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现电影《渡江侦察记》的场面。我找了半截枯树颓然坐下，猛然发现密西西比河
与我经历的所有大河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尼罗河、长江、黄河、底格里斯河、幼
发拉底河的两岸景观如出一辙，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折射着两岸富人、穷人泪然不
同的两种生活。
孟菲斯位于密西西比河东岸，周围是广袤的棉田和森林，其生态环境宛若开罗。
之所以叫孟菲斯，我想主要是水文地理酷似尼罗河畔的古城孟菲斯，兼有埃及开罗
特有的炎炎烈日。在孟菲斯正西50英里还有一地名叫“巴勒斯坦”，简直与阿拉法
特的那个巴勒斯坦一模一样。我真弄不懂美国在巴以冲突中为什么总偏袒以色列。
当时我以70英里的时速狂奔了40分钟，竟然还没冲出这片一望无际的巴勒斯坦
棉田，美国的一切都大得超出我的经验。这一带原是印第安人居住地，1541年西班
牙探险家德索托到达这里，首次在日记中描绘了川流不息的密西西比河，用一系列
《圣经》中才有的中东地名命名了这片荒地。1682年法国探险家沙勒在此建筑城堡，
随着南方棉田种植面积增大，孟菲斯得以迅速发展，1826年设镇，1849年设市，18ho
年成为美国南方最繁荣的港口，人口多达3.3 万人。
南北战争期间孟菲斯是南方政府的军事中心，战争开始不久，守卫该市的7 艘
南方军舰就被北军击沉，孟菲斯旋即被北军占领。1867－1878年，一连串瘟疫袭击
孟菲斯，仅1878年一年就有5000多人病死，成千上万的居民逃往他乡，陷入瘫痪的
孟菲斯于1879年失去设市资格。聪明民族总是善于自我批评、吸取经验，此后，孟
菲斯实行彻底的城市卫生改革，于1893年恢复城市地位。今天的孟菲斯以其完美先
进的医疗设施著称于世，拥有全美洲最庞大的综合医疗中心。人类就是在不断地改
正错误中前进的。
盂菲斯是世界上最大的棉花和硬木现货市场，历史上曾有大批黑奴在这一带从
事伐木和棉花种植。它不仅是密西西比河沿岸的最大城市，也是田纳西州面积最大、
人口最多的城市。由于历史原因孟菲斯种族矛盾尖锐，1866年5 月曾发生严重的种
族暴乱，导致40名黑人丧生。1968年，著名民权领袖小马丁。路德。金也是在孟菲
斯被刺的。长期以来，占人口比重绝大多数的黑人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艰苦的生
活环境、长期古无希望的压抑气氛使孟菲斯成为黑人歌曲和幽怨“蓝调”的故乡。
我小时候听我老爹经常哼哼的《密西西比》、《老黑奴》等哀怨的民歌，至今还在
密西西比河两岸的田野里回荡。
孟菲斯是美国最著名的音乐制作中心，也是全世界流行音乐的发祥地。蓝调
（Blues ）之父W.汉迪就诞生在孟菲斯，这位黑人作曲家在此创作慢四步爵士舞曲，
1912年写成的猛菲斯蓝调音乐》使孟菲斯的比尔街名扬天下。孟菲斯还是摇滚歌星
猫王的录音发祥地和最终归宿，其故居格雷斯兰（GraCeland ）每年吸引大批游客。
游客们白天在猫王的豪宅和墓地凭吊这位摇滚歌星，人夜则到比尔街的“蓝调”酒
吧享受节奏强烈的黑人音乐。
只可惜我五音不全不通音律，而且对流行音乐满腔蔑视。自从始自东洋的卡拉
OK在中国泛滥以来，不管什么人都要打着酒嗝OK一番，使污浊的城市又多了一种污
染。对音乐，惟一能让我靠耳朵识别的只有瓦格纳，我能从他的旋律中分辨出人民
大会堂才有的绝对辉煌。尽管我不懂艺术，可我喜欢艺术家无拘无束的松弛感，与
其人云亦云地OK，我倒更喜欢安静。我对我家乡的蓝调也着实不敢恭维，离我新华
社宿舍不远就有一帮“蓝调”，总是光着大板脊梁钻在大桥底下呜咽，与其相邻的
是锣鼓喧天花枝招展的大秧歌。想不到就是因为我对流行音乐的偏见，使我竟然漏
掉参观举世仰慕的“蓝调故乡”比尔街。假如不是偶然沿55号乡间公路追拍一场车
