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军还是不依不饶:“郭班长,既然香烟都给了我们,你不如好人做到底,打火机也送给我们吧。”
郭班长有些不自在起来:“打火机就不给你们了,万一出了事就麻烦了。”
程军说:“出什么事?难道我们会把自己烧死不成?你放心,我这几十年不是白混的。在号子里我没办法,郭班长,要是在社会上,你就知道我程某多够处”,程军拍着自己的胸脯。
张定邦说:“老程,别让郭班长为难了,你这样会耽误他的前程的,你要为郭班长想想。”
郭班长气乎乎地说:“我他妈有屁前程,人都快回家了,有什么好怕的,打火机给你们吧,要不然你们觉得我不够朋友。”郭班长把打火机扔了下来,但马上就后悔了,他显得有些烦躁,不安地说:“好了好了,你们睡觉吧。”他匆匆地走了。
早上放风的时候,程军向张定邦要了五支烟用塑料袋包好后扔给了六号。武警看见了,站在钢筋网上大叫,让六号的人交出来。他们把一份起诉书叠成一团交给武警。武警说不是这个,是别的东西,六号里的人说就是这个,不是别的东西。武警把值班的张干部找了来。张干部问东西是谁扔的,程军只好承认是自己扔的。张干部问他为什么要扔,程军说他的朋友想了解一下他的案情,所以他把起诉书扔给他们看。张干部没有再问,走了。许文兵让程军做好戴土铐子的心理准备。他说张干部最喜欢给人戴土铐子。
张干部四十来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如果留心一下,就会发现他的笑容不是针对任何人的。刚和他见面的人或许会觉得他的心里一定有一个隐秘的喜悦,禁不住从脸上流露出来。其实,这不过是他面部表情的一个固定特征。甚至在打人的时候,他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张干部不爱说话,他喜欢背着双手在走廊上来回踱步。犯人跟他说话,他会停下来看着他,无论他说什么,他都不吱声。等那个犯人说完了之后,他就默默地走了。你有什么要求和想法也不会得到答复。张干部打人的时候,喜欢把犯人的两臂分开铐在窗户上,然后在他的身上浇上水,再用老驴屌慢慢地搅。浇水有助于导电,可以使老驴屌的功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张干部的另一个特点是喜欢给犯人戴土铐子,这一点使许多犯人对他很畏惧。
放过风,张干部打开号子门,向程军点点头。程军走出去,往门口一跪,驯服地把两手背在了背后。张干部二话没说,给他戴上土铐子。
张定邦指定麻鸭在这一天内负责侍候程军,包括喂饭,替他解裤子大小便。整个上午,程军并不感到胳膊有什么不适。吃过中饭以后,程军就开始觉得胳膊有些发胀,腋窝发痒。他趴在被子上,让胳膊尽量放松,麻鸭在一旁他按摩。程军身体胖,胳膊粗,土铐子卡在手腕上没有一丝缝隙。两条胳膊牢牢地贴在背上丝毫没有动弹的余地。下午,他的手背由于血脉不畅开始肿起来。胳膊变得越来越沉重了,像有小鸡在啄。到了晚上,腋下像有许多小刺在扎。程军烦躁不安,连晚饭都没有吃,这个平时自己饭都不够吃的大肚汉居然放弃了吃饭,可见土铐子的威力之大。到了夜里,程军两条胳膊发烫,疼痛使他唏嘘不已。他一会儿蹲着,一会站起来,一会儿又趴在被子上。麻鸭跟在他后面不断地用湿毛巾给他冷敷。就这样,折腾到天亮。这一夜我也没睡踏实,不时被程军压抑的呻吟声惊醒。
电铃声终于响了,大家涌到院子里。今天值班的是那天给我送被子的老头,大家都叫他老干部。至于他姓什么,没有人知道。有人说老干部本是退休的公安人员,被看守所反聘回来的。其他干部虽然大多数时间穿着便服,但遇到上面来检查、节假日或者要枪毙人的时候,他们都换上警服。而老干部一年四季是便服,这说明老干部没有警服,不算公安的正式编制。
程军一看老干部来了,立马往地上一跪,求老干部把他的土铐子下掉。老干部问他什么时候戴的土铐子,为什么戴的土铐子。号子里的其他人都替程军求饶,老干部这才把程军的土铐子下了。
当程军的两条胳膊从土铐子下面解放出来的时候,程军已经感觉不到胳膊的存在了,两条胳膊像假肢一样挂在他的两肩。麻鸭不停地给他按摩。直到中午的时候胳膊才渐渐恢复了知觉。
在老干部值班的时候,喊号子的人特别多。大家都知道老干部嘴狠心软。如果被他逮到了,一打你,你就大叫:老干部饶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老爹爹,老爷爷,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你肯定不会再挨第二下,顶多在你进号子的时候,在你有屁股上踢一脚,说声滚进去。当然,在老干部面前所作的保证,并不妨碍你下次再犯。老干部不知是记不得你下过的保证,还是不屑于提你过去的保证,反正这一招数人人都可以用,而且次次管用。有少数犯人就利用老干部的这种仁慈,专门在他值班的时候犯监规。所长常在老干部值班的时候来协助他,所长家就住在看守所的院子后面,号子里动静一大,他就会立即赶过来。
老干部拎着老驴屌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号子里的犯人向他打招呼,向他问好,老干部瘪着嘴,一副严肃的样子,他不看打招呼的人,只是微微地点点头,继续向前走。
