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刘明胜就赶到来俊家。来俊两口子和服务小姐已经在准备早点了。来俊对他点点头说:“人还没来,你先吃碗稀饭,等一下就没时间吃了。”刘明胜在自来水上抹了把脸,含了一口水漱漱嘴,吃起稀饭来。来俊把面团拉长擀平,用刀切成一溜溜小条,他把两根小面条合在一起,用一个小竹片从中间一压,拉长后在案板上一滚,然后拎起来贴着烧沸的油锅边,嗞的一声放进油锅里去了。细长的小面条一下子钻到油里不见了,一会儿又从油锅中间漂起来,这时它已经变得又白又胖,来俊老婆用一双竹筷轻轻一拧,白胖的面条在油锅里滚起来,渐渐地变成一根又粗又长的油条。来俊老婆熟练地在油锅里同时翻动几根油条,把炸好的油条夹出来放在锅边的篓子里沥油。她让刘明胜看她翻油条,边做示范边讲解动作要领。
来俊老婆把筷子递给刘明胜让他操作。刘明胜不是翻不动油条,就是把刚漂上来的还没成型的油条夹成两半,再不就没及时把嫩油条弄直,使油条弯弯曲曲,或者使油条炸过了头变得发黑。刘明胜站在油锅前手忙脚乱,身上被炉火烤得发烫,手和脸被热油熏得冒汗。服务小姐在一旁看得笑了起来。油锅的温度越来越高,来俊不得不加快放油条的速度,让刘明胜更无法招架。来俊老婆又拿了一双竹筷子过来帮忙,刘明胜的动作渐渐地熟练起来,等他能跟上放油条的速度,来俊老婆放下筷子又去忙别的了。
买油条、包子、大馍,下面条、吃稀饭的人多起来,店里店外几张小桌子坐满了人,大家忙得不可开交,炸过油条、糍粑和花卷,刘明胜又去下面条、洗碗,一直到八点多钟,人才渐渐少了。刘明胜要去居委会,来俊老婆说:“把那几根油条带上,虽然不中看,吃还是一样的。”她把刘明胜炸坏的几根油条装进一个塑料袋递给了他。
刘明胜把派出所的证明递给居委会主任,主任看都没看,他说:“要这东西没用,我也不否认你是本地人,关键是你家房子多大,是楼房还是瓦房,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刘明胜说:“我家原来是三间瓦房,大约在六十来个平方。”
“你讲三间瓦房我们就能相信么?你有没有证据?”
刘明胜无言以对,他原以为十分简单的事现在却变成如此复杂的结局。主任说:“你先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看能不能为我们提供其他证据。”
刘明胜回到来俊家,来俊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刘明胜把经过一说,来俊就大骂起来,他让刘明胜请律师跟他们打官司。刘明胜说:“他们是政府机关,跟他们打官司胜算不大。万一官司输了,我哪有钱出律师费。”
一提到钱,来俊就沉默了。他掏出香烟,递给刘明胜一支。刘明胜摇摇头,来俊说:“你也不用太难过,就当这笔拆迁费被你赌输了,或者生病花了。”
“我并没有赌钱,也没有生病呀?”
“你怎么尽钻牛角尖,连自我安慰都不会呢?事情到了这一步,难道你去上吊?”
“算了,十点多了,我还是帮你干活吧。”
刘明胜按来俊老婆的吩咐,和服务小姐一起择菜、洗菜、切菜、淘米、煮饭,来俊烧菜。十一点半左右,在附近工地上打工的民工和作坊里干活的人陆续来吃饭了。一忙到下午一点钟,他们才歇下来吃饭。吃过饭,刘明胜又去镇政府。上午在居委会碰了壁,他不甘心。人家告诉他,书记下午不上班,让他明天再来。晚上到来俊家吃饭的顾客和中午有很大差别,中午吃饭的都是身上肮脏、衣着破旧的人,晚上来的都是衣着光鲜、颇有脸面的人,他们的胳膊上大都挎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来俊和他老婆对他们非常客气,香烟敬个不停。刘明胜在厨房里给来俊打下手,有时外面忙不过来,他也出来端端盘子。
第二天,刘明胜找到书记说:“居委会让我拿出证据,我没有证据,他们说没办法给我解决。”
书记说:“是啊,有证据我们才能依法办事。你没有证据,我们怎么好给你解决呢?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空口无凭地提要求,那社会不乱了套么,你说对不对?你先回去吧,等以后调查清楚了再给你答复。”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刘明胜在来俊家干了大半年。在这段时间里,关于他的房子问题,镇政府和居委会一直没有给过他什么答复,他不想再去找他们了。反正找也是白找,还惹一肚子气。刘明胜每天早出晚归,白天在来俊家干活,晚上到车棚里睡觉。除了来俊,他很少跟别人讲话,别人也懒得答理他。虽然他生活在这个社会上,但与社会是隔绝的。在别人眼里,他除了是个干活的机器,什么也不是。半年来,来俊老婆除了给他一些来俊穿的旧衣服外,什么也没给过他,当初答应的每月给他一百块钱,后来他们一个字也没提过。在来俊老婆看来,刘明胜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们收留了他,是对他极大的恩典,如果刘明胜还想要那一百块钱,那就是忘恩负义。刘明胜在这半年里,一分钱也没有,他很想买一个热水瓶,以便晚上口渴的时候,不必到露天自来水去喝。工商所的人已经跟他提过几次,让他从车棚里搬出去,说他睡在这儿影响不好,上面来检查就麻烦了。来俊老婆后来也没提过让他搬到她家去住。他知道服务小姐跟他干同样的活,来俊家每月给她三百块钱,还为她提供住宿。在这种情况下,刘明胜实在感到很无奈,他听说市里的劳务市场可以找到活干,他就想去碰碰运气,当然要包吃包住才行。
