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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师曾 当前章节:153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33

《我在美国当农民》

作者:唐师曾【完结】

穿枪林过弹雨、出入金字塔的唐师曾这次返璞归真,在美国老老实实当了一回农民。说老实,也不尽然,花样百出的唐老鸭自有他独家耍宝手段,一会儿在自家农场开拖车,一会儿独自穿越大峡谷,当然,还有那次引起方舟子口诛笔伐的考驾照风波。其实唐老鸭写东西也就是随心所欲了点,身上北京人的侃劲足了点,以至于笔下的世界有了点夸张,多了些想象,不过,这种天马行空的美国游记倒是更加精彩,不信,自己去看看!

         远行的激情(序)——李肇星

通过读唐师曾的文章,才认识这位年轻校友。他的文字里透射着青年人渴望探

知外部世界的冲动,也洋溢着母校北大“民主、科学”和与时俱进的精神。

他“三令五申”要我为他的新书作序,颇令我为难。我也到过一些国家,却往

往由于日程紧张,来去匆匆,无法细细体验。有这样深深的遗憾,还能给别人写海

外经历的书作序?

但一翻开小唐的《我在美国当农民》,一股久违的田野气息扑面而来,竞令我

忘记了上述问题。我想起山东老家那片曾给予我无尽乐趣的土地和弥漫其上的浓郁

亲情,想起40多年前叔叔大爷们如何在田间细细梳理每一株禾苗,剔除每一根杂草

……我自己则偷偷钻进学校附近的麦子地,写了小文章《越活越年轻的爷爷》,寄

往大上海。爷爷是地道的庄稼人,也是乐于助人的业余乡村医生。全庄和方圆十里

八里的人,都称他是个好老头儿。

小唐笔下的二伯是农学博士、美国农场主,可他依然保留着中国农民勤劳的本

性,在地球的那一端奉献着中国人的才智。“他种菜从来不卖,一高兴就让别人随

意摘菜吃……”这样的海外中国人给我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小唐在此之前还在世界知识出版社先后出版了《我从战场归来》、《我钻进了

金字塔》和《重返巴格达》等书,现在这本《我在美国当农民》中的内容,对很多

外交官来讲,是再熟悉不过的。小唐本人是很多使馆的常客,他与外交官相似的经

历却结出了不同的果实。相比较而言,小唐的独到之处在于,他更多地把自己写了

进去,客观世界成了他用之不竭的布景。他所写的东西因为他而更加真切,遥远的

地方因为他而变得近在飓尺,纷乱的时事因为他而变得简明。

小唐也许永远都不会安分。海湾战争期间他穿梭于伊拉克、约旦、塞浦路斯、

土耳其、埃及、以色列等国之间;战争之后辗转在中东采访,后来又去了美国。看

来,他并不只是为了创作而上路,作品是他生活的真实记载,远行成了他的生活方

式。他的文字并不过分推敲,他渴望展示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他的旅行不会

结束,他的感受不会干涸。

催他远行的是激情,锚定他的也是激情。话里话外豪气冲天,字里行间渗透着

对祖国的眷恋。这份情,这份爱,随着路越行越远而越来越浓。

这本书平实、质朴、明快。他把中国的青春与激情带出了国门,又把世界的缤

纷与激情带回家乡。

愿他走得更远,看得更真,想得更深,写得更美。

名的米纳豪斯饭店,一间宽大的客厅至今停留在半个世纪前的伟大瞬间。阿拉

伯兄弟把罗斯福、丘吉尔、蒋介石的照片并排供奉,把他们看成捍卫人类自由的三

巨头。

一个国家的长远价值,是组成它的每个人的价值。一个人的脚跟只有站稳祖国

后,才能目光远大放眼世界。

上个世纪末,我从地球上最伟大的农业国踏上超级大国的直接感受,简直就像

农民进城。沃尔特。迪斯尼临终前说:“我天生是个实验者,直到现在仍不相信结

局。”

          从老长城到新大陆(自序)

中国人从知道USA 的那一刻起,就对这个遥远神秘的国度心存好感。“美国”

