如说,给他们一百块钱,关系好的可以给你买二十几块钱的烟,关系不好或者不熟,只给你买十块钱的香烟。有时没有钱,衣服鞋子他们也要。号子里有人进行过统计,一个送饭的,每个月通过给别人买东西至少要赚三千块钱以上,其他衣服鞋子不算。那些留在看守所干活的劳动号子,个个都想送饭,送饭的都是所长钦点的,他们都是所长的关系户,或者家里人找过所长。在看守所一年,抵得上在社会上打工几年时间,所以有的犯人说,要是有关系的话,与其有外打工,不如到看守所来坐牢。

马成武他们走了以后,张定邦想从下面挑几个人上板来,他问我哪几个适合,我说:“这个你不用问我。”

“唉,我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去了。问你,是想找几个让你顺眼的,你怎么无动于衷呢?”

“对不起,我把你的好心当驴肝肺了,要是这样的话,我觉得庞明林和老母鸡可以上来。”

“好。还有一个呢?”

“其他人我不太清楚。”

“麻鸭,要不要让他上来?”

“如果你是在征求我的意见,那我不希望他上来。”

“那好吧,就让洗衣的刘富春上来。”

下午要开大帐了,刘干部把大帐本送进号子,还有几张收据。刘干部是看守所的会计,负责管理犯人的大帐。大帐本是用练习本做的,在原来的格子上分了三栏,分别是收入、支出和余额。收入是家里送来的钱,支出是开大帐花的钱。粉红色的收据上写着:犯人家属×××送现金××元,底下是家属签名。这次董贵堂家送来100元,庞明林家送来50元,板下一个叫张树林的家里送来200元,一个叫崔好的家里送来100元。我和许文兵、小四川家里没有送过钱,所以没有大帐本。大帐一个礼拜开一次。以前号子里的大帐都是先从板下人的本子上开支,板下人的钱用完了,才用板上人的钱。像我这样刚来的新号子,可以预支一笔大帐,不过只能开日用品,不能开吃的东西。

开大帐是两个五十来岁的老妈子,大家叫她们方妈和吴妈。她们是公安局的家属,平时负责在伙房监督犯人烧饭做菜,掌管油盐。看守所开大帐,日用品的价格和社会上差不多,食品和卤菜就贵多了,外面卖十二块钱一斤的卤鸭,这里卖二十;猪头肉外面卖十块,这里卖十五。糕点、方便面和饼干之类也是这样。

过去马成武在的时候,开多少日用品、多少食品、多少卤菜,数目一报,老妈子把这些数目乘上单价,累计起来,在大帐本上一扣就行了。现在每本大帐都得单独核算,因为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需要开大帐,这使得老妈子很不耐烦。她们嘀嘀咕咕地埋怨着。张定邦闻了闻手上的桃酥,说:“方妈,这桃酥坏了,都变味了。”方妈把桃酥接过去,“是有一点”,她说,“没关系,吃了保证你不会死,你要是死了,我给你偿命。”

“坐牢还讲究,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捡四的,真是”,吴妈也跟着说起来,“你们这些人,只配什么都没得吃,你想想,你是在坐牢啊,又不是在挣钱,别以为你们是在当官,有什么资格挑三捡四的,我看你们是改不好了。”

张定邦陪着笑脸说:“吴妈,你老人家心眼好,你儿子大概也和我差不多大吧,你想,你会把这样的东西给你儿子吃吗?”

“我儿子决不会像你这样,让我丢脸,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早不打死,晚也要把他打死”,吴妈气鼓鼓地说。

张定邦说:“吴妈教育得对。我是一时糊涂走错了路,后悔也来不及了。现在政府没有一棍子把我们打死,而是给我们吃,给我们住,还让你们两位老人家辛辛苦苦为我们操劳。吴妈,还是麻烦你一下,给我换几袋饼干吧。”

“你这个贫嘴,就换桃酥吧,饼干和桃酥的价格不一样,我帐都结过了,再重算太麻烦了。”

张定邦只好接过换回来的几袋桃酥,和前几袋一样,走了油,闻闻有股异味,上面还长了一层小绿毛。

大帐开过以后,程军对张定邦说:“我这回吃的亏比你还大,我开了五六十块钱的东西,有一半是桃酥。看她们不给你换,我也不吱声了。”

张定邦说:“看守所卖的是霸王货,只此一家,你别无选择。我估计她们进来的这些食品都是食品厂不要的,随便几个钱处理来的。上次马成武开的那些饼子长了白毛,这哪是给人吃的?”

