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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怒发冲冠 当前章节:152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3

小翠的爸爸拿来一盒火柴,用其中的十二根火柴在桌子上摆成一个“田”字。他说:“这是四个‘口’字,你移动其中的三根,把它们变成三个‘口’字。记住,移动三根,不是拿掉。”我暗自觉得好笑,心想,他大概是教小学生教出了瘾,把我当作需要启蒙的对像了,或者他怕我是个傻瓜,要测试测试我的智力。我移动了三根火柴,把那个“田”字变成了“品”字。小翠的爸爸用手捏着下巴满意地点点头。他又从厨房里拿出个西红柿,问我用三刀,最多能把这个西红柿切成几块。我接过刀,在西红柿上交叉切成一个“十”字,再拦腰一刀把它切成八块。小翠的爸爸更满意了,他严肃的脸上现出一丝笑容。

小翠的爸爸又问起我家里的事。他说:“以你现在的家庭状况,我们本来不想同意你跟小翠来往,但现在是新社会,我们也不是封建保守的人,小翠既然自己愿意,我们也不想多干涉。你和小翠来往大概有一年多时间了吧?你们双方也应该都比较了解了。今天我让你来,是想告诉你,你回去找一个年纪大些的人来提亲,然后你跟小翠订婚,这样你们在一起才能名正言顺。”我觉得小翠的爸爸像个老古董,不过,既然他已经说了,提亲就提亲吧。

小翠的爸爸留我在他家吃饭,晚饭吃得很沉闷。小翠在饭碗里夹了些菜又进了她的房间。小翠的爸爸问我喝不喝酒,我说不喝,他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自斟自饮起来。小翠的妈妈不善于讲话,她用使劲向我碗里夹菜来表示她对我的满意,直到把我撑得不能动弹。吃过饭我连忙告别,小翠呆在房里没有出来。走在晚风习习的路上,尽管没有喝酒,我还是觉得脸上滚烫。我深深地呼吸了几口自由的空气,才把心放下来。刚才的几个小时,我脸上的肌肉和骨头关节都变得僵硬了。

我和小翠订婚了,我给她买了一条金项链、两套衣服和一双皮鞋,还有一些女人用的小玩意儿。小翠的爸爸算是体谅了我的困难,让我给他家十来个亲戚每家送两瓶酒,四包烟和一些糖果,算是通知这些亲戚,她的女儿订婚了。他对我有一个要求,就是结婚前必须把房子做起来。

小翠这时觉得有义务劝我迷途知返。她说她愿意嫁给我,并不是为了贪图享受,但我至少应该让她的生活有保障。像我们这样的打工仔,不属于公司的正式员工,我们每月拿500块钱干巴巴的工资,只能保住基本生活费,万一有个什么灾病怎么办?将来我们拿什么给孩子念书?等我们岁数大了,干不动活了,那就只有死。如果能进入公司的管理层,哪怕是车间里的一个小组长,工资也是我们现在的三倍,要是能干到车间主任,工资是现在的六七倍。而且公司还为这些管理人员买养老和医疗保险。小翠劝我参加年底的岗位竞聘。

我也不想就这么一直搬药箱搬下去,我一直梦想着有一个能发挥自己特长的工作。公司的管理层每年都作一次调整,裁掉部分不称职的人,再从基层员工中挑选出一些人作为管理人员。由员工自己报名,展开竞聘,每年都有许多人把头削尖了往里钻。这些所谓的管理人员,大多数是车间里的小组长、质量监督员。他们整天在车间里巡视,像猫逮老鼠一样,及时逮住那些干活时企图投机取巧或者打瞌睡的员工,检查瓶子上的标签是否贴得符合标准,药片是否数得正确,上班时是否穿了工作服,胸前有没有佩戴操作证等等。他们给那些违反操作规程的人开罚单,使这些倒霉蛋一天白忙活了十二小时。这些管理人员的权力很大,在车间干活的员工的命运就掌握在他们手里。每年公司都要裁员百分之十,再从社会上招人,这一方面使员工的队伍始终保持年轻,使那些不称职的员工得以淘汰,更重要的是起了杀一儆百的作用,其他员工必须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干活中,以防止自己被淘汰,这种诚惶诚恐,唯恐动辄得咎的精神压力是巨大的,甚至超过了干活本身的劳累。公司每年裁员,都是管理人员提供的黑名单。所以员工对管理人员既怕又恨。每一个新来的员工都要请这些管理人员吃饭。管理人员一头连着基层员工,另一头连着公司的中层领导,这些领导一般不进车间,美其名曰权力下放,他们是通过这些管理人员来了解在一线干活的员工,如果某位员工得罪了管理人员,或者管理人员看不惯他,管理人员就总是派重活给他干,员工只有服从分配,认真干活的义务,没有申辩的权利,而且管理人员可以随时在他干的活中找麻烦,可想而知,要是得罪了管理人员,这位员工的命运将会如何。管理人员经常到办公室向领导汇报工作,陪着领导聊聊天。他们要善于揣摸每一位领导的心思,要会来事,逗得领导开心。这样他们的位子才能坐得长久。

