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把美国人进化得人高马大,长胳膊长腿。其豪爽也让人不可思议,一掷千金花4500
万美元买张毕加索油画挂在墙上,折合人民币32亿,足够北京修整个四环路。千人
一面的高速公路让我感到很乏味,即使在夜里,一切都还是同样模样,相同的加油
站、相同的汽车旅馆、相同的广告牌。发达的工业社会把人间所有好玩的浪漫简化
成集成块,根本没法和我熟悉的中东相提并论,我真担心我的国家这么一味地模仿
美国,毁了我童年的梦。
亚利桑那在美国被称为“沙石之州”,该州西部有由科罗拉多河切割而成的大
峡谷,大峡谷东岸有含灿熔岩矿物质的大沙漠,呈红、黄、金、蓝、白色,被称为
多彩荒漠。从大峡谷到布莱斯国家公园,阶梯迈进五个台阶,依次是巧克力崖、朱
崖、白崖、灰崖和粉崖。科罗拉多河把大地破膛开腹,亮出上亿年的沉积层,扔在
烈日下暴晒。就地貌而言,我刚走过的内华达州高寒严酷,与中国的青藏高原相仿,
面前的亚利桑那则像中国新疆一样到处是燥热的戈壁沙漠,荒凉辽阔。步行千里,
多年四处流窜促使我发现同类地理环境往往孕育类似的民俗民风。其实当年我在北
大国际政治系当学生时就听过一个老美的地缘政治讲座,可当时自己过于单纯,把
其视为违背马列主义的异端邪说,故只微有所闻而莫名究竟。以后告别社会主义大
课堂,拜改革开放之赐,到人生种种歧路上驰骋,才发现世界上有那么多书上写不
明白的道理。
地老天荒的内华达人与中国西藏人的衣服质地一样以皮毛为主,高寒荒漠气候
下无霜期奇短、谷物难寻,饮食主要是肉奶等动物蛋白。难怪慈悲为本、普渡众生
的佛教翻过喜马拉雅山变成喇嘛教时,对食荤甚至茹毛饮血都有了新的理解。
与内华达州一山之隔的亚利桑那人虽亦以肉奶动物蛋白为主食,但多了些热带
植物相往,其服饰也颇似中国新疆,坐享“早穿皮衣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的
沙漠气候。尽管亚利桑那昼夜温差较大,可美国人并没有像阿拉伯人那样蒙头盖脸。
苟子《劝学篇》说:“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我非君子,不择不就,只顾满
世界横七竖八地乱走。坐到一家加油站喝冰茶,发现亚利桑那人也吃阿拉伯人的
“沙窝勒马”,不过称其为“巴瑞塔”。
“沙窝勒马”是一种在中东四处可见的传统食品,一种用小面饼卷烤牛羊肉夹
青菜的快餐。它像中国摊煎饼那样先用带皮的面粉调成稀粥状,烤成中空的巴掌大
小的双层面饼。将肉切碎,泡进多种作料勾兑的香料里,再一块块穿到长约一米的
钢钎上,几十块肉形成上尖下圆的肉塔,靠到火边烤。厨子则手持利刃站在一边,
将外层烤熟的肉一片片切下,夹到薄饼里,再配上青菜,抓在手里边吃边走。想不
到在美国西南的亚利桑那,这种与“沙窝勒马”一模一样的食品到处都是,仅仅换
了一个名称叫“巴瑞塔”。许多超市里都有冷冻的“巴瑞塔”出售,买回家用微波
炉稍一加温就可食用。只不过在美国“巴瑞塔”被公认为是正宗墨西哥食品,没人
知道它是阿拉伯人的传统正餐。
到现在我还在想,了解一个国家的最佳方法是读它的历史,领略它的美丽,感
受当地人民的生活。这样才有助于打破地域间的隔阂,分享共同的科学和文化成果。
我弄不懂埃及金字塔、“沙窝勒马”与墨西哥金字塔、“巴瑞塔”之间是否有什么
联系。只可惜我的语言和史学知识有限,无法进一步研究。有人说西班牙人发现新
大陆时把地中海沿岸的“巴瑞塔”带到了美洲。那金字塔可比西班牙人发现新大陆
早几千年啊!