吃过晚饭,刘明胜硬着头皮向来俊借一百块钱,来俊问他要钱干什么?刘明胜说:“我明天想到市里去看看能不能找份活。”来俊有点不高兴:“在我家干得好好的,怎么又想走了?是不是觉得我没把钱给你?”,他掏出皮夹,拿了一在百块钱给刘明胜说,“你在我家干了几个月,本想把钱给你,可我现在暂有点困难,你知道的,我欠了许多债。这一百块钱你先拿去,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活,你再回来,不过,你要当心,市里找活陷阱多。”
刘明胜在市里的劳务市场转了一圈,一直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职业。像一些厂矿企业,都要求应聘在25岁以下,文书、会计和售货员等一些轻松的职业都要漂亮的女性。一些像车工、电工、焊工、钳工等技术活,虽然年龄可以放宽到四十岁以上,但没有一样是他会的,他在劳改队修过大炉,操作过空气锤,他从未拿过技术等级证书,人家根本不相信。剩下的只有一些苦力活了,比如搬运工、拉煤工、建筑工地上的小工、打杂之类。这些工种不仅劳动强度大,干活时间长,而且工资低。最后他在一块牌子上看到招收装自行车工人的信息,包吃包住,每天工作八小时,月薪500元左右。刘明胜曾跟父亲替供销社装过自行车,而且装车的手艺又快又好。他觉得这是个机会,便问中介所的那个女人。女人说:“是不是你干?”
刘明胜说:“是的,他们还有什么要求?”
“没什么要求,只要会装自行车就行了。你想干的话就赶快,刚才已经有好几个人问过了。”
刘明胜问在什么地方。那女人让他先交三十块钱。刘明胜交了钱,那女人把地址写在一张纸上,说:“坐2号车,到枱板厂下,找王老板。”枱板厂在一个偏僻荒凉的地方。车间厂房像巨大的棺材一样躺在路边,曾经红火过的工厂现在只能靠把厂房租给私人赚几个小钱。王老板一看刘明胜就直摇头:“你不行,干不下来。”
刘明胜说:“装自行车我干过好几年,怎么不行?”
“我们不仅要装自行车,还要有力气,上下货。”王老板要招收的是外地人,只要给他们吃住,工资可以不给他们,反正他们是外地的,不能拿他怎么样。他得知刘明胜是本地人,如果不给工资,可能会有麻烦。所以根本不愿要刘明胜。
刘明胜回来让那女人退钱,那女人不退,说可以让他免费再找一个。刘明胜看了半天,找到一个招收能写美术字的,月薪竟达千元。他在劳改队干过一段时间宣鼓,经常出黑板报,美术字也练得不错,就去了那一家,他想,即使不是包吃包住,有了这么高的工资,他完全可以租房买盒饭。做这个招工广告的是一家私人商店,他要求在公路一线,两边的房子墙上做广告,广告长三米,宽二米,白底蓝边,广告词用红色,每幅广告八块钱,涂料和颜料由写的人自己出。刘明胜心想,八块钱一幅广告,按每月千元计算,每天至少要写四幅以上,颜料成本还不算在内,就算墙立在那儿让他去写,他一天也写不了四幅,何况自己还得到处去找可以利用的墙,他觉得这个千元月薪其实是个骗人的诱饵。
他又找了两家,一家送纯净水,另一家给人烧锅炉,但他们都不提供住宿。只好让三十块钱打了水漂了。他在另一家中介所看到招电焊工学徒,觉得学个电焊工也不错,就问电焊工学徒要什么条件。中介老板说,愿干就行,什么条件都不要,虽然没有工资,他们包吃包住。刘明胜刚才吃了亏,怕这次又是陷阱,迟疑了老半天,咬咬牙,还是交了钱。到那儿一问,人家要学徒费每月三百块钱,一共半年时间,一次性付清。一千八百块钱把刘明胜吓跑了。他回来要求中介老板退钱,说他的信息不真实,中介老板说:“我怎么知道他们要收费呢?”旁边的几个中介老板过来对刘明胜又是劝告又是威胁。实在没办法,刘明胜只好又找了值班的活试试。这是给一家建筑工地看材料,每月工资二百块钱,包吃包住。人家见刘明胜样子老实,一口答应了,让他把身份证拿出来,刘明胜傻了眼。人家说:“没有身份证,我们怎么能相信你呢?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到哪儿去找你呢?”刘明胜没办法,只好告辞了。