祸引起的大火，我甚至可能漏掉猫王的家。
猫王是穷孩子一夜暴富的典型
那天中午我正沿田纳西州第55号乡间公路由北向南，突然前方传来凄厉的警报
声，摄影记者童趣盎然的职业严谨使我迅速反应，紧踩油门跟了上去。我恍榴记得
根据加州法律，普通车辆必须避让正在执行公务的特种车辆，并保持多少英尺的距
离，来美国后培养的守法意识使我错过了拍摄车祸大火的良机。待我把车停好，跑
步接近失火现场时，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消防队已经把一辆翻倒在地的墨丘利浇成
一堆乌铁。就在我全神贯注在取景器里聚焦时，我突然发现烧焦的汽车后面竟然矗
立着一座蓝白相间的牌楼，上面用花体字写着“格雷斯兰3717号艾尔维斯。阿龙。
普雷斯利（Elvis AIDn fusley ）的家”。我一时吓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冥冥之中
有一只无形巨手竟然把我控制了上万公里，鬼使神差地安排我撞到猫王故居门口拍
摄车祸。人类感官的60％来自视觉，尽管我对流行音乐一无所知，可职业摄影记者
敏锐的观察力再次让我和机会不期而遇。
猫王故居位于以猫王姓氏命名的普雷斯利大街3717、3758、3760、3762、3764
号，这条四车道的沥青大道原来叫51号乡间公路。1982年猫王故居首次对外开放以
来，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猫王歌迷蜂拥而至。这座拥有23个房间的华厦，原本是美
国内战南军指挥部，现在平均每隔两分半钟就有一辆坐满观光者的旅游大巴驶到这
里。1982年猫王故居开放的第一年，共有47万游客参观故居，门票每张5 美元；现
在每年接待参观者75万人，门票涨到10美元一张。猫王每年为孟菲斯创造3.8 万个
就业机会，创造旅游收入18亿美元，现在每年参观猫王故居的人数仅次于白宫。我
把车停好，探头探脑靠近猫王故居格雷斯兰。故居左侧是一座独立的两层红砖小楼，
现在是猫王艾尔维斯。普雷斯利公司办公室。在小楼的二层，一间四处陈列着猫王
照片和纪念品的办公室里，猫王公司的老板杰克。左登细心照料着猫王的第二次生
命。他解释说：“猫王留给他女儿的惟一财产是他的名字。”据美国报界估计，猫
王艾尔维斯。普雷斯利的名字至少值2.5 亿美元。
杰克确认我的记者身份后，让秘书安排我免费参观猫王故居及其附属设施，但
绝对不许拍照。作为优待，我得到5 张介绍猫王的幻灯片、一些简要介绍猫王的文
字资料和一张成人免费参观券。
我奉命将随身相机锁进自动存包柜，手捧参观券登上10人一组的旅行车。我和
车上的所有游客每人领到一台老式的砖头录音机，我戴上耳机，一阵泉水般的旋律
滚滚而来。一个性感而充满磁性的女中音开始讲述一个神话的故事：“好多年前有
一个穷孩子，他沿着密西西比河走到孟菲斯，他到孟菲斯只有一个简单的梦想——
就是过比现在更好的生活。这个男孩就是猫王艾尔维斯。阿龙。普雷斯利。他用自
己的劳动所得买下了这所房子。”我发现这段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解说词，胜过我
今生听过的所有伟大道理。
参观券正面印着猫王买下的“这所房子”，正中是格雷斯兰主楼，四周是花园、
官邸、纪念室、汽车博物馆、私人飞机等5 张副券，每参观一处，门卫就礼貌地撕
去一张。这座典型的16世纪建筑曾经是一家名叫“亨特费兰”的旅馆，美国内战时
作为南军司令部，北军占领南方时作为格兰特将军的指挥所。以后变成美国南方著
名的园林文物，被猫王买下来。我像一个魂一样在猫王故居内倘祥，希望找回旧日
时光，希冀自己漂泊的灵魂与猫王的阴魂在客厅的穹顶不期而遇。
格雷斯兰一楼休息室里，猫王那架镀金钢琴静卧在右首，再往前是餐厅。地下
室四台巨大的老式黑白电视并排播送ho年代的黑白电影，电影的主角是猫王。由楼
顶的窗户望出去，是猫王汽车博物馆和猫王收藏的私人飞机。我弄不懂为什么所有