我虽然对能否应聘得上管理人员缺乏信心,但我还是答应了小翠,一定全力以赴做好准备。小翠给我打气说:“我看你一点也不比车间里的那些管理人员差,你要是被聘上了,每天八个小时班,坐坐办公室,就不用像现在这样,一天累十二个小时了。”

订婚后,小翠的身子稍稍对我开放了一些,我可以吻吻他的嘴唇,虽然她对我的吻从来没有回应过。我还可以隔着衣服摸摸她的乳房,她的乳房很小,刚刚一只手可以握住。我同意小翠说的把纯洁保持到结婚以后,小翠对我的保证从没有相信过。有时我的手无意中摸到了她裤带以下的部位,她立刻就会全身僵挺从我的怀里挣开。每当这时,我心里很恨她,暗下决心要冷淡她。虽然这种决心和恨要不了多久就消散了,但我的热情还是渐渐了降温了,我们之间变得客气起来,距离也在不断地拉大。

有时我晚上到小翠家去找她出来玩(没有我去请她,她是从来不会找我的),必须先向她爸爸请示,得到她爸爸的首肯,她才会跟我一道出来。她爸爸每次都叮嘱一句“早点回家”。我觉得他根本不信任我们。有时候我冷静下来想一想,小翠除了对我有肉体上的吸引外,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心灵相通的地方。我们从来没有同时想到过一件事,恋人之间的那种为爱情而嫉妒的既痛苦又甜蜜的感情在我们之间从没有出现过。我们越来越互相较劲,互相伤害,还没有结婚,我们就已经像结婚多年的夫妻那样互相厌倦了。但我们谁也没有提出分手,我们在惯性的支配下维持着现状。现在小翠的爸爸要求退婚,对我并不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我甚至还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13』十三

许文兵叫我去打牌,他说:“不会我教你,你一定要学会打牌,不然在号子里时间不好打发”。张定邦悄悄对我说:“不是打牌,是商量个事情。”董贵堂和小四川也被召集过来,我们五个人坐在墙角里以打牌作掩护,商议起紧号子的事情来。号子里的嘈杂声掩盖了我们的密谋。除了我们五个当事者,谁也不知道在这轻松的外表下的山雨欲来之势。

张定邦说:“号子已经解放一个月了,板下人已经忘记了他们过去生活在恐怖中的日子,他们开始滋长怠惰和傲慢之心,并且无视号子里的秩序。板上的权威和优越感正在不知不觉中迅速失去,板上板下的鸿沟正在填平。有些意志薄弱的板上人为了得到板下人的一点小利,开始和板下人打成一片。这对板上人来说是个危险的信号,它预示着号子里将凭金钱来统治,谁的钱多,谁的大帐开得多,谁将拥有号令别人的权威,才智和力量将成为金钱的幕僚和打手。每个头脑清醒的人都应该充分意识到这一点。这些板下人不仅贪婪,斤斤计较,而且为一点小事争吵不休,唠叨不止,他们会使号子里不得安宁,甚至会把我们赶下铺板。我认为,现在已经到了收紧号子的时候了。

听了张定邦的话,董贵堂激动得直搓手。他说:“你讲得很对,早就应该这么干么了。说吧,有什么计划,我负责执行,保证不折不扣地完成。”

是的,号子里最近的状况的确像张定邦所说的那样,已经比以前混乱得多了,而且正在朝进一步混乱发展。由于没有约束,每个人都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号子里整天闹哄哄的。比如:我盆里的水不许你用;你怎么乱穿我的鞋子;这是我睡觉的地方,你别蹲在这里;谁偷了我的洗衣粉?你干吗踩我的衣服?我凭什么要让你?大家为这些小事吵来吵去,火气越来越旺。特别是在放风的时候,谁先抢到水龙头,就站在那儿不愿挪窝,后面等着的人急得不得了,这样一来,自来水老是不够用,放风结束的时候,许多人的盆子里都没接到水。为了抢占自来水,常常有人打架。一个月来,便池从没有擦洗过,原先负责擦洗便池的老头,现在只是用水冲一下就完事,白色的瓷面上已经结了一层黄色的尿碱,号子里的空气变得更混浊了。刚解放的时候,板下人对板上人还抱着恭顺敬畏的态度,无论干什么都让板上人先行。板上人接水,他们就立刻让开,时间一长,他们就不那么客气了,有的人甚至在私下里抱怨板上人不值班。由于各人洗各人的饭碗,有的板上人觉得自己洗碗很丢面子,就把吃过的脏碗和大家洗过的碗放在一起,这些碗蒸了饭,又送到号子里来,谁吃到谁倒霉。这样,许多人都不洗碗了。那些后进来的新号子,以为号子里一惯如此,他们更是无所顾忌。号子里的空间本来就小,十几个人在一起吃喝拉撒睡,难免有磕磕碰碰的时候,大家互不相让,一天到晚争吵不断。板上人在吃食品的时候,出于面子,还互相邀请对方,客气一番。像我、小四川和许文兵没有钱,我们在张定邦的大帐上伙吃,而板下人则把他们的食品藏得严严实实,每次取出一点揣在口袋里,乘人不注意的时候,掰一小块飞快地塞进嘴里,好像怕人家抢掉似的,这一点让板上人很不痛快。那些大帐上没钱,或者钱已经吃完的人,乘晚上值班的时候,钻到铺板下面偷别人的食品吃。所有这一切,使号子里一刻也不得安宁。张定邦和许文兵对号子里的现状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他们像春秋时期的周天子,面对诸侯混战,不敢擅用自己仅的有一点权威。