人类历史就像我面前的公路,充满疑问和快乐,不知道通向何方。
红色峡谷
驶近大峡谷,我看见矗立的“美国雷锋”的雕像
沐浴着美国西部甜蜜丰满的阳光,我由93号公路自北向南进了金曼(KIN GMAN),
时间是早上9 :00. 我将油箱加满,做了个大左转弯,拐上40号公路一头扎向东。
大地是绿色平静的,美国公路横平竖直经纬相交,州际间的联邦公路像中医的十二
经络,横竖都编了号。东西走向的公路由南往北依次为2 、4 、6 、8 ……,其中
10、20、30、40……为横穿东西海岸的大动脉。南北走向的重要公路自西向东编号
依次为1.3 、i7……,其中5 、15、25、35……为纵贯南北的干线。我脚下的40号
公路西起太平洋的洛杉矾,横穿加利福尼亚、亚利桑那、新墨西哥、得克萨斯、俄
克拉何马、阿肯色、田纳西、北卡罗来纳八州直到大西洋的威尔明,全长约5000公
里。
加利福尼亚人将这种联邦高速公路叫freeway ,意为自由之路。名实相符之下
我猜其命名的原因有二:一是道路平直宽广,安全高速,任驾车者天马行空自由驰
骋;二是不用缴费便可自由通行,人自由心也自由。在整个加利福尼亚,我就没碰
到高速公路收费站,所有车辆都竭尽全力疯狂地驰骋,由加州一路向东穿过亚利桑
那诸州亦是如此。全不似生我养我的北京,出人北京城的京石、京通、京津塘、机
场、八达岭五条高速公路全部收费,更不用说天高皇帝远的夷蛮之地,连县、乡、
村都能在公路上设卡。我数度从广州驾车回北京就大吃其苦,感叹公路不“公”。
原本我国道路的平直性就不高,参差不齐的车辆又一齐挤上来,破车占着左侧超车
道,心安理得地倘样,再不断地停车、缴费、验票,将神驰的好心情破坏得一干二
净。高速公路不但不公,而且不速,个别地段成了“高价私路”,影响效率。中华
民族修桥补路的传统美德不见弘扬,收费站倒比《水浒传》中剪径的还多。
沿40号自由之路飞驰至小城威廉姆斯,向右拐下64号公路折向北,前面就是大
峡谷路。威廉姆斯一直被称为“大峡谷”之门,海拔6770英尺,小城四周是一望无
际的松树,天空湛蓝,空气清新。该城始建于1880年,名称来自“老比尔。威廉姆
斯(Old Bill Whams)”。他是著名的登山抢救员、看林人和“下夹子捕野兽”的
高手。据说他为救人而死,事迹颇似我们的雷锋。现在威廉姆斯城西口矗立着他的
雕像,雕像正南直对的雪山被命名为比尔。威廉姆斯峰。过去威廉姆斯镇是美国历
史上古老的“66号驿道”通往西南的终点,1984年10月13日,横贯东西的40号自由
之路在此开通,设计上特地弯了个小圈,旨在保护旧时代的传统。
缓缓驶人沥青铺的大峡谷路,刚才在自由之路上飞驰的紧迫感一扫而去。四周
全是大山绿树,屋宇清洁恬静,路旁的窗口挂放着千奇百怪的旅游纪念品。居民也
毛衣毛帽,仿佛芬兰的圣诞老人正不紧不慢地准备过冬,面带微笑像童话世界的卡
通人。
大峡谷随便一条沟壑都能把几座乃至十几座金字塔装进去
将大峡谷公之于众的发现者并非美洲上著,而是西班牙贵族堂洛佩斯。加德思
纳斯,他是探险船Corond号的船长。当年他翻过落基山看到满目红色石头,立即以
西班牙语“科罗拉多”(红色)命名。
1919年美国政府将这一带辟为国家公园,而今的大峡谷国家公园占地超过1900
平方英里,其中包括277 英里长的科罗拉多河段。我4 岁头一回被爹妈抱到八达岭
长城,28岁头一次开着吉普车登上长江之源哥拉丹冬,30岁头一次爬上金字塔都没
这么惊愕过。八达岭的砖木结构人工痕迹太重,缺少古意;长江之源仅是无数条纵
横交错的小河沟;而天造的大峡谷随便一条沟壑都能把几座乃至十几座胡夫金字塔
装进去。科罗拉多高原13万平方英里、海拔2000英尺——12700 英尺色彩斑斓的红
色岩石,仿佛突然被巨斧劈开,大地迸裂,咆哮的科罗拉多河奔腾而过,切割出277
英里长、5 -25英里宽的以大峡谷为主的巨大沟壑群。直截了当没有其他任何铺垫,
是我今生见过的最凸现大自然神力的地方,到处充满简洁有力的自然法则。
回首身后,汽车在崖壁上缓缓爬行,冬日温暖的阳光从大树背后斜照下来,给
气势磅礴的巨大峡谷群镶上毛茸茸的金边。寒风凛冽碧空如洗,天边灰色地平线下