房间都铺着厚厚的绒毛地毯，让我惯于爬山越野的双脚很不适应。猫王工作室整整
一面墙是人造瀑布，连天花板也蒙着毛毯，珠帘掩映，银烛辉煌，如人万花谷中。
楼下是马房。靶场，附设的复式休息室里有壁球场，楼上有旋涡浴池，一切都和猫
王生前一样奢华，仿佛猫王无处不在。无数扬声器在巨大而冷清的客厅里播放节奏
快速强劲的猫王名曲，仿佛猫王刚去拉斯维加斯参加演唱会，即将在黄昏归来。好
赌的堂兄曾会教导我：“没到美国不算出国，没到拉斯维加斯不算到过美国。”我
想如果拉斯维加斯是美国穷人变富人的龙门跳，那猫王普雷斯利就是穷孩子一夜暴
富的神童。猫王不仅称王流行音乐，还开创了美国式的奢华生活方式。
猫王《没关系》一曲定音，
美国流行音乐就此完全改观
猫王艾尔维斯。阿龙。普雷斯利（ElviS AIxm PIesley）1935年1 月8 日生于
美国密西西比州东北部一处贫困的农村。父亲是一个干粗活儿的失业工人，家里没
水、没电、没厕所。猫王的双胞胎兄弟因流产而死，硕果仅存的猫王由此成了独生
子。猫王一家属于当地基督教五旬节派，母亲葛莱戴丝一直梦想成为歌唱家，这对
猫王影响巨大。幼年猫王在教堂中接触圣乐，从“大普里奥”广播电台收听黑人蓝
调音乐。作为家中的独子，他还未识字就已经跟着母亲学唱歌，而且唱得不走调。
猫王12岁生日时，母亲用12.95 美元买了一把吉他做礼物，猫王从此抱着吉他爱不
释手。
1953年的一个夏日，在孟菲斯一家机械厂当工人的猫王走进太阳唱片公司，掏
出仅有的4 美元，要求唱片公司代录两张唱片。女店员定音时问他唱什么，他说：
“什么都唱。”问他唱得像谁，他说：“谁也不像。”当时他刚满18岁。
半年以后，太阳唱片公司老板检点旧唱片听到猫王的录音，打电话寻找猫王，
准备试用这位新人。但此时的猫王已经另某他就，成为一名卡车司机。事后唱片老
板回忆，那天他刚放下听筒，马奔而来的猫王已经站到他的面前，尽管喘息不定，
但已经拿好了引吭高歌的姿势。猫王钻进录音棚用劲唱了一首缓慢轻柔的民谣，可
看到唱片老板失望地摇头，就沮丧地跑出录音棚准备继续回去当卡车司机。他随手
抱起吉他一通乱弹，把琴箱拍得像打鼓一样，边唱边跳就像一列驰骋的火车，充满
怨气地仰天嚎叫了一首快节奏的怨曲——《没关系》。听到猫王凄厉的歌声，唱片
老板立即从控制室冲出来，一路飞奔地朝猫王大喊：“对了！对了！你早就该唱这
个！”
猫王的《没关系》立即被送到广播电台，歌曲播出后反应强烈，要求重播的电
话不计其数。激动之下，电台主持人干脆把《没关系》连播13遍。到了月底，《没
关系》已经在乡村音乐排行榜上名列第三。猫王一炮打响，美国流行音乐就此完全
改观。
据猫王自己回忆，他第一次上台就被观众吓了一跳，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在嚷
什么，我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体在怎样扭动，对我来说那是自然不过的事，我回到后
台间舞台经理，我刚才做了什么，经理答道：”不知道，不过，你出去继续做就是
了。“‘猫王身穿喇叭裤，唱歌时就像骑着颠簸跳跃的公牛，两腿抖动，双手挥舞
着吉他，仿佛一个下肢瘫痪的瘸子在符咒的魔力下起舞，引得观众跟着他发狂，跺
脚尖叫。猫王谦虚地说：”我不能欺骗自己。我的嗓子过于平凡，如果我唱歌呆立
不动，那真还不如回去开卡车。“
一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中学也流行过喇叭裤，但当时我还不
知道这始作涌者就是猫王。学校书记、校长、政工组、工宣队高瞻远瞩，每天早上
虎视眈眈盯着学生下三路，显然知道喇叭裤的美帝背景。裤腿不符校方标准的同学
被勒令示众，与此同时开始“深入揭批摇摆舞”。
猫王从不摆明星的架子
其实猫王从来就不是令人惧怕的伤风败俗之辈，他虽不是圣人，但一生尊敬上
帝、行为端正。他还是孝子，从不忘记自己的穷苦出身，刚挣钱就买了舒适的大房