张定邦所说的为一点小利而和板下人打成一片,我想他指的是胖子程军。程军是个大肚汉,自从马成武被打走后,他就没有吃饱过,大帐上的一点钱,早就被他吃光了。张定邦每次开大帐都分一些食品给他,但离填饱他的肚子还差得很远。在饥饿的摧逼下,他放下板上的人的面子,常跟板下人在一起玩笑,迎合他们。板下人本来对板上人有一种敬畏之心,过去他们敬畏的人现在反过来吹捧他们,使他们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他们在得意和感激之下很乐意和程军分享自己的食品。这种通过迎合板下人来博取他们的好感,从而分享他们食品的做法是不能长久的,一旦他们看出程军只不过是为了哄他们的食品,或者对程军的这一套习惯了,他们就会像对待板下人一样来对待程军,进而由程军想到其他板上人也不过如此。程军破坏了板上人长期以来的在板下人心目中形成的高人一等的习惯心理。也许正是这一点使张定邦感到不安。这必然会毁灭板上人已经脆弱不堪的威势。所以张定邦和许文兵商量,决定结束目前这种状态,对号子进行一番整治,把号子紧起来。

小四川说:“当初推翻马成武也是借助板下人的力量,况且你曾当着大家的面承诺决不再搞马成武那一套,现在反悔,恐怕板下人不会答应。”

我说:“小四川讲得有道理。马成武之所以被打走,原因大家很清楚,现在重新回过头来走马成武那条路,难道马成武的下场不值得我们借鉴。号子紧起来后,谁也不能肯定不会有人出来挑战,与其那时被人掀翻在地,还不如现在就有自知之明。”

“就算那时被人翻在地,也比现在窝窝囊囊活着强。你看板下那些人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你也不问问他们有没有自知之明,要不是我们仁慈,他们能这么自在?他们一点也不珍惜,甚至想把我们赶到板下去”,董贵堂愤愤不平地说。在马成武统治时期,他有吃有喝,大帐本上还存了几百块钱,现在张定邦把自己的大帐上的钱用光后,还逼着他多开大帐,这就好像在割他的肉,使他觉得还不如马成武在的时候好。他早就想把号子紧起来,并且首先把板下人的大帐夺过来。“推翻马成武,完全是我们板上人的努力,板下人只是在大势已定提时候顺便出出他们心中的恶气,他们只是在墙要倒的时候才出来推一把的,在马成武得势的时候他们根本不敢站出来向他挑战。是我们赶走了马成武,马成武遗留下来的权力理应由我们掌握。”

张定邦说:“对于马成武的下场,我并不是没有考虑。我认为这主要是他太独裁,没有团结好板上人,还有他不能识别并及时把可能动摇他地位的人从板下提上来。如果他注意和板上人搞好关系,就不会造成板上人的分裂,如果他能及时把有头脑有力量的人提到板上来,就不会在下面形成挑战的势力。板下的人胆子小,脑子笨,而且他们自身也不团结,根本就不会对板上构成威胁。但如果对他们太过宽容,他们的自我就会膨胀,就会使号子里的秩序受到威胁,不仅是板上人,就连他们自己也会成为受害者。必须对他们重新实行高压政策,使他们的精神专注于高压而无暇与周围的人争斗。”

许文兵点点头,说:“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一个月来的混乱,板下人已经到了呼唤强权给他们秩序和安宁的时候了。我们这个时候紧号子,可以说顺应了人心所向,估计不会遇到什么阻力。”

小四川争辩说:“板下人也是人,为什么他们就应该被剥夺自己的权利?”

张定邦说:“你这是妇人之仁,你难道看不到,岂止是在号子里,当今世界不都是这样?那些抢先一步富裕起来的聪明人,他们哪个不在剥夺那些为温饱而奔波的可怜虫。他们利用自己资本的优势,投资实业,合法地榨尽了那些可怜虫的血汗。生物的本性就是努力从周围的环境中摄取营养,来使自己得到繁衍和发展。人类也逃脱不了这一规律,只是由于社会的进步,这种亏人自利的生存方式变得更加隐讳罢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那些进化得好的生物,就是善于剥夺其他生物的生命和利益。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用这种优势为自己服务呢?不过我们可以废除一部分马成武的残酷手段,比如像过号子之类,不到万不得已,尽量少打人。板下人的大帐必须收归板上人所有,这是号子得以稳定的首要条件。”

许文兵说:“我赞成温和一些。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为了稳定号子里的秩序,我们必须这样做。小四川,你还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呢?”