程军笑了起来:“不是给人吃的,你不也吃了么?我看那小饼子也没剩下一块。这些桃酥,你也不会扔掉一块的。”

这次大帐,我预支了一笔日用品:一条毛巾、一把牙刷、一盒牙膏、一个塑料盆、一袋卫生纸和十把小塑料勺。

第二天早上吃稀饭,小四川、许文兵和我成了张定邦的食客。正如程军说的,桃酥虽然坏了,但还是填到我们的肚子里去了。稀饭还没有吃完,后面号子就有人喊:“五号马成武!五号马成武!”

程军大声应道:“马成武不在了。”

对方说:“你们号子里有一个叫姚晓明的吗?”

“有。”

“麻烦你们让他跟我讲话。”

“你等一下。”

张定邦招手让庞明林和老母鸡过来。程军爬上两人的肩头。我听出来喊号子的人是小许,本来我不想理睬他的,是他把我害到了今天这一步。但我又不愿号子里的人认为我是胆小鬼,不敢喊号子。所以我站到程军的肩头爬到窗户上。我趴在窗前朝四下里看了看。后面是一个四方形的大院,放风的时候所有号子里的人都可以在一块,那条在半空中的走廊把前后号子连接了起来。前后号子相距大约四十来米,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岗楼,岗楼里没有人。在我斜对面一个号子的窗户上贴着一张人脸。他说:“姚晓明,我是小许。”

“你有什么事?”

“对不起,把你拖进来了。你家来人了吗?”

“来了,送了一床被子。”

“你现在还需要什么东西吗?”

“暂时不需要。”

“我判了五年,马上要走了,早上放风的时候我听人说你进来了,我急得想喊你,真的,是我害了你。你现在还好吧?”

“还好。”

“在我走之前,你有什么事的话,喊我就行了。”

“好的,我知道了。”

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把头缩下去,早上来放风的于干部已经从岗楼里出来了。他看见了我们。我跳下来说:“老于看见我了。”

张定邦说:“要是老于来问,你赶快承认,他最恨人抵赖,要是没人承认,他会把号子里所有的人都打一顿。你要是承认了,他也不会多追究的。”

老于来到窗前问道:“谁喊的?”

我说:“我喊的。”

“你为什么要喊?”

“他是我老乡,想问问他家里的事。”

“下次别喊了。”

下午放风的时候,小许趁老于在别的号子跟人讲话,武警又没注意的时候,趴在放风池的外面的地上,敲着墙,对着向外淌水的小洞低声叫着:“姚晓明,姚晓明。”张定邦机警地朝走廊上扫了一眼,答道:“在,在。”他凑到洞口,洞里塞进一包用塑料袋紧紧裹着的东西。张定邦抓过那包东西,迅速地塞进怀里。一个武警走了过来,张定邦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麻鸭,打盆水,把许文兵的那双袜子洗洗。”武警刚一走,他立即跑进号子,蹲在窗户下的死角里,拆开塑料袋,里面是两包红梅香烟和一封写给我的信。

小许在信上再次说他对不起我,希望我能原谅他。他本来没有说东西曾经放在我家,他不想让我卷进来,可小文子乱说了一气,所以他只好告诉提审的人,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他们放东西在我家。最后,他让我代他向号子里的朋友们问好。