者,美而、美妙、美好之国也,这与和我们一海之隔的日本把它称做“米国”有天

壤之别。

我大伯、二伯都是“常青藤”博士,最终都埋在美国。作为事业有咸的科学家,

他们一贯反对我这类狗屁记者对不甚了了的问题胡说八道。只有像我姑夫林耀华那

样在哈佛得过博士、在燕京大学当过社会学系主任的名教授才有资格写美国,而我

更该留在加州种地。

我的北大学长李肇星早就当过中华人民共和国驻美大使,同系师兄王缉思也已

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所所长……他们对美国的研究肯定比我更全面、更深刻。而

我这只“黄鼠狼都懒得咬的病鸭子”则比他们更平民、更自由、更随心所欲。

美国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国家,单凭这一点就和我心有灵犀。在“消灭法西斯,

自由属于人民”的二次大战期间,中国军队不仅在本土抗战,还进入印支、北缅和

南亚,由此赢得全世界的尊敬。1993年我到埃及拜谒日签署《开罗宣言》而著名的

米纳豪斯饭店,一间宽敞的客厅至今停留在半个世纪前的伟大瞬间。阿拉伯兄弟把

罗斯福、丘吉尔蒋介石的照片并排供奉,把他们看做捍卫人类自由的三巨头。

一个国家的长远价值,是组成它的每个人的价值。一个人的脚跟只有站稳祖国

后,才能目光远大放眼世界。

上个世纪末,我从地球上最伟大的农业国踏实超级大国的直接感受,简直就象

农民进程。沃尔特。迪斯尼临终前说:“我天生就是个实验者,知道现在仍不相信

结局。”

