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速扭转南方政治上的失利,造成划疆而治的政治局面,但作为职业军人的荣誉是
不能容忍的。游击战打破军人、平民的角色区别,将暴力引人民间,把本该由军队
承担的责任、伤亡、饥懂、疾病转嫁平民,平摊到每一个老百姓头上,这种东方政
治家惯用的谋略向来为老派军人所不齿。军民不分不仅直接伤害妇女、儿童、老人
和无辜的自然环境,而且在人民内部积聚仇恨,埋下打击报复、政治运动迭起的种
子,使道德正义离人们而去,造成整个民族的道德沦丧。游击战远远超出老派军人
的道德底线,李将军宁肯接受敌人强加给他的叛乱罪名,把自己交给北方吊死在绞
架上,也不愿用游击战牺牲美利坚全民族的和平。
1865年4 月,李将军在阿波马托克斯向北军司令格兰特投降,他胯下征战多年
的白马“徘徊者”嘶叫悲鸣,连音生都不愿忍受投降的屈辱。李将军不顾个人安危
荣辱,只要求联邦善待他手下的士兵,要求允许南方士兵保留各自的马匹,因为春
耕在即,春耕的农民需要牲口。
林肯获悉李将军投降大喜,当即下令白宫演奏南方歌曲《迪克西》以示敬意。
因为“从现在起,南方人又是我们的骨肉兄弟”。
无家可归的李将军单人独骑把自己流放到小镇列克星敦,为他内战牺牲的战友、
西点同学“石墙”杰克逊和144 名战死的士兵守灵。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美国
歌手彼特。西格写过一首《所有的花儿都到哪儿去了》:花儿都到哪儿去了?
都被姑娘摘走了。
姑娘都到哪儿去了?
姑娘都嫁青年了。
青年都到哪儿去了?
青年都去当兵了。
士兵都到哪儿去了?
士兵都进坟墓了。
坟墓都到哪儿去了?
坟墓都被花儿盖住了。
花儿都到哪儿去了,花儿都被姑娘摘走了……
由于李将军的勇气和智慧,几乎所有参加内战的南方人都得到政府赦免,叛乱
诸州的政治家重新回到华盛顿进入国会山。美国平和地结束内战,避免了许多国家
曾经发生的镇压和清洗,避免了人身迫害和政治报复。
“倘若我的名字具有如此巨大的价值,那我更将慎用。”
与东方人不同,洋人格外看重只能拥有一次的生命。美国内战双方的阵亡烈士
大都得以安葬,但安葬的规格截然不同。据说北军尸骨全部由联邦政府掩埋,立碑
纪念并刻上死者姓名和生卒年月。南军被看做叛匪,尸体乱埋于田野,没人立碑。
连官方给战场命名时也冠之以“石河之战”,摈弃南方的“查特努加”。
面对乱葬岗般的南军坟墓,我不由想到拜谒过的华盛顿阿灵顿国家公墓。阿灵
顿公墓坐落在与首都一河之隔的弗吉尼亚,这座全美国最著名的国家公墓曾经是
“李”家族的私宅。第一代“李”是美国独立战争名将“轻骑亨利。李”,亨利。
李为国会起草的决议将华盛顿概括为“战争第一人、和平第一人、全国人民心中第
一人”。他被人看做华盛顿的养子,曾担任“老领地”弗吉尼亚州州长。传说由于
李家族的罗伯特。李出任南军司令,美国政府故意带有侮辱性地在李家故宅四周埋
死人,日久天长形成现在的阿灵顿国家公墓。
我个人一直把美国内战列为“历史上最伟大战争之一”,尽管其表现形式为
“内战”,但工业社会赋予它超过亚历山大、汉尼拔、恺撒等伟人领导的伟大战争
才有的超时空意义。美国内战使许多号称“革命”的战乱黯然失色,因为这些战乱
不但没有健全民主政治,而且严重破坏生产力的正常发展,只是重复历史上的争权
夺利而已。美国内战使松散脆弱、有分裂基础并几乎分裂的联邦存活下来,确定美
国今天如此广阔的东西疆域,以及墨西哥、加拿大两个南北温和可靠的睦邻。假如
当时美国一分为二,以及两个美国在美洲互相牵制,就决不会有今天的头号超级大
国。废除奴隶制使奴隶获得公民权,从法理上延续了《独立宣言》的平等自由原则。
这场战争标志着迅速工业化和日益都市化的北方各州在经济、政治上获得优势地位。
美国内战对叛军没有一网打尽,没有“战犯”和“战犯改造”,而是首开宽大
