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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师曾 当前章节:153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33

方面对新移民有许多诱人之处。土生土长的大老美站在瘦小枯干的香港连副身边,

显得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获知我是中国装甲兵学院的上校教授后,一齐把右手戳向

太阳穴,“啪啪”地向我敬礼。一位来自农业区的M60 坦克中士听说我正侍弄一个

美国农场极表同情:“It is not live easy.”

美国兵显然对中国知之甚少,乱哄哄围上来问我中国有多少军队、台湾到底是

怎么回事。我说台湾就像美国的罗得岛或曼哈顿,虽然隔在大海中间,可属于固有

领土。现在有人挑唆台湾独立,理所当然被中国政府视做叛乱。这就像罗伯特。李

将军当年在里士满宣布独立,招得他的西点同学群起而攻,最后在波托马克河投降

给格兰特将军一样。众人一听这属于中国的南北战争,自然不该有外国插手。马上

又有人对报上说的中国飞弹可以打到洛杉矾表示忧虑,我说美国导弹不仅可以打到

北京、莫斯科,而且已经打到我曾经居住的伊拉克,而且一颗就打死一堆平民,

这是否更该让我们大家忧虑?

营房外的士兵不停地展示各种轻武器,从美制M -16,苏联AK-47到中国的

“63”、“56”,一位黑人士兵不停地穿上脱下一套新式的防化服,引得路人驻足,

以为是什么劫余的稀有物种。余者则目不转睛盯着热情、成熟的加州姑娘,目光比

头顶的骄阳还热,并伴之以口哨。少女并不像中国姑娘随时准备捍卫童贞大骂臭流

氓,而是见怪不惊,且面带得意之色款摆玉腿,缓缓而行,引得围观者变本加厉,

连我这个平素在中国一直奉公守法的好公民也忍不住跟着起哄:“好妞!好妞!”

     老师身穿裤衩背心,讲课时把脚跷上讲台辗转腾挪

安迪是个美丽、善良、健康、快乐的女大学生,正在帝王谷学院(IInpeal Valley

COllege )学残障儿教育专业,梦想成为一个海伦。凯勒式的教育家。她妈年轻时

当过记者,驻过中东,有过埃及男友,受她妈“好记者必须驻过中东”影响,对我

的阿拉伯口音英语备感亲切。看到我整天无所事事地背着相机乱逛,安迪建议我和

她一同去学校,这不仅可以改善英语发音,还能学点其他东西。帝王谷学院是所两

年制社区大学,从校舍到教学设备一切都新得可疑。所有学生个个油头粉面、精神

抖擞地驾着形色各异的汽车呼啸而至。

开课之前,安迪先去买可乐,之后才托着大杯进了教室向老师同学把我介绍一

番,用的全是好词儿,于是掌声四起,我极不情愿又迫不得已地坐进久违了的教室。

老师是条看不出确切年纪的中年汉子,怎么也不像中国的教授,身穿背心裤权倒像

个马戏团的,正在讲美国革命史。山呼海啸、辗转腾挪,两条大毛腿一会儿跷上讲

台,一会儿干脆伸到学生的课桌上,大脚趾从凉鞋里露出来,几乎碰着头排学生的

下巴。学生们亦见怪不惊,喝可乐的、吃汉堡的,胡吃海塞,还有吃不够再出去请

回一个大托盘的,出出进进熙熙攘攘。

接下来是试卷讲评,全班50个学生,61分1 名,40分一50分8 名,其余都是十

几、二十分的。结果61分给A ,40分-50 分给B ……最后一个得5 分的给D.我回来

给M 大妈一讲,她说这在美国中西部并不稀奇,当年她上夜大修西班牙语,全班有

3 /4 是西班牙后裔,可毕业考试只有一个得满分的,竟是她老人家,而那些西班

牙孩子,多是不及格的。当然,这并不能够代表美国的教育状况,美国重点院校如

常青藤盟校的哈佛、耶鲁以及二大妈得硕士的康奈尔,则校风极严。

看到我虚心好学又阿拉伯口音浓重,二大妈找到WlliamMono中学想帮我弄个位

子学英文。老师莫布瑞夫人友善可嘉,立即找来班上的中国女学生梅(Met hem ohing)

给我做陪读。梅从头到脚清一色美式装备,可脑子还留在台湾,死活不愿和我坐在

一起。莫布瑞夫人软硬兼施,梅才委屈地在我右侧坐下,下课铃一响,就立即跑人

一群穿校服的小姑娘中,同样的背影、书包、校服、发式,水天一色令我无从分辨。

好在该班的英国文学教师瑞西对我情有独钟,使我摆脱了举目无亲的无助状态。

      瑞西小姐自称在中东和我有过一段“故事”