走在街上,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刘明胜白跑了一天,什么也没得到,反而白送了六十块钱。他觉得肚子已经很饿了,就找了个小吃摊,买了几个大馍。他边走边吃,看见路边一个公告栏上有家防盗门厂招工人,月薪三百,代买养老和医疗保险,每天工作八小时。招工期限本来已经到了,由于人没招够,又延长了十天。刘明胜想去打听一下,如果行的话,他立即回家办快件的身份证,然后来报名,可是去了一问,人家要求本市户口。
天黑了,刘明胜从市里回来,来俊老婆让他到厨房吃饭。来俊问他活找得怎么样?刘明胜把一天的经历说了,他遗憾的是建筑工地上看材料的活已经谈成了,可惜没有身份证。来俊说:“我也忘了你没有身份证,现在没有身份证只有那些黑店、黑厂敢收你,他们把你关起来当牛马使唤,顶多给你一点吃的,根本不会给你工资。你以后出门必须要带身份证。”来俊告诉刘明胜,新街道马上要招几名清洁工,让他去找政府。刘明胜问他是否确实,来俊说:“当然确实,前两天城管的王主任来吃饭的时候讲的。”
刘明胜又去找书记。这一天是星期一,镇里的各分管领导全部到镇政府来开会。刘明胜来的时候,书记正和几个干部在办公室聊天,书记问他来干什么?刘明胜就请求书记照顾他,让他干清洁工。书记断然说:“这不可能,就是摊也摊不到你。”
刘明胜说:“全镇还没有比我更困难的人,我只有一个人,没有工作,没有家,应该优先照顾。”
书记说:“我们照顾你,就对不起群众,就是鼓励他们都去犯罪,你知道,你是罪犯,不是当兵回来,有功?”
刘明胜说:“难道犯过罪的人就不应该给他出路吗?我在劳改队还有饭吃,还有地方睡觉,现在到社会上还不如在劳改队!”
派出所所长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用手点在刘明胜的脸上,说:“你少在这儿捣蛋,想去劳改队,容易得很,我马上就能送你去。”
刘明胜说:“你们送我去劳改队吧,我在社会上呆够了。”
所长说:“你拿刀到街上去砍人,去抢银行,我马上就到,满足你的心愿。”
刘明胜说:“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所长说:“我就这么说话,你能怎么样?再啰嗦,我把你铐起来。”
另外几个干部把刘明胜从办公室推出去。
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刘明胜走在马路上,觉得还不如出家去,一了百了。他想起前几天有几个到庙里烧香的香客在来俊家吃饭时说过,县城西边有一处省级森林公园,里面有一座牛义寺。就到牛义寺去出家。
他又向来俊借了一百块钱,说是买点纸钱炮竹给父母上个坟。来俊说这是应该的,就给了他一百块钱。刘明胜找到安葬他母亲的高大伯,高大伯亲自带他认了他父母的坟。他给二老烧了纸钱,叩了几个头,心里默默地说:“不孝的儿子恐怕再也不能来看二老了,你们原谅我吧。”
刘明胜没跟来俊两口子打招呼,一大早就带着那床被子坐车去了县城,换乘5路公交车,来到森林公园的大门口,买了四十块钱的门票,与其他游客一起进了公园。走过一条曲折的上坡路,拐了一个弯,便见到处奇峰怪石,苍翠的毛竹铺满了整个山坡,让人顿觉清凉。又拐了一个弯,前面山势陡峭起来。沿着石阶向上攀登,鸟儿在深谷中鸣啭,荡起悠长的回响,山泉环绕在脚下,发出汩汩的声音。半山腰露出寺庙土黄色围墙的一角,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檀香的味道。刘明胜无心观景,径直走进了围墙的院子门。
在门廊里,他迎面碰上一尊笑眯眯的弥勒佛。弥勒佛挺着个光溜溜的大肚子,一手拿着念珠,一手放在膝盖上,正躺在那儿快活呢。刘明胜把被子放在弥勒佛前面的香炉架子的下面,走进了大院子里面,整个院子呈长方形,中间是大殿,大殿前面的一块空地上种着花草,一座黑乎乎的生铁香炉竖在大殿门口,里面香烟缭绕。大殿前面的一排房子,里面大都是床铺,尽头是厨房和膳堂。几个老妇女坐在厨房门口边择菜边聊。院子右边的那一排房子装璜考究,走廊的地面都铺着光滑的大理石。大殿后面的那一排房间里也多是床铺,有几个和尚在一间房里聊天,有一间大房间里供着一尊地藏菩萨,菩萨身上披着的绸缎大氅已被香火烫出了许多洞眼。供桌上到处是蜡烛油。院子左边是一大块菜地,放生池里养着许多金鱼和乌龟。
刘明胜沿着水泥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整个寺院被毛竹林映得一片翠绿,心想,这真是个修行的好地方,我要想方设法在这儿出家。菩萨啊,你保佑我能出家,我将是你最虔诚的弟子。他向中间的大殿走去,大殿是土黄色墙体的仿古建筑,大门上方显目的金字匾额上写着“大雄宝殿”四个大字,落款和印鉴是赵朴初。一进大殿,迎面便见香烟缭绕的帐幔中三尊高大的佛像。两边是十八罗汉,哼哈二将高举兵器,拧眉怒目耸立在门边。佛像前面大供桌的香炉里,三支檀香青烟袅袅,两边烛火轻轻摇曳,整个大殿散发着浓郁的檀香味。供桌右边是木鱼、钟鼓和大罄。三尊佛像的背后是慈航普渡的观世音,观世音面带慈祥望着刘明胜。