先河:战败者只要放下武器,就发放路费、无罪开释;连反叛的南军司令罗伯特。
李都重新拥有了公民权。内战后的美国公民可以保留枪支马匹、延续了独立战争
“寓兵于民,寓枪于家”的民兵传统。美国内战还奠定了武装干预惯例:当某政权
与其所处的周边环境发生冲突并影响该地区稳定时,国际社会可以武力干预。这一
点颇似1999年5 月25日联合国秘书长安南的讲话:“如果一个政府迫害人民,同时
辩解是自己内部事务时,世界不能袖手旁观。”
在“成者王侯败者寇”的东方,罗伯特。李是叛将,属绝对镇压之列。但在崇
尚个人魅力的美国,他有悖于常理地成为最成功的将领,比那些胜利者更受人尊敬。
罗伯特。李的军事魅力不仅表现在对战场的迅速判断、机智果敢的行动、无畏的性
格、高度责任感,还有诚实、谦虚、无私的个人品质,属于岳飞推崇的那种“不爱
财、不惜死”的将领。
重商社会倚权仗势喜欢借万扬万,老英雄、老革命发挥余热当董事长者不乏其
人,克拉克、魏德迈、李梅,连德高望重的麦克阿瑟也出任兰德公司董事长。美国
内战结束后,太平洋人寿保险公司以年薪3 万美元聘请罗伯特。李为董事长,被李
婉拒,因为“自己对人寿保险业务一无所知”。保险公司告称:“将军对保险业务
一无所知并不重要,公司看中的是将军大名。”李将军答道:“倘若我的名字具有
如此巨大的价值,那我更将慎用。”此后不久,李将军出任一家专科学校——华盛
顿学院校长,年薪只有1500美元。现在这所学校已经改名为华盛顿一李学院。其实
那些给自己树碑立传想流芳百世的,只要大权在握的时候稍加努力,未必不能流芳,
罗伯特。李就是一例。
表哥是狗我是狼
想不到在狗世界,保持个性也会遭杀头之祸
表哥嘉云是我爸二姐的二儿子,20年前毕业于台大人类学系,因参与陈鼓应的
刊物惹了政治麻烦,跑到圣巴巴拉加州大学读博士。几年前从加州搬到田纳西,原
因之一是加州已经变得太像台北郊区,包子油条永和豆浆,连空气都弥漫着熟悉的
剩菜味。据表哥讲,目前加州与亚洲的“外贸”已远远大过与美国各州的“内贸”。
随着亚洲商品的大量涌入,亚洲移民也源源不断络绎不绝,有美国报纸说“连加州
州长兰德家也雇非法移民当佣人”。
表哥现住在美国东南的田纳西州,由于地处美国腹地而格外清净。田纳西的生
活费用似乎比加州低,同样的菠菜在洛杉矶卖1.26美元,而在莫弗瑞波罗只卖69美
分。美国地广人稀没有我们的户口制度,可以随便挑选适合自己的城市往来迁徙,
任意居住。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一切都以“资本”的“贫富”为运行机制,穷人富人
选择栖息地的重要依据是自己的购买力。据统计,华盛顿的生活费用比亚利桑那凤
凰城高若干倍,内华达山区的小康人家一旦搬到纽约曼哈顿就有流落街头的可能。
惯于享受社会主义所有制的人很难体会到资本主义社会的残酷无情。
表嫂是香港大学一位名教授的千金,女承父业现在田纳西大学教历史,由于品
貌俱佳风情万种迷得表哥呵护备至。膝下惟一的小女儿娇宠之极,每天按时弹琴、
游泳、温习功课,由表哥遵从表嫂制定的时间表全程接送。除此之外家中还有一条
短毛小母狗,拉屎撒尿、准点散步,忙得表哥没完没了地伺候。疯跑惯了的我对此
很不以为然,酒后失德,竟然拎着表哥的威士忌取笑他饲养了一大窝雌兽。
棕色小母狗是表哥从动物避难所领养的、大眼炯炯大耳悬垂,是只杂种的“比
苟”。英国人使用这种小东西追兔子,血胆将军巴顿曾把这玩意儿带到军中猎狐狸。
我自己人高马大历来喜欢长相和我接近的动物,怎么也弄不懂表哥居然能在这只小
菜狗身上找可爱之处。我向表哥吹嘘我在可可西里养过狼,在中东养过的德国牧羊
犬一顿饭也得吃掉这么一只菜狗。立在一边的小“比苟”聪明伶俐,立即听出我没
说好话,进而纵起鼻子朝我一通河东狮子吼。而且从此每次见我都要狂吠不止,严
密监视我的一举一动,随时向主人报警,仿佛我要夺取她的童贞。