子，把父母接来同住。以后买下格雷斯兰又把祖母和寡居的姑母接来一起住，他对
长辈总是很尊敬，爱唱圣歌。在克林顿总统逃避服兵役的同时，猫王老老实实地人
伍当了两年兵。他在军队毫无怨言，从不摆明星架子，更不像现在的一些时髦的文
化名人穿军装是为逃税漏税，上面唱着主旋律，下面享受着比资本主义还要反动、
腐朽的淫乱生活。
每年圣诞节，猫王都会给孟菲斯的至少50家慈善机构每家分赠1000美元。据猫
王汽车博物馆的看门人讲，在一次汽车展览会上，一对新婚夫妇正面对一辆新车做
白日梦，站在他们身后的猫王插进来问他们喜欢哪一辆？这对夫妇指了指其中的一
辆，猫王立即开出一张支票：“坐上去吧，车是你们的了。”另一个关于汽车的故
事更令我感动，说瘦骨磷峋、衣冠不整的猫王到汽车专卖店被嫌贫爱富的营业员侮
辱。于是猫王跑到店外找到一位正在洗车的老清洁工，问老人是否喜欢卡迪拉克，
老工人点了点头。于是猫王领着老人找到车店经理，说：“我和这位老先生谈好了
要买卡迪拉克，现在我要买两辆。一辆给我自己，一辆送给这位老先生。出售两辆
卡迪拉克的佣金都归这位老先生。”
1958年猫王母亲逝世，这位孝子从此失去惟一的精神支柱，变得漂泊无依、一
谲不振。1960年猫王退伍后开始在好莱坞拍电影，9 年拍了27部，每部片酬100 万，
另有影片总收人1.5 亿，但他并不开心，“我为有些影片和影片中所唱的歌羞愧”。
1967年，猫王和普利西拉结婚，原以为一切都称心如意，“但我一直都不快乐”。
由于外界对猫王要求太多，他饱受折磨绝望地乞灵于药物，每天都要服用大量安眠
药催眠，没人敢干预这位天王巨星的饮食起居。普利西拉试图干预猫王的生活，失
败后离开了猫王。猫王的生活日夜颠倒，靠奶酪。汉堡包和奶油香蕉冰激凌度日。
1977年8 月16日，猫王在浴室地板上倒毙，终年42岁。他死时没有留下多少积蓄，
留给独生女儿的只有破败的格雷斯兰和猫王的大名。猫王的女儿丽萨一度嫁给歌星
迈克尔。杰克逊，可惜不久便劳雁分飞。
1994年我从中东回国，联合国难民救济署的克劳迪亚在北京长城饭店旁边的
“硬石”为我接风，我这才第一次感受到猫王的威力。“硬石”内挂满了各式各样
的猫王照片，铺天盖地，我发现猫王在摇滚迷身上产生的共鸣是不分国籍和品味的。
摇滚音乐并非猫王普雷斯利首创，但他把摇滚、爵士乐、南方民歌、乡村音乐、宗
教福音、流行歌曲。黑人怨曲和他本人无所顾忌的独特价值观融合在一起。猫王没
有20世纪60－70年代世界范围的谆谆说教，而是用热情奔放的音乐节奏翩翩起舞，
用民谣的口吻讲述人们关心的事情：汽车、学校、爱情、烦恼……由此成为摇滚乐
的象征和超级巨星。猫王凭借自己的才华成为一代青年偶像，改变了几代美国人的
生活方式。他对全世界摇滚迷的影响力，决不亚于毛主席接见红卫兵。一位家住康
涅狄格威尔顿的四个孩子的母亲说，她在少女时代每遇麻烦，就回家听猫王唱片，
烦恼就会随风而去，这种办法一直到现在仍然管用。
猫王一生共有106 首歌曲荣登美国流行歌曲排行榜，其中21首名列第一，唱片
销量超过10亿张，迄今还没有人打破他的纪录。美国总统下台半年人们就会忘了他
的姓，下台两年就会忘了他的名字，能让人记一辈子的事还能有几件呢？艾尔维斯。
阿龙。普雷斯利就是绝无仅有的一个，他独有的天才不可替代，不可仿制。这，才
叫艺术家。
从石河看内战
自大清国以来，列祖列宗“外战外行，内战内行”
离开孟菲斯时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筋疲力尽，这大概是自己的思想追随切诺基的
血泪路程走得太远，不胜疲惫所致。我觉得自己体内的所有能量都被掏空，整个身
体轻飘飘就像眼前大冒烟山（Geat Smoky Mountains）的浮云，时刻都有随风而去
的可能。我在加油站附近的大超市买了一大堆烤香肠，好歹填饱肚子，给自己轻飘
飘的躯体增加了一些重量。一整天像蝙幅一样新陈代谢，一天吃20次，坚定不移地
沿40号州际公路埋头向东。我知道自己戏剧化的性格会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也知道