刘明胜来到后院跟那几个正在聊天的和尚说他想出家。那几个和尚问他为什么想出家。刘明胜说自己在社会上混不下去了,所以出家。和尚说:“出家好啊,你看我们一天到晚什么事都不做,饭都吃现成的,当和尚真快活。这地方风景好、空气好,你在社会上哪能找到这么好的地方,又清静又这安逸。”刘明胜对他们的话表示赞同,他求这几位师傅收下他。那几个和尚又开始逗他,说处面的世界不是更好吗?出家太辛苦了,早上要起早做功课,晚上要摸黑做忏悔,而且没有女人陪你,只怕你受不了这里的寂寞。刘明胜赌咒发誓,一定能坚持下来。那些和尚又问他是哪地方人,家里人是否同意他出家。和尚把他逗完了,就不再理睬他。刘胆胜缠着他们要求出家,几个和尚被他缠烦了,就说:“你找我们没用,这事当家的说了算。”刘明胜问当家的在哪里,他们指着那幢装饰豪华的房子说:“当家的在那边。”
刘明胜不知当家的在这幢房子的哪一间,他想敲门问一问,又怕给当家的留下不礼貌的印象。他在走廊上坐下来,决心等当家的出来。厨房门口的几个妇女对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刘明胜顾不了这些,他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出家上面,不知什么时候,他身后的一个门开了,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和尚。刘明胜迎上前去向他打听当家的,那个和尚问他找当家的干什么,刘明胜说想出家,请当家的收留他。那和尚没有理睬他就走了。刘明胜又坐在那里等。后面的几个和尚去了厨房,出来时有个和尚双手举着一碗饭,他们向大殿走去,那几个妇女跟在后面。刘明胜也跟着进了大殿,那端碗的和尚向佛像敬了个礼,把碗放在香案上,其他和尚站在香案右侧,妇女站到左侧。和尚们敲起木鱼钟鼓,和妇女们一起唱了起来。刘明胜仔细听着歌词:炉香乍热,法界蒙熏,诸佛海会悉遥闻,随处结祥云,诚意方殷,诸佛现全身,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歌声清亮徐缓,节奏婉转徘徊,袅袅不绝。在钟罄的伴奏下,刘明胜仿佛置身于一片干渴的沙漠上,突然听到一阵驼铃声,接着一动驼队向自己走来。天上白云舒卷,白云上面诸佛菩萨正用慈爱的目光注视着他。一种强烈的想哭的欲望涌上他的心头,就像一个孩子看见出门很久的母亲突然又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颤抖的身上起了一阵寒栗。
和尚们念着:“所谓面施者,必获其利益,若为乐故施,后必得安乐,供佛已讫,当愿众生所作皆办,具诸佛法。”念完后,他们在蒲团上叩起头来,刘明胜也跟着在旁边的一个蒲团上叩头。和尚和妇女们出去了,膳堂里响起铜云板的声音,开饭了。
刘明胜跪在蒲团上,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那是一种强烈的激动,一种要替别人上断头台,要把自己身上的肉割尽分给别人去吃的激情。大殿里静悄悄的,能听见和尚们在膳堂里边吃饭边谈话的声音。刘明胜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飞到了天上,自由而又畅快地在天地之间遨游。这种强烈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转变成一种温柔的喜悦,喜悦是平和的,与刚才的激动形成了强烈的对照。他抬头看着那三尊佛像,他们正眼帘低垂向他微笑。他们分明在对他说:你的心情我们知道,我们理解你,你的苦难就是我们的苦难,你放心吧,我们会拯救你的。
大殿檐角上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打破了四周的沉寂,使人觉得空寂中有一种生命在律动,在虚无中有所期待。刘明胜跪在佛像的阴影里,呼吸着浸满檀香的空气,他的思绪活跃,穿行于过去和未来,现实与幻想之间,他觉得自己本来就应该属于这个地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刘明胜的感觉里,这只是很短的一瞬),已经第六次来上香的小和尚忍不住问他:“你怎么还在这里,你回去吧,当家的不会要你的,你肚子不饿吗?你还没有吃饭呢。”
刘明胜说:“你怎么知道当家的不要我,当家的说了吗?”
“你不是见过当家的了吗?”
“见过?没有啊!”
“我看见你和当家的在他门口说话,怎么说没有呢?”
刘明胜恍然大悟:“那就是当家的?我错过机会了”,他问小和尚,“当家的还在不在?”
“他走了,他经常不在庙里,他不会收你的。”
“为什么?出家人慈悲为怀,他怎么不会收我?”