是一层层深红、暗褐、赭石、漆黑的岩石,自上而下水平排列。阳光所到之处金蛇
跳跃,旅行团包租的轻型飞机在脚下锯齿般的大山缝隙中穿来穿去,看得我肾上腺
素飞速上涌,踏油门的右腿疲软无力,竟担心自己驾车不慎、震落崖畔碎石,砸着
脚下盘旋的飞机。
一人呆立崖前,看太阳飞速前进,给脚下大峡谷的每一条裂缝都蒙上阴影。阴
影迅速扩大,不断改变形状,吞噬着脚下的赤色山峰,像洞开的地狱之门。而天空
也突然变成血色,仿佛大杀戮之后的劫后余生。刚才还蠢蠢欲动的汽车、飞机和人
类此时都不知去向,眼前一切都被涂上一层血红,寂然无声,仿佛随时都要地裂山
崩。此时的大峡谷像十月临盆的产妇仰卧于莽莽荒野,茫然无助。黑影像一条大章
鱼飞速扩展,将峡谷两侧大腿般血红的山脊一口口吞噬,仿佛《圣经》中的创世场
面,让我想起《千字文》中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人生道路的各种坎坷、办
公室里的人际争执,工于心计的钩心斗角,顷刻间变得渺小乏味。
其实大峡谷的绝对海拔并不高,如雅瓦派观景点谷底海拔仅2400英尺,其南北
两侧崖顶也不过是4500英尺和5400英尺,但彼此落差却在一英里以上。这一点颇似
中国泰山玉皇顶,海拔虽然只有1524米,可相对落差大,倒显得远比珠穆朗玛峰还
高大雄伟,深不可测。
与中国泰山顶的天街不同,大峡谷国家公园崖顶的所有道路都可开车通行,车
行景动,“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路边的标示牌一律为本色木板,标明方向、海
拔、坐标、地理特点、构造形成,科学性强,逻辑严谨。不似国内一些景点标识的
质地色彩不仅与地貌不协调,且行文空泛抽象,没有内容,让人摸不着头脑。国内
旅游景点,但凡大树动辄钉上铁牌,曰“第XXX 号古木”,让人既不明白此树姓甚
名谁,更不知古在何处,仅是望树兴叹,感其高大而已。北大校园内的树木都有精
致的小牌,详写树名、拉丁名、树种、原产地、特点。用途及经济价值,我原以为
北大名为最高学府,开民主科学先河。现在农民进城般到了大峡谷才恍然大悟,未
名湖畔的优良传统乃是秉承先校长司徒雷登遗风。
死里逃生者的日记,促成大峡谷国家公园的建立
大峡谷凡著名景观对面,都搭有就地取材的石、本观景台,色彩与大地一致。
观景台旁有详细图解、说明、沙盘和铜制单筒望远镜,供游客仔细端详千奇百怪的
巨石。目力所及之处,自然、简单,高崖低谷毫无人工痕迹,更没有索道缆车之类。
老松古桧苍郁,野花茂盛,据说有鹿、狐狸等70种走兽和250 种野禽隐现其间。偶
然可以看到长得酷似美国人的美国国鸟白头鹰、美洲猎隼、科罗拉多方口鱼……以
及大峡谷独有的和山体一色的玫瑰红响尾蛇、凯巴布松鼠。山野安静清洁,游人温
文尔雅,所有饮料听、包装纸等废弃物都被各自主人收进垃圾袋,装上汽车带走。
游客男女老幼尽有,开车兜风后挽起裤腿背起行囊爬山涉水,或手捧导游书按图索
骥、录像拍照……写此文之际,我爬香山看“西山晴雪”,发现登上鬼见愁的大多
是些古稀老人和中小学生,绝少青壮年。登顶的学生不是享受清新空气饱览秀色,
而是围坐一处在寒风中拱猪、三仙、锄大地。而海拔仅570 米的鬼见愁也修起缆车
索道,真是大杀风景。让我感叹“帝力之大如吾力之微”。
大峡谷像一本巨书立在地上,沉积岩断面每一页的海底沉积物都说明桑田之前
曾为沧海,电影《侏罗纪公园》中的主角——恐龙的化石在这里算是年轻的。层面
挤压、风化水流,使沙岩弯曲、断裂、衔接……持续地变化,每1000年都要发生一
次巨大岩崩。
一条名曰光明天使的崎岖小路直通谷底,这条路原本是印第安人留下的崎岖小
径,100 多年前退休伐木工人约翰。汉斯将小径拓宽修整,成为闻名于世的旅游路
线。从峡谷步行到谷底至少得一天时间,为方便游人,当地出租田纳西走马供游人
骑乘,这种善走的动物极为温顺,老马识途早已熟记往来的道路。据旅游手册介绍,
自1900年以来它们从未失过蹄,绝对保证游人安全。现在徒步穿行大峡谷名曰探险,
但实际上无险可探。100 多年前约翰。威廉。鲍威尔少校的探险时代已千金难求。
南北战争使35岁的炮兵少校鲍威尔失去左臂,1869年他召集9 位弟兄在怀俄明