早饭后,老干部开了门,向我一指,说:“你,出来。”
许文兵说:“老干部给你剃头了。”
我走出号子,老干部把门插上。他让我坐在门边的一个凳子上,在我的脖子上围了一块蓝布,然后用电推剪在我头上呼呼地推起来。一会儿功夫,他解下我脖子上的蓝布,在我头上拍了拍说:“好了。”
剃过头以后,头上和脖颈凉飕飕的。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剃光头,觉得有些不适应。我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它现在比头发还要长。小四川说:“你的胡子太长了,我给你拔掉吧,你先把头洗一洗。”
小四川的拔胡子工具是用两只铝牙膏嘴子做成的,由一根松紧连在一起,形状像一副微形的铙钹。我躺在被子上,头枕在小四川的腿上,刚拔的时候很痛,拔着拔着就麻木了。胡子拔好后,我的下巴、嘴唇和两颊都肿了起来。小四川说:“第一次都这样,以后就不痛了。”
下午,老干部问有没有人看病,我想出去看病,要几张活血止痛膏。要是马成武还在当号头,是不准刚过号子的人出去看病的,除非你身上的伤从外表上不大能看出来。现在马成武走了,我出去看病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我和其他号子的十几个犯人排队来到值班定。那个胖医生把药箱放在桌子上,一个个地问病情、发药。轮到我的时候,医生看我的胸脯上一大片青紫,吓了一跳。他用手轻轻地按了按,问我痛不痛。他把箱子里的活血止痛膏全都给了我,还给我一小瓶云南白药,让我内服。医生对老干部说:“号子里太残忍了,把人打成这样。”老干部咬牙切齿地说:“那些东西都是畜生,他们哪有一点人性啊。”临走的时候,我向医生要了一瓶癣药水,这是许文兵让我替他拿的。
许文兵和号子里好几个人都有蛋皮癣。凡在号子里呆上四五个月,都会染上这种蛋皮癣,春夏季节只要两三个月就会感染。一开始是大腿内侧又粘又湿,然后鸡巴和卵蛋上长出一种像绿豆大小的疙瘩,痒得出奇,一抓就淌黄水,黄水淌到哪里,哪里就会起疙瘩。实在痒得要命就找伙房用热水烫,刚烫时很舒服,可要不了一会,它又痒起来。用硫磺膏搽一点作用都不起。医生说是号子里空气潮湿,不通风,容易导致各种真菌滋生。后来医生开了这种癣药水,管用倒是管用,但不能根除。这种癣药水装在小塑料瓶里,有一点像碘酒、但比碘酒臭的刺激性怪味。这种药水抹在蛋皮上有一种火辣辣的疼痛,像是被开水烫了或被蜂子叮了那样的疼痛。然后鸡巴和卵蛋上产生一层灰白色的膜,把这层摸揭下来,卵蛋看上去红兮兮的,像剥了皮的兔子的颜色,弯弯曲曲的血管像是用紫黑色的墨水画上去似的。
『8』八
在老干部之后,又轮到所长值班。看守所一共六个干部,轮换值班,他们有时也互相代班。干部值班的顺序以及临时的变动是犯人特别关心的。他们了解每个干部的个性、习惯和特点,并根据这些情况来决定他们的号子里的活动。什么时候喊号子是安全,在什么干部面前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很清楚。
所长从走廊那头一路走过来。他两手背在背后,抬着头,低垂目光扫视着脚下院子里的犯人。他像一位帝王巡幸他的疆土一样在走廊上巡视了一圈。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阳光似乎回到了他的脸上。他脚下的人这才仰起堆满笑容的脸,用一种恭敬而又亲热的声音和所长打着招呼。所长在这个号子上面逗留一下,跟那个号子里的犯人聊上两句,不时地可以听到他得意地骂着:“他妈的,你们这些狗日的东西……”一听到所长的这种骂声,犯人决都知道,所长的心情肯定很好。
所长在跟不远处的一个号子里的犯人在聊天,由于围墙阻隔,听不见犯人说话,所长洪亮的话语和嘿嘿的笑声却听得清楚:“你们这些狗日的,纯粹是社会的渣滓。国家每年花大量的资金养活你们,让你们在这里白吃白住,一点价值都不能创造,我要是有权的话,把你们这些东西统统枪毙。你们这些垃圾,看守所就是垃圾中转站,把你们集中起来送到劳改队去,就像把垃圾集中起来送到垃圾场一样。你们这些臭垃圾,你们家娘老子还把你们当宝贝,三天两头来看你们。有什么好看的,生了这样的儿子也不嫌丢人,还来看?像你们这些东西只配枪毙!”
“你狗日的还敢跟老子顶嘴,看老子下来治你。”那个号子里的犯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话,惹恼了所长,所长风风火火地从走廊上下去了。不一会儿就听到开铁门的咣当声。是谁要挨揍了,我仔细地听着,除了左右两边号子的嘈杂声外,听不到什么异常的动静。又过了一会儿,所长拎着老驴屌上来了。他拧着眉毛,嘟着嘴,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院子里的人不敢抬头正视他。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马成武不在你们号子了吧?”