美国人习惯讲人权,由此惠及一些与人关系密切的动物,其中首屈一指的就是
狗。像穆斯林不吃猪肉、信奉犹太教者不吃虾一样,以盎格鲁—撒克逊为主体的西
方人历来把吃狗肉视为野蛮行径。汉城奥运会期间,美国民众特地为“禁食狗肉”
立法,严防韩国的狗肉会破坏奥林匹克的文明传统。在我客居的洛杉矾橙县,经常
有捍卫传统的共和党人向警方举报亚洲人吃狗肉,但警方宣称:“尽管一些民族有
吃狗肉的传统,但我们从未发现有人吃。”我的一位越南邻居看到这条报道后嘿然
一笑,私下告诉我要想在洛杉矾吃狗肉,每分钟都可以办到。以这位邻居贪婪的眼
光看,表哥的这只小“比苟”无论如何都是一锅正在活动着的肥肉。
我特地拜访了小“比苟”的娘家——田纳西州迪克逊县无主动物避难所。这是
一片整洁美观的现代建筑,环境决不亚于联合国难民救济署在加沙修建的难民营。
避难所一位名叫海伦的漂亮小妞一见我,就笑眯眯地追问我是否也想领养这么一只
“比苟”。据介绍:这里每年收养无主野狗都在3000只以上,由于人力、财力有限,
这3000多只野狗中只有21%品种温良的狗被表哥这样的善良施主领养,其余的因高
大威猛、性格刚毅无法更换主人而被以“人道方式”处理掉。所谓“人道方式”我
不便多问,估计无外乎毒气室、打毒针、坐电椅之类,等于是狗的达豪、狗的奥斯
维辛。想不到在狗世界保持个性也有杀头之祸。即使那些被人领养的驯服的狗男女,
也必须在跟新主人走向光明之前实行节育手术,变得不男不女。领养站门前一块白
色的警示牌赫然提醒所有来宾:“任何从本避难所领养的动物,都必须摘除卵巢或
实施中性手术!”在“必须”一词的下面,还用黑笔画了着重线以示强调。与这个
干涉狗类生存权的牌子半尺之隔,是一只杏黄色的拉布拉多犬的模型,满脸委屈珠
泪潸然:“劳驾人类社会行行好!我饿得痛哭流涕,如果没人帮助,就只有死路一
条了。”
类似的动物收养站在迪克逊县不止一家,田纳西州有几十个县,每个县都设有
类似的动物收养所,而全美国有50个州。看到这里,那些喜欢狗肉的亚洲同胞一定
会摩拳擦掌,埋怨美国佬暴珍天物,让嘴边的狗肉堡溜走。
嗅觉、听力和视力都平庸的狗往往
沦为菜狗,这就是自然法则
小时候“支援三夏”经常遇到贫下中农的狗,带队老师担心狗咬学生,破坏《
最高指示》,谆谆教导我们“遇到狗时不要跑,蹲下身来捡石头”。一直到现在,
我都坚信这是我初中学到的最有用的知识,它让我反复体验“狗口余生”、千钧一
发的乐趣。不久前,偶然从奥地利作家劳伦兹的《狗的家世》中看到,远古部落驯
化狗类的祖先“胡狼”使用的武器也是石头,由此可见我们民族的历史悠久。
文艺复兴使人类走近科学,形成定量分析的科学概念。胡狼也被讲求实用的洋
人繁殖成不同用途的不同品种:如听力特别发达的、嗅觉特别灵敏的、视力格外超
群的。但很可惜,凡是嗅觉特别灵敏者,几乎往往是瞎子聋子;目光格外尖锐者,
往往聋而嗅觉不敏。各方面都及格者则多是平庸之辈,往往沦为菜狗,这就是自然
法则的公正之处。
按狗学者的观点,我当年在广阔天地遭遇的农家狗属于半家畜化的“流浪大
(Paiah e )”,自然难改“狗走千里吃屎”的狗性。写到这儿不由联想到《平原
枪声》中“杨百顺”、《敌后武工队》中的“哈巴狗”,这些冀北平原的败类像
“京巴”一样祖传的作揖鞠躬,洋洋得意还乐此不疲。农家“流浪大”普遍既缺乏
屠格涅夫猎犬的丰富情感,更没有杰克。伦敦《雪虎》、《白牙》的野性。洋人崇
尚自然,生小孩也喜欢取凶狠的名字,如“杰克(Jack)”一词本身就由胡狼(Jackal)
衍化而来,美国特级陆军上将约翰。潘兴干脆绰号“Jacha ”。而我们通常宁肯给
孩子取名“狗剩儿”、“小狗子”,也决不想让家犬成为野兽。
不同的地理和文化环境造成不同的生活习惯,我住的新华社宿舍旁的小公园每
天早晨都有几十个老头儿手提鸟笼得意洋洋地“遛”鸟,自由的飞鸟成为完美的笼
中宠物,袖珍而经济。我在美国公园碰到的洋人只在大自然中“看”鸟,手中遛的