登船下水一路向南,沿未经勘察过的科罗拉多河漂流而下。暗礁险滩将木船撞碎,
人和面粉被激流卷走。这位军官探险家自学地理,在没有任何复杂仪器的情况下,
靠观察夹层沉积的石英岩和泥层,解释大陆板块上下错动、沙流的切割作用。在分
离峡谷,鲍威尔少校的副手三个逃跑,三个被印第安人杀死,鲍威尔靠独臂攀上崖
顶死里逃生本身就是奇迹。他98天的历险日记公开发表后广泛流传,促成国会通过
法案正式建立大峡谷国家公园。1980年大峡谷被列人世界自然遗产名录。
陆块碰撞形成落基山、科罗拉多高原和加利福尼亚湾。狂暴的科罗拉多河发出
雷鸣般巨响,在谷底左冲右突就像一群奔腾的野马。河流夹带着泥沙和雨雪冰雹,
用400 万年时间切割出大裂谷,卡车大的巨石坠人谷中汇成泥石流,冲过干涸的峡
谷,液体般飞流直下形成众多的湍滩,也形成平和如镜的湖面。立足未稳,马上又
被新一股湍流冲走。我一人面对百丈绝壁,对过去未来充满好奇,欲壑难填。
美国人已在科罗拉多河上修了15座大坝,自以为按科学办事保护了自然生态,
可引进虹鱼同时灭绝了土生鱼种。水力发电使河滩流失,失去了春天洪水带来的肥
沃滩地,许多物种灭绝。大峡谷的声音与颜色本身浑然一体,人绝不能看一眼就自
称了解大峡谷,必须一个月一个月地跋涉,一年一年地生长其间,才能感觉到大峡
谷的声音,建立起崇高的自然概念。行走其间,尽管我的身体疲惫不堪,但精神却
越来越接近自然。
病宿大峡谷,没医没药没了希望
入夜,我将车停在海拔偏低的山里体会大山呼声,虽然刚刚11月,可两条毛毯
根本抵御不住美国西部凛冽的夜风,我打开汽车暖气,温度虽然大为改善,可沉重
的马达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破坏了大峡谷应有的安宁。与我同样露宿车中的游客
大概还不仅一二,此起彼落的汽车引擎声不时传来,又被浓密的夜雾吞噬。
想不到这一夜露宿竟让我咳嗽不止,尽管我服用了各种超剂量抗生素,可就是
制止不住。我到一家药店买药,可又不知道药的英文名字。而且美国药铺除架上明
摆的不关痛痒的小药瓶外,都得要处方。而咳嗽是我1988年在秦岭抓熊猫落下的陈
年老疾,每遇严寒必沉疴泛起,喉咙红肿狂咳不止,少则一个月多则一个冬天。以
往出差在外,总是自己在药店买些高效抗生素超剂量吞下去,一般能遏制住炎症。
可美国药店却不肯卖我急需的虎狼之药,除非有美国大夫全面诊断后的处方。我既
舍不得看洋大夫浪费美元,更没时间盘桓下去。任我花言巧语,卖药的老头儿端着
张大脸,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副誓死捍卫美利坚法律的神圣表情,以至于让我自
己都觉得继续请求下去有失国体。
1995年冬,我到神农架找野人,感冒引发肺炎烧到40℃,大雪封山无医无药,
《十堰报》刘承秉报告市长,才给我弄来个炭火盆。当地宇豪公司万老板翻山越岭
把我送到房县县医院,平生第一次输液点滴。我想象中的点滴有雪白的床单、安静
的病房、长发纤指的女护士……可我却靠墙瘫坐在地。墙壁分不出原色,三个混浊
的输液瓶挂在墙壁的钉子上,大夫呵着哈气蹲在炭火盆边给针头消毒。三瓶凉水注
入体内,半个身子已离冰点不远。
现在面临的科罗拉多峡谷远比神农架更陌生可怕,透着异邦非我同类其心必异
的隔阂。与国人古道热肠不同,冷冰冰的法律比崖壁还残酷无情。没医没药没了希
望,备感一人远离祖国举目无亲的无助。害怕炎症继续下去开不了车,我翻箱倒柜
把车里能穿的东西全包在身上,又在急救箱中翻出一瓶装满椭圆药片的瓶子,揣摩
是消炎抗菌药之类,吃了半瓶,疯狂地喝水,之后打嗝放屁折腾了半宿,竟退了烧。
我这人自幼笃信西医,觉得西医再痛苦也是享受科学,而对中医则敬而远之,
记得鲁迅父亲是被中医治死的。可莫名其妙,美国抗生素就是止不住我的干咳,我
一路从大峡谷咳到了华盛顿。洋大夫抽了指血、耳血,还用钢针在右骨盆做了穿刺,
结论是我白血球和血小板已远远低于常人极限,严禁我再服抗生素的同时,怀疑我
在什么地方受过核辐射。
一直到回国向《世界博览》任主编交稿子我还时不时咳上两声。迷信国术的任