              到美国去

         蓝白颜色的国旗总让我毛骨悚然

一些有蓝白颜色的国旗总让我触目惊心毛骨悚然,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大概与

儿时所受的惊吓有关。1966年抄家时我刚满5 岁,“覆巢”的原因是打唐朝起列祖

列宗就读书做官,一直到中华民国我爷爷才断了官脉。我爷爷秉承家风,尚古好旧,

举五男五女,全部受过高等教育,其中两个是美国康奈尔博士,一个英国皇家植物

园硕士,一个在美国,一个在台湾,可都与仕途无缘。

台湾的二姑、美国的二伯一直是我儿时与生俱来背负的沉重胎记。根据我当时

的见识,他们应该像漫画大字报上的蒋介石、麦克阿瑟那样在太阳穴贴了狗皮膏药。

1971年我二伯持加拿大证件绕道北京看望唐氏满门时,我小学的班主任还反复教导

我:“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一定要对美帝国主义保持革命警惕。”我也暗自狠

下决心,准备像保护辣椒的刘文学那样和二伯拼个鱼死网破,“用实际行动和反动

家庭划清界限,争取早日加人红小兵”。其实我二伯长得一点也不像漫画上麦克阿

瑟,活脱脱一个中国胖大老头儿,只是汗毛比我爸的粗重得多,大概是美帝国主义

茹毛饮血的结果。

白、蓝本是清新灿烂的颜色,可在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漂亮的

蓝、白一旦遭遇红色成为旗帜,就立刻使我战战兢兢。因为国民党反动派的青天白

日满地红和美帝野心狼的星条旗都是这三种颜色的组合。我第一次见识美国国旗是

二伯来信上的恐怖邮票,这些颜色张扬的家信必须经过“片儿警”老王的大手,用

浓重的河南口音念给扫地出门的爷爷听。这些家信之所以必经捏在警察手里,全因

为信封右上角的星条旗——革命红色与蓝白的奇异组合。人生的许多第一印象大概

终生难以改变,一直到现在我也很难把海明威、爱迪生、爱因斯坦当做美国人。至

今我对大胡子、尖下巴、目光炯炯的林肯总统的深厚情感也难以敬爱两字形容。

海湾战争期间,我单人独骑潜人巴格达,发现美国使馆的星条旗躲在围墙的蛇

腹式电网后于子而立,原来除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之外,还有其他政治势力像我们

当年那样仇恨美国。1993年夏,我第四次赴伊拉克采访时,美国驻巴格达使馆的财

产已拍卖一光,破旧星条旗在风吹日晒下也早已成了名副其实的星条。到2000年我

第五次访问巴格达时,美国使馆围墙上的星条旗早已不知下落。

在中东,星条旗是各种恐怖组织袭击的头号目标,其危险仅次于以色列蓝白相

间的大卫星。贝鲁特的美国使馆早被汽车炸弹炸上天,伊朗、利比亚干脆就没有美

国使馆。即使在东耶路撒冷,亲睹焚烧星条旗亦非难事。战争期间,我把五星红旗

缝在摄影背心上当护身符,屡试不爽。可远在大洋彼岸的二伯却总是对五星红旗在

中东动乱地区对我生命财产的保护力表示怀疑。一天,看完CNN 新闻的二伯突然感

到“头号强国公民”的神圣使命,硬是把电话从阳光灿烂的加利福尼亚打到硝烟蔽

日的海湾,他要对我的安全提供保护。可惜当时我客居的巴格达马蒙国际电话局已

被炸成一堆乌铁,当我收到新华社约旦分社符尉健社长转来的口信时,我正仰望咆

哮而过的美军F -15出神,深感星条旗的美国离我如此之远,又如此之近。

        北大毕业那一年,我差一点去了美国

按爷爷的说法,我二伯是他儿女中脾气最怪的一个,因为二伯属马。二伯先后

在南京金陵农学院、美国康奈尔大学学习蔬菜育种,发明了许多奇异而有价值的新

品种,还在美国以“唐博士”(Dr TNG)命名了一种瓜,可他自己却终生无嗣。为

此,我爷爷一直希望把我过继给二伯为螟岭义子,因为我命中“鼠年逢马,主走四

方”。虽然法律文件上说我1968年就已是美籍华人唐振维的儿子,可我依然舍不得

北京。尽管我整天骂一万遍北京不好,可我就是离不开它。我出生的祖屋门前的什

刹海,我念过的小学、中学直到北大,全让我为之骄傲。新华社给我提供了一系列

九死一生的冒险机会,已经让我饱尝死亡的刺激和荣誉的美好。我像一只爬到旗杆

顶端的猴子,永远期待撩人的锣鼓。

北大毕业那一年,我差一点去了美国。当时二伯帮我联系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

校,之所以选择这所学校是因为二伯作为加州纳税人希望以此少缴学费。我对这所

大学感兴趣完全是因为越战,伯克利是反战闹事的核心,故事片中《阿甘正传》阿

甘的女朋友珍妮就是伯克利的学生。可我当时深受北大斯诺。萧乾的影响,一心以

为中国会有一系列大事将为我发生,我迫不及待地想当记者,用相机记录它们。二

伯在连叹可惜之后,让二大妈帮我买了台Pentax MX ,后来我靠这台相机打进新华

社。海湾战争中,我一度因盲目冒进与上司意见相左,被断了粮草。就在《人民日

报》狂吹我英雄壮举的当天,我还在为一天的饮食无着而愁眉不展。关切我生死的

二伯闻讯,立即把机票寄到约旦,让我前往加州休整。可我需要的是悄祥战区的经

费。最后还是中国驻巴格达大使郑达庸给我一万美金,满足了我的要求。拿破仑曾

言,缓带足以让战士出生人死、六亲不认。为此二伯一直骂我这个儿子不孝。

待我从中东回国时,二伯身体状况大为不好。78岁的胖老头儿身患高血压、心

脏病,一次直肠手术几乎要了二伯的老命。二大妈也已年近古稀,还是开车往返各

处美国衙门,帮我申办各种手续。可我因忙于在神农架寻找野人和各种越野车赛,

一直耽搁到1996年。直到我决定暂缓新华社工作请假三个月赴美探亲,我才发现种

种烦琐程序比登天还难。

           从未因签证如此落魄

首先,我得向新华社摄影部提出探亲申请,得到部主任签名批准后,上报新华

社干部局,干部局审查档案,核实唐师曾确有二伯唐振维其人定居加州后,再由北

京市侨办出证明“唐师曾确系侨属”。北京市侨办一位慈眉善目的李未小姐在查阅

了各种卷宗之后,签批了“按归侨、侨眷政策,给予办理”的公文。以后是一系列

公章、公证及盖章费用,档案管理费、政治审查费、证件费、公证费……每一位官

员都绷起扑克脸,一手交钱一手盖印……其重负足以让我这个月薪530 块人民币的

主任记者不吃不喝攒半年的。

其后,我手捧填好的各种文件,到北京市公安局出人境管理处花五块钱买表格

两份,一一填好。与二伯出具的邀请信。经济担保书、亲属公证等中英文本一并上

呈,由公安局指定的翻译机关翻译认证。

公安局的熟人对我的长征大泼冷水,认为美国不可能给我这样的“恐怖分子”