往往是体形硕大、面目狰狞、四处乱跑、自由便溺的大洋狗。这也许同中国人口众
多、公共绿地狭小有关,就像乒乓球、台球、麻将在中国普及,而棒球、橄榄球、
高尔夫球则流行于美国一样。
说到遛狗,我在阿肯色州小石城有过一次意外遭遇。那天我正沿林荫蔽日的石
板路而行,冷不丁路边跳出一条呲牙咧嘴的大洋狗。恐惧中我本能地弯腰捡砖头,
可整洁的地面一无所有。迎面而来的大狗是一只十分罕见的马斯提夫(Mastiff ),
有点像福尔摩斯连开6 枪才打倒的“巴斯克维尔的怪犬”,古罗马人曾用它和狮、
虎、熊、牛做角斗。这只宽头、扁嘴的怪物体重超过80公斤,一般人肯定不是它的
对手。我由于紧张、惊慌而肾上腺素上涌,怀着人人可以理解的惊恐满地乱抓。最
后俯首撅臀摆出广阔天地屡试不爽的姿势,等待“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可不
论我怎么下蹲就是吓不走它。这只大脑袋家伙不但不走,还朝我吐出半尺长的大红
舌头,学着我的窘态把大脑袋贴向地面,滑稽地朝我摇尾巴。
表哥听罢我的遭遇哈哈大笑,说狗在不同地方也有不同的习俗,中国狗把下蹲
看做捡石头,而美国狗把下蹲理解为举案齐眉的亲呢动作,难怪那狗直吐舌头舔你。
一小时真正的幸福胜吸味无聊的100年
北方大湖区的严寒迅速南下,田纳西州开始下雪,满目全是冰雪,街上车祸不
断。漫天大雪给原本荒凉寂静的石河增添了几分鬼气,古战场一片寂静,墓碑横卧
在雪地里,眼前是苍苍茫茫的雪、时断时续的风。我双脚踩在烂泥里,靴帮在烂泥
中发出刺耳尖叫,仿佛感叹人生的苦涩艰辛。按《圣经》的说法,所有人类都是亚
当夏娃的后代,可亚当夏娃的子孙已经从耶稣诞生打到公元2 (rt年。所幸之事是
盎格鲁一撒克逊人出于对战争的恐惧,南北战争以来就不再用武力解决内部纠纷,
终于变成最富强的民族,招得全世界都往这里移民。跋涉在烂泥里的表哥和我都是
爷爷奶奶的后代,但不同的生活背景造成迥异的人生旅程。身为人类学家的表哥喜
欢寻找人类彼此的血缘关系,可我担心若干年后我和表哥的后代会形同路人,狭路
相逢还会为一时想不开的蝇头小利兵戎相见。中华民族历史上的频繁内战不仅造就
内战英雄,还破坏原本拮据的自然资源,便宜了列强的军火贩子。
我每天坐在电视机前看天气预报,担心大雪会让我环绕美国的浪漫计划半途而
废。历史上的严寒曾经数度改变文明发展方向,导致瞠目结舌的戏剧结果。拿破仑
远征俄国时曾用《1812序曲》鼓动士兵:“有朝一日你会骄傲地宣布:你打赢波罗
金诺战役。你进了莫斯科,在暖和的公寓里睡觉。”仿佛战争目的仅仅是争取温暖
的睡眠环境。若干年后希特勒对古德里安的装甲部队重复上述内容,可法德两国军
队都没能在冬季进入莫斯科。
想到此,缩在被窝里的我已经享受到拿破仑想在莫斯科得到的温暖,而我脖子
已经感受到德军在斯大林格勒遭遇到的寒冷。表哥劝我要么在他家长住下去,要么
就返回阳光明媚的加州,就是不要顶风冒雪去冰天雪地的美国北部。
表哥日复一日继续烹制可口的三餐、接送女儿、准时遛狗,我则俯懒地斜倚在
长沙发上,享受北美冬季的温暖阳光。我憨狗一样变换着躺卧姿势,人骨的温暖使
我神魂俱化,四肢难举。
幸福是很难用时间长短划分的,一小时真正的幸福可能胜过乏味无聊的100 年。
我懒散地一动不动地平躺着,动荡不安的灵魂开始脱离我的躯体向天花板游荡。
我凝视着扔在墙角阴影里的雪地靴,靴上化冻的雪水沿着地板的细缝流过,留下婉
蜒的好看花纹。我忽然意识到我每天无所事事,还不如那只领养的“比苟”。
美国有句谚语:“料到自己将死,比死本身还可怕(nticipation of sath is
wine than death itseir. )。”这句话一语击中我的要害。大湖区持续不断的大
风雪肯定给我的旅途造成不便,但并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尽管我骨子里渴望刺激,