瑞西。舒勃娜(ishi ShMa )是印度裔美国人,旁遮普王之后,婆罗门种姓。

生得鼻直口阔,眼窝深陷,漂亮迷人。一见面她就断定我去过中东,并自称在中东

和我有过一段故事。瑞西上课的教室正前方挂着佛陀、孔子和克瑞西娜画像。克瑞

西娜是瑞西信奉的主神,千变万化无数化身,显像最多的是双手合十、金鸡独立的

赤足妙龄少女。

瑞西和我一拍即合是由于我和她都迷恋东方,不喜欢美国。上她课的头一件事

是帮她向一帮半大小子证明喜马拉雅山的鲜花一移植美国就没了香味,因为只有我

去过世界屋脊。

美国中学各教室由任课老师掌握钥匙,学生有选修课的权利。每天早晨瑞西准

时打开教室,站在头排右手当胸率领学生赞美上帝和美国国旗,之后就没完没了地

褒东方文化,贬西方文明。瑞西正在教学生读一本科利尔兄弟合写的《吾兄山姆之

死》(My brolher Sam is dead),故事讲的是北美殖民时期一对父子,父亲忠于

英王,儿子渴望自由。最后,不自由毋宁死的儿子山姆死于独立战争。显然美利坚

“自由第一”的国民哲学与东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活命哲学格格不人。

接下来讲到美国独立战争的导火线——波士顿事件,美国史将该事件称为“大

屠杀(Massacre)”。东方人一说屠杀动辄成千上万,像战国时泰国名将白起指挥

的长平之战,坑赵卒40万;《史记。项羽本纪》记载“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

;日军在南京杀30万中国人等方称做大屠杀,可引发美国独立战争的波士顿大屠杀

(Boston Massacre )仅仅死了5 人。

瑞西喜欢在家举办印度“Py”,请客人用手抓饭吃、喝加了生姜的怪茶。每次

去瑞西家我都觉得有几分鬼气,这不仅仅是她家各处都摆着克瑞西娜神像,屋里点

着异国情调的印度线香,更因为她赤着双脚魂儿一样从一间屋飘向另一间屋时的神

态。二大妈从不让我独自一人去瑞西家,尽管瑞西总是单独邀请我。二大妈说瑞西

平常话不多,每次张口问二大妈“猫又死了吧”,二大妈的猫都肯定会死一只。

趁客人们喝茶的工夫,瑞西把我叫到一间供神的小屋,告诉我她与我前世在中

东有过一段故事:那时我在一座庙中修行,可老是盯着墙上的一张仕女画走神儿,

师父大怒贬我下山,我临走揭去了墙上的画。说着,瑞西用细长的手指点点自己的

高鼻子:“我就是那张画。”

接着瑞西大谈混血儿童的聪明,她问我:“中国人的婚嫁全是由父母决定的吗?”

“不全是。”

“师曾是吗?”

“不知道。”

话题转到跨国婚姻上,瑞西问我持何观点。我说跨国婚姻好,首先一条是省得

长我这么大了还得跟人学英语。瑞西马上接过来说:“智力、体力都会很优秀。那

么你倾向哪种文化呢?”我沉思片刻:“阿拉伯。”

“是不是阿拉伯女人很漂亮?”

“不是。”

“是不是阿拉伯女人保守、婚姻稳定、离婚率低?”

“不是。”

“是不是你在中东住久了,对阿拉伯文化有很深的了解?”

“不是。”

“是不是你皈依了伊斯兰教?”

“不是。”

“那为什么?”

“阿拉伯男人可以娶四个女人。”

“胡说!”

“的确如此。既然所有女人都言而无信,还是娶四个好,一旦三个女人弃我而

去,还会剩下一个。”

瑞西听罢转过头朝二大妈大喊:“师曾中了海明威的毒了!”

             边境上的朋友

      我生命中仅有的两次痴迷爱情都夭折在边境上

我小时候喜欢“边境”、“边疆”之类的词,它凭空给我响马人生、蓝天白云

浪迹天涯的无边遇想。为这些跳动的词我没少被老师赶出教室去找回出窍的灵魂。

即使是放逐十二月党人和他们妻子的西伯利亚,也会让我油然而生对高贵圣洁、忠

贞不屈的向往。旅行摧毁了我童年最珍爱的童话,可可西里无人区的死亡幽谷、断

垣残壁的贝鲁特绿线、阿以对峙的戈兰高地、剑拔弩张的利比亚国境、炮火连天的

伊拉克边界……现实以其血肉横飞的残酷,将我满脑袋浪漫情怀一扫而光。

边境还让我饱尝生离死别的撕心裂肺,夭折我36年生命中仅有的两次痴迷爱情。

前者我亲手在边境上把志在鸿鸽的熊猫博士放飞美利坚;后者则因“涉外婚姻纪律”