小许知道我平时不抽烟。他冒着风险送两包烟来,无非是想借我的手送给号子里的人抽。他知道号子里的香烟非常金贵,谁能搞到香烟,那他在号子里的身价就会大大提高。特别是像小许这样敢冒风险送香烟过来,别人就会由此想到我在小许心目点的地位是如何之高。在社会上混的人,总是凭借别人的态度来了解和评价一个人。就像宋江在被人称为及时雨之后,那些不认识他的好汉们,一听到他的名字就会对他礼敬有加。因此,小许想以对我的尊重,从而唤起号子里的人对我另眼相看。他不知道目前我在号子里的处境,以为我是刚进来的新号子,又没有在社会上混过,肯定在号子里很受罪。所以,他就用这种方式来提高我在号子里的地位。我知道小许的这个心意。虽然我在号子里已经站稳了脚跟,但我还是领了他的这份情,我已经原谅了他。

放风结束,院子门一关上,程军就迫不及待地叫起来:“屁屁粉(高锰酸钾),屁屁粉呢?把屁屁粉找出来。”大家掀开铺板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老母鸡说:“大概马成武带走了,我记得屁屁粉夹在一卷卫生纸里,那卷卫生纸不在了,肯定是马成武带走了。”

“那就用洗衣粉,洗衣粉慢些,难搓些”,程军说,“把洗衣粉拿来。”

张定邦说:“下次你们哪个看病,记住找医生要点屁屁粉。”

许文兵让老母鸡把那床新丝绸被面的被角拆开,从里面掏出一团新棉絮。张定邦让人掀起铺板,用牙刷把从一块铺板的板缝里挑出一片折叠起来的牙膏皮,从里面抽出一把小刀。这把刀是用皮鞋底下的衬铁磨成的。他把那团棉絮撕扯成薄薄的像手掌大的一块,用刀刮着已经朽烂的铺板,把刮下来的碎沫均匀地洒在棉絮上,再洒上一些洗衣粉。他小心地把这团棉絮卷起来,在铺板上搓了几下,把它搓成拇指粗的一根棉花棍,再用线缠起来。程军把这根棉花棍放在水泥地上,跪下来用一只布底单鞋,迅速地搓起来。他的胳膊像汽车连杆似的来回运动,速度快的让人眼花,不一会儿,脸上就涨得通红。他气喘吁吁地说:“准备。”董贵堂立即跪在他的对面,两条胳膊前伸,做好了接替的准备。程军猛地一停住,董贵堂一下子按在鞋子上迅速地搓起来,速度不亚于程军。程军站起来,老母鸡跪下来等候。董贵堂让给老母鸡的时候,已经能闻到棉絮烧糊的味道。当鞋子传到张定邦手里的时候,糊味更浓了。程军说:“注意,不能搓过了。”张定邦突然停了下来,用手拣起已经得很细的滚烫的小棉花棍,抓住两头猛的一扯,棉花棍从中间被拉断了,飘出一缕淡蓝色的烟雾。张定邦轻轻地吹起来,棉花棍中间黑乎乎的小点开始出现了红红的火星。火星变成了一小团火苗。张定邦掏出一支烟在火苗上点着后递给许文兵。他把火种递给程军,把香烟散给板下人,说:“两人一根,自找合伙对像。”板下人雀跃,他们接过烟,在程军的火种上点着,两人一堆,两人一伙在号子里抽起烟来。

张定邦递了一根烟给我。我摆摆手说:“我不抽。”板上每人点着一支烟,号子顿时烟雾腾腾,像个大烟馆。人们在烟雾缭绕中窃笑着,低声叽叽喳喳议论着。只有我和小四川不抽烟。

看着这些品尝禁果的人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快慰。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另一面,他们那种陶醉的样子,哪像饱经沧桑和痛苦,老于世故、心机极深的人,他们简直像一群孩子,一群好奇的什么都想尝试的孩子,一群尽情享受被夸大了的人生乐趣的孩子。

他们这个样子,使我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

那是在我童年的时候,每当寒假和暑假,我总要到住在农村的外婆家去玩。那一年暑假,我在外婆家,几个邻居的孩子跑过来对我说:“今天学校操场上开公判大会,我们去看吧。”我就和这几个孩子一起去了村子上的小学校。