希望成为无所畏惧的旅人,可在我的灵魂深处仍然是一个朝三暮四、缺乏主见的小
人。好在社会上随机应变的聪明人层出不穷,掩盖了我的优柔寡断。每次犹豫不决
我都会想到那些森林里的野兽,他们代表了哺乳动物的精华,本能地反映着对世界
古老、真实、直观、朴素的认识。我特别喜欢那些体形巨大。行为凶猛的猫科、犬
科动物,它们在自然进化史上显赫一时,既是生命存在的支柱,又是生命进化的动
力。
我体内的狼性重新爆发,猛钻出被窝跳到雪地上,在冰冷的空气中振臂狂舞。
我用两肘扫掉科罗纳车身上厚厚的积雪,精心爱抚陪我跑了半个美国的坐骑。为防
备美国北方冬季的异常寒冷,我放掉加利福尼亚的冷却剂,换上适合北美严寒的防
冻液。我换掉两个花纹已经磨平的前轮,还更换了被加州烈日晒坏的雨刷器。表哥
像羡慕雁群飞过的家禽一样贪婪地望着我的一举一动,默默地帮我清洗空气滤清器、
更换机油和汽油滤芯。望着漫天飞雪,我又有过几次小的动摇,任何人看到高速公
路上撞成一串的汽车都不会无动于衷。一盘热浓汤带来的热量立即把我对冰雪的恐
惧驱赶得一干二净。
表哥牵着可怜的小“比苟”恋恋不舍送我到石河战场。反光镜中的表哥苍老不
堪,小“比苟”靠在他的瘦腿上瑟瑟发抖,我摇下玻璃大口呼吸凛冽的寒风,伸出
胳膊用力挥舞,让表哥回去,我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在何时何地……
我开始换档、加油,飘舞的雪花打湿我的眼睛。我又回到一个人的世界里,在
风雨叵测的荒野上前进,雨刷器在我眼前快速摆动,我狠踩油门,去寻找自己生命
中的原始野性。
老肯塔基
自然而充满野性的生活
使所有人野蛮体魄,文明精神
尽管无数先烈都反复强调精神重要,可现实中的物质力量却无处不在。人活的
就是精神,可光有精神还真不行。10分钟前,我在石河战场的泥沼中仅仅出于对严
寒的恐惧,差点掉头逃回阳光灿烂的加利福尼亚。可现在区区一盘热汤下肚,物质
变精神,从躯体到意志都变得“如钢似铁”。满面红光神采飞扬,谁也想不到“钢
铁是这样炼成的”。其实从逃兵到勇士之间本来就没有原则界限,一阵狂风、一片
乌云、一场暴雨都可以随时动摇决策者的决心。诺曼底登陆的伟大决定,来自艾森
豪威尔手中一枚抓阉的硬币。奥兹特利兹的太阳可以给拿破仑带来胜利,波罗金诺
的严寒也同样断送了整个帝国。我絮絮叨叨自问自答走向停车场,哈着热气钻进冰
凉的汽车,不断给日益疲软的个人毅力打气。
回想整整10年前,我随可可西里科考队到世界屋脊探险,冰天雪地高寒缺氧,
每个队员的全部装备只有一顶尼龙帐篷、一个充气床垫、一条狗皮褥子、一个睡袋
和一条混纺毛毯。我们每天黑夜都躺在海拔5000-6000米的雪山上,屁股底下是千
年不化的永久冰川,晚上睡觉全靠没有汗腺的狗皮褥子抵挡寒气。当时我年轻力壮
皮糙肉厚,每天挤钻到《民族画报》凌风的帐篷里,不仅可以从他身上取暖,还省
去每天拆装帐篷的疲劳之苦。当时我最大奢望就是能吃半根冻黄瓜,逼得青海司机
霍云三天两头到辎重车上帮我偷黄瓜。就这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在可可西里的野
地里转悠了4 个多月,一天一天居然熬过一百几十个茫茫寒夜。自然而充满野性的
生活使所有人野蛮体魄,文明精神,净化后的几十个灵魂亲如兄弟。10年过去,回
到滚滚红尘中的弟兄不少已经飞黄腾达,其他也大都像我这样养尊处优,脑满肠肥。
我真不敢想象,有朝一日我自己一旦离开纯净水、交流电是否还能重返自然。
面对车外漫天飞雪,我开始担心像我这样饱尝物质匾乏之苦又好逸恶劳的穷人
会把唯物主义庸俗化。例如一提到海湾战争,总众口一词地称赞美国武器高科技,
绝没人讲海湾战争司令施瓦茨科普夫是从小在伊朗长大的中东世家,通晓阿拉伯语、
波斯语、法语和意大利语。提到美国,我的本能反应是美国佬的钱包、几乎不用签
证的护照、结实耐用的美国货、左右全球的经济实力和各国都争着买的军事装备…