无视传统的做法给自己带来麻烦，但一旦逮着机会还是忍不住拼一把。在黄昏来临
之际，我终于摇摇晃晃开进田纳西州东北角的纳什维尔（Niville ），纳什维尔曾
经是法国殖民地，Ville 是法语“村庄”的意思。我要投奔的表哥嘉云就住在纳什
维尔附近的莫弗瑞波罗（Murfreefor）。
我这位从未谋面的表哥是我爷爷二女儿的二儿子，台湾大学考古系毕业，加州
大学圣巴巴拉分校人类学博士。像大多数港、台、日本人对黄金、钻石、明珠、翡
翠心怀敬意一样，嘉云表哥对自己台大毕业、留学美国也十分自豪。15年前，我当
时的老师、北大国际政治系主任赵宝煦教授到美国讲学，碰巧遇上嘉云听课。台大
见北大，“小巫见大巫”，表哥爱屋及乌之余对我这个乌鸦表弟惺惺相借。当即发
来一道提携后进的家书，介绍台大盛行的毕业歌是：“来，来，来！来台大！去，
去，去！去美国！”意在鼓励我放洋深造。当年的北京还不够开放，改革之初我的
阶级觉悟也还停留在“胸怀祖国”，来不及“放眼世界”。想不到改革开放才20年，
我竟然越过太平洋，单人独骑一直深入到美国柔软的于腹部。
摸黑找到表哥住处，原以为月黑风高一定像台湾特务接头一样刺激，但结果平
谈得让我失望。表嫂是香港大学一位名教授的千金，彬彬有礼不苟言笑，现在田纳
西大学教书，她亲自下厨给我做了一顿温暖可口的广东荣。
酒足饭饱的表哥也失去我想象中的潇洒，头发既软又秃，仿佛蜕变到徐志摩年
代。显然表哥很长时间没有碰上讲国语的闲人，钻回书房摸出一瓶威士忌，拥着我
痛斥帝国主义的种种弊端。又从美帝国主义说到日本法西斯，说15年“支那事件”、
“大东亚圣战”日本死了350 万人，他在京都留学时碰到许多70－80岁的老人家都
参与过南京大屠杀或类似的杀戮。奈良神庙神灯上供奉的牌位写着XXXX死于无锡、
XXXX死于上海，如果不死，也肯定是南京大屠杀的凶手……
体贴的表嫂收拾完碗筷终于熬不下去，说声“对不起”就搂着小女儿去隔壁睡
房。剩下表哥和我就着一碗大花生一直喝到凌晨4 点。酒精在体内慢慢地发挥作用，
使人变得很轻，像蒸汽一样上升，醺醺然，飘飘然，什么都可以去想，什么都可以
去做，真是妙不可言，难怪印第安人不惜用土地换威士忌。被酒精烧得两眼放光的
嘉云突然神经兮兮地问我，李登辉搞台独会不会紧张台海局势，引发又一场中国内
战。
说到内战我总不由黯然神伤，自大清国以来，列祖列宗“外战外行，内战内行”，
在祖宗留下的狭小空间建功立业者大多是内战英雄。良田化焦土，生灵遭涂炭。战
争、动乱进而带来大范围的惯性运动，使祖国原本有限的资源极大损耗。我从美国
西南向东开下来，发现纪念碑、博物馆中供奉的大多是科学家、发明者、教师、神
甫，偶尔有个军人也是为美国版图开拓疆土的。任何操同一种语言的敌人都是短暂
的，操同一种语言的同室操戈都被视为内战。140 年前爆发的南北战争，是讲英语
的民族内部爆发的最后一场内战。南北战争后全世界讲英语的白人开始奉行“同种
同文不动枪”原则，不再用武力解决纠纷。美利坚为自身利益先后向讲德语、意大
利语、日语。朝鲜语、越南语的异族开战，在讲英语的盎格鲁一撒克逊民族内部维
持上百年的和平发展。
《中国科技史》的作者李约瑟曾对陈立夫说：“中国人早在13世纪就发明了火
药，但只有到了西方才发展成为火箭。中国人有无限的聪明才智，但由于以往几百
年间的动乱，从此一切落后，真是不幸。其中原因值得认真研究和总结。”
降将罗伯特·李是我最崇敬的美国军人
尼克松曾在《领导者》中谈到他与周恩来关于美国历史看法的几点分歧，谈到
内战时，尼克松写道：“周还对我说，林肯是为了奴隶才进行内战的，并由于人民
的支持而获得胜利。……可实际上林肯不是为解放奴隶，而是为把南部各州拉回联
邦才进行战争。他的《解放宣言》是一种策略，只解放叛乱各州的奴隶，并没有在
联邦内的边境各州解放奴隶。”显然林肯领导内战的主要目的是挽救分裂的国家，
而不是解放奴隶。
南方种植园为美国独立建立了汗马功劳。美国独立后，由于国土辽阔，生产力