发放签证。劝我还是回中东去找卡扎菲或者萨达姆。弄得我往日豪情如水银泻地,

从此没敢沾美国使馆的边。

1996年7 月底,二伯病情突然恶化,再次催问我的行程。我这才手忙脚乱地翻

出以前从美国使馆领来的签证表,从傍晚干到午夜才好歹填完。

凌晨4 点,赤身裸体的我被闹钟惊醒,愣了好大工夫才想起闹钟响是因为我要

去美国使馆做签证。翻出枕头下较新可皱巴巴的大背心,穿好大裤衩,骑上自行车

直奔美国使馆。

位于日坛的美国大使馆门口静悄悄空无一人,宛若地狱之门,全然不像传说中

的早市。我战战兢兢询问值勤的武警哨兵,签证在何处排队,哨兵威严而警惕,仿

佛我是刺杀里根的辛克利:“在秀水街人最多的地方,这里是官邸。”我这才恍然

多年前与新华社对外部主任芮宛如来这里出席大使夫人的家宴,而今天我并非座上

宾。

待我骑到秀水街美国领事馆时,一座灰蒙蒙的建筑物正掩映在众声鼎沸的人流

里。与此相关的种种营生应时而生:出租马扎的、代人排队加塞儿的、捉刀代笔代

填申请表的、代查电报码的、问一句话2 块钱的。排队签证的人群中有百折不挠誓

死要去美国的老手,也有我这样极不自信的新秀。在前辈们的指点下,我在一张依

先后次序排队的花名册上签上自己的大名,我排在106 号。我诚惶诚恐地请教一位

面相和蔼的老者,106 号能否排进去,老者权威地把嘴一撇:“每天接待300 人。”

我真后悔来美国领事馆签证。以往我纵横中东各国使用的都是外交部发的公务

护照,威风八面,豪情万种,从未因签证如此落魄。此时我怀揣公民因私护照缩在

人群里排队,被宠坏了的虚荣心惨遭蹂躏,痛不欲生。往事如烟,我缩在树后面破

帽遮颜,埋头读法拉奇夫人的自传小说《人》,生怕撞上熟人。偏巧这时有人连呼

“唐老鸭”,竟是新华社香港分社的老马夫妇,马奔雀跃而至,也是来替女儿办理

赴美签证的。之后是几起盲目的崇拜者让我签名。

      “欢迎英雄来美国,美利坚喜欢勇敢的人。”