在国边儿上悬崖勒马。分别的情景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机场双层玻璃后,一

张小脸紧贴在窗户上,鼻尖扁平、五官移位,张牙舞爪十指岔开,像壁虎爪上的吸

盘,手指肚的鲜血挤向四周,指纹清晰可辨,直刺我心。从此我仇恨一切人为的边

界,并且拒绝去机场送人。

我是在接送我的老长工马里奥上下班时发现美墨边境这座奇特的小城加利西哥

的,想不到超级大国和它的第三世界邻居间竟有这样一块乐土。小城名字的前半截

取自加利福尼亚的前两个音节Call,后半截是墨西哥的最后两个音节Xico,合成

“加利西哥”。更有趣的是小城在墨西哥一侧竟叫墨西加利,前半截是墨西哥的前

两个音节Meki,后半截是加利福尼亚的前两个音节Call,合成“墨西加利(MekiCali)”。

据该城中学教师史蒂文森博士解释,这种结合体现了新大陆的平等自由,宛如他和

他现在的墨西哥妻子的结合,不分上下先后。

南北狭长的加利福尼亚面积为41. 且万平方公里,自西向东依次为太平洋海滨、

海岸山脉、加利福尼亚谷地、内华达山脉和加利福尼亚沙漠。其中死亡谷(vain valley)

为全美最低点,低于海平面350 英尺。加州1848年自墨西哥并入美国版图后发展甚

快,特别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全美国最富的两个县之———橙县就在加州。加

州现有3200万人口、2500万辆汽车,其富足令周边的墨西哥、古巴、波多黎各和中

美洲国家艳羡不已,合法非法移民暴增。据报纸披露,连加州州长威尔逊家也用着

廉价的非法劳工。

加州富甲一方,可也有最穷的地方——帝王谷县(inealValler Countr)。该

县位于加州最南端,毗邻墨西哥。这里没有黑人,没有种族矛盾,90%居民为说西

班牙语的墨西哥人,英语普及程度仅为20%。因为根据美国人权标准,各民族有使

用自己母语的权利。美国穷县不像中国的老少边穷贫困山区,苦孩子翻身个个表示

“我要读书”。帝王谷县每年拨款2900万美元盖一所带中心空调、室内体育馆、游

泳池的中学,人人享受免费教育,可就是招不满学生。

最近穷县大出风头,是因为一部叫《独立日》的高成本。全明星、大制作的好

莱坞巨片在此拍摄,比尔。普罗曼出演一位参加海湾战争的美国总统,在帝王谷县

秘密基地领导全世界抗击外星人。从影片一开始一位美国农民酒醉驾飞机乱播农药,

到F -15“隼”式战斗机空中格斗都让我格外亲切,因为唐氏农场有一块瓜地就在

帝王谷县星球大战的战场。F -15低空掠过棕榈树梢的咆哮让我怦然心动,油然萌

生我是胡志明的越共正在抗击美帝的自豪。由这块给我遐想的瓜地翻过印第安信号

山(ndian Signal Mountain ),就是边境上的小城加利西哥一墨西加利。

       “一个男人要走多少路才被称做男人?”

小城1903年才初具雏形,当地居民说上帝发明冷气机的第二天才往这里移民。

土著居民宣称自己是阿兹特克(Aztec )印第安,几千年前就住在烈日炎炎的

“石洞之地”。奉太阳与战争之神神谕,他们在太阳乌指引下迁徙数年,冒烈日斗

野兽穿沙漠,终于发现神的领地:一只嘴衔毒蛇的猎隼,立在仙人掌上,四周湖水

如镜,遂建国墨西哥。现在墨西哥国旗上的图案就源自这个神谕。阿兹特克人崇拜

日月星辰,以及雨、蛇。蛙、美洲虎、太阳鸟和猎隼,坚信任何事物同时孕育着好

与坏、吉与凶。尽管加利西哥屈尊在美国加州最穷的帝王谷县,可对于比索崩溃的

墨西哥人仍是人间天堂。于是一步登天的跨国婚姻比比皆是,72岁的史蒂文森博士

便是其中之一。

我与老史蒂文森一见钟情是我俩碰巧都会用希伯来语唱《ShlOIn haVeriln 》

(你好兄弟),由此互把对方看做是沦落天涯能交心的那种男人。老家伙总怀抱吉

他缩在阴影里唱好听的歌,如鲍勃。迪伦的《BIDThG IN THE WqND》,曲调忧伤,

令人荡气回肠:一个男人要走多少路才被称做男人?