发展多层次，不同生产方式加剧了生产贸易和关税、联邦政府和各个州之间的矛盾。
经过几十年和平发展，各种冲突日益激化，北方人主张彻底废除奴隶制，南方则坚
持州范围内的蓄奴权，并以脱离联邦相威胁，地区性分裂活动达到高潮。1852年斯
托夫人的《汤姆叔叔的小屋》使人相信，俄亥俄河以南的各蓄奴州十恶不赦。斯托
夫人指出：“凡是内部存在极端不正义而又听之任之的国家，都蕴藏着大动荡的因
素。”这句话逐渐发展成美国联邦向南方宣战、占领德国日本、干涉朝鲜人侵越南、
轰炸伊拉克等“不义国家”的道德根据。
1861年3 月4 日，倾向废除奴隶制的林肯就任联邦政府新总统，南方各州纷纷
宣布根据宪法退出合众国。退出的＊个南方州根据合众国宪法联合组成“美国联邦
政府”，选举密西西比州J.戴维斯担任总统、佐治亚州史蒂文斯为副总统。南方声
称：“既然我们的国名一一合众国和《独立宣言》都规定可以脱离，那究竟还有什
么理由可以否认一个州脱离联邦的权利。”
1861年4 月12日，南方军队炮轰查尔斯顿港外的萨姆特要塞，美国内战爆发。
林肯下令讨逆，结果联邦军1000多名军官中有387 人当即投向南方，其中288 名是
酉点军校的优秀毕业生。曾任西点军校校长的美国第一骑兵团团长罗伯特。李辞去
36年的联邦军职，回家乡任弗吉尼亚陆军统帅。
弗吉尼亚别名“老领地”，以示对被清教徒放逐的查理二世的忠诚，它是美国
历史最老的州，其历史可以追溯到1607年的詹姆斯敦殖民地。其名字“Viopnia ”
来源于伊丽莎白一世，尽管这位女王历尽沧桑、男友众多、阅人无数，但仅仅因为
终生未婚而被尊为“处女”（Viopn ）。根据最初的特许令，“处女老领地”弗吉
尼亚包括大西洋海岸殖民地、向西到密西西比河、包括越过密西西比河以西的未知
土地。该州人口以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爱尔兰的新教徒为基础，民风文雅。
即使到现在，居民仍以欧洲和黑人后裔为主，外国出生的移民几乎没有。弗吉尼亚
州出了许多名人：华盛顿、杰斐逊。麦迪逊都是弗吉尼亚人。在美利坚合众国成立
的最初几十年，弗吉尼亚素以“总统的诞生地”著称。
罗伯特。李是我最崇敬的美国军人，他1807年1 月19日生于弗吉尼亚名门，是
“轻骑亨利。李”第二任妻子的第三个儿子，身材魁梧、相貌英俊。1829年以总成
绩第二从西点军校毕业，先后在美军专业水准最高的工兵、骑兵部队服役，参加过
美国对墨西哥战争，镇压过约翰。布朗起义。1831年7 月5 日，罗伯特。李娶美国
国父华盛顿的曾孙女玛莎。卡斯蒂丝为妻。罗伯特。李个人历来反对占有奴隶和民
族分裂，也反对用军事手段解决政治纠纷。早在南北双方因奴隶制对立分裂之前，
李早已解放了自己家里的黑奴。
1861年美国内战爆发后，林肯总统恳请罗伯特。李出任北军司令，但李反对用
内战方式解决民族纠纷。他拒绝率领部队开进宣布脱离联邦的南部各州镇压民众，
毅然辞去36年的军职。他在给林肯的辞职信中说：“除了保卫我的家乡弗吉尼亚外，
我决不拔出我的剑。”
罗伯特。李为保卫家乡出任弗吉尼亚司令，在布尔溪大败北军，七棵松战役后
任南军总司令。面对北军兵力、装备上的绝对优势，罗伯特。李加强军纪、改编军
队、分进合击，将北军引离里士满武器制造中心和粮食基地，一度兵临华盛顿。李
是美国历史上少有的依靠智谋、毅力以少胜多的军事天才。美国内战从1861年打到
1865年，林肯先后撤换了麦克道尔、麦克莱伦、波普、伯恩塞德、胡克、米德多位
北军司令，因为他们在罗伯特。李面前束手无策。
这里诞生了米切尔夫人的那本《飘》
表哥家门前有条小河名叫石河（Sonesmver ），石河是美国北方佬对该地的称
呼，当地人坚持称之为莫弗瑞波罗。140 年前。这里曾经是南军布雷格将军的指挥
部，距此107 公里就是著名的查特努加（Chatanoogs）火车站。1864年“飞毛腿”
谢尔曼率领10万北方军从查特努加出发，翻过100 英里的山地摧毁沿途所有铁路、