“你不知道,当家的要是想收你,第一眼看见你,他就答应你了。”
刘明胜不愿走,他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刚才的情感体验,使他一下子对佛教产生了一种迷恋。在这以前,他想出家,是迫于生计上的考虑,而现在他想出家,是一种感情上的需要。他觉得这是菩萨在点化他。他想,只要功夫深,铁棒能磨成针。他出家受到阻碍,实际上是菩萨对他的一种考验。
他想站起来解个小便,可麻木的双腿使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活动了半天,才站起来,解过小便后,他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跪下。他下定决心,如果当家的不收他,他就一直这么跪下去,哪怕饿死也不在乎。天开始暗了下来,到庙里来转悠的游客都已经绝迹了。膳堂里又响起了云板的声音,和尚们又去吃饭了。黑沉沉的大殿里只有两支烛光在晃动。小和尚吃过饭,把大殿里的几盏电灯拉亮,换过香烛又出去了。很晚的时候,来了两个很粗壮的和尚,他们叫刘明胜出去,说庙门要关了,他们要休息了,外人一概不准在庙里过夜。刘明胜不走,那两上和尚说:“当家的不会收你的,要收必须经过本寺信徒的介绍,然后报佛教协会批准才行。”刘明胜跪着不动,两个和尚见文的不行,就来武的,他们挟着刘明胜的两条胳膊把他拖了出去,刘明胜想挣扎,可他的两腿麻木,不听使唤,他们把他扔到院子门外,哗啦一声关上了门。院子外面一片漆黑,风吹着毛竹发出呜呜的声音,刘明胜被人从温暖的大殿上一下子扔到了冰凉的野地里,他本能地蜷缩了起来。他的眼泪哗的一下流了出来,忍不住痛哭了起来。他的哭声听起来像嘿嘿的窃笑,全身不住地抖动。院子门又开了,他的被子也扔了出来。一道亮光投到他身上,立即又被门切断了。
刘明胜歇斯底里地痛哭了一阵,突然站起来,他咬牙切齿地说:“佛门并不慈悲。”他挟起被子,跌跌撞撞地向山下摸去。山下的大铁门早已关上了,卖票的房间也是一片漆黑。他把被子从铁门上扔过去,自己跟着翻了出去。他扛着被子沿着柏油马路疾走。盘山公路在星光下像一条暗灰色的带子向前扭去。他的脚上起了泡,出了血,他一点都感觉不到。当东方出现灰蒙蒙的曙白时,他赶到了县城。他钻进路边一幢尚在建筑中的楼房,在二楼他找到一间堆满刨花的房间,他往刨花里一钻,用被子连头带脑把自己盖起来。
楼下的电锯声把他吵醒的时候,他呆住了,他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他想到了死。他爬上六楼的楼顶,想就这么闭眼往下一跳,可楼房的四周拉满了防护网,这样跳下去不一定会死,弄成残废自己更加受罪。他突然觉得与其这样去寻,还不如去劳改队。
怎样才能去劳改队呢?像派出所所长说的那样拿刀去砍人,去抢银行?砍人,刘明胜下不了这个手,抢银行是死罪,与其被枪毙,还不如去跳楼。去偷,自己没这个本事;贪污受贿,自己又没当官。他想到了强奸,但他又担心强奸了姑娘,人家以后不好嫁人,强奸了妇女,会影响她的家庭关系。想来想去,他觉得强奸婊子才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刘明胜直到今天还是个童男子,他从没有过性经验。劳改队的监禁生活,把他和女人完全隔绝了,他生理上虽然的有这种强烈的需求,却也无可奈何。回到社会上,从没有女人拿正眼瞧过他,他更无法与她们接近。他以前骂过别人“婊子”,可从没有见过婊子什么样,等他再次加到社会上以后,他常在街上看见浓妆艳抹,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女人,人家说那就是婊子。他很想尝尝这些婊子的滋味,口袋里却没有一分钱。现在他既可以获得强奸的罪名,又能满足当年的愿望,他觉得这样一举两得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办法一旦想出来,他就觉得身上有了劲。来到街上已近傍晚时分,在一个摊子上,他一口气吃了两碗面条、四个包子、四个大馍。他在街上蹓跶,到处找公园和娱乐场所。他知道婊子喜欢在这些地方转悠。夜已经很深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刘明胜觉得身上冷了起来。这时,前面昏暗的树荫下,有一个穿红色紧身衣的女人,她搂着胳膊东张西望,好像在等什么人。他知道这是一只正在打食的鸡。他走了过去,贪婪地吸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脂粉香气,鼓足了勇气说:“陪我玩玩,怎么样?”