排在我前后的“签友”一致对我傻乎乎的泰然自若表示钦佩,因为他们对我

“36岁、未婚、看望伯父”的签证理由深表怀疑,不仅觉得我的签证成问题,而且

怀疑我的大脑有问题。我左胳肢窝下是一位眼泪巴巴、楚楚动人的女学生,虽已得

到全奖,可因“移民倾向”被拒签两次,这是她的最后机会,一直战战惶惶。素有

怜香惜玉之心的我不得不对她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美国并非天堂,签下来要高唱国

际歌,签不下来亦是预料之中,留下参加社会主义建设。人只有能享受最好的、承

受最差的,才不枉负一生25550 天。

其实我自己的确是心如止水,随时准备喊葡萄酸。身患多种战争后遗症的我在

美国根本进不起医院,更何况祖国美好的生活在拥抱我。中国探险协会从低地到高

原探险、中国科学探险协会大峡谷探险、吉普汽车公司的切诺基翻越尼泊尔喜马拉

雅探险……全把我列人首选名单。就在我来签证前夕,北极探险队长李栓科还邀请

我参加中美联合徒步穿越南极,我们曾是世界屋脊无人区探险队的队友。

只有男人间的患难情谊是地久天长的,我渴望这种生活。领事馆门口面似菲律

宾人的门房打断我的梦想,让我进去,通过安检时扣留了我从不离身的BP机、傻瓜

相机和瑞士军刀。我腰间只剩下一条光秃秃、雄赳赳的伊拉克共和国卫队武装带,

极不和谐地圈在裤权上缘。

星条旗下一位王指纤纤的漂亮小姐一上来就拿走我20美元,熟练地装进钱盒才

轻启朱唇,说给不给签证全得这样,中国领事馆也是这样收美国人钱的。弄得我不

得不对金国帝国的法制肃然景从,同时对中国“也这么收美国人钱”不好意思。其

后我与数十人被分排成四路纵队,沿签证大厅缓步而行,等候签证官依次点名。环

顾左右鸦雀无声,各位同仁仿佛一群5 ;颈待宰的鸭,目光呆滞,踌躇不前。而我

背心裤权腰挂被解除武装的武装带,颇似迪斯尼动画片中的鹅表哥。侧耳细听,众

人正在议论哪位签证官心黑手辣、哪位耳软心活。于是四路纵队又在星条旗下不断

重新组合,“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仿佛诸葛亮在操练八卦阵。

见我呆鹅般探头探脑四下张望,一位经验丰富的北大学弟附口过来指点我,回

答签证官问话要先自报家门“北大毕业”,因为眼前这几位签证官全在北大学过中

文。就在我毕恭毕敬洗耳恭听教诲之际,忽觉得迎面冷气拂面,这才猛然发现我这

一纵队仅剩下我孤身一人,正面对“心黑手辣的窗口”。我再一次莫名其妙地站到

最前列,被群众推到头排当了英雄。

“你!就是你!”被推到头排的我极不情愿地迈步走向电喇叭发出声音的地方,

努力像英雄那样将护照悲壮地递进阔不盈尺的窗口。

“你为什么要去美国?”电喇叭威严地问。“去看我二伯,他太老了。”“他

太老了?”电喇叭边翻护照边随口搭讪。“请等一下。”电喇叭念着我的名字把我

安排在窗口便悄然而逝。

两分钟后,沉默的电喇叭又嚎亮起来:“你真见过飞毛腿的袭击吗?会讲英语

吗?”我说,我是飞毛腿下的幸存者,我的英语比我的阿语稍好一些。“是吗?伊

拉克人民好吗?”我说伊拉克人民是集合名词,不能说好不好,我个人感觉伊拉克

人民友好,战争使他们的生活水平大为下降。“卡扎菲的精神正常吗?”我说卡扎

菲上校是撒哈拉沙漠造就的民族英雄,他的人民喜欢他、了解他,这是一般中国人、

美国人都无法理解的。“你还准备当记者吗?”我将夹有我与拉宾、阿拉法特、卡

扎菲、曼德拉、加利等世界名人合影的记者证塞进小窗,电喇叭发出惊奇的喷喷声,

引得邻近窗口的签证官也凑过来审视,一时停顿了工作。

“欢迎英雄来美国。美利坚喜欢勇敢的人。”电喇叭重新甜美起来,“请再缴

以下费用,明天下午来取签证。顺便送我一本你写的海湾战争。我叫马德尼。”面

对星条旗我伸着脖子连声大喊:“别忘找我钱!”

             初到新大陆

      出师不利,从不离身的“保命表”突然停了摆

明天就要飞美国,手头的事却总也做不完,真想一刀将自己劈成两半,可连上

医院做分身手术的时间都没有。手表也来添乱,这块随我南征北战、忠勇异常的大

铁表,乃是瑞士最有名的潜水表TAG -HEUER ,广告称其“压力之下,毫无惧色”。

偏偏在1996年9 月9 日9 点,我在新华社摄影部请假时停了摆。开车到隆福寺瑞士

名表城修表,可整条大街已拆得地覆天翻不知其所在。自幼迷信的我将这一切视做

不祥之兆。

中午匆匆爬到新华社新闻大厦22层,气喘如牛地参加“西藏墨脱探险新闻发布

会”。我原本是这支探险队的电视片主持,由于二伯病重不得不仓促赴美。北极探

险队长李桂科对我的临阵脱逃大为不满,1990年他曾和我同队征服世界屋脊。新闻

界的同行也来凑热闹,追问我这两年怎么销声匿迹了。我说天时地利人和皆离我而

去,去年在神农架找野人差点坐上那辆车翻人亡的倒霉吉普,日前参加吉普越野赛

又撞断一棵柳树。

离飞机起飞还有10小时,我还望着停了摆的大铁表发呆。尽管《世界博览》任

主编为我登程专门送来一只新表,可平素迷信的我已在考虑取消这次美国之旅。蜗

居灯下,《民族画报》的“米老鼠”凌风正给我抢修手表,1990年在世界屋脊,他

曾在帐篷烛光下修好我摔坏的莱卡相机。时光飞逝,往事如烟。仔细端详镜中自己

刚剃的傻头,气色不佳神情肃穆,一张传统的温良恭俭让的面孔。莫非这张吻过阿

拉法特、卡扎菲的老脸真会惨遭超级大国的“反恐怖”严打?《金刚经》说得妙: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手表停摆,可思想仍在