编听说我被人穿了刺勃然大怒,仿佛我偷签了《马关条约》。当即把我押赴著名中
医赵展荣大夫处,把脉看舌苔、望闻问切之后,20块人民币买回五大包草药,用砂
锅先泡后煮,一周内竟止住了华盛顿奈何不得的沉疴。而这20块在美国绝买不来五
片抗生素,自然令奉行节俭、惜福吝啬的我喜不自胜。赵老先生学贯中西,说西医
在取样、化验。透视、B 超。穿刺治人之后可以把病变穷其究竟、洞若观火,可在
处理病源上除了消炎只有开刀,切一块少一块,甚至束手无策。中医则将活人看做
一个浑然整体,将肝心脾肺肾分为木火土金水,分青赤黄白黑五色、依甲乙、丙丁、
戊己、庚辛。壬癸,东西南北中排列,透着玄机。中药也玄中带雅,只是不可说破,
例如伏龙肝是锅灰、五灵脂是鸟屎、金汁是尿……,到现在我竟添了个毛病,觉得
任何物件一进砂锅就神头鬼脸十分可疑,连酷爱的砂锅豆腐也不敢再吃。穷其病理,
赵老先生说我是“有邪”,故要“祛邪”在先,“调中带补”在后。说得我做贼心
虚,一连好几夜检讨自己胡吃海塞四处漂泊,上午拜清真寺下午又游犹太神殿,还
是招惹什么人染了邪气,侵了无神。有一点可以肯定,科罗拉多大峡谷的子夜寒风
侵入病体,乱了方寸。西药医头医脚不得要领,抗生素和白血球一场混战,弄乱了
全身经络。
告别科罗拉多已五年,我的身体回来了,我的魂儿至今似乎仍飘忽其间,徘徊
谷底。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天早晨我推开车门,好像很久没有见到光明,扑面而来的
冷流非雨非雪非雾,一下就弄湿了我的全身。我突然发现汽车后视镜中的我奇瘦无
比、目如点漆,背后是科罗拉多芬芳多星的夜空,“秋风吹渭水,落叶下长安”。
这里是幽灵出没的世界,看不出生命和非生命的区别。如老罗斯福所言:“它无可
比拟,无法形容,在广阔的世界上绝无仅有。”
人在旅途
在美国听到喊“唐老鸭”,
我环顾左右不敢贸然答应
1996年11月8 日,我在科罗拉多大峡谷度过恐怖的寒夜,终于又见太阳的感觉
至今令我战栗不已。那天清晨,我被彻骨的寒风冻醒,迷迷糊糊地睁眼望去:远在
天际的血红太阳正飞速狂奔,脚底下乌黑的科罗拉多大峡谷伸展开每一条裂缝,面
目狰狞。暗夜在朝霞的肆意挥洒下悄然隐去,崇山峻岭、险峰深壑旋即被旭日涂上
一层浓重的血色。重叠的远山就像宰杀后随便丢弃在沙漠上的动物内脏,黑红分明,
穿过厚重的晨雾,向田野释放出血腥的气息……
钻过寒雾,我在LIPN POINT观景台附近一处公厕回归自然之后,不得不佩服美
国公共服务设施的先进。大峡谷公园门票只有10美元,相当唐氏农场农业季节工一
个多钟头的工资,可仅厕所服务一项就物有所值。尽管这里穷山秃岭的公共厕所一
律无人看守,但个个干净得让我怀疑走错了地方,这里不但没有我早已习惯了的呛
眼睛恶臭,更不见尿水四溢沧海横流。illAN oINT虽为不发达印第安保留地,但其
古朴的厕所却拥有发达大都市才有的抽水设备。厕所内暖风、热水、卫生纸一应俱
全,卫生纸还分擦屁股、擦手两种,供消费者自由选取足量供应,让初来乍到的我
挺不好意思。记得多年前一位来北大留学的美国老兄,首次上中国厕所,事毕才发
觉最高学府厕所内不备手纸,情急之际临危不惧,撕下自己衬衣口袋应急。据美国
报刊介绍,美国纸销量历来稳踞世界第一,数以百计的造纸厂日以继夜地吞噬掉美
国高平原一望无际的优质长绒棉,吐出源源不断的优质卷纸。现代化强国是以巨大
资源消耗为基础的,我真担心12亿中国人一旦全部过上抽水马桶、每天洗一个热水
澡的小康生活,光淡水就供断上。
方便的时候我开始胡思乱想,极力寻找这里与我家乡的各种差别。显然,物质
文明极度发达的大峡谷人的精神文明,已经轻而易举地进入自觉境界。即使在回归
自然的五谷轮回之所,也不必“请站到小便池上”、“请勿随地吐痰”等标语提示,
更无需戴红袖标者罚款监视。此外,这里人力资源极为有限,找不出多余的闲人戴
红袖标上街罚款或搬把椅子坐在一旁监督。不像我们人口太多,连拥挤憋闷的电梯
间中,也必有一位不苟言笑的大妈正襟危坐,手执一根包了橡皮头的小棒,“奉上
级指示”在规定的时间、楼层时走时停地为人民服务。
走出厕所忽然听见有人大喊“唐老鸭”,侧耳细听,分明还是汉语。由于这里