一尊大炮轰鸣多久才会鸦雀无声?

一个男人要抬多少次头才能看到天空?

一个政客有多少只耳朵才能听到人民的哭泣……

答案随风而去答案随风而去……

鲍勃。迪伦1941年5 月24日生于明尼苏达,本人有犹太血统,所以老史蒂文森

格外喜欢他。鲍勃。迪伦把年轻人对社会、人生、世界的见解写进民谣,有申诉有

抗争,歌词言简意赅一针见血,并以直接的方式表达出来。据说鲍勃。迪伦1966年

因摩托车事故严重致残,并开始吸毒。

老史蒂文森自称可以用7 种语言唱500 支民歌,可我亲耳听过的绝不超过三首。

看到我不仅欣赏他的歌喉,更尊重他的经历,老博士主动邀我去中学听他的历

史课。

铃响了,老家伙先用墨纸遮挡住巨大的铝合金门窗,笨手笨脚几次碰翻袖手旁

观的学生们的课桌,可又固执地不许我帮忙。然后拖来一台比他还老的柯达幻灯机,

取下老式水牛皮套子,哆里哆嗦地装幻灯片:华沙、达豪、奥斯维辛……他嘴里不

停重复着一些生词:“massac. (大屠杀)、holocaust (大破坏)、concentraioncalnp

(集中营)StarDav (大卫六角星)……”最后,又抱起了老吉他,抚琴高歌《泥

淖中的士兵》(hePeatbogSOLdiers ),仿佛置身严冬中的波兰集中营。歌毕,他

低声宣布:“这不是故事,是历史。”下课了,学生一哄而散,教室里只剩下他拥

琴而泣。我说:“博士,该回家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现在很难过,得休

息一会儿。”之后又不好意思地解释:“你参加过海湾战争,美国人不懂穷苦人的

生活。日本人在你们中国也杀了上百万的人,不知道你们那儿有没有这样的歌?”

老史蒂文森博士是犹太人,1920年他的爷爷从欧洲移民圣迭戈,他的爸爸是拖

拉机手,妈妈是侍女。他童年时,正赶上美国大萧条,父母离异。由于爷爷、爸爸、

叔叔全是酒鬼,史蒂文森刚会走路就拎着铁罐去酒铺打零酒,由此发誓绝不饮酒,

一直坚持到现在,靠唱歌排遣郁闷。他在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接受社会主义思想,

毕业赶上朝鲜战争,他以宗教理由拒绝摸枪,在军队图书馆当了四年管理员,皈依

了犹太教。1960年史蒂文森在纽约与一“女社会工作者”结婚,生了两个女儿后离

婚。以后两度被女人抛弃,发愤去以色列基布兹当了几年农民。1975年史蒂文森在

墨西哥旅游时第四次结婚,“我想我是堕人爱河了,何况《圣经》上讲男子要离开

父母,与妻子结合,二人结为一体”。史蒂文森博士不仅获得了墨西哥新娘的美貌

和三个‘施油瓶“女儿,还继承了新娘腹中前夫的遗腹子。好在美国人胃口大,做

爱功夫高强,婚姻男女不在乎上下前后。从此,他住在加利西哥,也好照顾边界那

边墨西加利的穷亲戚。现在史蒂文森与一位30岁的美国女友同居,同时负担着墨西

哥妻子的家用。由于同样的工作美国工资至少比墨西哥高10倍,所以史蒂文森这只

老蝙幅养一大家人并不觉得吃力。博览群书的博士说中国孔夫子只知女子难养,不

知除吃饭之外还要独立、自由的美国女人才最难养。好在他继承的墨西哥儿子聪明

绝顶,为此他专门给儿子取名拉姆西斯,拉姆西斯是古埃及最聪明的一位国王。还

要独立、自由的美国女人才最难养。好在他继承的墨西哥儿子聪明绝顶,为此他专

门给儿子取名拉姆西斯,拉姆西斯是古埃及最聪明的一位国王。

       边境小城墨西加利至少有500家中餐馆

由美国的加利西哥过境进入墨西加利只需跨过一道铁门,如果开车连车也不用

下,警察只对可疑车辆进行抽查。我减缓速度双手呈上护照,大概警察觉得我太不

可疑,根本懒得理我,使早已习惯被人管理的我再次万分失落。

在墨西哥,我认识了在美国教书、家在墨西哥的玛丽亚一家。热情奔放的玛丽

亚亮着大嗓门柔情蜜意地把自己老公伊斯特里达先生介绍给我,这老兄是墨西加利

大学法学教授,教罗马法。前一段时间比索贬值,这让妻子在美国赚钱、丈夫在墨

西哥持家的玛丽亚一家大发一笔,新买了一辆“道奇公羊”。两层洋房内一台至少

30英寸大彩电前,两个虎头虎脑的儿子正聚精会神地看一场棒球赛,头也不抬地朝

我打了个招呼,问我中国是否也有这玩意儿。我说有,可玩的人不多,兄弟俩异口

同声地说:“真没劲。”

