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霖保持沉默,纯粹是被他无语到了,同时心中郁闷。
他要怎么说,说不需要牵桥搭线,因为他喜欢的就是他妹妹吗?
他今天若是说出口,恐怕就真的半点希望都没有了。
“楚衡,你是不是还忘了一个人?”
楚衡不解,“什么?”
“你小妹不是也在那一桌吗,万一陆明霖喜欢的就是她怎么办?”
陆明霖目光微冷,看过去,说话的这个人叫晋卓,同一个院子的知青。
在知青点里,陆明霖暗恋楚颂,并不是个秘密,只要不是特别迟钝的都能发现端倪,根本藏不住,只不过大家都默契地选择看破不说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陆明霖身份背景摆在那,虽然大家不知道具体的,但一看就惹不起,没人想和他对上。
晋卓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并且他也对楚颂有好感。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情敌同样如此。
晋卓喜欢楚颂,在知青点同样不是秘密。
应该说单身男知青中,或多或少都对楚颂有点好感。楚颂外貌出众,性格又好,开朗且活泼,总能说出奇言妙语,把女知青们逗得哈哈大笑,她时不时出现在知青大院,简直就是贫苦生活中一道靓丽、特殊的风景线。
用某个知青的话来说就是:看见楚颂真好,感觉肚子都没那么饿了,心情也好了。
无论女知青还是男知青,没理由不喜欢她。
那楚颂喜欢谁呢?晋卓心里很清楚,跟陆明霖、岑子慕这些人比起来,他压根排不上号。
不就是有几个破钱,出手大方了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晋卓能骗得了别人,偶尔也能骗骗自己,可惜,再怎么骗自己,还是改变不了事实:他没一样比得过陆明霖。
所以,晋卓心里最怨恨忮忌的人,莫过于陆明霖。
楚衡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笑着摇头:“不可能,没有的事。”
晋卓:“怎么不可能?”
“小妹和陆哥,怎么可能嘛,晋卓,你可别瞎说,被我小妹听到,她该生气了。”
一个是他亲妹妹,一个是他不是亲哥但胜似亲哥、有过救命之恩的人,楚衡完全没想过两人会有什么牵扯。
再说,小妹脑袋里只有吃喝玩乐,哪懂这些乱七八糟的。
至于楚颂,那确实是喜欢陆哥的,但后面要加一系列的词语,比如陆哥的肉罐头、水罐头、肉干……楚衡想起这些,就忍不住笑。
晋卓见他不信,只是扯了扯嘴角,他没证据,也没理由硬逼着他信。
楚衡一副大舅哥的做派,扫视一圈,残忍开口:“还有,我小妹能是一般人吗?想做我妹夫,先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想过我这一关,没那么简单!”
“能有多难?”
“怎么,你想当妹夫啊?”
说话的也是个知青,苦着脸叹气,他算是有自知之明:“想过,放弃了,不然岂不是鲜花插在牛粪上,我自己都不忍心。”
楚衡没心眼地哈哈大笑,随后拍拍他肩,“早点放弃是对的,我妹夫的人选,可不会考虑知青,放心吧,你们都没机会。”
陆明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心口中了一枪。
有人不服,“知青怎么了?怎么还看不起知青呢。”
“不是看不起,是压根就不合适。”在这点上,楚家人的想法高度一致,“知青迟早是要回城的,到时候,我小妹怎么办?要是敢抛下仙仙,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然后……”
他冷哼一声,那人下半辈子别想好过。
陆明霖忍不住开口,“如果那个知青愿意留在乡下,放弃回城的机会呢?”
楚衡依旧摇头,“我不信有人愿意放弃回城的机会,门不当户不对是不会幸福的,再说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可是我小妹亲口说的。就算他们嘴上说不回城,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变。”
陆明霖:“结婚后,让知青把户口迁到这边,到时候他想回都回不去。”
楚衡“啊”了声,似乎是没想过这层,他挠挠头:“那不就相当于入赘吗?平白无故,哪个男的愿意入赘?不对劲,这种肯定有猫腻。”
陆明霖暗自咬牙,他怎么尽把人往坏里想。
楚衡还觉得自己分析得头头是道呢,他再一次摇头,“还有,谁敢保证感情不会变质?如果真的因为我小妹,他回不了城,时间一长,他万一心里不舒服,怨恨我小妹当初挡了他前程怎么办?”
陆明霖被堵得哑口无言,可他没法反驳楚衡,也必须承认楚衡的担忧都是有道理的。
楚衡后知后觉有些奇怪,“不对啊,陆哥,你很关心这些事吗?”