是美国本土,我想唐老鸭自然很多,即便是汉语也说不定是呼唤哪位旅美华人。人
家美国伦路不拾遗,我来自文明古国更不能随便捡拾别人的称谓。不料“唐老鸭”
之声不但不绝于耳,而且由远而近迎面而来,直到当头棒喝,我这才恍然,这“唐
老鸭”的确是我。
拦住我去路的是一对漂亮男女,年龄与我相仿可精神面貌远比我年轻,看着面
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是哪厢故人。后经来人自报家门,才认出竟是原新华社同事袁勋、
黎鲁波夫妇。
袁勋、黎鲁波两位原是新华社特稿部记者,15年前绝对属于新华社思想自由的
青年才俊,由于志在鸿鸽而留美。现在学业有成又曾经沧海,眼看着干新闻前途渺
渺,索性定居波士顿改行做起汽车生意。日前夫妇俩休假,从波士顿飞到拉斯维加
斯,又租了辆福特玩到这里。老同事相遇免不了提携后进,用美国人的直率称赞我
的狗屁文章虎虎有生气,说美国的《华夏文摘》也有连载。我则坚持国粹,虚情假
意地客气,自谦摄影记者不懂写作,偶尔为之也是大家不屑一顾的小把戏,双方立
在崖边一捧一谦,把本来简单的老友重逢弄得怪不好意思。
现在分析起来,都是由于平素我在国内早已百炼成钢戒骄戒躁,来美国后惯性
使然积习难改,不料却被美国化的前新华社同事看做过谦而“虚”得可疑。站在悬
崖边我猛然发现,东西方文化差别如此之大,导致截然不同的生活结果,而这其中
的巨大差距,命中注定萨达姆与克林顿对话比登天还难。踌躇间两位同事盛情邀请
共进早餐、看大峡谷全景电影……可在他们面前,我东方人的羞怯本质一再显现,
瞬间失去单人独骑在洋人堆里乱闯乱钻的作风。
此后,我多次发现自己的适应力就像一块兔子肉,与鸡炖鸡味、与鸭炖鸭味。
混迹洋人中间,我胳膊上的汗毛也能立起来扎人,可一回到同胞中间仍然是我妈俯
首帖耳的乖儿子。
警察平端大号柯尔特手枪,
让我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别动
与老友告别后单人独骑驱车南行,在印第安遗迹博物馆小憩片刻掉头向东,从
海拔7438英尺的沙漠观景塔居高临下眺望烈日下的沙海,仿佛又回到梦系魂牵的中
东……死的沙漠、活的朋友令我黯然神伤,一人独自呆坐了足有一个时辰,这才突
然意识到自己过分的多愁善感挺没意思。转过身一头扎回汽车里,开足马力撞出大
峡谷,一路大下坡冲下山去,体会人生一落千丈的复杂滋味。
出大峡谷东口沿64号公路转向东北,在卡梅伦左转北上89号公路,山回路转进
入一望无际的棕红色戈壁。远山已经开始下雪,向红土戈壁探出蓝白相间的“冰河
的脚”。高山上的冷风吹走都市污浊的空气,显现出中国北方冬季才有的独特气息。
我不再看表,而是根据大地呼吸的节拍,信马由缰地向前开去。野生动物是地球上
所有生命的源泉,我想象自己驾驶着装有“DC-3 ”冻土地轮胎的滑翔机在北美大
陆翱翔。目力所及,砾石遍地,公路笔直,大地时而血红,时而银灰,路边天际隔
一段就有一根瑟瑟发抖的电线杆子。我摇下车窗自言自语,发现自己嗓音凄厉、声
震四野,冷风让我精神焕发,随心所欲的冒险使我兴高采烈。山风把这里的红土地
雕刻得伤痕累累,又清扫得干干净净,就像路边印第安人因饱经风霜而失去表情的
面孔。一个半世纪以来,美国政府通过各种手段从土著印第安手中攫取到大片沃土,
把印第安人一步步挤到贫瘠偏远的西部。当年世代居住在美国东部富饶的弗吉尼亚、
南北卡罗来纳一带的切诺基(Cherokee)部落,如今就流落到亚利桑那山区。昔日
挺枪跃马的印第安酋长和夕阳瘦马的牛仔早已不是中西部的象征。戴宽檐帽、着紧
身衣、穿牛仔裤、登长筒靴的孤胆英雄,只有在耐寒耐旱的西部片中才能见到。取
代印第安和西部牛仔在原野上驰骋的是浪迹天涯的卡车司机,他们驾驶5 轴、18轮、
载重40吨、长度超过20米的巨型卡车,以车为家四海飘零。我喜欢牛仔时代的各种
人物,包括杀手和妓女,他们从来不用伪装自己,天生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
公路运输在美国十分重要,每条公路都修建得完美无缺,路两边除了连绵不断