飞速前进。

信手翻阅面前的各种地图,遥想100 年前北京还没有世界地图的岁月。梁启超、

谭嗣同特地从上海弄来一张世界地图,挂在强学会。为开国人眼界,梁启超每天四

处宣讲,请人观看。不料戊戌变法失败,强学会仅存在了三个月,这张仅有的世界

地图也被查封。何况150 年前根据《四洲志》编辑《海国图志》的林则徐、魏源。

洋人的船越造越大,朝廷就是不准“寸板下海”。连开明的乾隆皇帝也将勇于放洋

出海者斥为“背祖宗庐墓”的“天朝弃民”。粟裕大将称“不谙地图,勿以为宿将”。

光阴流逝,改革开放以来,我个人收集的地图已逾百种,更别说单人独骑大江南北

塞外东西粗食豪饮、云游名山丸;!结交五湖四海的妙趣。浪迹天涯培养起的职业

本能已积习难改,浮动的心受不了禁铜心智的沉闷空气。就在我仰望长空、心猿意

马肆意驰想之际,子夜降临,万籁俱寂。握在“米老鼠”凌风手心的大铁表也借着

子时的鼠气,终于又合着我的心跳激荡起来。此时,距出发还有6 小时。

        我挺着沾有老爸浊泪的胸脯直奔机场

青年报、电视台的记者天不亮就摸到了家门口,仿佛又要打海湾战争。再细小

的东西也经不起拿到显微镜下反复放大,面对记者,久病成医的我已学会三缄其口。

我那天性善良的老爸每次送别都生怕我肉包子打狗,化作他乡怨鬼,这回更担心他

那无嗣的二哥真把我变成美国农场主。情绪激动时竟翻出35年前的日记,硬说我一

出生就尿湿了他的裤子,仿佛这样就能让我“把根留住”。我说:“人生各有一乐。

子日: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我离不了黄河、长城、熊猫野人的

探险之乐。”这一乐,乐得老头子破涕为笑,半碗豆浆混着浊泪全洒在我前胸。尽

管我竭力阻拦,我老爸的哭丧脸还是被电视台播了出去,我则挺着沾有老爸浊泪和

豆浆的胸脯直奔机场。

美国西北航空公司的波音747 怪叫着拔地而起,迎着萧瑟秋风把遍地碎金的古

都抛到秋高气爽的蓝天里。飞机真是奇妙的东西,金钱买来的机票,可以改变空间

换取时间,真可谓“时间就是金钱”。故宫的红墙碧瓦还未隐去,眼前晃动的已是

细腰高腿、金发碧眼的美国空姐。我的衬衣上还沾着老咪。小明、小赖赖们的猫毛,

揣在裤兜的右手还捏着早晨喂鸡剩下的碎米。像以往每次出差一样,面对我了如指

掌的北京,我总是欲别又依依。

飞过黄海,驾临日本,俯瞰日本像一条青虫在太平洋西端蠕动。正是这虫形的

岛国从1895年开始蚕食中国,1931年吞并了中国东北,其后是东亚、南亚、东南亚

和太平洋岛屿,活捉英将玻西瓦尔,打跑美将麦克阿瑟……直到1945年,中国人浴

血奋战了14年,在盟军两次核打击后,日本的嚣张气焰才被扑灭。随后,麦克阿瑟

以盟军最高司令官身份执行占领日本的任务,我的二大妈唐邵和景就当过麦克阿瑟

占领委员会的秘书,她的父亲邵逸周是中国占领日本商务代表。日后成名的华人作

家赵浩生教授当时是随军记者,50多年后赵老还称赞我二大妈唐邵和景是代表团中

最有教养的美女,并为其嫁给我们唐家愤愤不平。从舷窗望下去,昔日的广岛、长

崎无从分辨,缕缕白云在晴空中攒动,仿佛是当年蘑菇云的残余,令我油然产生我

是B24 轰炸机投弹手的错觉。

从东京上来一大帮西服革履的日本人,一齐点头哈腰一躬九十度地大喊“四马

参、四马参”。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兜售刺参之类的海产品,后来才明白是在道“对