“我保留自己的意见,我只听从我良心的呼唤”,小四川说。

许文兵又问我有什么意见。我虽然不太赞成紧号子,但我也没有其它能够维护号子里秩序的办法。我想,他们的决心已下,即使我有什么其他意见也不会被采纳的。我对他说:“我还没有什么成熟的意见,就免了吧。”

许文兵说:“三票赞成,两票弃权,通过这个决定。”

张定邦转过脸对董贵堂说:“紧号子的任务交给你了。”

董贵堂说:“这个你放心,我保证万无一失。”

“弟兄们,安静一下”,下午放过风,张定邦走到铺板中间拍了拍手说,“弟兄们安静一下,我有一个事情要说一说。”号子里嘈杂声静了下来,大家把目光转到张定邦脸上。

“弟兄们,号子里解放已经有一个月了,这一个月大家都是平等的。但这种平等是以秩序混乱为代价的。秩序混乱,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许多不便,这不用我说,大家都深有体会。号子里人多地方小,没有秩序会给我们的生活和卫生带来了许多麻烦。我们都是从四面八方聚到一起来的,能在号子里认识,并且在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可以说是一种缘分。将来到社会上我们或许会成为朋友,我不希望在这几个月里大家为一点生活上的小事撕破脸皮,搞得都不痛快。我想,要想在这几个月内,大家都平平安安,和和睦睦地过下去,必须在号子里建立一种秩序。”

板下人纷纷点头,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他们觉得张定邦说得对,就说:“张哥,你觉得号子里该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安排,我们都听你的。”

张定邦说:“好。既然大家信得过我,那我就谈谈我的看法。为了使号子里有秩序,我们必须安排专人接水、洗衣、洗碗、抹地、抹铺板、刷便池。省得大家都来动手,反而耽误了时间。另外也能避免在有些事上,大家互相踢皮球,结果什么也做不成。我们不像马成武那样,使用暴力手段,我们凭大家自觉。也许有人觉得板上人不干活,很不公平,但大家想一想,以后来了新号子,把你们换下来,你们不也同样可以到板上来吗?即使有的人没有机会上铺板,吃亏不就这几个月么,世上哪有绝对公平的事呢?话再说回来,号子时不就那么点事么?又不是什么重活,做点事还能消磨消磨时间,锻炼锻炼身体,你们大家觉得呢?”

张定邦用热情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板下人,板下人被他的谦和态度打动了,他们说:“张哥,谁在乎干这么点活呢?你吩咐就是了,我们大家都乐意听从你的调遣,决没有二话。”

“那好,我就安排了,如果有谁觉得安排得不妥当,可以再跟我谈”。张定邦安排过去在马成武手里干什么事的,现在还干什么事,调走的或上铺板以后造成的空缺,由新号子顶上。本来张定邦打算让毒贩子盛和志上板的,但许文兵觉得这家伙有点自以为是,所以张定邦安排他洗衣服,以挫挫他的傲气。最后,张定邦问有谁对他的这个安排有意见,大家都说没意见。“那么这么定了,新号子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老号子。许哥,你讲两句吧”,张定邦转过脸,对坐在被子上的许文兵说。

许文兵拖着脚镣,走到铺板前面。他说:“我非常感激大家的合作,使号子有一个正常的秩序。从现在开始,大家履行自己的义务吧。”

板下人各就各位,号子里的秩序很快有了明显的好转。

两天后的中午,张定邦悄悄地授意董贵堂在铺板抹过后,乘人不注意时悄悄地把几颗饭粒塞在铺板的一条板缝里。然后,他装着铺被子睡觉,突然高声叫起来:“怎么搞的,连个铺板都抹不干净,你们这些人做事太马虎了。你们看看,你们看看。”

有好几个人凑过来,咂着嘴说:“真是的,连个铺板都抹不干净,也太不像话了。”

抹铺板的脸上通红,赶紧用指甲把那几颗饭粒从板缝里抠出来。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下次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董贵堂说:“下次可不能再这样马虎了,你岁数也不小了,我们也不好深讲,你要是觉得不愿或者干不了,你可以讲嘛,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抹铺板的无地自容了,他连连表示歉意:“不是,不是,是我疏忽了,下次我一定,一定注意。”

张定邦说:“算了算了,你也不必太自责了,谁没有个疏忽的时候,下次注意就行了。”

几天以后,麻鸭从铺板上下来,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劲,就把拖鞋的鞋底翻过来,鞋底上沾了一块被踩得漆黑的小饭团。他骂道:“他妈的,这地是怎么抹的。”董贵堂把拖鞋接过去,叫道:“抹地的呢?”抹地的赶紧跑过来问是怎么回事。董贵堂顺势将鞋底抽在他的脸上,然后把拖鞋往前一伸,抹地的以为又要来打他,吓得往后一退。董贵堂说:“你看,这是什么东西,你他妈眼珠兜到裤裆里去啦?你成心跟我们作对是不是?”