的森林、田野、牧场和巨型广告牌外没有别的东西。卡车运量高达6000多亿吨英里
/年,远远超过铁路运输雄踞首位。据美国能源信息局统计,1997年美国每天的汽
车行驶总里程超过117 亿公里,每天汽车燃油超过sic 万桶,占世界人口5 %的美
国人占有全世界25%的能源消耗。怪不得美国人总盯着中东油田,生怕有什么闪失。
巨型卡车借助四通八达密如蛛网的高速公路,把美国各地生产的物品迅速集中,再
输送到每座小城的市场上。佐治亚州的桃子、佛罗里达北部的葡萄、南北卡罗来纳
州的甘薯、加利福尼亚的蔬菜和柑橘……借助巨型卡车一年四季源源不断流人每一
家超级市场。美国一些著名的连锁店如西尔斯(Seals )、普尔斯马特(Pricesmart)、
华尔(Wall)等都备有自己的运输车队,轰轰隆隆地在大地上驰骋。美国许多州的
交通法都明文规定,由于卡车巨大、笨重、驾驶死角大,在国计民生中十分重要,
各种汽车应该注意避让卡车。随着长途货运飞速发展,高速公路上成千上万的卡车
货栈应运而生,向过往司机提供车辆检修、货物交易、食品供应、邮电通讯、音乐
舞会和赌博、健身服务。来自全国各地的卡车司机在长途紧张驾驶之后,钻进卡车
货栈把卡车交给技术人员去检修,自己则抽空吃些可口的饭菜,寻欢作乐一番,倒
头睡个好觉再匆匆上路。
驾驶火车头般庞然大物的卡车司机往往是小说、影视中富于伤感情调的悲剧英
雄,我看过一部名日《车队》的电影,讲的就是一帮驾驶庞然大物的卡车司机和警
察兵戎相见的故事。这些卡车司机就像昔日的牛仔一样以坐骑为生,孤身只影既能
旅行又能赚钱,过着简单快乐的漂泊生活。他们独往独来、放荡不羁,驾着高大的
铁马在高速公路上一天又一天地往来飞驰,显示出动物高贵的野性,使所有家禽相
形见细。
倒退半个世纪,只有真正男人才敢驾驶巨型卡车,因为它比马车还难以操纵,
简直无法驾驭。而现在即使一个体重不满80斤的小妞也能把一辆小山般的卡车玩得
滴溜溜转,因为一切都实现了自动化。只要你正常保养,就这么一直开到刀岁退休
绝对没有问题。除非碰上坏运气、天灾人祸。报纸上讲一位名叫拉基的卡车司机运
气一直很好,但偏偏在弗吉尼亚州的301 号公路上栽了,汽车在一座桥上轮胎爆裂,
翻进了峡谷。
我在亚利桑那盖勒普(CalUP )附近一处汽车旅馆,心怀敬意地爬上一辆大卡
车的驾驶室,发现驾驶室里设备齐全:冰箱、彩电、移动电话、各种电炊具一应俱
全,甚至还有一间密封的小卧室。我冒昧探身进去,不料“嗷”地一声怪叫,钻出
一个金毛狗似的大白妞,睡眼惺松伸着懒腰,窝腰劈叉地直打挺,长腿踢得比车顶
还高。想不到这位司机老兄居然还有金屋藏娇的雅兴,带着这么一个玛丽莲。梦露
般的金丝猫沿途解闷。
女人、烈酒、冒险、战争、像熊一样暴躁的性格,使我倾向加人这群远离都市
的人们。只可惜这些司机并不个个都是谦谦君子,他们有些人故意在高速公路上轰
鸣着蛇行,把其他车辆挤上路肩,靠把其他小车卷进湍流取乐。
1996年11月9 日晚10点左右,我在得克萨斯一俄克拉何马的40号公路上就碰上
这么一位,这小子故意紧紧尾随在我屁股后面,打亮车头的所有远光灯,拉响汽笛
像一座小山那样朝我压下来,看着我狼狈地躲上路肩而哈哈大笑。就在我被这个庞
然大物追得走投无路之际,一辆蓝灯闪烁的警车灯突然出现在后视镜内,与此同时,
那辆准备对我继续施暴的巨兽则迅速逃遁。
我在警车注视下减速、靠边,缓缓停住,那辆警车则怪叫一声在我身后优雅地
停稳。一位警官平端大号的柯尔特手枪让我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别动,故作幽默地
问:“老兄,今天喝了几杯?我看你的车直跳舞!”说着把藏獒鼻子凑上来在我的
脏脸上嗅了嗅。我说美国的酒太贵,我只喝得起可乐,我的车打晃是因为大卡车故
意逼迫所致。警察将信将疑敲着我的引擎盖问:“这是你的车吗?”我说这是我伯
伯的车,我伯伯是加州的农场主,他赞助我做一次环美旅行,我正在写一本环游美
国的书。这老兄听罢迅速做了个NBA 篮球赛暂停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藏獒鼻子
:“跟着我!”