…就是想不到美国人的奋斗精神和遵纪守法传统。作为炎黄的不肖子孙,我甚
至心怀十二分的大不敬,怀疑祖宗和我一样“势利”。比如“United Stae of Amrica”
作为地球上的一个普通国家,在日语中被日本人心平气和地音译成“米国”。
可到了咱们大清,“AInrica ”就多了美丽、美满、美妙、美好的“美意”,被文
人骚客信、达、雅地译成“美国”。至于列强德国、英国。法国也都是字斟句酌后
的好词儿,与此对应的是“天朝”对莫三鼻给(现译为莫桑比克)等异邦小国的不
屑。
海湾战争期间我一度寄居在中国驻伊拉克大使馆,郑大使的夫人李忠是外交部
擅长调研的女才子。一次饭后闲谈,偶然谈起我刚刚采访过的以色列,李忠说我国
古人曾经把这个犹太教的神秘国家Is-rael译成“一踢乐业”。李忠建议我是否可
以呼吁把“犹太”一词改用“优太”或“幽太”,因为“犹”字左右两部分都是狗
的意思,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几十年前全球规模的“虐犹主义”。太“一词改用”优
太“或”幽太“,因为”犹“字左右两部分都是狗的意思,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几十
年前全球规模的”虐犹主义“。
肯塔基在美国历史上夺目生辉
就像大多数媒体都喜欢夸大事物的爆炸性一样,北美公路上的严寒也并不像天
气预报宣布的那么糟糕。我在黎巴嫩(美国地名)穿越40号联邦公路拐下23号乡间
公路,迎着咆哮的北风一直向北。眼前的乡间公路狭隘曲折、雪多路滑,但更可能
遭遇意想不到的意外收获。我渴望在大雪中碰到《廊桥遗梦》中罗伯特。金凯的艳
遇,幻想有个善解人意的成熟女人“在清凉的廊檐下,喝着看起来更清凉的东西”。
我在雨雪中小心翼翼地穿过苏格兰村(SCttsville),跨过笔直的边界进入位
于美国中南的老肯塔基。“肯塔基”一词在易洛魁语中是“大草原”的意思,原本
是北方肖尼族和南方切诺基族印第安部落的狩猎场。1769年,D.布恩率领一批边疆
开拓者来此定居,当地切诺基酋长“拖拉独木舟”率印第安人奋起抵抗,预言要把
肯塔基变成“一块黑暗、血腥的土地”。独立战争爆发后,印第安人在英国煽动下
趁机袭击美国殖民者,结果招致残酷的镇压。1792年美国政府把肯塔基列为第15个
州,使它成为阿巴拉契亚山以西第一个加人联邦的州。
ito 多年前,作曲家S.福斯特首次去南方巴兹城探望一位长辈亲戚,肯塔基的
美好刺激了福斯特的创作热情,写下了《我的老肯塔基故乡(My Old Kentuckc HOIn)
》:阳光明媚照耀肯塔基故乡,夏天,黑人欢畅,玉米熟了,草原到处花儿香,小
鸟终日枝头唱……
日后这支歌成了肯塔基州州歌。福斯特是美国历史上惟一一位有两部作品被选
为州歌的作曲家,他的另一首歌《故乡的亲人(Old Folks at HOIn )》被选为佛
罗里达州州歌。此外,他的《老黑奴》、《苏珊娜》至今脍炙人口。
西方小说中的肯塔基是牧场、煤田、打猎和波旁威士忌的天堂,而历史上真实
的肯塔基则是工农、贫富、美丑、奴隶和农场主南北方对垒的大杂烩。据说当年每
到盛夏,形形色色的七长八短汉、四山五岳人都会聚于此,那是一个戴上白手套。
交叉双腿、斯斯文文喝茶的旧时代。女人们手背向上,随时准备让每一个握手的男
人亲。穿白制服的上校和夫人们在回廊下品尝冰镇薄荷酒,私酒贩子到嫩绿的牧场
上赛马,数以百计的矿工在乌黑的煤矿里死去……
1935年,肯塔基还有农场27.9万个,可到80年代末,已减少到不足10万家。农
产品价格下跌、机械化程度提高、接连发生的几场干旱使肯塔基的传统农业一落千
丈。全球规模的禁烟运动、美国政府宣布吸烟有害并禁止做香烟广告,给肯塔基州
创造巨大收益的烟草业雪上加霜,使“这种传统作物的前景极不乐观”。
与露天煤矿一山之隔,是南肯塔基漫山遍野的白栅栏马圈,形成以列克星敦为