张定邦走过来冷冷地说:“上次铺板没抹干净,这次你把地上也留了饭,你们不是互相打拼?要是马成武在,你们难道敢这么大胆?是不是觉得我们心慈手软,你们就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难道非得要我把马成武那一套拿出来你们才肯服?我不是不会马成武的那一套。要是你们当真不把我放在眼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希望今后别再出现类似的事情,你们自己考虑考虑。”

板下人面面相觑,一个都不敢吱声。有人悄悄埋怨抹地的,说他做事太不小心了。

又过了几天,董贵堂到便池上解小便的时候,突然滑了一跤,他屁股跌坐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麻鸭跑过来把他扶到铺板上,他呲牙咧嘴地摸着屁股。张定邦和许文兵问他跌得怎么样?他闭着眼,一脸痛苦的样子。许文兵问刷便池的老头怎么没把便池上的水擦干净。老头结结巴巴地说,已经擦过好几遍了,怎么还会有水呢?董贵堂冲到老头面前?了他一个耳光,说:“没水我怎么会滑倒,你的意思说我是故意的?”老头捂着脸,眼里噙着泪水,嗫嚅地说:“我也没说你是故意的。”

“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去把便池好好擦擦?”张定邦把老头打发开,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沉痛的口吻说:“既然大家不自觉,不愿过好日子,那我就给你们施加一点压力,从今天开始,谁干活吊儿郎当,就严惩不怠。董贵堂,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你负责对他们干活进行监督。我们不像马成武那样人人动手过号子,但至少要让他们收收心。”

董贵堂让麻鸭给了老头一通拳脚。要求麻鸭今后随时检查干活情况,遇到不认真或者偷懒的,立即向他报告。下次再逮到决不会像这一次这么客气。”

号子里面一片寂静,板下人显得惶恐不安起来的。张定邦乘这个当口,宣布将他们的大帐收归板上,作为对他们的惩戒。呆若木鸡的板下人脸上出现了极其复杂的表情。在这个时候,如果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敢于跳出来振臂一呼,那一定会得到所有板下人的响应。张定邦等人酝酿已久,并且予以实施的计划就会变成泡影。但没有人利用这一短暂的机会。等板下人骚动的心平静下来,等他们认命了以后,即使有人再想这么做,都已不可能了。除非他有力量和勇气直接向板上挑战。

董贵堂利用麻鸭严密地控制着板下人的活动,对稍有不满情绪流露的人,立即找借口予以打击。恐怖再次弥漫了整个号子,板下人再也没有谈天说地,互相争执的机会了,更不敢在私下里进行交谈。他们除了吃饭、干活、睡觉外,就老老实实地坐在铺板边缘。短短一个月的自由散漫,对他们来说已成了记忆。

麻鸭这个小丑,我一直痛恨他。总想找机会打他一顿,以出出心里的那口?櫰?墒钦饧一锖芙苹沓晌涓找坏瓜拢土⒖瘫ё《筇玫拇笸龋旄谒ü珊竺孀潘男乃迹匙潘南埠盟祷埃朔埂茨γ筒蠲挥米烊ヌ蛩钠ü闪恕b檠颊庑∽雍艹司酰抛咏夥藕螅挥邢癖鹑四茄涡远园迳先艘廊缓芄场n也恢勒馐撬呐疟拘裕故撬钅痹堵恰6晕遥桓奈腋绽词钡哪侵中缀岚缘溃谖颐媲氨硐值眉纫笄谟纸魃鳌k晕蚁滓笄诤芎睿绻涣粜墓鄄欤峋醯米龅煤苷娉希茏匀唬⒎怯幸馕橙硕椎囊笄凇k醇乙缕贪澹桶盐业男幽昧朔旁谖业拿媲埃欧绲氖焙颍次业呐枋强盏模桶炎约焊战拥乃菇业呐枥铩4颖砻嫔峡矗夷眯且蛭蘸盟潮悖遗枥锏顾彩且蛭蘸媒恿怂f涫邓恢痹诠鄄熳盼遥兰莆乙碌兀闶孪茸谖倚优员摺k牢也换崆雷湃ソ铀投肆艘慌杷锤摇t谛硇矶喽嗖黄鹧鄣男∈律纤晕蚁缘煤芴逄k⒚挥形约旱背跽勰ノ叶缃猓窃谟眯卸馗谢摇s泻眉复慰梢宰崴幕岬嚼吹氖焙颍叶疾蝗滔率帧o衷冢闪硕筇玫暮烊耍缪葑虐逑氯擞趾抻峙碌慕巧n蚁耄袼庋娜耍杂兴约旱囊惶咨嬲苎в页3t谙质抵行兄行а?br>

“姚晓明,出来”,于干部在门口叫我。张定邦悄声对我说:“你现在进预审股了,免于起诉已经不可能了。”我早已失去了能够免于起诉的希望,对他的话并不感到吃惊。于干部跟在我后面经过伙房和两道大门走出去。我来到前面大楼的一个房间里。房间的顶里头一个很高的像柜台一样的大桌子后面坐着两个公安,他们指着前面地上的一块石头让我坐下。我坐在石头上,抬起头,两个公安威严地俯视着我。其中一个人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姚晓明。”

“多大岁数?”

“二十二。”

“什么民族?”

“汉族。”

“你知道你犯的什么罪?”