那女人看他浑身泥土,一副要饭的样子,没有理睬他。他去拉那女人的胳膊,那女人打了他一下手。他看看四下没有人,猛地一把搂住她的脖子,把她拖进旁边的一个黑漆漆的小院子里。那女人扳他的胳膊,抠他的脸,她没有高声呼救,默默地一声不吭。女人的反抗使刘明胜一下子亢奋起来,他的下身鼓胀,像要爆裂似的。他一把卡住那女人的脖子,把她抵在墙上,另一只手拽下她的短裙和内裤。女人扭动踢打着不肯就范,他在她的脸上砸了一拳。女人哎唷一声变得老实了。他急吼吼地掏出家伙,对准方位,一下子捅了进去。他狠命地冲撞着,感到一种释放的快乐。女人一下子抱住他的腰,配合起他的动作。他抓住女人的头发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胸脯上,女人喘着粗气在他怀里呻吟,他们的身上汗珠直滚。他感到她的乳房之间有一个冰凉光滑的硬东西,那是她挂在脖子上的手机。他一声低吼完成了最后的动作,她满意地顺着墙溜下了地。
他喘息了一下,把她的手机从脖子上拽下来,让她给110打电话。他说:“我强奸了你,我在这儿等他们,他们来了,你就说我强奸你。”女人拉上内裤和裙子,把遮在脸上的头发抹到脑后。她说:“我不会报警的,你放心。”她以为他在考验她,故意让她打电话,一旦她真的想打电话,他就会杀了她灭口。他把电话往她手里一塞,说:“不打不行。”女人说:“你饶了我吧,大哥,我不会报案的,你放心。我干这一行也是没办法,你以后想要我的话,随时都行。”
刘明胜打了女人一个嘴巴,强迫她打电话给110。这时街上走过来两个人,女人把手机一扔,冲到街上的亮光里,一下子跑得不见了踪影。他摸索着找到地上的手机,无精打彩地走到了街心。他想,也许女人去派出所报了案,自己还是在这里等等。他坐在路边等了好久,最后还是瞌睡和寒冷把他赶走了。他回到昨天睡觉的地方,钻进刨花里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他想到派出所投案自首,但又觉得这样有些不妥。因为这样判不了几年,还得要到社会上来受罪。况且十二年以下去农场,十二年以上才能去监狱。要判刑的话,必须要超过十二年,只有到监狱才是合理的打算,农场太难熬。想判高刑期光干这一次还不够,今晚还得再来一回。
第二天天黑以前,刘明胜把口袋里剩下的钱吃光喝尽。九点多钟,他在护城河的林荫道上又发现了一个目标,这只鸡正在悄悄地问往来的行人要不要陪。他慢慢地迂回到她的身后,一下子抱住她,当街撕开了她的裙子和上衣。女人挣扎着和他对打,被他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女人惊恐地高喊救命,他又扑在她身上,扯掉她的胸罩和内裤。这时过路人跑了过来,把他从女人身上掀了下去。大家七手八脚地揪住了他,把他的胳膊反剪在背后。他趴在地上高声叫骂:“老子日死你,老子日死你!”大家对他的行为非常气愤,一齐上来将他狠狠揍了一顿。有人打电话叫110,110过来把鼻青脸肿的他和那女人一齐带进了派出所。
刘明胜很爽快地承认自己要强奸这个女人,还供认了昨天强奸的那个女人,并且抢劫了她的手机。派出所人问他手机在哪里,他说就在自己睡觉的那里。派出所用车把他带到那幢大楼,在被子下面找到了手机。通过手机找到了昨天的那个女人,证实了昨晚的抢劫强奸。派出所把他连同那床被子一起送进了看守所,刘明胜就这样如愿以偿地达到了去劳改队的目的。
『12』十二
吃过早饭,许文兵、程军和另外两个人在玩牌,门外响起开锁的声音。大家扔下牌跑开,程军抖开一床被子盖在牌上,一屁股坐在被子上。门开了,于干部四下里打量着,嗅了嗅鼻子。问道:“姚晓明在不在这个号子里?”
我从铺板上跳起来,说:“是我,于干部。”
于干部指着门口的一个塑料袋说:“你家里送衣服来了,拿进去吧。”
我把袋子拎到铺板上,张定邦把衣服全都倒出来,“我看看,送了什么衣服。唷,冬天还没到,棉鞋都送来了。”他把我那双保暖鞋套在脚上,刚想站起来,却叫了一声,“你这鞋里放的什么东西啊?”他脱下鞋,从里面掏出一个用小纸条包着的螺丝帽。他又叫了起来,“一封信,你家来了一封信。”
我一把夺过小纸条,看了起来。
哥哥:
自从你进了看守所,我去看过你好几次,但他们都不让我见你。没有办法,我只好给你写了这封信。我现在已经退学了,在一家私人办的服装厂打工。现在我还是学徒,等三个月后,才能正式上岗,那时我每月能拿四百块钱的工资,这保我自己的生活绰绰有余。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话,就写信给我,听说看守所给写明信片。我这次来,给你送几件衣服,另外还给你带来了二百块钱。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难过。小翠的爸爸来过我家两次,他要求退婚,还把你和小翠订婚时你给她买东西的三千块钱退了回来。我告诉他,这件事要等你回来再说,他就是不听。你走以后,小翠一直没有来过我家,也没问过你的事情。我告诉你这些,希望你有个思想准备。好了,就说这些,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再见。
张定邦说:“信是谁写来的?”