紧挨美国的墨西加利的120 万人正埋头庆祝“9.16”独立日,市政厅、议会、

法院、大学前彩旗招展。伊斯特里达先生得意地驾驶“道奇公羊”领我兜风。显然,

这里贫富悬殊,百万富翁的豪宅与穷人的土屋对照鲜明,这是座房屋密集而门牌寥

寥的城市。沿途,伊斯特里达先生不停地与军警宪特打着招呼,人脉极熟,优越非

常。走进一家名曰“香港城”的中餐馆,他兴高采烈地大呼:“老板,来中国人了。”

应声出来一个踩着拖鞋、目无定睛的人。半天,一句汉语也不会说。借助英语才明

白他叫何塞王(JeWOng),祖辈是墨西哥华侨,1910年一1920年,墨西哥排华,大

批华侨向北逃往美国,他家和成千上万个华人家庭流落至此。虽然他对中国已十分

陌生,可当地人还是拿他当中国人。据何塞王介绍,仅墨西加利边境一带,中国人

开的中餐馆至少有sic 家,个个生意兴隆。原来墨西哥人像阿拉伯人一样,天生豪

爽奔放,不知为明天发愁。每月一发薪水,全家倾巢出动到商店选购各自喜爱的商

品,之后找家馆子大吃一顿。全然不像中国人未雨绸缨子子孙孙,总想修身齐家治

国平天下。由此边境上中国餐馆如雨后的蘑菇俯首可拾,空气中弥漫着洋葱西红柿

汤的霉酸味。尽管选料、工艺、口味都很可疑,可仍大受欢迎。

伊斯特里达能食善饮像个大火车头,一大杯墨西哥冰啤下肚,歌有裂石之音,

舞有天魔之态,弄得我直起鸡皮疙瘩。恍惚想起歌德曾赋诗:“酒是好东西,现在

更爱喝。不仅活跃我的思想,还自由我的舌头。”酒足饭饱,伊斯特里达迈着醉步

爬上汽车,我对他说,老兄,你脚腕子全喝紫了,不怕警察抓你?他说不会,警察

的法律全是我教的,我这才想起他是当地大学的罗马法教授。看到我对他在当地的

德高望重崇拜有加,他说他可以帮我在大学弄个客座教授头衔,分享当地人民的尊

敬。面对如此盛情,我一面受宠若惊,一面敬谢不敏。

驱车过境回美国,夕阳挂在铁丝篱笆上一动不动。车流自动分成八列缓缓而进,

像热带沙漠上的眼镜蛇蜿蜒而行,高大如昭陵六骏的边防警察神情木然。界河里一

个鸡胸驼背的墨西哥少年赤脚站在污浊的河水里悠然垂钓。数不清的小商贩向车流

兜售粗糙廉价的各种商品,汇成低沉的回音。回视铁网那端毫不怨天尤人的悲凉,

我再次体验到地老天荒、万般无奈的痛苦。

            一波三折考驾照

        兜里揣着一大摞各国驾照,我想上路

美国被传说成车轮上的国家,似乎美国人一生下来就会开汽车,然后才长出腿

脚学走路。这对满脑袋意大利浪漫情怀。痴迷各种运输机器的我更是梦系魂牵。仅

仅单凭这一点,美国就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去处。

我到美国时驾龄已有10多年,不仅跑过上百万公里的各式公路,而且擅长冰原、

沼泽、沙漠等野外越野驾驶。装甲兵学院许延滨院长在聘我为上校研究员的同时,

还为我颁发了二级坦克驾驶证。我撰写的越野文章被十几家报刊反复刊登。汽车使

我腿残而力不残,假舟揖而至千里。我兜里揣着一大摞各国驾照,足迹遍及亚、非、

欧的几十个国家。汽车帮我拜会有趣的人,带我去无人涉足的地方,使我的生活不

再屈从于周围的环境。像法国疯王查理六世,时而愚蠢,时而可爱;时而疯狂,时

而贤明,最后彻底沦为汽车的傀儡。

而今置身美国西南一望无垠的大平原,望着烈日下茁壮生长的庄稼,我深知农

民这个词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都永远不适合我。虽然我幻想收获多种结果,可我却

不想一成不变地干活,更何况我萎缩的右大腿的周长比正常的左大腿细了二寸,根

本无法承受美国牛仔大牲口般的田间劳动。唐氏农场的土地在我手中一块块荒芜,