张定邦说:“马成武调到别的号子去了。”
“你们怎么把马成武搞走的?”
“没人搞他,是他自己要求调走,刘干部就把他调走了。”
“你们这些狐狸,那点小伎俩我看不出来?”所长的脸上又开始由阴转晴了,“马成武那点小名堂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你们不给他下套子,刘干部会把他调走?”
张定邦陪着笑脸说:“所长,我们真冤枉,是他自己要走的,跟我们一点都不相干。”
“死嘴!你们什么货色我不知道?马成武就是我放在你们号子里的一只狼,整天咬你们,喝你们的血,你们才老实。要是没有这只狼,你们不翻天才怪?可惜这只狼力气足够,狡猾差了点,让你们这些狐狸钻了空子。”
“所长,你看,马成武这只狼走了,我们并没有翻天。”
“你们敢?”所长两眼一瞪,喝道。号子里没人吱声了。所长想了想,又说:“张定邦,马成武走了,号子我就交给你了,要是出什么事的话,我拿你是问。”
张定邦说:“现在号子里许文兵协助干部管理。”
许文兵说:“所长别听他的,我这样不方便能干什么?”
“你们协商着办,给我把秩序搞好。还有,今天上面来检查,一定要给我保证秩序,听见没有?”
张定邦说:“所长,你放心。”
所长突然用手向我一指:“你是新来的吧。”
“是的”,我说。
“叫什么名字?”
“姚晓明。”
“看你样子,在号子里混得不错嘛。狼,一条狼,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吃人。”
“所长,所长,怎么不给我们送两个人进来,我们都等急了”。四号有人在叫。
“你们等不及了,是吧?”所长扶在栏杆上和四号的犯人聊起来。
四号所长称作狼号子。里面的犯人原先都是各个号子里的号头,不是被人反了号子,就是搞得过分了,被干部集中到四号。这些号头住在一起,谁也不服谁,他们很想要几个受他们支配、给他们干活的人。因为有这么多狼在一个号子里,其他犯人都不敢进去。所长把那些判过刑还要求上诉的犯人调到四号,让他们在里面受罪。有些人本想上诉,一听所长要把他们调到四号去,就不敢再上诉了。
“中午要加餐了,又有口福了。”犯人们高兴地议论着。程军说:“有什么口福,这不过是把下顿的加餐提前吃了,还不是蜻蜓吃尾巴,自吃自!”
董贵堂说:“不管怎么样,能提前加餐也不错,早吃早痛快,说不定明天我们就翘辫子了呢。”
在看守所,每个月逢十五、三十加餐。遇到有人来检查或参观,就提前加餐,然后在下一顿扣掉。所以,程军认为吃来吃去还是吃自己的本份。
“查号子!”一直站在铁门前的小四川叫了起来。许文兵叫大家安静。董贵堂跑到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地听着,又把关着的小铁窗推开一条细缝外看。远处传来开铁门的声音,还有搬动铺板的声音。董贵堂肯定地说:“是查号子,赶紧把东西转移掉。”
张定邦叫人把铺板掀开,找出香烟和打火机,装进一个塑料袋,又把卫生纸做的牌九、扑克装进袋子,小四川把他的拔胡子工具也放进袋子。张定邦把袋子左一层右一层裹好,再用布条捆紧。冲便池的老头把便池里的水放掉,把这包东西捆在塞便池的那团破布下,然后,再把布团塞住便池,踩踏实,倒上一池水。
号子里的犯人显得有些慌乱,他们把裤带解下来,拆成布条扔在铺板下面的一推破衣服里,老母鸡把他的针线以及他用手工编织的一些小玩意塞在一件又破又脏的棉袄的棉絮里,再把棉袄扔在板下的角落里,踩上几脚。有人把写过字的纸放在嘴里嚼烂,吐在便池里。张定邦用牙刷把把塞在板缝里的小刀住里捅紧。
一个号子门关了,又一个号子门开了,声音一步步逼近过来,大家的脸上都显得很紧张。门开了,所长一手拎着老驴屌,一只手握着一根一米多长、一寸多宽的竹批子进来。四个背着微冲的武警也跟着进了号子。所长用竹批子点着我们说:“你们,统统给我下来,把铺板抬出去。”我们把铺板抬出去靠在墙上,所长让大家各自把包、袋子全部打开,把身上的衣服脱掉。我们脱得只剩下一条内裤,按所长的要求面朝墙站成一排。我听见武警把包里的衣服倒出来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转过脸去。所长见我回头,抡起竹批子在我的肩上狠狠地来了一下,同时咬牙切齿地说:“叫你看!叫你看!”我疼得浑身哆嗦起来,肩上很快就鼓出了一块紫红色的“肩章”。
随着铁门关上,大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可小铁窗当啷一响,所长的脸又出现在窗口,犯人刚刚浮现在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所长用他那锥子一样的目光在号子里一扫,又把小铁窗关上了。