不起”。我身旁的空座也来了两位面容姣好、身长条顺的日本小姐,“四马参”之

后款款落座,全身上下散发着经济强国青年的满腔自信,一扫故事片中鬼子的骄横

和战败时的屈辱之相。嘈杂鼎沸的日本人颇令我身后的一位伟丈夫频频侧目,这位

移居洛杉矾的港商自称正准备发动百条渔船保卫钓鱼岛,听说我是个好事的记者,

当即邀请我参加,听得我差点跟他去两栖登陆。

       香港老兄的笑话:武大郎原是日本国王

说到日本,这老兄还给我讲了日本人为什么要去钓鱼岛的故事。

说当年武大郎被西门庆毒死后抛人黄河,顺流漂进大海,被一只海龟救上海岛。

岛上居民比武大还矮,他们见武大高大威猛,就推举武大为国王。三宫六院七十二

妃,武大很快有了一大群王子,这些王子散落民间,岛民的身高有了显著提高。

武大称王后念念不忘西门庆可恶:“日来日去,日本人头上来了。”正好大臣

求赐国名,就随口说:“日本人。”另一大臣取白布求画国旗,武大摸出一块炊饼

随手拍去,就是国旗。“西门庆和潘金莲要我死,我偏要活得长久。”遂把“武运

长久”画在旗上,意思是武大郎运气长久。

感念海龟救命之恩,武大降旨龟为神物,举国响应。大郎卖炊饼出身,习惯见

人大鞠躬,全国无不仿效。武大上朝“有事出班早奏,无事早早退朝”,但手下全

是文盲。武大只好给大臣办班扫盲。可武大自己识字有限,只认得一些偏旁部首,

学生使用时又忘了许多,于是形成一种“假”文字,称做平假名、片假名。

一天,武大发现臣民没有姓,“名不正则言不顺。干脆指地为姓,住哪里就姓

什么”。于是有了“田中”、“松下”、“山口”。“至于名字,就一二三四往下

排。但老大不能叫大郎,那是我的忌讳,只能叫太郎。老二不能叫二郎,那是武松

的忌讳,只能叫次郎。”于是有了田中太郎、松下次郎和山本五十六。

武大山珍海味吃腻了,想起当初海上漂流吃生鱼,就让御膳房做鱼一定要生,

想不到大受欢迎,生鱼片遂成为国菜。

因西门庆经常到自家和潘金莲上床,害得武大没处睡,只好睡在地上,日久天

长养成习惯。既然国王都睡在地上,臣民也只能睡在地上,铺张席子,就是所谓

“榻榻米”。

武大在中原曾被称做“三寸丁谷树皮”,有些自卑,到日本怕被人看不起,下

令凡是比自己高的男子一律处死。许多家庭为保住儿子,就将儿子的腿打断,结果

国民粗矮而且罗圈腿。武大因潘金莲而痛恨女人,下令女人只能在家伺候丈夫,而

且要跪姿伺候,以示惩罚。漂亮的女人全部处死,所以日本的丑女极多。

武大当了几十年国王,无疾而终,弥留之际留下遗训,要子孙后代找西门庆报

仇。子孙们日夜操练,跑到少林寺偷学几招功夫,为了纪念国王武大郎,取名“武

氏道”,后来因为日本人文化程度低,加上该国只有假文字,结果传成“武士道”。

又因为武大赤手空拳得天下,这些功夫又被称做“空手道”。

最近,武大后人看了台湾毛片儿《金瓶梅》,就怀疑西门庆藏到台湾,加上CCYV

播放的《水浒》由台湾演员王思懿扮演的潘金莲似乎是个正面形象,还每天在黄金

时段“人人都为礼品愁,我送老爹海狗油”。为海豹鞭壮阳药做广告,更确信一对

狗男女躲到台湾一带,于是一帮矮人爬上台湾对面的钓鱼岛。

      我的迷彩军用背囊,引起联邦调查局的怀疑

听着香港老兄的武大故事,笑得我前仰后合。尽管明知其中牵强附会,但作为

一介身受日本军国主义迫害的文弱布衣,面对不思悔改的“武运长久”,就是真有

过激行动也未尝不可,更何况仅发几句牢骚。况且讲故事的老兄早已由香港移民美

利坚,美利坚《宪法第一修正案》天字第一条就规定言论自由。倒是我自己对反右、

文革心有余悸,担心因言获罪,适应不了美国式的自由民主。

恍惚间似乎怎么也弄不懂时间了。从北京起飞后,每向东飞一个时区我就把表

向前拨一小时,飞越国际日期变更线又得往回倒拨。我从北京起飞时是北京时间1996

年9 月11日上午9 :00,“911 ”是美国通用的报警电话号码,也是我直接接触美

利坚的开始。从这天以后,我对美国的许多看法开始改变,一个真实神秘的国家清

晰地呈现在我面前,取代以往的传闻和偏见。风雨飘摇我再次体会到人在空中身不

由己的感觉,平添时光飞逝、地老天荒、红颜易老、沧海桑田的感慨。

一梦醒来,波音飞机正歪着膀子盘旋,脚下是以好莱坞。迪斯尼闻名的洛杉矾。

洛杉矾是一座三面环山一侧向海的港城,沿落基山脉西坡委蛇排列的一堆小城集合

成太平洋东岸的最大城市。洛杉矾国际机场——如传说的那般宏大、壮观之余,给

人以小虾米游西湖的感觉。

店大欺客。立足未稳,我就一头雾水地被请到一边,一位生来一张扑克脸的官

员对我的来去格外关心。事后从《时代》周刊上知道,我之所以受此“殊荣”,是

因为我的全部行李仅为一个巨大的迷彩军用背囊,而联邦调查局一直怀疑亚特兰大