中心绵延起伏的六月禾地区。美国中部有句俗语:“人死之后,都到‘六月禾’托
生。”六月禾是当地特有的长茎牧草,由于地下石灰矿含有丰富的磷酸盐而十分茂
盛。由此形成最富传奇色彩的列克星敦良种马繁育中心,美国有关马和养马者的种
种传说大都起源于此。马匹展览会和马赛是这一地区的传统项目,只可惜现在已是
隆冬,我人不逢时,只能在头脑里揣测肯塔基赛马的盛大场景。
这里再向东就是西弗吉尼亚,约翰。丹佛那首著名的《Take me home》唱的就
是这一带的小路:西弗吉尼亚,简直像天堂,可以看到蓝岭和雪多河。
那里的生活源远流长,像大树一样生长,比山脉还年轻,微风渐进,乡村路,
带我回家……
北肯塔基由于地处美国工业区腹地,受相邻的俄亥俄州影响巨大,以日耳曼人
传统郊区模式发展的辛辛那提,是邻近三州七县都会区的中心,庞大而繁华,仿佛
我们的武汉。我开车跨越俄亥俄河和大小迈阿密河、穿过辛辛那提市区竟然用了四
个小时。俄亥俄河北岸的辛辛那提工业区像一头霸道的狮子虎踞龙盘,觊觎着老肯
塔基辽阔的森林草地。
南北战争期间,处于南北分界线上的肯塔基处于分裂之中,州政府竭力用妥协
办法避免战争、保存实力。美国内战期间肯塔基大约有9 万士兵为北方联邦作战,
同时有4 万多士兵参加南部邦联部队,而该州的大多数居民则强烈拥护南方。记得
美国军援越南司令威廉。威斯特摩兰将军在回忆录中曾提到过这一地区,说当时许
多逃兵都不胜严寒,在冬季到来之前的“十月翻过小山逃离战场(Over the Hill
in October)”,所以一直到越战,美国人还把逃兵叫“俄亥俄(OHIO)”。大概
正是肯塔基这块土地的神奇矛盾,才使老肯塔基在美国历史上夺目生辉。这里不仅
诞生了南部邦联总统J.戴维斯,又是美国第16届总统林肯的出生地。
有学问无阅历,不如有阅历无学问
从肃杀萧条的大草原上落荒而过,脑子里却幻想着牧歌时代的悠闲情调。我觉
得一个人生命中的最大幸事,莫过于在年富力强时游历一些有意思的神奇之地。英
国人喜欢说:“有学问无阅历,不如有阅历无学问。”这种思想驱使无数职业探险
家征服了北美、中东、非洲、澳大利亚和印度洋、太平洋上的无数岛屿。
我历来推崇单人独骑的游历方式,对成群结队、住星级酒店的豪华之旅敬谢不
敏,“猪羊群处,熊虎独游”。我宁愿坚持《淮南子。说林训》中“猛兽不群,骛
鸟不双”的古老说法。15世纪西班牙探险家巴尔沃亚就是不愿和别人群居才一个人
单独远行、远渡大西洋发现太平洋的。巴尔沃亚毕生以坚强的毅力逐步实现自己的
宏伟计划,恰恰是这种大胆计划带来的巨大成功,招惹来同僚的无端嫉妒,最终被
谗言推上断头台。巴尔沃亚美丽的蓝眼睛在人头落地的一刹那痛苦地闭上,这是人
类第一双同时看到过大西洋和太平洋的漂亮眼睛,可惜人类一直到现在还没有认识
到这双眼睛的价值。
中国人熟知的美国总统尼克松这样阐述他的旅游观点:旅游就是深入到世界各
地、深入到社会各阶层,与当地居民同吃同住,体会不同民族的生活习性。否则还
不如住进自家对门的酒店,打开电视机看录像,因为全世界的星级酒店都有惊人的
相似之处。我这里绝对没有贬低喷气机和大酒店的意思,只是表达我个人更习惯在
户外寻找乡间野趣。就像磁针扔到哪里都会指向北极一样,旅行者首先要有漂泊的
心,然后才能轻装上路。一旦拥有一颗好奇的心,即使往返在枯燥无味的上班路上,
也能体会人在旅途的愉悦。否则就是坐航天器飞越北极,也仍然是棒槌一个。
许多文学作品都把南方人描写成保守可笑的南方伦,呆头呆脑满嘴口音。我在
加油站碰到一位漂亮得让我不敢正视的长腿美女,加完油对我挥挥小玉手。朱唇轻
启不说“拜拜”,而是狠狠地咧开嘴说“摆罢”!硬声硬气还带着水音,就像我们
听唐山话似的。
电影中常说南方人好斗,话不投机拔枪就打,似乎也缺乏事实根据。南方人的
确善斗,但凶手彼此双方都互相认识,可能为什么陈年老账或一时口角拔刀相向,
但不像北方的纽约。芝加哥,杀人犯专门袭击不认识的陌生人。所以尽管南方三K