学校不远,只有一里多路。等我们到了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挤满了人,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正在叽哩哇啦地讲话。我们从人缝里挤进去,前面的台子上坐着几个戴大盖帽的人,中间有一个人在发言。他正在向群众灌输犯罪的危害性以及犯罪必然受到惩罚的正义性。

有一个孩子拉着我的衣服说:“到那边去,那边有更好看的。”

我们来到操场旁的一排教室前。其中有一个教室的门口站着几个背枪的武警,几个坐在长凳上的公安,架着二郎腿,正在快活地聊着天。教室里十几个剃着光头的人正在往外看。教室后面有几个人趴在窗户上,我们绕到教室后面,这十几个光头坐在课桌上,脚踩着凳子正在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有一个光头跟门口的一个公安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个公安找来一个人,大概是学校的教师,他端了一个脸盆放在教室里,神情很紧张地和那个光头低声说了两句什么,他慌里慌张地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交给光头。刚想走,光头又拽住了他。光头做了一个划火柴的手势,那人把口袋里的火柴掏出来给了他,然后赶紧溜了出去。

光头把香烟一举说:“嗨,弟兄们!”坐在桌子上的光头们一下子都冲了过来,他们把香烟分了,点上火抽起来。有几个嘴上叼着香烟,从裤子里掏出鸡巴,对着脸盆解起小便来。几个趴在窗户上看的妇女,一下子都跑了。门口的公安对里面叫道:“注意点,别过分了。”

看着他们吊儿郎当,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心里非常气愤,觉得他们不知羞耻。跟我一道的几个孩子用手指刮着脸说:“劳改犯,不要脸。”那些人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冲到窗子跟前,我们都吓得跑了,站在远远的看着他们。他们朝我们扮鬼脸,让我们过去,我们不敢靠近他们。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的公安站起来走进教室,叫他们准备好。然后掏出手铐把其中的一个人的手铐在背后,那个被铐着的人笑嘻嘻地和公安交谈着。当时我非常恨那个公安,觉得他居然跟这些坏蛋在一起笑,实在太可耻了。武警进去拉住那人的胳膊,把他带出来了。

我们赶紧跑到操场上,钻到人堆前面,看见那个人被带到台子上。台下的人群发出嗡嗡的声音,人们在低声议论着。台上的那个人又在讲另一个人的犯罪经过,他语气强硬,似乎决心要把他所讲的这个人枪毙而后快。最后他大喝一声:“把罪犯×××押上来!”又一个背后戴着手铐的人被武警带到台子上。台子上的这个人就这样照着判决书念着一个个犯罪经过,然后在他的断喝下,一个个罪犯被带到台子上来。我看见其中一个罪犯对着台下又是挤眼又是努嘴,又是笑,有时还把嘴噘起来做出一副要接吻的样子。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个互相搂着的姑娘脸上涨得能红,低着头站在那儿。人群里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两个姑娘赶紧扒开人群,钻了出去。我看着台上那个小丑一样的家伙,脸上得意洋洋,真想冲上去打他一顿。我觉得这场公判大会开得实在太滑稽了。

生活本来就是一场戏,各种各样的角色都得有人扮演。在人生的这场戏中,我们每个人即是看客,也是演员。我那时还不知道,人有时得从舞台上跳下来,到观众席上看一看人生的真面目。

香烟抽完了。这些烟都被抽到过滤嘴自己熄灭,才被人遗憾地扔进便池。麻鸭小心地把板上的烟灰抹掉,冲便池的老头把便池里的烟屁股清除得干干净净。老母鸡和其他几个人用被单在号子里上下舞动,他们牵着被单的四个角在号子里跑来跑去,上下掀动,把烟雾赶出去。隔壁有人大声叫道:“好香啊!有烟也要照顾照顾其他弟兄们啊!”程军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许文兵说:“馋鬼们忍不住了。”

董贵堂说:“妈的,好长时间没抽烟了,猛一抽,头晕得厉害,肚子也难受的要命。”

程军让我坐在他身边,说:“这烟来得及时,从上次抽到现在快啊半个月了。我瘾得要命,以前在家一天一包多,现在没人开庭,要不然带些烟进来。”