张定邦跑到门口仔细听了听,确定所长已经走了,才把便池下面的塑料袋取出来:“还好,里面没湿。”大家开始清理号子,各人把自己的衣服找出来叠好,放进包里,把拆散的布条重新编好系上。
等把一切收拾好,中午饭来了。是土豆烧肉。小四川把饭接进来,板下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一碗碗加餐饭。他们屏住呼吸,面色紧张,从这个碗瞟到那个碗,他们在掂量比较哪个碗的肉多、块大。他们全都挤在肉块多而且大的碗跟前。等最后一碗饭进来,许文兵说开饭时,几只手同时伸向了一只碗,他们抢了起来,几乎把旁边的碗打翻了,那些没有抢到的人迅速地把手伸向肉次多的碗。他们喘息着,每个人都抱了一只碗在胸前。偷偷地窥视板上人一眼。板上人显然很气愤,为了维持自己的面子,他们默默地看着板下人争抢,等板下人把碗都端在手里以后,他们才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随便端了一碗来吃。
我的碗里除了五六块没有去皮的发黑的马铃薯之外,还有一块肉骨头和两块肥肉。那个肉骨头,我一开始以为是块大瘦肉,它躺在马铃薯下面,只露出一个小角,其实,上面只沾了一点点肉。我在肉骨头上啃来啃去,又吮吸了老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放弃了它。我嘬了一下指头,吞了几口饭,开始对付那块肉皮占一大半的肥肉。这是一块猪奶子肉,上面有不少白毛,我用手拔、牙咬,都没把它们弄下来,只好借助小四川的拔胡子工具,才把它们解决掉。我旁边的一个人说:“下次加餐,你就不会再拔这毛了,你会觉得毛是非常好的营养品。”猪奶子没烂,我撕咬了半天,才把它分化瓦解吞了下走。至于那块肥泡子,我看了有些恶心,想把它扔了,又觉得可惜,因为我的胃已经对每天填进去的那点食物感到不满了,它开始向我提抗议了。我想用撕咬猪奶子的办法把它解决掉,却没有成功,这块肥泡子拽起来一长条,放下一去一小团,塞到牙缝里,使牙齿涨得难受。最后我决定把它整个儿吞下去,结果弄得我满脸泪水,差一点没喘过气来。
饭后,许文兵大声宣布:“从今以后,吃饭的时候大家站在小四川后面排队,每人端一碗,饭好饭坏凭运气。像这样抢饭,太不像话了。”
董贵堂说:“还是马成武在的时候好,让他们宣誓。”
我问小四川宣什么誓,小四川告诉我,马成武在的时候,新号子都得宣誓效忠他,做一个忠实的回民,加餐不吃肉,平时交党费。
“交什么党费?”
麻鸭插嘴说:“交党费就是把大帐交出来。”
“荆利元,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出来。”所长在门口叫道。号子里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低声说:“荆利元要回家了,荆利元熬出头了。”荆利元就是我那天来的时候抢我剩饭吃被打的老头。他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眼里泪光闪烁。他已经不知道怎么收拾东西了。板下人把他的衣服被子收拾好交给他,他机械地接过别人交给他的东西,呆呆地站在那里。所长说:“怎么,还不想走吗?”号子里的人推了他一把,他这才回过神来,摇摇晃晃,像喝醉了一样出了号子。
荆利元是刑事拘留进来的。他因为家里穷,没钱交电费,供电所来人剪他家电线。他说谁要剪他家电线,他就跟谁拼命。供电所人打电话向110报了警。他又和110的人发生了冲突。当时被铐了起来,以妨碍公务罪被刑事拘留。他在号子里已经呆了一个多月,刚进来的时候,硬得像块石头,一遍号子过下来,就软得像摊泥。又是痛哭流涕,又是求饶。把号子里的人都搞得笑了起来。马成武考虑到他年纪大,怕出事,而且他凭经验觉得这老头可能在号子里呆不长,就没有痛下狠手。即使这样,老头还是彻底垮了,大小便都拉在了身上。他被打坏了,而且也被吓坏了,像他这个年纪恐怕永远也恢复不过来了。
又过了两天,老母鸡开庭。他从外面带进来一些吃的东西,还有两包烟。大家抽着烟,吃着老母鸡家送来的东西。刘干部闻到号子里的烟味,追问香烟是哪里来的。老母鸡说是他开庭的时候,在外面路上拾的几个烟屁股,已经抽完了。刘干部说:“你们好自为之,少找麻烦,不然对你们没好处,我再发现你们抽烟就对你们不客气了。”大家虽然被刘干部训了一顿,还是快快活活地过了一天。
老母鸡告诉我,他叫王春明,有一次在铺板上蹲着找饭粒的时候,马成武说他看起来像一只正在觅食的老母鸡,从那以后,大家都叫他老母鸡。