党神出鬼没,可我还是觉得比纽约安全。
隆冬季节的北美夜晚,比世界上其他地方都来得早,6 点刚过漫山遍野的参天
大树就把太阳余晖遮挡得一干二净。树丛后的窗户射出漫射的橘黄灯光,家庭主妇
开始在温暖的灯影里布置餐具。这一切让我油然产生莫名的依恋,萌生破窗而人的
冲动。太阳落山后的大地立即变得寒风飒飒,森林也变得狰狞恐怖、暗藏杀机。我
打开大灯一路飞驰,希望抓紧时间尽量多赶几英里路。
李鸿章在100 多年前就已经看到:“西人恃其精锐,地球诸国无不往来,乃自
然之气运,非人力所能禁遏。”美国是汽车上的国家,楼上住人楼下停车的汽车旅
馆(Motel )特别发达,建筑奇特、风格各异的汽车旅馆遍布北美各地。在美国中
西部找家价格30美元上下的汽车旅馆并不难,难的是仅从外观上很难判断它们的等
级优劣。位于城市中心的汽车旅馆往往价格偏高,城郊或穷乡僻壤的小旅馆则相对
便宜,仅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市场经济的百花齐放。好在屁股底下就是汽车,并不
在乎旅馆所处位置的繁华程度。多年的记者生涯使我见多识广,大凡那些在门前有
小姐迎风招展的饭馆,饭菜多半不堪入口。
以车为家
回顾我走过的亚非欧美,泛泛讲凡是地广人稀之处的居民大多友善好客,越是
人口稠密地区的居民越刁钻难缠。这也许是生存空间相对狭小后造成竞争激烈所致
吧。例如在毛主席说你是外星人你就是外星人的那个时代,伴随着他老人家一项英
明决定,中国人口跃居十几亿,惯于响应最高指示的老百姓这时才发现自己的生存
空间在急剧缩小。不知不觉中,衣食住行都悄然从自由生活状态进入竞争生活状态
生活艰难导致激烈的生存竞争,促使人际之间关系恶化。古老计谋用于现代时尚生
活,《三十六计》、《厚黑学》一定程度上助长尔虞我诈。贪污腐败的风气。我想
许多家务矛盾、生活冲突、工作纠纷归根结底都是由于生存空间有限,由于机会罕
见、僧多粥少加剧了生物本身的残酷竞争。有限的生存空间决定了市场的狭小,不
仅限制了生活方式和活动空间,还束缚了思维形态的发展,桎梏个人的创造力。
汽车是扩大生存空间、改变中国人传统生活方式的重要途径。特别是在居住空
间狭小的现阶段,汽车不仅是活动房屋,而且是年轻人千真万确的二人世界。由此
汽车格外受到青年的青睐,区区几万、十几万元买不来房屋,但买来的汽车不仅遮
风避雨、掩人耳目,而且往来如飞,一专多能,摆脱室内搭积木的尴尬状况。自从
有了汽车,我总是专拣地广人稀的荒僻之处作鼠蛇之走,尽管这些地方的物质条件
极为恶劣,但古朴的民风绝对能刺激我对“古道热肠”的无边遐想。我尤其喜欢寻
找荒山野店,这样不仅能省几个美元,还能体会“身在客舍,魂到天涯”的惊然野
趣。我有个不良习惯,往往喜欢从洗手间的清洁程度判断这一地区的生活质量。如
果在城里碰上洗手环境不良我会无计可施,而在野外则得心应手随心所欲,随时可
以心安理得地响应大自然的召唤。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恣意驰骋的机会,并不是所有的山村野店都有令人荡气回肠
的诱人野趣。快乐本身是简单的,不一定需要复杂奢侈的富贵生活。我在世界各地
巡游的大多数时间都是以车为家,住在车里不仅可以省却一笔相当可观的住宿费,
还可以在睡梦中体会人在江湖、置身其中的奇妙感受。只有特别疲劳或需要洗个热
水澡时,我才去住店。
我把车开离乡间公路随便拐进一个小镇,挑了一家远离路口的僻静之处停了下
来。我希望这家小旅馆里卫生、安静、便宜,只要能遮雨避风,苟且一夜就走。旅
店接待处一位大嫂虎背熊腰、一脸正气,把小店夸得比白宫还好,说多少年前印第
安的什么大酋长还在此住过。可我听说:女人说话除了自己年龄,大都夸大其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