“是我妹妹,华子。”
“你妹妹很聪明,她把信包在螺丝帽上面,塞在鞋帮上被脚趾头顶破的小洞里,干部再查也发现不了,除非穿鞋,一穿就知道。”
“鞋里还有东西,信上说还有二百块钱,你再找找。”
张定邦又在鞋子里抠了起来。“哦,是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是钱,是圆珠笔芯。”他从鞋子里摸出半支圆珠笔芯来,“这笔芯子来的正是时候。”
“还有钱,再找找。”
“没有了,的确没有了,两只鞋子我都找遍了,也许在衣服里面。”张定邦说。我们在衣服里找起来,连一个细小的线缝也不放过,却什么也没找到。许文兵说:“肯定给你上大帐了,你放心,不会丢的。”
我把华子的来信又看了好几遍。我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现在轮到华子也念不成书了。难道我们兄妹只有打工的命。她念不成书,完全是因为我害了她。在今天这样的社会里,如果上不了大学,就得一辈子在社会底层挣扎。父亲临死前曾嘱咐我,要我好好地照顾华子,可我不但没有照顾好她,反而让她为我担心。
至于小翠想解除婚约,这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的遗憾和失望。我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和小翠从相识到订婚,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深沟,之所以没有分手,是因为我和她都没有这个勇气。
我和小翠是在制药厂打工时认识的。那时侯,我负责把车间里生产出来的一箱箱药品送到仓库去。我把药箱码在平板车上,推到电梯里面,由电梯送上三楼,在三楼仓库里分门别类地把这些药品码好。小翠则在生产线上数药片装瓶。
我每天上班都从小翠身边经过好多趟,看到她那双白白胖胖的小手在生产线上熟练地忙碌着。小翠并不漂亮,她长得小巧玲珑。有时,我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把茶杯递给我,让我顺便帮她到开水房打杯开水。时间一长,我们就熟悉起来。在车间里干活为两班制,每班十二个小时,白天,厂里为工人提供一顿午餐,夜班提供一顿晚饭。吃饭和休息的时间总共是一个小时。在吃饭的铃声响了的时候,她常常让我帮她拿了衣服和茶杯,我们一起去餐厅。
我们俩总是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盒饭是事先放好在桌子上的,每人一份。小翠每次都把菜里的肥肉挑出来给我,她说吃肥肉容易胖。我们就这样边吃边聊,有时桌子上来了另外的人,我们就换一张桌子。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天天变得亲密进来。虽说亲密,但远没有达到谈情说爱的地步。小翠总是回避与她有关的这类话题,她在这方面,看起来很老练。
小翠对我很有好感,我想如果不是我家境贫寒,又没有父母可以依靠,她会同意和我确定恋爱关系的。她常常开玩笑似的对我说:“一个姑娘嫁给像你这样的人,受苦的日子在后头。”每当我想把我们的友情向前推进一步的时候,她立即会变得拘谨和严肃起来,有时甚至好几天不理睬我。就在我受不了这种痛苦,决心斩断单相思的时候,她又开始叫我,让我帮她打开水,拿衣服。于是我们又回到了过去那种亲密的状态。这种状态使我感到既快乐又心烦。
我非常喜欢看小翠在不高兴的时候噘着嘴的样子,那种娇嗔,似怒还羞的楚楚可爱的神情,撩得我心里直痒痒。我真想上前一把抱住她,亲她那两片玫瑰花瓣似的嘴唇。可是我不敢。我最多不过借送茶杯、拿衣服或者拿饭盒的机会碰碰她的手。小翠的手很软,很暖和,每次碰到她手上,我的心就怦怦直跳。小翠知道我喜欢看她噘嘴的样子,她总能找到机会在我面前表演她的这出拿手好戏。每当撩得我不能自持的时候,她总是用她那小手的手背掩在嘴上咯咯地笑个不停。在小翠身上,我能闻到一种特别的香味,那不是香水或护肤霜的香味,而是一种奶香,一种我早已忘记的,曾经在我母亲身上才有的香味。那还是在我年幼的时候,母亲把我抱在怀里,我整天都能闻到这种香味。每当我饿了,不舒服了,或者感到孤独,感到害怕的时候,我一哭,母亲就来了,她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立刻,这种香味就紧紧地把我包裹了起来。于是,我就感到了安全、舒适,感到了母亲的爱。后来长大了,我忘记了这种曾经在母亲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忘记了这种让我感到陶醉感到幸福的香味。
在小翠身上,我又闻到了这种香味,使我一下子回想起许多幼儿时期的往事。我母亲去世得很早,本来我已经不记得她的音容笑貌了,是小翠使我一下子想起了她,想起了她抱我、亲我,给我穿衣服、搀着我的手散步的往事。她那双温柔的眼睛又清楚地映在了我的脑海里。在焦虑和动荡不安中,这香味能使我平静,在悲伤和痛苦中,这种香味使我得到安慰。
每当在小翠身上闻到这股香味,我的心里就升腾起一种温情。那不是性欲,而是一种信赖,一种想为她献身的感情。我常常想,要是有一天我发现一伙流氓劫持小翠,我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和他们搏斗,当几个流氓用刀把我捅倒在血泊里,小翠抱着我,哭喊着叫我不要死,我将会带着这最后的记忆,幸福地闭上眼睛。或者,小翠得了病,需要换肾,我很乐意将自己的肾献给小翠。我一想到自己的器官能在小翠身上继续发挥它的功能,就会有一莫名其妙的激动。可是小翠不理解我的这种感情。她把我对她的依恋,对她的忠诚当成一种无能。我在她面前从不愿使用心计,从不违背她的意愿,使她把我看成了一个傻瓜。她喜欢我在她面前俯首贴耳,却抱怨我没有潇洒的风度。虽然我知道要赢得小翠的感情,光靠做傻瓜是不行的,我必须展示自己的魅力去征服她,可我无法把自己的感情凌驾于她之上。直到一件偶然的事件发生,我们俩之间的关系才有了新的突破。