车站、工厂、农庄，攻克佐治亚州首府亚特兰大。一把大火把亚‘特兰大烧掉1 乃，
引出玛格丽特。米切尔夫人那本“日销售量最高达5 万册”、前6 个月发行了100
万册、获1937年普利策奖。总销售逾2 （Xk万册的《飘》。好莱坞的费雯丽把《乱
世佳人》郝思嘉推销到世界的同时，乔治。巴顿的装甲部队驾驶着以飞毛腿谢尔曼
命名的M －3 式坦克，解放了纳粹占领下的半个欧洲。
1861年南北战争爆发时，肯塔基州州长宣布：“肯塔基决不为征服南方姐妹州
提供一兵一卒。”南军布雷格将军为此亲自北上肯塔基，准备把肯塔基州拉入南方
阵营。但该计划受到北军痛击而惨遭失败。
1862年，布雷格将军从肯塔基撤回田纳西，在查特努加一带集结，准备迎击跟
踪追来的北军。林肯派来增援的尤里西斯。格兰特准将率领北军进入堪布兰河畔的
多尼尔森堡和亨利堡，不费一枪一弹就占领了纳什维尔。罗斯克兰率领的另一支北
军同时进入这一地区。双方在初冬的大地上相持不下，陷人残酷的阵地战，堑壕中
的士兵匍匐在冰雪泥泞之中，连一双干袜子也没有。决战前的寂静使士兵无法人睡，
先是有人哼《迪克西》、《勇敢的蓝旗》（Bonnie Blue fig ），但马上被山那边
北方佬的《扬基都德尔》和《自由战歌》（he Baul －Cry of Freedom）所压倒，
就像中国四面楚歌之战“。
《自由战歌》唱道：联邦旗帜迎风飘，我们聚首在一道，高喊为自由而战，联
邦战无不胜，战友们，消灭这叛乱。
天上星星更明亮。
《迪克西》唱道：我多想回到产棉花的地方，多少往事涌。头，永难忘，迪克
西，我的家乡多美好，让我永远生活在那里，一直到死亡…
《扬基都德尔》唱道：父亲带我和哥德温上尉一起宿营，在那里我们看到老老
少少，人山人海。
扬基坚持下去，扬基花花公子，注意音乐和步子，要善于应酬姑娘们。
“迪克西”来源于美国内战前新奥尔良发行的10元纸币，纸币背面印有法文字
样，原指路易斯安那，后泛指南部各州。《迪克西》还是一支南方流行的民歌，1861
年2 月18日，南部联邦总统J.戴维斯举行就职典礼，以《迪克西》为国歌。其实《
迪克西》和《扬基都德尔》一样原本都没有太多的政治含义，只是悠扬曲调包含的
浓厚乡土气息使人产生对故乡的眷恋之情。从这一点说来，好歌曲未必没有政治意
义，但好歌曲绝对不能高喊政治口号。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列宁格勒被围，列宁格勒苏共书记日丹诺夫下令把仅有的
电都用到大歌剧院：“要让前方将士知道，我们不仅有面包，还有歌剧。”终于坚
持了四个月，取得了最后胜利。
极为商业化的世界需要理想主义者，可惜今天相信理想的人已经不多。我一直
为一些时下流行的军歌脸红，除了没人信的大口号就是软绵绵的靡靡之音，卿卿歪
歪天生没长脊梁骨，“妈妈、妈妈”像个没断奶的孩子。尽管身上披着军装，可心
态还不如普通老百姓。而且一心二用，上边唱着主旋律，绝不耽误下边鸡鸣狗盗。
作家史铁生访问过美国最不发达的印第安部落，印第安人为来宾“跳熊的舞，
唱鹰的歌”。作为回报，史铁生把一盒中国音乐回赠主人，“我是一只小呀小呀小
小鸟，飞呀飞呀飞也飞不高……”这令崇尚野性的印第安人大惑不解。再翻看磁带
封套，小生们一个赛一个地奶油，这更让络腮胡须的印第安人困惑。所有种群的衰
落都是从种子开始的，人类的种子是男人。
查特努加决战开始于1862年12月31日凌晨，悲壮的军歌旋即被炮弹凄厉的啸叫
所代替，现实压倒了理想。据文献记载：“士兵用棉花堵住耳朵，血肉横飞。”这
是美国南北战争在田纳西河畔进行的一次决定性战役。双方在石河、查特努加、鲁
考特山和米申纳姆岭展开全面决战，北军损失6000人，南军损失7000人。连杀人如
麻的冷血动物谢尔曼将军也感叹：“战争就是地狱。”
田纳西的11月已是初冬，阴沉弥漫，愁雾惨惨。我置身寒冷潮湿的古战场，旷
野腐败的落叶，仿佛迈向140 年前查特努加决战前的那个黎明。当年用过的各种火
炮还放在原来的炮位上，由于涂抹了防护油而完好如初。据嘉云表哥介绍，其中许