老母鸡是破坏电力设备罪。在此之前,他打算办一个水泥预制件厂,又不舍得花钱买电力设备,觉得那些东西太贵了。他四处打探,最后在一个建筑工地上看到了他需要的东西。他和他老婆的弟弟在晚上带了钳子等工具,骑上三轮车去搞这些东西。他带电作业,在黑暗中剪掉了变压器上的下火线,然后把需要的东西统统拆下来,和他的小舅子抬上三轮车运回家。公安机关经过调查,发现了他们,他和小舅子就这样进了看守所。
进看守所已经有半个月了,我开始熟悉号子里的生活,原先的恐惧和紧张感渐渐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天比一天无聊起来。号子里的人我都熟悉了,该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就是开玩笑、打趣都没有新鲜话题了。大家共同生活在这二十来平方的空间里,所见所闻所感相同,也就越发觉得无聊乏味。这种无聊使我觉得时间特别漫长,特别难熬,一天仿佛就像一年。早上,我看见一长溜淡淡的发白的阳光从铁门上方的窗户上照进来,映在号子的白墙上。慢慢地,阳光变成了黄色,变得明亮起来,也变得一点点地短起来,并从墙上一点点地向下移动。到了中午的时候,变成了一条斜线,最后,它消失了。下午放过风以后,它又从另一边的窗户上照进来,先是在墙上形成一条亮亮的白线,然后渐渐变粗,变成一块菱形的光斑。光斑慢慢拉长,变成一格一格的,这一格格的菱形光斑,一点点地向长方形靠近,并且逐渐柔和起来,最后慢慢变淡,消失了。天空开始暗了下来。
我盯着窗户上的钟,那秒针跳动着,不停地绕着钟面旋转,分钟好像纹丝不动似的。有时我故意低下头不去看钟,觉得等了好久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分钟刚走过两小格。时间好似有意在跟我作对,每一小时都耗去了我巨大的忍耐和等待。我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别人在无聊的时候可以打牌、推牌九、做针线活,甚至互相抬杠,可我对这都不感兴趣。我无法通过其他方式打发时光。要是现在手中有一本书该多好啊,哪怕是本枯燥乏味的书,是我早已看过多少遍的书,也会使我感到无比的欣慰。
有一个犯人家送衣服来,里面夹带了半张报纸。我把这半张报纸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连广告都没放过。
老母鸡见我很烦躁,想让我跟他学编织。他和庞明林擅长编一些小玩意儿,像小金鱼、小葫芦、蚂蚱、虾子之类。他说当他沉浸在编织中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快,而且可以使自己摆脱无聊。他手把手地教我,让我把这根线从这边绕过去,那根线从那边穿过来,这儿打个结,那儿留个扣。我对这种女人干的活没兴趣,强迫自己耐着性子学。当这些线在我手里绕来绕去的时候,我的头上和脊背上汗水直冒,我的心里也像这些线一样纷乱。我觉得,这哪是在学编织,简直就是在折磨自己。
我喜欢散步,并且一直认为散步是一种促进思考的方式,它有助于把我的思绪集中起来。在号子里散步很不容易,每次我都先得把这条一米宽、七米长的过道上的鞋子碗盆之类收拾干净,才能来回走动。当我感到心浮气躁,时间难熬的时候,我就在过道上散步。
散步和胡思乱想可以消磨时间,可一天比一天的饥饿感又使的难以忍受,特别是在无所事事,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转移我的注意力时,肚子更是不依不饶。我的嗅觉一天比一天灵敏起来,我已经能闻出每天伙房里烧的什么菜。当围墙外公安局家属区烧菜的香味飘进来,我能清楚地分辨出炒鸡蛋、红烧鱼还是沌鸡汤的味道。我的嘴里顿时涌满了口水,我想把它们咽回去,可它们变得更多了,而且好像马上就要顺着嘴角流出来。我为这种不能自制暗自难堪,不知道是意志薄弱的表现,还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在我抵挡不住的时候,我装着到便池上去吐痰。我觉得别人也许和我一样,他们也选择这个时候去吐痰。现在,我把早上的咸萝卜留着不吃,和其他人一样,肚子饿了的时候,咬上一小口放在嘴里,让萝卜的盐味在嘴里化开,等到盐味被嗫尽了,再把萝卜吃掉。这可以抵挡一阵饥饿和流口水的感觉。
早上,我散步的时候,老母鸡和庞明林在纺线。他们把别人不要的破袜子、羊毛衫拆掉,留着编东西。尼龙袜子的线很细,必须加粗,两人各牵一根线头,坐在号子两边的铺板上,在腿上搓线上劲。劲上得差不多了,老母鸡向我点点头,让我拿着尼龙线的中间部位,他和庞明林两人迅速地把线头并在一起,打上结,线头旋转起来,他们把合并起来已经退了劲的线捋直,绕在一个卫生纸卷上。
我对庞明林说:“你的裤带很好看,是你自己编的吧?”