我真不忍心被中国人称为“美”国的千亩良田葬送在我手里。开着拖拉机眼望高速

公路上风驰电掣的汽车,我想起苏格兰诗人彭斯的一句诗:我的心不在这儿,我的

心在那高原上,追赶着飞跑的鹿群。

报名耗费一天时间,美国衙门也折腾人二大妈移民加州虽已半个多世纪,但传

统中国人的胆小怕事积习难改,她将其诠释为法制观念。尽管我兜里揣着好几国的

驾照,在加州公路上往来如飞,可二大妈仍坚持要我考个美国驾照。因为为我签发

驾照的大多是美国人眼中的“恐怖国家”,或是动荡不稳“法纪荡然无存的蛮莽之

地”。好在我从小学到北大毕业,一直视考试如儿戏,区区美国驾照,何足道哉。

美国主管驾照的是各州的机动车管理部,简称DMV.各州DMV 接受各州州政府行

政领导。加州DMV 下设众多分部,遍布加州大城小县人烟所及之地。像洛杉矾竟有

十余处DMV 分部,而我所在的帝王谷县也在布劳利、埃尔森特罗、加利西哥等小城

设有多家分部。

埃尔森特罗机动车管理部设在繁华的帝王谷大街一座深红色砖房里,门前是巨

大的停车场,张贴着各种醒目的英文、西班牙文标牌,西班牙文甚至多于英文。从

热浪袭人的大街推门而人,扑面而来的冷气让人精神一爽,巨大的U 字形柜台后是

十几个菩萨般正襟危坐的大小官僚,每人端着一张扑克脸,透着重权在握的杀机。

按标牌提示的程序,我排在最外面一行人的队尾,等候报名。

排了半个多小时才轮到我,我竭力和颜悦色地凑上前去,把我的情况如实禀报。

讲了半天,这老兄只是侧耳倾听,毫无反应。我怕他耳背,又车轱辘话大声重复一

遍,守在一边的二大妈担心我英语发音不准,又用纯正的波士顿英语再说一遍,这

老兄才好歹有了反应,嗓子眼里咕哝出一长串西班牙文,我求援地望着二大妈,二

大妈说,这家伙只会讲西班牙语。原来美国人中大约有2400万人讲不好英语,由于

“人权”原因,这2400万人有权使用自己母语生活而不思进步。我碰上的这位老兄

大概就是这二千四百万分之一,幸亏他说西班牙语而不是古吉拉特语、巴利语、吐

火罗语,否则我还得回北大请季羡林先生来翻译。

这时走过来一个傻乎乎的大洋妞,刚一搭话,一口咬定我得先有社会安全卡,

拿到社会安全号码后,缴12美元即可在此参加文字考试。于是我立即开车奔赴社会

安全卡申办处。申办处的官员一听考车,张口说得先有考车笔试合格证才能申请。

听得我满头雾水,不知法制国家的哪家法大、我应何去何从。姜到底是老的辣,二

大妈走上前说,这位中国年轻人的英文不够好,请您把您讲过的写在纸上,并签上

您的大名,免得机动车管理部的官员再把他打发过来,耽误您的时间。这小姐极爽

快地找来张公文纸,左手握住笔,一挥而就。

返回机动车管理部,已接近下午5 点。所有官僚都准备下班,我挤上前又从头

到尾复述一遍,并把社会安全卡申办处小姐出具的公文纸呈上去。一位矮胖而风情

万种的半老徐娘接过公文纸钻研良久,又半倚过身子把头伸向邻近的同事,同事则

把鼻子埋到她云鬓中,两人又钻研一番,这才同意我报名。

           考试,我仅用了10分钟

呈上护照和12美元,我充满敬意地耐心等待这位女士喝完一大杯咖啡,才小心

翼翼地请示如何考试。小姐红袖一扬,抛出一本不算前言、图例、序、跋,仅正文

就有97页的《1996加利福尼亚驾驶员手册》,该书由公共服务局印发,免费赠送所

有准备驾车者。加州州长皮特。威尔逊在该书第一页宣称这里囊括了加州机动车交

通安全的全部法规要旨,奉劝驾车者遵循传统、奉公守法。粗略一翻,觉得大都科

学合理,与中国、埃及、以色列、伊拉克们的道德观无异,如“在车上乱扔废弃物

罚款1000美元,责令清扫卫生并记入档案”:“驾车者不得佩戴各种形式的耳机、

耳塞”等。但有的条款则十分怪异,如“不得在公路上玩弄火器或射击交通标志”,

难道美国人都有扛枪上街射击交通信号的癖好?