“开庭能带烟吗?”,我问他。

“不能公开带,要想法子。可以把烟拆开来码在鞋垫下面,或插在袜子里面,或夹在裤裆里。如果衣服有夹层更好,可以在夹层上开一个小洞,把烟一根根塞进去,用手捋开,分散到全身,这样不容易摸到。哎,号子里的现金用完了,不然可以叫送饭的买些烟来。送饭的这些狗日的太黑了,一百块钱给你买两包烟。”

晚饭后,大家又抽了一次烟。六号的程军同案犯在铁门口叫程军,让他给几根烟。程军答应明天早上放风的时候给他们。

从下午抽烟开始,大家的情绪一直很兴奋。抽烟对他们来说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像过节一样。有人觉得有烟还是美中不足,要是能有酒就好了。看守所对香烟还稍稍放松些,酒则是严格禁止的。就连那些在外劳动的犯人都不敢把酒带进号子,他们只能趁在外劳动的时候偷偷的喝一点,把剩下的酒藏在看守所花台子的草稞子下面,或者藏在附近的沙堆、砖头和土里面。等下次有机会再喝。

我问过许多人,他们在社会上虽然有时也喝酒,但并非嗜酒如命。他们在号子里却对烟酒的神往达到了病态的地步。只要有机会,哪怕冒再大的风险,他们也毫不犹豫地尝试。他们明明知道将要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也再所不惜。我觉得他们这样做,似乎是出于一种叛逆心理,越是禁止的事,他们越要去干,只有干禁止的事才能给他们带来刺激。在号子里,整天过着千篇一律单调枯燥的生活,既不准看书,也没有其他娱乐活动,高声喧哗会受到斥责。这就使人的精神处于一种荒废和停滞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人容易烦躁不安,为了不让自己精神上的这根弦绷断,他们就寻找刺激和消遣。他们用卫生纸做麻将、扑克和牌九来消磨时间。他们喊号子、带现金进号子,想方设法搞香烟;他们打架、反号子,所有这些违反监规的事他们都感到很刺激。这不仅使他们的智力有了用武之地,而且也可以作为炫耀胆量的资本,是在其他人心目中树立形象和威信的一种手段。寻求新奇和刺激是人类本性的一种需求,号子里的犯人就是因为逾越了现实生活的界限,才走到今天这一步,这说明他们比一般人更具有冒险的天赋,他们甚至很清楚自己的行动将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他们宁愿无视这种后果。

我在号子里还见过这样一个人,他总喜欢作一些无谓的冒险,甚至在干部和武警的眼皮底下喊号子或者打架。他喊号子不是出于什么目的,而是为了喊号子而喊号子。当干部怒气冲冲地从走廊上下来,要惩罚他的时候,他脸色煞白,两腿发抖,双手不停地拧着,站在那儿。那情形让人觉得实在可怜。当干部把他拖出去狠揍了一顿之后,他回到号子里脸上绽出了笑容,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是他老实不了几天,又旧病复发,根本没有接受过去的教训。

我注意了他很久,终于有一天,我找到了一个机会,跟他谈起这件事。他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其实我很怕干部打我,在号子里,我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因为违反监规而被干部逮住。甚至做梦都看见干部拿着土铐子、老驴屌和绳子来逮我,我在梦中常常被吓醒。我越是怕,就越觉得我肯定马上要违反监规了,这顿打我是逃不掉了。我就这样担心着,总是疑神疑鬼,我总觉得干部躲在暗处偷偷地盯着我,他们时刻都在找机会下手。在这种担惊受怕中,我想反正迟早要打,那就快点打吧,省得我一天到晚紧张得要命。于是我不由自主地当着干部的面干些违反监规的事。一旦干部真的要来打我的时候,我又怕得要命,我觉得自己的心都不跳了,我手脚冰凉,一心只听着铁门的动静,周围的一切我都不知道了。铁门一开,我的魂都不在自己的身上了。我本想赖在号子里不出去,但我的两只脚不听我的使唤,它们自己走出去了。挨了打之后,我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结束了,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跟着落了地,饭也吃得香,觉也睡得好。可要不了几天,我又开始不安起来,恐惧像一头怪兽在我的心头升起来,而且随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越来越沉重。特别是看到或者听到别人挨打,我更是心惊肉跳,仿佛老驴屌已经伸到的我脸上来了。我心里怕极了,于是又干起了以前干过的蠢事。我总是克制不住自己……