“这个不算好看,我给马成武编过一条裤带,用各种颜色的毛线织成图案,整整编了一个月,那才叫好看……”
门外传来钥匙响动的声音,老母鸡和庞明林赶紧收拾起东西。门开了,进来一个新犯人,这是个又瘦又小又黑的年轻人,别人问他话,他一声不吭。他蹲在门旁发呆,又像在想什么心思。
中午放风的时候,我们都在院子里,他把便池里别人拉的屎抓起来抹在头上、脸上,他手里握着的屎从手指间冒出来,嘴里嚼着的屎往下直掉,他走到院子里,旋即带来一股臭味。大家一下子呆住了,然后轰的一声跑开!我感到恶心欲吐,有几个人蹲在地上干呕了起来。武警听到动静跑了过来,站在钢筋上哇哇大叫。刘干部也过来了,他让那个满身是屎的家伙立即把身上洗干净,那家伙抬头朝上翻了翻白眼,抬起胳膊,刘干部以为他要扔手中的屎,赶紧避到一旁。麻鸭在这个满身是屎的人背后端起一盆水,猛地浇在他的头上。他回过身来,麻鸭用脸盆遮挡着逃到了一边。刘干部站在钢筋网上大叫,恨不得把他手中的老驴屌扔下来让犯人制服他。程军和董贵堂脱光自己上身衣服,用毛巾狠抽这个人的脸,把他逼到院子的一个角落里蹲下,犯人端水使劲往他身上猛冲!天很冷,这家伙冻得直打哆嗦!麻鸭上去狠狠踢了他几脚。张定邦让冲便池的老头上去把他的衣服脱掉,把他身上洗干净。刘干部这才下来把他带出去捆了起来,狠揍了一顿。
第二天,所长亲自带他去精神病医院,再也没有回来。号子里的犯人既失望又嫉妒,他们说他是装的,根本没有精神病。即使是装的,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啊!
我躺在铺板上,老母鸡给我拔胡子。现在拔胡子已经不痛了,而且有一种麻酥酥的快感,让人昏昏欲睡。突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叫喊声,号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女人声音清晰起来,是在马路对面百货公司的楼顶上。女人的声音还在继续:“胡根啦--,胡根啦--”声音凄厉,像民间招魂时的叫喊,但比那声音更响亮。
猛然听得有人发出像狼一样的长嗥:“噢——”,接着传来铁镣在铺板上的哗哗响声。许文兵说:“是三号胡根,他老婆在喊他。”胡根大概上了走廊的窗户,他对着多外面叫了起来:“哎,素芬,我是胡根。”那女人哭喊了起来:“胡根——,我给你生了个儿子啊,你有儿子啦。你看看你的儿子吧。你儿子想你啊。他要喊你爸爸呐,你看见了吧?你看见了吧?”
胡根大叫:“我看见啦,我看见啦!我的儿子啊,素芬啊,你们要保重啊,保重啊——”
那女人哇哇大哭起来:“胡根啦——,阿哈哈——,胡根啦——,阿哈哈——”
武警从走廊上跑过来叫:“不许喊,不许喊!”老卢也过来了,他说:“胡根,你要冷静,下去,下去,别再喊了。”胡根伏在窗户上大哭,接着传来“嗵”的一声,好像什么沉重的东西掉在铺板上,胡根的哭声在号子里响起来。老卢站在窗户上劝着胡根,过了一会儿,楼顶上那女人的声音消失了,大概被武警拉下去了。在静静的看守所时里,胡根的哭声响亮、阴森,渐渐地变成哽咽,消失了。
胡根是一个流氓团伙的主犯,去年上半年被公安机关一网打尽。法院认为该流氓团伙有黑社会性质,长期以来横行不法,给社会治安带来了极大的危害,应该予以从重处罚。虽然他们没有伤害过人的性命,作为第一被告的胡根仍然被判了死刑。现在胡根在上诉期间。胡根进来之前,他老婆就怀了孕,后来生了个儿子。他老婆经常抱着儿子到看守所来看他。因为他是重刑犯,所以一次也没有见到过。这一次,她不知怎么想起来跑到对面的大楼去喊胡根。
过了几天,号子里正在放风的时候,胡根老婆又在楼上喊了起来,胡根在院子里哇哇大叫。所长没等风放完,就把所有的人关进了号子。
『9』九
程军开庭了,张干部来带他。他脱掉身上的那件老头衫,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衬衫和裤子,张定邦把自己那件一直没有穿的西服拿出来递给他。董贵堂小声说:“别忘了,香烟。”程军点点头,套上号子里最好的皮鞋出去了。
程军原来是钢铁厂的一名工人,钢铁厂多年不景气,让人承包了。承包以后厂里的效益还是不好,后来干脆卖给了私人。私人当然不会再用原班人马,除了极少数技术骨干外,其余的人发了一点补助就遣散回家了。他们重新从农村招来一批打工的。这批从农村招来的人,工资低,不要求待遇,最重要的是好管理,每天让他们干十几个小时都毫无怨言。
程军成了一个失业者之后,整天闲在家中。他做了点小生意,由于平时大大咧咧,不太会斤斤计较,他除了亏本还是亏本。他只好又缩回到家中去了。程军老婆在街上摆了个馄饨摊,每天起早趟黑挣几个辛苦钱维持家用。一个女儿上初中了,家里连学费都凑不起来。程军很要面子,不愿开口向朋友和熟人借钱,只好让老婆回娘家哼去。
程军觉得自己混得蹩脚,渐渐地断绝了与别人的往来。平时他几乎不出家门一步。虽然他讨厌干女人的活,也不得不在家里洗洗涮涮烧锅做饭。为了让老婆少辛苦一点,他每天早上把那辆用板车改装的活动馄饨摊推到门口,把下馄饨用的煤炉搬到车子上,再把工具、碗筷、油盐酱醋和面皮在车子上码好,然后,侍候老婆刷牙洗脸吃饭,最后站在门口目送老婆推着车子走远。晚上老婆回来,把车子往门口一推,程军又将她服侍得周周到到。他把炉子搬回家换煤封好,把碗筷和瓶瓶罐罐洗涮干净,打卤面、擀馄饨皮、配佐料、炼油。等他把一切忙完后,老婆已经吃过饭,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看电视了。