我莫名其妙地跟在这辆警车后面重新冲上高速公路,飞驰两英里后拐向一个出
口,每到路口,这位警察老兄都特意减速,并让警灯闪烁一番,我估计这是怕我跟
错了车。沿着一片黑松林穿过一块墓地,我突然感到一阵无名的恐怖。我甚至怀疑
这位警察是个三K 党……一直开到一条僻静的小街,这位警察老兄才悄然把警车停
下,径直走到我的面前和我握手:“欢迎你来俄克拉何马州的麦克莱恩。”说着用
大毛手指点着一座小屋:“进去,冲个澡,看电视,睡觉,天亮再走。”我做梦也
想不到穷乡僻壤的美国南方警察,竟然有特丽莎教母才有的乐于助人的高尚品质。
男人以世界为家,女人以家为世界
西方人生来喜欢扩张生存空间,老美军事演习也要到万里之外的地中海,与西
方相比,传统的中国人缺乏冒险精神。保守的生活方式使海外华人生活稳定,惟一
可能的“意外”便是车祸。从这一角度讲,二大妈和她的台湾邻居断定我孤身驾车
环美旅行“危险之至”。1997年美国人口2.6 亿,其中有1.8 亿持有驾照,全国登
记车辆2.14亿辆。当年共有导致伤亡的车祸188 万起,其中43万人死于车祸、230
万人受伤,平均每天就有*人死亡、633 人受伤。我崇拜的犹太作家纳撒尼尔。韦
斯特就是驾车自墨西哥返回洛杉矾时,在埃尔森特罗唐氏农场附近遭遇车祸当场死
亡的。当时这位惊世骇俗的老兄穷困潦倒的生活刚有转机,准备前往洛杉矾为好莱
坞撰写剧本。想不到就在他轻车熟路返回“天使之城”(洛杉矾意为天使之城)的
路上,这位主张男人可随心所欲、女人应墨守成规的作家老兄,竟然在车祸中死于
非命。
现在我孤身一人长途驾驶,把整个美国踩在脚下,就必须更加严于律己,杜绝
任何哪怕轻微的违法行为。与此同时,我还得全神贯注尽量降低行人、车辆与我发
生碰撞的可能性。此外我还得绅士般地文明驾驶,避免因超车、并线得罪了前后左
右。美国人好管闲事,碰见看不惯的,动辄摆出纳税人的谱儿拨电话举报,满街的
警车呼之即来,立刻就会跟在后面穷追不舍。美国的任何纠纷都得依法解决,而我
不仅对美国法律不甚了了,而且既无打官司的金钱更没有等待开庭的时间,我仅有
的武器只有一贯的运气和良好的驾驶习惯。中国人的脸很美,有自己的长处,可也
有别人没有的缺点。美国人的群体意识较差,喜欢发挥个性,不讲组织纪律性,可
对法律的严肃性十分尊重。美国的高速或非高速公路并不很宽,但大都是单行线,
路上的所有车辆都能各行其道,保持极高的车速全速驰骋。
与此相反,在我国公路上有数不清的司机有充足理由闯红灯、强行猛拐、原地
掉头……平时我在中国通过路口时,即使是绿灯也得半踩着刹车,因为吃不准会有
个什么车半路撞出来。无数北京司机像我一样提心吊胆地缓慢前进,本应通畅的路
口亮起首尾相连的刹车尾灯,极大地降低公路的使用效率。在美国,公路上的惟一
准则是依法设置的交通标志,司机只需遵守交通标志,就可以无所顾忌地飞速行驶。
在统一的交通法规面前,所有人都放心大胆地在绿灯下狠踏油门奋勇前进,使整个
城市有秩序地流动起来。
美国人的自我约束力历来让我尊敬,即使在没有任何人和车辆通行的偏僻路段,
所有驾车者也能自觉做到遵纪守法,这是一种巨大的国家资源。我在穿越洛杉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