晚上,武警来喊报数的时候,张定邦悄声对麻鸭说:“今晚郭班长值班,你以前跟他叙得不错,再跟他刮刮山海经,想法子把他的打火机套下来。”

麻鸭搓着手,笑着说:“好,看我的吧。”

报过数,郭班长在给钟上劲的时候,麻鸭说:“今晚郭班长值班?”

“我值班。”

“郭班长,好长时间没看见你了,好想你啊。”

“我最近有点事,所以没来值班。”

“我想跟郭班长聊聊,不晓得郭班长有没有时间?”

“等我把其他号子查过了以后,就过来跟你聊。”

郭班长走后,程军对麻鸭说:“好好跟他喷喷,我和张定邦配合你。”麻鸭说:“干这一行,我最拿手。”

半个小时以后,郭班长回来了,他站在窗户上说:“还没有睡吧。”

麻鸭跑到铺板中间坐下:“我在等着郭班长呢!”

郭班长说:“最近怎么样,还好吧。”

“郭班长,这你还不知道,我们天天不都是这样?无聊透了。真羡慕郭班长,整天优哉游哉,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不像你想的那样自在。”

“郭班长,像你这样的老兵,混得又不错,哪用天天来值班?值班的事应该让那些新兵蛋子多干干。我那时在部队当兵,快退伍的一年多时间,除了睡觉就是到社会上去扠姑娘。我他妈一连泡了三个女人,想想那时候,活得真带劲,刺激。连长找我谈话,说我晚上回去太迟,我根本就不甩他。哇噻,我那时真他妈酷,我发现现在当兵的个个都像个孙子,一点都不懂浪漫,没劲!”

“也不能说都那样,现在当兵的也有配混的。”

“郭班长,我那话并不是说你。我知道你为人仗义,够意思,我喜欢跟你聊天,你不会嫌烦吧?”

“没事,反正我值班又没地方去,陪你聊聊时间过得也快。”

“郭班长,当兵快三年了吧,可曾叉到个把小姑娘玩玩?我们这儿姑娘刁得很,郭班长有没有试过?”

“刁个屁,都是些烂货,老子根本看不上。”

“那是,那是,以郭班长的潇洒,又有钱又精明,什么样的女人没玩过,什么事情看不透”,麻鸭一边逗引郭班长,一边恭维他。他察言观色,小心地顺着郭班长的性情和喜好往下聊。他牵强附会地把一些赞美加在郭班长的身上,把郭班长抬得很高。他说:“郭班长的气质就是与一般人不同,有一股霸气,是不拘小节干大事的人所具有的那种气质。”

张定邦插进话来说:“郭班长,你很够处,要是在社会上,我一定跟你交个朋友。”

程军突然来了一句:“郭班长,我给你钱,你能不能替我买点烟?”

“买烟?”郭班长想拒绝,但又开不了这个口,他正处于自我感觉良好的状态中。麻鸭给他戴的一顶又一顶高帽子使他下不了这个台阶。

张定邦说:“别尽找郭班长的麻烦,你不知道他们的纪律不允许吗?”

程军装出一副傻头傻脑而又不以为然的样子说:“有什么不允许,纪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要是郭班长,根本不在乎这些,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不就买两包烟么,又不是帮我逃跑。我就是想逃跑,也不会选在郭班长当班的时候。买两包烟,抽完了不就完了么,有谁知道?就算干部发现了,我也不会扯到郭班长的头上,我要那样做,还混个鸡巴!”

郭班长迟疑了一下说:“买烟就免了吧,有瘾,我给你们两支抽抽。”他用打火机点着了几支烟扔了下来。剩下的半包烟,他犹豫了一下,也扔了下来。麻鸭连声说:“谢谢,谢谢郭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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