程军整天不出门,他怕熟人看见,问他现在混得怎么样。要是遇到这种场合,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方,他觉得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他认为自己这辈子活得太窝囊,下辈子宁可做猪牛鸡鸭被人宰杀,也不愿再投胎做人了。有时候,他在家里实在憋得慌,就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沿着马路散散步,或者乘着月光在附近的田间小路上呼吸呼吸野外的空气。
有一天,一个和他一样失业在家的同事来他家串门。他们谈到一个叫王玉林的人最近在兴隆街开了一个大超市,雇了好多漂亮姑娘给他站店。王玉林的舅舅是教育局的局长,曾把一所中学的教学楼承建合同给了王玉林。王玉林把这份合同转手卖给别人,从中赚了八九十万。一下子在兴隆街买了四套门面房。
兴隆街去年实行旧城改造,所有房子全部拆掉按规划重建。街上的原住居民必须到城建会重新购买新的商品房。同样大的占地面积,是新房子原有住房拆迁费的十倍以上。居民大多数买不起新房子,这些房子就高价卖给了有钱人。
许多住户拒绝拆迁,最后带是被强制执行了。政府为那些买不起房子的居区在城区边缘建了一些简易瓦房。居民为此到法院告状,法院让他们庭外调解,可拆迁办和开发商根本不理睬居民的要求。这些居民就自发地组织起来,准备到省里去打官司。近百户人家在诉状上签了名。他们每家出五十块钱,派了四个代表去省城。
他们的行动派出所头天晚上已经知道了,提前派人在火车站拦截他们。四个代表刚到省城,从火车是下来,还没出站,就被派出所的人以法轮功分子到处串联的罪名给铐了起来,不由分说就押回了派出所。四个代表被关在一间很小的装杂物的空房子里,再也没有人来过问他们。那时候正好是腊月寒冬的季节,小屋子的窗户上没有玻璃,加上屋里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北风拼命地住屋子里灌。四个人冻得在屋子里乱蹦。天快要黑了,四个人连蹦的力气都没有了。从早上到现在,他们没有任何东西下肚,身上显得格外的冷。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在寒风中熬过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奄奄一息的他们才被派出所放了出来。派出所的人在他们临走的时候警告他们说:“我们有权对你们实行二十四小时拘押,从抓你们到现在刚好二十四小时。我劝你们打消上告的念头,如果你们不死心,我们还可以再拘押你们二十四小时。”
四个人又冻又饿,早已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有两个人回家之后就病倒了。另外两个人,打死他们也不敢再出头告状了。程军也是当时的拆迁户之一,他实在咽不下之口气,就鼓动其他居民再告状。可是没人出头承揽这件事,拆迁户的告状风波就这样不了了之。程军心里一直愤愤不平。
王玉林一出手就是一百万,在兴隆街闹市中心买了四套门面房,然后又用这些房子抵押贷款,办了这个大超市。
王玉林是程军的小学同学,念书的时候,笨得像头猪,鼻涕一年到头挂在他那肥大的鼻子下面。想不到现在他却陡发起来了。程军的同事说:“那个王玉林,以前在街上人们都不把他当人。自从他做了老板以后,许多所谓的朋友亲戚都找上门去攀亲叙旧。有一天下着小雨,王老板在街上没有打伞,街道两边的人家看见了,争着要把伞借给他。有一个特别殷勤的人,从家里撑出一把伞来,跑到王老板身边,恭恭敬敬地打着伞,一直把他送到了家。”
最后,这位同事说:“现在的人真他妈不是东西,眼里除了钱,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尊和羞耻都扔到一边去了。像姓王的这种暴发户应该把他抢光。”
程军听到这里,心中不由一动:“对,像这种不义之财,不抢他干什么?朱德当年还吃大户呢?《水浒传》里的智取生辰冈,不就是说这种人该抢吗?”他把这种想法跟同事一说,让他跟着自己合伙干。他的同事有些害怕。程军说:“你我都是失业的人,我是靠老婆混饭吃的,你每天在市场上兑点小菜卖,也只够糊你那张嘴。你老婆跟你离婚不就是因为你穷吗?你现在一个人,自己吃饱了,全家都不饿,就算我们栽了,只要死不掉,哪里不是吃饭的地方?劳改队不会饿死人,更不会要你的命。话再说回来,像你我这样的人烂命一条,能值几个钱?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你还以为你活在这个世上有多大意思?像你我这样的人早死早解脱。我有老婆孩子我都不怕,你有什么好怕的?”