多炮至今还能打响。每年查特努加决战纪念日，全国各地的内战爱好者云集至此，
身穿当年的军装，手持过时的武器，枪炮隆隆地重现140 年前的那场战役。
当年的战场已经辟为国家公园，免费参观并赠送有关这场战役的书刊地图。战
场的所有制高点都设有观察所，露天安放的防雨玻璃罩内陈列着有关南北战争的军
用地图和战地照片，其中许多珍贵的黑白照片出自马修。布雷迪之手。140 年前，
马修。布雷迪倾家荡产用贷款拍摄美国内战，是人类第一个全面报道战争进程的摄
影记者。他总共拍摄了数千张玻璃底版，内容涉及布尔兰、安蒂特姆、葛底斯堡战
役、林肯视察前线。罗伯特。李在阿波马托克斯投降仪式……布雷迪的照片没有任
何摆布，逼真地记录历史，充分表现战争的恐怖。他的作品是已知的最早全面真实
记录战争现场的照片，借助他的照片，人们第一次看到焦灼的土地、焚烧的房屋、
悲痛欲绝的家庭和无数尸体，这些都是以往战争报道从未披露过的。由于当时还没
有发明胶卷，布雷迪不得不克服今天难以想象的危险和困难，用马车驮着几十箱原
始的摄影器材穿越战场。美国内战结束时，布雷迪已经为战地拍摄花了10万美元。
他预期美国国会将购买这些照片，但当时的国会对内战照片不感兴趣，美国陆军部
仅买了2840美元的纯军事照片。布雷迪为还债而卖掉纽约的照相馆，最终卖掉所有
家产。一无所有的布雷迪因酒精中毒，最后死在慈善医院里，身后留下上千张内战
照片。
石河战争纪念馆为每一位来客免费放映介绍内战的幻灯片，尽管整个大厅只有
我一个人。我随着幻灯的光柱穿过时光隧道，走向100 多年前那个残酷的冬季：带
有浓郁乡土气息的农舍、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婉蜒流淌宛如银带的河流、连绵起伏
的丘陵、郁郁葱葱的树林。透过双方阵地上飘浮的那层淡淡的、细纱般的薄雾，我
能看见步枪金属部件、骑兵马刀在旭日照射下的寒冷反光。浩浩荡荡的骑兵大队在
植被稀疏的丘陵上荡起征尘，空气中弥漫着一团团半透明的雾状尘土。田野里，满
载弹药的马车炮车轧出交织伸展、深浅不一的车辙，只有双方的军旗色彩鲜亮。
所有的花儿部到哪儿去了？
林肯一直担心南方部队一旦化整为零，撤退到广袤的深山老林打游击，美国就
会陷人永无休止的长期内战。因为美国南方有的是森林、草原、沼泽、沙漠，而南
方人天生蛮猛剽悍，一旦南方军队脱掉军装退隐江湖，和拥有武器的民众混为一体，
战争势必演变成南方各州保卫家园的持久战。
直到布尔战争以前，英国士兵一直沿袭恺撒古罗马军团的血红色的制服，用以
区别普通民众。英军鲜明的红色制服在军鼓和风笛伴奏下列队前进，令敌人不寒而
栗，但同时极易成为现代火器射击的靶子。
面对军装鲜明、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英国军队，北美殖民地第一支军队“一
分钟人（hnuternan ）”1774年9 月在马萨诸塞州伍斯特县成立。这些“一分钟人”
是不穿军服的应召民兵，他们自带武器、穿平民服装，隐蔽在普通老百姓中严阵以
待。1775年4 月，“一分钟人”在华盛顿统一指挥下用非正规战法打响列克星敦、
康科德战役。圣桑切斯特军校毕业的英国绅士面对美国民兵的游击战不知所措，防
不胜防。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具有丰富游击经验的美军积极支持纳粹占领区的法国、
意大利的自由战士。还派军事顾问帮助中国、印度支那、菲律宾等地训练抗日游击
队，在日本占领区进行各种破坏。直到1960年，美军部署陆基战略弹道导弹时，还
念念不忘把美军武库中威力最大的武器命名为“一分钟人”，用以纪念美国独立战
争时期的民兵传统。
南军司令罗伯特。李是老派的职业军人，他所从事的战争必须是一项高尚的事
业，“军人”对他的全部含义就是维护人民利益。脱下军装转人民间的游击战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