“我觉得我并没有犯罪,他们把东西放在我家,当时我并不知道……”

“现在不是你辩解的时候,你现在只须回答我的问题。逮捕上定的你什么罪?”

“窝赃。”

“窝赃就窝赃是了,你不说就能赖得掉吗?”

“我……”

“我不是说了吗?你现在不要辩解,我问你什么,你老老实实回答什么,以后会给你机会辩解的。”那个公安拍着桌子说。另一个公安在做着笔录。他们简单地问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五分钟不到就结束了。他们让我在笔录上签字,按手印。我想看看那笔录,那个记录的人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好看的,都是按你说的记的。这儿,这儿,按个手印。”他抓着我的手蘸上印泥,按在他指定的地方。他们把笔录装进公事包转身要走。我急忙说:“我是无辜的,我没有犯罪,你们要调查清楚。”“我们会调查清楚的,你先回去吧。”

于干部送我回号子。那两个烧饭的外劳犯,一个蹶着屁股用大铁钎朝炉膛里捅,另一个在冲洗大竹筐里的包菜。回到号子里,张定邦问我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说:“我也不知道,他们只问了几句就走了。”

“你没有把你的特殊情况跟他们讲?”

“我想讲,他们不让我讲,说以后会调查清楚的。”

“他们这是在敷衍你。”

“那有什么办法,在他们面前我只能回答提问,没有讲其它话的资格。”

“算了,反正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下次检察院来提审你,你还要跟他们讲。”

没过几天,张定邦开庭了,接着许文兵拿了判决。他判的是死刑。那天,所长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对他说:“许文兵,你出来一下好吗?”许文兵一下子僵在那里,脸上涨得通红,呼吸也急促起来。张定邦帮他穿上外套,扶着他下了铺板。麻鸭给他穿上鞋子。他拖着铁镣,慢慢地向门口走去,号子里一片寂静,铁镣在水泥地上发出不同于在铺板上的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许文兵的两腿不住颤抖,他艰难地跨过号子的门槛,铁镣拖在厚厚的钢板门槛上,发出一阵空洞的洋铁筒子的声音。所长关上门,铁镣的叮当声渐渐远去,消失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连板下的人也变得活跃了。最后,他们一致认为,许文兵会被判死刑,因为所长从未有过的温和态度说明了这一点。

许文兵回来了。他的脸上一片死灰色,身子抖得像风雨中的树叶。所长说:“不要急,上诉还有希望,许多人上诉都改判了。”所长走了以后,许文兵把判决书往铺板上一扔,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不自然的笑容说:“完了,这下我也死心了,省得老是提心吊胆的。”他的笑容使他的脸扭曲了,让人看了心中不忍。他慢吞吞地爬上铺板,躺在被子上默默地想心思。号子里的人都知道,现在劝他无济于事,让他一个人冷静冷静反而更好些。大家说话压低声音,走路轻手轻脚,以免惊扰了他。中午饭他没吃,晚饭也只吃了一点点。第二天我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内心的狂涛巨澜已化作了平静的湖面。他沉浸在一种严肃的思考中,或许是在对过去进行追忆。为了表示自己不会把判决放在心上,他晚饭吃得很香,还和其他人说了几句笑话。他对张定邦说,以后号子里的事他就不过问了,他想一个人静静心。张定邦满口答应:“我们不会有什么事让你操心的,你好好休息吧。

『14』十四

快到吃晚饭的时候,所长送进来一个人,他向号子里环顾了一下,说:“不要动他!动他一根毫毛,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进来的这个新犯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副养尊处优、大腹便便的样子。所长一走,他就急不可耐地从怀里摸出两包高级迎客松香烟递过来。董贵堂像怕人抢去似的,一把夺了过去。老头说:“这是给弟兄们抽的。”程军问他香烟是怎么带进来的?他说是检察院的人买给他,让他带进来的。

董贵堂说:“你混得不错嘛,检察院的人还给你买烟?”

老头说:“我不抽烟,他们让我带给你们抽的。”

程军说:“检察院的人是不是怕我们打你,所以让你带两包烟进来的?”

“是的,他们说里面打人厉害。”

“你是犯什么罪进来的?”

“贪污受贿。”

“原来是个当官的,怪不得检察院的人给你买烟,所长对你又这么照顾。”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所长亲自打招呼,说不要动他。”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老头,相互间议论着。坐在一旁的张定邦站了起来,他走到老头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陈局长,你可认得我?”

老头看着张定邦,在记忆中紧张地搜索着,想马上回忆起这个认识他的人。当初在社会上,他曾风光一时,没有多少人能在他的眼里,能被他记住的人也并不太多。眼下,他还是希望能有这么一个熟人,使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据说打人厉害的号子里有所依靠,至少有一份亲近感,使自己不至于太孤立无援。最后,他还是失望地摇摇头,很抱歉地说:“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

“认不得我也算正常,你是大局长,认得你的人多,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不敢指望局长记得”,张定邦语气里有一种嘲弄的意味:你以前混得再好,现在还不是跟我们一样?