1991年我在开罗考埃及驾照事先准备了一大堆交通规则,结果考试时埃及警官

仅问了我两个问题:一是时速限制;二是停车标志,是我历次考车最简洁的一次。

看来刻板如呆鹅的美国考官非得让我把这本言辞怪异的法规全背下来不可。

三天以后,我精神抖擞地重返埃尔森特罗机动车管理部。考官是一位梳着大马

尾辫子、身着花格衬衫、一身肥肉、脑袋很大眼睛很小的家伙。我这人向来不以貌

取人,每遇其貌不扬者,都有同病相怜之感,因为我本人不仅足不良于行且相貌丑

陋,除了我妈没人爱看我这张脸。但这家伙不该看完我的护照随手甩给我,还加了

句“红色中国”。我问他红色中国怎么了?他避而不答,反问我想答哪类试卷。我

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有各种文字,可以任选,一般人都选西班牙文。我说我要

中文,他说很长时间没人要中文了,不大好找。我说既然他们用西班牙文,我就用

中文。尽管我的英文交通法已倒背如流,可我仍偏爱母语,像那些英国、法国、西

班牙人一样。他听罢翻着长得颇似肚脐眼的小眼睛,挺没劲地瞪了我一眼。

领完试卷,奉命到位于大厅一角的考试区,站在每人一张的高桌子前答卷。试

卷分两部分,第一部分全是看图题,第二部分是36道问答题。回答方式全是托福、

GRE 那种在正确的答案处涂黑圆圈。看到周围几位抓耳挠腮、万般痛苦,我仿佛又

回到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那时我最擅长的就是考试,可眼下这里根本无人监考,

几个獐头鼠目、衣冠不整的家伙公然交头接耳,竟没人出来管一下。

我用了10分钟结束战斗,得意地环顾四周后才趾高气扬地呈交试卷。我这毛病

始自垂髦时代。当时正赶上“文革”抄家,我又文弱,考试是我为数不多的“显圣”

机会。我这人做事毛糙,但效率极高,可以眼、嘴、手、脚同时干几件事。每次考

试,我总是头一个交卷,交卷前还要用力关上铅笔盒,声震环宇。同时警惕着是否

有人会超过我,一面收书包一面用很轻但大家都能听到的音量,对身旁煎熬着的女

生说:“请让我过去。”考试成为我争强斗狠的娱乐项目。这劣习一直伴我至今,

尤其是当着我的二大妈。

   我驾照的编号7575775仿佛暗含着:气我、气我、气气我

卷子很快批下来,看图题是100 分,可选择题竟没一道对的。小眼睛考官颇有

些幸灾乐祸:“你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图画部分,可在选择题上令人失望。欢迎你

下次再来。”

我接过试卷,真他妈见鬼了,判卷子的机器竟然说我全错了。再看我选择的答

案:校区限速25英里;戴眼镜者未戴眼镜严禁驾车;路口左转弯车辆对面直驶而来

的车有优先权;残疾人车位永远禁止其他车辆停放;超车后,、中后视镜显示后车

两个车灯时表明有足够空间回到原车道;任何时间堵塞路口皆为违法行为;18岁以

上成人血液最高酒精含量(BAC )为0.08%……简直是上帝推荐的标准答案,可机

器说我全错了。

站在一边的二大妈也开始对我的考试才能表示怀疑,试卷上拗口的中文让她不

知所云。浏览一遍之后,我确信判卷子的机器有问题,不是不懂中文就是歧视中文。

我要求再用英语试卷重考一遍,肯定100 分。可“肚脐眼”撇嘴椰榆道:“我可不

这么认为。”听他这么一将,我争强斗狠的本性像一股烈焰腾然而起,我把摄影背

心里的一大把各国驾照摊在桌上:“我在几十个国家开过车,从未吃过罚单、也未

出过车祸,我有多国合法驾照。我在北京是几家报刊的专栏记者、七所大学的客座

教授,掌握标准的汉语。要么是加州交规的汉译有问题,要么是你的判卷机器出了

毛病。”见我这么坚决,二大妈也走过来,母鸡护雏般要求逐条复核考试试卷。

“肚脐眼”的上司也过来询问:一个A 卷100 分的人怎么会B 卷全错?