那天中午,我们在餐厅吃饭,餐厅像往常一样充满了嗡嗡的嘈杂声。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天。不知谁突然高声叫了起来:“你这个人真是形而上学”,大家把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但马上又习以为常。小翠问我,形而上学是什么意思。我看了她一眼说:“你问这个干什么?”她说:“不干什么,随便问问,你要是知道的话就讲给我听听。”
我说:“形而上学”这个词从表面上看起来很简单,人们把它说出来的时候,也无非是说某人或某事僵化、教条和片面。这种理解是作为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对立面来理解的。其实,形而上学本来的含义极其博大精深。它几乎与人类文明的起源一样久远,在人类文明的长河中,它不断演化着,直到今天,它依然充满了魅力。可以说,形而上学涵盖了人类文明的一切伟大成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类社会能够发展到今天,就是因为有无数人不断对形而上学进行思考和实践的结果。真正的形而上学不像我们理解的那么简单,那么具有贬意。”
“你把形而上学说得这么神秘,这么深奥,那它到底是什么呢?你快讲讲。”
“我怕你听了不感兴趣,嫌烦。”
“你没讲,怎么知道我不感兴趣,你这样吊我的胃口,我更要听了,你讲讲吧。”
我平时很想在小翠面前表现表现自己,而小翠总喜欢以她的意志来支配我的言行,使我无法在她面前依照自己的个性行事。我的本来面目小翠一直无法了解。这一次给了我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于是我加以发挥,夸夸其谈地卖弄了一番。
“形而上学”这个词,出自我国古代典籍《易经•系辞》,那上面有一句话叫“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里面的“形”字是指卦像,可以理解为形象。“道”字的原意是指道路,在这里可以指宇宙间万事万物包括人的思想、感情的发生、发展、运动、变化所遵循的规律。道普及万物,就连最低贱的瓦砾和尿屎中也有道。“器”是指器物,是指有形体存在的事物,或者说显现为实体的事物,也是指宇宙中存在的万事万物,大到天体星系,小到分子、原子和电子。“形而上者谓之道”就是说,处在形之上的是道,道高于形。“形而下者谓之器”是说处在形之下的是器,器低于形。“形”在这里,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外在事物反映在人的感官中的形象,是人的感官对事物的理解和认识。因此它高于事物本身。而道是对形的进一步抽象,它追求宇宙间万事万物之所以存在和发展的最后根源。“形而上学”就是关于道的学说。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有一部著作,后人称之为第一哲学。他自己称他的这部著作是研究最高尚、最普遍、最精确的智慧的,是其他学术研究的基本原理。这与中国古代的形而上学的意思很切近,因此翻译者把这部著作译为《形而上学》。我尽量用浅显形象的语言把中国和西方的哲学史概况向小翠作了一番解说。
我不知道我的这番说教是否打动了小翠,还是小翠耐着性子听我说教,反正她一直瞪大眼睛看着我,始终没有说话。上班的铃声响了起来,把我又唤回到现实中来,就像一根线,把企图随风而去的风筝又扯到地面上来。我意犹未尽地和小翠一道向车间走去。小翠说:“想不到你还懂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虽然不清楚你讲的这些道理,但我很喜欢听你刚才说话,从你的眼神和你说话的语气中,我看到了你的另一面,那是一个富有朝气、充满自信的你,那才应该是真正的你,我喜欢那样一个你。你要是在企业管理上懂得这么多,那该多好。”
正是我的这另外一面打动了小翠,使她觉得我还是个有用的人,就同意和我发展恋爱关系。
我和小翠成了恋人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多大进展。除了上班时我们能够见面外,小翠拒绝在下班后同我有任何约会,也不允许我去她家。我向她表示亲热,她总是以怕被别人看见来回避。以前,她还下意识地挑逗我,现在连这种挑逗也没有了,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的吻只有在我做了让她满意的事情之后,才赏给我。对于小翠来说,我不是她理想中的恋人,她之所以接受我,是因为一直没有让她更满意的人来追求她。小翠不甘心就这么辛辛苦苦打一辈子工,她希望找一个可以终生依靠的人,像我这样的穷光蛋当然不能让她满意。小翠对我不冷不热让我感到很受伤。我的自尊心一再敦促我退出。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小翠的爸爸要见见我。下班后,小翠向我传达了这个最高指示,让我去她家一趟。我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心里忐忑不安地去了她家。虽然我早就知道她家住在什么地方,家里有些什么人,但跨进她家的门,这还是第一次。小翠看见我来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她像个大家闺秀的小姐一样,钻进闺房再也不出来了。小翠的爸爸是个小学教师,他向我点点头,给我泡了一杯茶,然后像审问犯人一样盘问我跟小翠认识的经过。他说:“听小翠说,你懂形而上学,年轻人学点东西我不反对,但形而上学不是个好东西,你不要被它毒害了,你应该学一点辩证法,才能认清和批判形而上学。”正在厨房里做饭的小翠的妈妈,不时从厨房出来上下打量我,我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的一只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