老头不敢计较张定邦的嘲弄,他苦笑了一下,诚惶诚恐地说:“我那时接触的人多,不少人只有一面之缘,后来就忘记了,为此,到底得罪了多少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并不是有意的。请问,你是……”

“我叫张定邦,原来在税务局工作,我们在一起吃过一顿饭,在大富豪酒楼。”

“好像有点印象”,老头想了想,迟疑地说,“瞧我这记性,太差了。”

“没关系,你又不靠这些人吃饭,记得有什么用?”张定邦说,“陈局长,你把鞋子脱了,到板上来坐。”

老头笨手笨脚地脱掉鞋子,爬到铺板上,和板上人聊了起来。大家问他当局长期间捞钱的诀窍。面对大家的殷勤,老头自信心开始有所恢复,不再像刚才那样战战兢兢,他叙起自己在局长任上的往事。不时地还来两句官场上的幽默。他说:“不要叫我陈局长了,我现在跟大家都一样了,还是叫我老陈吧。我当局长的时候,除了上级,只有关系特别亲近的人才叫我老陈。”

老陈在供电局局长期间,利用手中的职权,在变电工程的设备、材料以及配件的采购招标中,收取贿赂一百三十多万元,贪污五十多万元。案发后,老陈退掉了所有的赃款,积极配合办案人员调查,争取了立功。

第二天,老陈家有人来接见,老陈回来时,大包小包拎了一大堆。除了衣服和日用品外,还有许多精制的糖果糕点及茶叶和小药瓶。老陈有高血压,平时从不断药,他家里把药也给送来了。程军说:“号子里又没有开水,你带茶叶来有什么用?”老陈说:“所长答应了,每天给我两瓶开水。”

所长让烧饭的每天早上送两瓶开水给老陈,吃过晚饭后再把空瓶收走。刚进看守所第二天就允许接见,是很少有的,犯人一般都得按照规定等到判决下来,上诉期过了之后才允许接见。像送开水这样的事更没有听说过。不仅如此,看守所还允许老陈家每天送两顿饭,除了早上的稀饭,老陈就不用吃看守所里的东西了。老陈见我们吃不饱,就叫他老婆每天多送些饭菜来。他老婆用两个保温桶,一个装饭,一个装菜。这样,连许文兵也不用吃号子里的饭了。他和老陈的两份饭,解决了板上的人温饱问题。老陈的菜,号子里所有的人,多少都能享受到一些。这在看守所,算得上是一种小康生活了。有一次,老陈接见时还带了一千块钱的现金,号子里就更显得富足了。连一向傲慢的送饭的犯人,也常来问问需要什么东西?大家都觉得老陈的面子大,看守所简直就是他家开的。老陈说:“狗屁,要不是我把他们喂饱了,他们会睬我?官场上的人最现实,你今天下台了,明天就没人理你,即使是过去最好的朋友。你们以为他们给我面子?其实是给钱面子,看守所干部哪一家我没有孝敬过。在我还没进来前,我就把他们打点好了。上次中秋节,我老婆给所长家送去了一筐螃蟹,还有其它过节的礼品,给他的儿子女儿每人包了一千块钱。只要我还在看守所,过年过节,哪个干部家有什么事情,我不都得去个人情。”

程军说:“老陈,还是有钱好啊,你财大气粗,到我们号子里来,是我们的福气。”

老陈说:“没钱寸步难行,什么事也干不成。我这次进来之前,花了二十多万铺路子,法院有人向我透了底,尽可能给我判缓刑。这样,我在号子里呆不了几个月就可以回家了。对我判刑不过是象征性的,像我这样丢了乌纱帽,已经是够倒霉的了,何必把我往死里整呢?他们也不是不知道,有几个当官的屁股后面是干净的,只不过他们比我运气好,不像我这样玩漏了,其实捞得比我多的大有人在。”

老陈喜欢回忆自己过去的辉煌,他津津乐道过去所享受的一切。在谈到玩小姐的时候,老陈故意说得很含蓄,勾引得其他人心里直痒痒。他们用羡慕敬佩的目光注视着老陈。在这些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的人面前,老陈有一种优越感,这多少补偿了一些他受到的挫折。

老陈说:“假如我判不了缓刑,到劳改队要了不了半年,我就可以保外就医。回去以后,我自己办一个公司,弟兄们出来后,要是没有别的去处,就到我的公司里去干。我们是患难之交,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弟兄们挨饿。”

董贵堂天真地说:“你不是说钱都退了吗?哪来的钱办公司?”

“哼”,老陈冷笑了一下,没有回答。程军说:“退掉的只是查出来的部分,老陈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难道这点心计都没有?”