查卷结果石破天惊,“肚脐眼”的上司一路Sorry 着向我们解释,原来加州中

文试卷虽拗口,但词能达意,判卷机器也工作正常。只是“肚脐眼”放试卷时,目

力不济,将我试卷前后弄乱了次序,由于位置颠倒,判卷机的齿孔与我答案的涂黑

处无法吻合,自然全对不上。“肚脐眼”的上司假装亲热地拍着我的肩膀:“你考

得太好了,你现在就可以预约路考时间。”边说边开给我一张临时驾照,编号是:

加州B7575775. 接下来简直是做噩梦,陪我路考的竟又是“肚脐眼”,不用多练达

人情,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全美国顶没教养的小人。果然,他故意让我在路口停车、

在学校门口加速、在禁止转弯处转弯。我看出这小子居心叵测,于是处处当心,气

得他破口大骂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我陪着笑脸说听交通规则的。结果,他硬是取

消了我的考试资格。第二次路考与前一次一模一样,他又让我搁了浅,还挂着一脸

大猩猩才有的狡诈笑容提醒我:“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二大妈还真被这个把我的计划弄得一团糟的混蛋吓破了胆,硬拉我到20英里外

的布劳利再花12美元重新报了名,我的笔试成绩还是100 分,并预约两个月后再路

考。由于冬季的寒风已悄悄露面,科罗拉多大峡谷已经开始降雪,而我必须在严冬

到来前孤身一人驾车环绕整个美国。

两个月后,我从美国东北角的波士顿、纽约、华盛顿、费城直插东南的亚特兰

大,向南横越孤星之州得克萨斯再向西斜穿新墨西哥、亚利桑那回到我的家。我告

诉“肚脐眼”,我刚环绕美国行程2 万英里既无车祸、也无罚单。这小子恐怕是平

生第一次睁圆了烂眼边的肚脐眼,仔细端详一大摞我和我车沿途的留影,突然迸出

两行浊泪,说我真像他当年孤身开发西部的爷爷,是美国西南的孤星。我这才知道

原来美国人也有不读书不走路的,他们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个自己心目中的埃尔森

特罗。于是我无需再开20英里去布劳利路考,一想到白缴了12美元就心疼。“肚脐

眼”不仅签发给我正式驾照,还送给我一张名片说他叫约翰。吉赖斯派,是我最忠

实的朋友。作为回报,我送他一张我和卡扎菲的合影。从此我不再叫他肚脐眼而改

称约翰,他也四处吹牛说他是恐怖分子卡扎菲哥儿们的哥儿们。到这时候我才恍然

两个多月前我临时驾照的编号B7575775的含义:气我、气我、气气我。也许天意要

我被三气之后才能获得美国驾照。

           长城——金字塔在召唤

    我想一人驾车横穿美国,进行一次汉尼拔式的浪漫远征

从踏上美国的一刻起,我就想一人驾车横穿美国,进行一场汉尼拔式的浪漫远

征。这不仅是对自我身体状况、应变能力的实地检验,也是为日后的“长城一金字

塔”行动积累经验和勇气。几年来,我除奉命在神农架原始森林连拍野人一年多之

外,基本赋闲。外语没地方用,车技也荒废了许多,老朽垂死,陷入沉寂无声的绝

望之中。我的老板告诉我,都赖你胆子太大,谁都不敢用你,万一出事,还要受牵

连。其实和洋人相比,我的胆子并不算大,只是我老板的胆子太小。男人一旦失去

拼命的勇气,谁也没办法给他补充。时间耗不起,生命绝不该这么磋跎。

经验告诉我,在地球上努力保持自我虽然痛苦,但未必是坏事,尽管造物主希

望世界上的人类形形色色花样越多越好,可人类在疯狂杀戮各种动植物的同时,也

拼命消灭自己同类中的各色者。办公室像架庞大的水泥搅拌机,每天把水泥、石子、

沙土、石灰……搅拌在一起,铸成一团什么也不是、可坚硬无比的废物。把一切有

生命的有机物,变成无生命的无机物。分不清谁是水、谁是泥。邻居窗户飘出的舒

曼曲子总让我魂不守舍,探首窗外,只有大自然才是人类生命、心智、情感的惟一

源泉。生命在于运动,我渴望大自然。

美国有世界上一流的公路设施,各种优质的大路小路遍及太平洋到大西洋、落

基山到阿巴拉契亚山的每一个村庄。而从唐氏农场门前穿过的86号县级公路,正像

蜘蛛网边角的一根游丝。就是这条游丝把我飘荡的思绪引向远方,辐射到老肯塔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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