他的同事被他说动了心。两个人天天晚上去王玉林的超市门口遛跶,观察超市里人员进出和上下班的规律。他们发现,超市每晚九点半下班。当售货小组下班以后,王玉林总是把超市的铝合金门拉到离地面一米来高,然后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前清理现金,对当日的销售情况进行盘帐。程军认为,这时候是下手的最好机会。
于是两人开始进行策划。在超市街道的斜对面,有一条一百多米长的小巷子,巷子里没有路灯,一到晚上,漆黑一团。巷子的另一头通向一个小山坡,上面全是树,两人打算用这个小巷子作掩护,实施抢劫。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两人站在黑暗的小巷口盯着对面的超市。街上因为下雨,行人很少。到九点多钟的时候,售货小姐把门口的货物搬进超市,就陆陆续续地下班了。王玉林从楼上下来,和售货小姐打了声招呼,交待了几句,然后把卷闸门哗地一声拉了下来。
程军说了声“行动”,两个戴摩托车头盔,把一根两尺来长的钢管别在腰间,从街上走过去。他们在超市门口向四下时看了看,迅速地从卷闸门下钻了进去,程军猛地一下把卷闸门拉了下来。
坐在收银台后面的王玉林吃了一惊,问他们要干什么,程军在头盔里嗡声嗡气地回答:“买东西。”王玉林见这两个戴头盔的人迅速向自己逼来,连忙起来向后退去。他边退边说:“现在下班了,不卖东西了。”程军抢步上前,从腰际摸出那根钢管,指着王玉林说:“别动,动一动打死你。把收银台的柜子打开。”
王玉林说:“柜子是开着的。”程军的同事拿出一个塑料袋,把柜子里的钱全部装进袋子里。
程军说:“里面的那个柜子也打开。”王玉林顺从地打开柜子门,程军的同事又把钱装进了袋子。他们逼着王玉林上了二楼,把二楼收银台里的钱也都装进了袋子。程军正准备把王玉林一棍打晕,然后走人,没想到王玉林早有防备,他用胳膊往上一架,挡住了钢管,钢管打在他的胳膊上发出一种破罐子的咔嗒声。王玉林抱着胳膊,飞快地冲上三楼。他拼命地大叫:“抢劫啦——,抢劫啦——”,声音颤抖,令人毛骨悚然。
程军在王玉林往楼上窜的时候,本想赶上去给他一顿猛击。但听到他的叫喊声不禁慌了手脚,他和同事赶紧冲下楼去。当他们拎起卷闸门的时候,王玉林的老婆在三楼窗户大叫:“抢劫啦——,杀人啦——!”
这时,超市隔壁的饭店老板正站在饭店门口,他隐约听见王玉林的嚎叫,接着又听到他老婆的尖声大叫。他跑到超市门口,刚好程军哗地一声拉起卷闸门冲了出来,饭店老板一把搂住跟在他后面的程军同事的脖子,挣扎中程军同事的头盔给弄掉了。程军回过头来,一棍打在饭店老板的背上,饭店老板放开他的同事蹲了下去。程军同事捡起头盔,跟在程军后面穿过马路,钻进黑暗的小巷子里去了。他们从小山上的树林穿过去,从山的另一边下去了。然后找个地方把钱分了,每人得了一万多块钱。程军对他的同事说:“你已经被他们看见了,想法到外面去躲一躲,到你亲戚家去,有什么情况我去找你。”两人谈过后,就分手了。
程军赶到家里,把一万多块钱交给老婆。他像交待临终遗言那样嘱咐老婆,说他很可能要被抓,他要老婆带好她们的女儿,让她好好读书。如果他一旦被抓,只要她愿意,他随时同意跟她离婚。他说他很愿意看到她重新组成一个家庭,找一个比他有能耐,可以依靠的男人。他走了以后,家里的一切全都给她。
老婆伏在他怀里痛哭起来,他让老婆不要哭出声,声音大了容易引起别人注意,而且女儿已经睡了,不能让她听见。他老婆赶紧收住哭声,扑倒在床上,把头捂在被子里痛哭。等老婆冷静下来以后,程军说:“我肚子饿了,你就亲手下一碗馄饨给我吃吧,也算是给我一个纪念。”
他老婆呜咽着给程军下了一碗馄饨,看着他吃馄饨。她说:“你不该走这条路,我做小生意,平时节省点,还是可以把这个家维持住的,你在家里呆着,我根本没有怪过你。只要你在家,我们的日子虽然苦一点,一家人和和睦睦平平安安过日子比有钱而提心吊胆过日子要好得多。”
程军说:“我走这条路是不得已的,要不然我不是疯掉,也得自杀。我知道我欠你和孩子太多了。这几年来,我嘴上没有说过,但我心里一直在责怪自己:我是一个无用的窝囊废,我不能养活自己的老婆和孩子,还让老婆来养活我。我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一事无成,坐在家里靠老婆吃饭。我常常晚上睡不着觉,觉得前面有一个无底的深坑,我随时可能掉下去。有时候,我觉得这样活着还不如死掉,但我又不放心你和孩子。我就是死,也得要为你们作点贡献,就算我还你和孩子的一笔债。今天晚上我干的这件事,一点都不后悔,我终于能为你和孩子做一点事情,我心里的那块石头也稍稍放下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