春节到了,看守所给每个犯人发了两包酥糖,四个茶叶蛋。春节的前后十天时间,允许犯人家里送食品。平时看守所不接受犯人家属送来吃的东西,虽然有些犯人家里能够把食品送进来,但都是些关系户。看守所每个干部都有自己的关系户,在他值班的时候,他的关系户就来送吃的东西。家里跟看守所没有关系,也没有找过看守所干部,除了衣服和日用品,其他东西是一概送不进来。

许多犯人怕家里不知道春节允许送吃的东西,就请求干部允许他们往家里写明信片。对这些犯人来说,一年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不能就这么错过了。他们让家里送些实惠的、抵饱的,能长时间存放的食品。有个犯人家里送来半蛇皮袋大馍,还有个犯人家里送来三四十斤锅巴粉。值班干部本来不想接受这些东西,但经不住犯人家属的哀求,就让送饭的把这些东西送进号子。

在春节的前几天,号子里就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犯人们请求所长给他们洗个热水澡,过一个干净的春节,因为除了几个敢在大冬天洗冷水澡的犯人,大家都几个月没洗过澡了。所长叫伙房里的犯人用那两口可以煮整头牛的大锅烧水,倒在洗菜的水泥池子里,让号子里的犯人把衣服脱光,拿上脸盆和毛巾,排队去伙房洗澡。大家围在水泥池子四周,用脸盆把热水舀出来,蹲在地上洗。伙房里顿时热气腾腾,肥皂水淌得到处都是。就这样,一个号子两锅水,伙房用了三天时间,让所有的犯人都洗了个澡。

老陈把号子里吃过的酥糖纸收集起来,用稀饭粘成两幅长条。他知道我的毛笔字写得不错,就让我写一幅春联。老陈说:“过年了,写副对联,活跃活跃气氛。你想想,这副对联该怎么写,最好能反映号子里的生活。”

我在右手的食指上缠了一块小布条,蘸上用鞋底磨出来的墨水,用行书在粉红色的酥糖纸上写下“耳听鞭炮齐鸣,鼻闻鱼肉喷香”的联句。老陈说:“好,很贴切,耳朵能听到鞭炮声却看不见;鼻子能闻到鱼肉香却吃不到。这正是号子里生活的写照。而且对仗工整,书法也很有功底。”

春节期间,三十晚上,初一、初二的中午加餐。号子里绝大多数犯人家里都送来了菜和吃的东西。我妹妹也给我炖了一只鸡。大家互相之间交换食物,拼命地往肚子里填,个个都吃得满嘴流油。谁知一夜过后,除了老陈外,所有的人都拉起了肚子。因为犯人平时很少吃到油荤,现在突然间猛吃,肠胃无法接受消化得了,拉肚子也就不足为奇了。本来号子里只有在放风的时候才解大便,现在便池只好二十四小时开放,号子里的臭气终日不散。就是这样,许多人还舍不得倒掉剩菜,他们一边拉着肚子一边在臭气中把冻得白乎乎的猪油和肥肉往嘴里塞。他们说:“倒掉太浪费了,吃了多少能让嘴巴快活快活,肚子和屁股受点罪没关系。”

『15』十五

董贵堂越来越专横了……。春节之前,程军和张定邦都拿了判决。程军判了十三年,张定邦判了一年。他们调到后面号子去了,许文兵因为判了死刑,觉得万念俱灰,再也不管号子里的事了。董贵堂不再感到有任何束缚,开始在号子里发号施令起来。最近又来了个叫熊大力的新犯人,长得和董贵堂一样人高马大,粗壮有力。董贵堂把他提到板上,作为自己的心腹臂膀,两人在一起合把,让麻鸭做他们的打手和开路先锋。他们甚至想恢复过号子,这使得号子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恐怖,甚至连板上人都感到不自在起来。老陈对他们行为虽然看不惯,但也不敢管他们的事。

张定邦走后,号子里大帐管理和支配的权力实际上落到了董贵堂的手里,每次大帐开什么,不开什么,都由他做主。早上吃稀饭的时候,也由他分发食品。这样慢慢地形成了一个习惯,板上人想吃食品必须得经过董贵堂的同意。有几次,在吃早饭的时候,他故意不把食品拿出来,大家也不追问是不是已经吃完了。这样过了几天,他再把食品拿出来的时候,就好像把他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施舍给大家一样。他就这样用渗透的办法一步步攫取号子里的权势,一开始是试探,如果没人反对,他就把这种试探转为理所当然。号子里的人都能感到来自董贵堂的压力,但每个人都认为这不是针对自己的,谁都力求自保,不愿跳出来表示反对,这使得董贵堂更加得寸进尺。他常常找借口处罚板下的人,以达到杀一儆百的目的。他让板下人在地上爬,学狗叫,把食品撒在地上,让他们用嘴叼,他站在铺板上看着这些“狗”吃东西,哈哈大笑。他玩起了一种叫做盖大印的花样。谁要是想吃食品,就得让熊大力用鞋底子抽屁股,抽一下两包酥糖,或者两个小饼子,或者十块桃酥。有些饿得厉害的板下人,抵挡不住这种吃的诱惑,就忍着屁股痛换食品吃。熊大力甩起皮鞋的鞋根,叭的一声抽在屁股上,立马屁股上就出现一个紫红色的马蹄形鞋印。被抽的人泪水还在眼里打转,就已经把食品放进了嘴里。

董贵堂让一个叫李会的犯人,扮作太监李莲英,还让人用卫生纸糊了一顶帽子给他戴在头上。只要董贵堂叫一声“小李子”,李会马上应一声“喳”,然后躬着腰,踮着小碎步,跑到董贵堂跟前一跪,听候他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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