爆炸案的肇事者用的就是这种双肩背囊。大概看我凛凛一躯满脸正气,先生们旋即

迅速恢复了我的自由,连我的大背囊都未打开。可不久前我的好友、肯特大学物理

系的胡晓东虽与我案情相仿,但因态度蛮横,被机场扣了24小时才重见天日,而我

的表哥亦遭此厄运而发誓再也不去美国。

我表哥于永清原是西安音乐学院教二胡的,可弃艺下海,一来二去,在深圳开

了公司。财大气粗后自然放眼世界,1996年11月18日晚为开拓业务到了美国。那天

晚上,他身着一套昂贵的名牌西装,皮鞋锃亮,墨镜背头,手提密码箱晃下飞机,

可还未来得及神气活现,就被一只撑船大手礼貌而坚决地请到了一边。警官当即命

令表哥当众打开密码箱做常规检查,结果一开箱就跳出齐刷刷两万美金。围观的所

有美国人如临大敌准备卧倒,因为美国人花五分钱也常用信用卡,从没人见过哪位

旅客随身携带这么多现金。按美国人的法律和思维逻辑,随身携带数万美元的独行

客,不是走私军火,就是贩毒。加上我那周身上下名牌行头的表哥虽然生意走向世

界,可掌握的语言还停留在中国。财大气粗的中文与惯于当世界警察的英文刚一交

锋,天雷勾动地火,我表哥就被铐在地上。再往下的细节我表哥死活不肯说,看得

出其屈辱不亚于签订《南京条约》割让香港时的满清政府。

美国移民局权力很大,它有权怀疑任何抵美旅客的合法签证,在被怀疑者的护

照上盖个血红的大印“作废”,再将其递解出境。由此说来洛杉矾机场对我已是宽

大至极,女移民官并没有像传闻的那样强令我出示返程机票,可以往的所有传闻都

说没有返程机票会被拒绝人境。排在我前面的一位女士就因持B -2 探亲签证而又

没有中国回程机票,被移民局的几位大汉带到一边谈话,瑟瑟发抖哀婉可怜。轮到

我,可我下巴底下一头金发的女移民官连头也没抬,就在我护照上砸了个半年的印

记,又把我的护照扔出来,快捷得让我不知所措。一旦事情顺利得出奇,有备而来

的我倒觉得一万个不舒服。原本准备替受迫害的国人申冤雪恨,结果一切安静得令

我无法忍受。满腔豪情一肚怒火就是找不到发泄的借口,只得闷闷不乐地走出机场。

      二伯仙逝,我成了唐氏农场推一的唐姓男人

我那家住洛杉矾的姐夫已在机场门口向我招手。这位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姐

夫像我一样也是个瘸子,正右手策杖徐徐而来,而且瘸的也是右腿。我姐夫当年台

湾大学毕业,按规定在军中服役,因天性耿直得罪官长被发往台中站岗。台中多雨

且军务繁重,我姐夫夜夜穿着湿军装和衣而睡,日久天长转为风湿。台中军医乃是

初中毕业,根本不通医理,为止痛每天给我姐夫打可的松,痛是缓解了,我姐夫的

骨质也的确疏松了。

以后姐夫到美国留学,毕业后在五十铃汽车公司供职,继续受资本家压榨,冰

天雪地摔在西雅图大街上,摔碎了大腿骨。尽管美国联邦政府花了上万美金给我姐

夫买了电动轮椅,颁发了残疾人证,允许我姐夫随地停车,每两年才缴6 块钱停车

费,可我姐夫仍然不满。官司一打十几年,州法院、上诉法院、最高法院,我姐夫

的大名上了各种报刊和联邦法学周刊,状子一直告到联邦参议院司法委员会主席on

G.Ilatoh那里,仍是泥牛入海。从此我姐夫对所有政府一概不信任,成了蒲鲁东无

政府主义者。

在美国很难找个闲人倾诉衷肠,姐夫和我一对瘸人在机场外拥抱啼嘘后发现终

于找到了知音,四臂交错颇感需要互相依存。可惜我旅行的目的地埃尔森特罗距此

还有近200 英里,我得到洛杉矾国内机场换小飞机继续前进。姐夫帮我买了机票,

拐着瘸腿送我到停机坪,双手拄杖一直看到我腾空而去才依依返回。

在美国承担国内运输的小航空公司成千上万,专飞荒僻莽蛮之地。我乘坐的这

架双引擎螺旋桨小客机属三角(Delta )航空公司所有,200 英里不到1 小时的航

程,可机票高达98美元。我随着小飞机慢慢爬升,从大海飞向高山又冲向沙漠、掠

过盐湖。眼看着加利福尼亚3200万人口、2500万辆汽车在我脚下蠕动。透过舷窗,

我的目的地埃尔森特罗静卧在科罗拉多河的一条支流里,一望无际的农田像五彩丝

绸铺向蓝天,喷洒农药的小飞机蝗虫般飞来飞去。

飞行员开始放起落架调整桨距,小飞机掠过沙丘蜻蜒点水般降落在地。推开舱

门,看到停机坪上两架All -d 黑鹰直升机和一帮海军陆战队员,使我又想起了失

之交臂的墨脱探险。我本来可以把自己绑在黑鹰直升机滑橇上过一把航拍瘾,结果

阴差阳错到美国来种地。《圣经》讲“铸剑为犁”,说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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