陆明霖沉默片刻,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没有,只是好奇,我记得隔壁村就有好几例,知青最后选择和当地人结婚、生活在一起,日子过得还不错。”
“可不嘛。”楚衡撇嘴,“还出了个抛夫弃子的呢,现在人跑没影,独留那男的在家带娃,啧,惨。”
陆明霖:“……”他就多余这一嘴。
晋卓乐于看陆明霖吃瘪,他心底冷笑,比他厉害又如何?还不是会遭人嫌弃。
他阴恻恻地想,他没机会,陆明霖也别想有。
“嘶。”知青身份不讨好,桌上其他几个本地青年可开始兴奋了,其中有个一边揽住楚衡肩膀,一边开着玩笑问,“我不是知青,这么说,我有机会了?”
“去你的,有个屁机会,就你?仙仙能看得上你,才有鬼了。”
那人也不气恼,嘻嘻哈哈地闹过去,“我怎么了,我家就在这,也不会跑,知根知底,多让人放心。”他里面的玩笑成分居多。
虽然他确实对楚颂有好感,不过嘛,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楚衡给他一个白眼,“知青不考虑,你更是没可能,我妹可是要嫁去城里享清福的人
,你们,通通没机会。”
对于这年代的人来说,最朴素的愿望就是能嫁到城里,吃上公家饭就是最大的福气。
楚衡没啥大梦想,他就希望小妹能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每天开开心心的,只享福不吃苦。
关于楚颂要嫁去城里享福这事,他们谁都没觉得奇怪,也没人觉得是小村姑在痴人说梦,真要比起来,楚颂可比那些城里人还要“城里人”呢。
陆明霖表面云淡风轻,听他们闲聊,实则心里呕得要命。
万万没想到,他有一天会因为家世遭到嫌弃。
这么一看,姓梁的倒是命好,赢在了起跑线上,还有楚颂那个城里的相亲对象。
他心里极度不平衡,忍不住开口:“就算是城里人,也不一定靠谱,说不定会碰上人面兽心的,或是什么坏人,不如选择一个信得过的。”
楚衡点头,“这倒是,所以还要看对方人品怎么样,家人好不好相处,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是什么?”
“还需要仙仙真心喜欢才行,小妹要是不喜欢,一切都白搭。”
这反倒是给了陆明霖一丝心里安慰,毕竟知青身份已经无可更改,他只希望某一天能用真心打动楚颂。
楚衡:“陆哥,你是知青,见多识广,到时候可还要麻烦你帮忙把关。”
陆明霖:“……”
他勉强笑了笑,“到时候再说吧。”
某种程度上,楚衡也算是个人才,总能精准地把刀子往陆明霖心头扎。
对于楚衡和陆明霖之间的谈话,楚颂一概不知。
今晚酒席上的菜几乎都是她爱吃的,身边是认识的朋友,她兴致勃勃,不知不觉又喝了好几杯米酒。
农村自己酿的米酒,酒香醇厚,糯米香甜,口感并不辛辣,反而是甘甜的,只有酒液滑过喉咙时才会带着微微热辣。
几杯酒下肚后,暖意从胃里升腾开,口腔里留存着清香。
楚颂没忍住又喝了一杯,“这酒真好喝。”
“是啊。”童舒鹂也喝了好几杯,她摸摸自己滚烫的脸蛋,提醒道,“不过不能多喝,这酒后劲大,容易喝醉。”
“没错,董曼姐最会酿酒了,她酿的酒,可是威力无穷。仙仙,你别喝多了。”
楚颂乖乖巧巧地点头,然后放下酒杯,她眨眨眼睛,反应慢了半拍,然后才说:“放心,我不会醉的。”
童舒鹂点头,楚颂看上去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所以她一时间真没注意到她的反常。
酒足饭饱后,原本热闹的院子渐渐变得安静,童舒鹂也准备回知青点了,却见楚颂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颂:“我吗?我在等我娘,然后一起回家。”
童舒鹂放心了,“行,那你等着,我先走了。”
“好的,拜拜。”
“拜拜。”
童舒鹂走后,楚颂觉得自己脑袋有些沉,于是她换了个凳子坐着,但眩晕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严重。
她,大概率是有点喝醉了,楚颂严肃地想。
这也太丢脸了,绝对不能被别人发现。
陆明霖等人都走得差不多,才走过来,他坐在楚颂对面,温声问:“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楚颂露出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笑容,慢吞吞地回答:“我吗?我在等我娘,然后一起回家。”
陆明霖轻轻点头。
楚颂双手搭在膝盖前,坐得比幼儿园小朋友还端正,她安静得过分,一声不吭,只有陆明霖问她的时候,才会乖乖回答问题。
其余时间都耷拉下脑袋,眼神呆呆地,不知道在看哪里。
离得近了,陆明霖闻见她身上酒味,他一怔,心中有个不好的猜测,“你……喝醉了?”
“哈哈,没有,我不会醉。”
一般,喝醉了的人都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了。
陆明霖有些无奈,他半蹲下身,温柔地压低声音,询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想不想喝水?”
楚颂表情严肃,“我没有喝醉,如果我说我喝醉了,会非常丢脸,你懂吗?”
陆明霖忍笑,她一向好面子,“好,我懂了。”
“对了,要喝水。”
陆明霖进屋给她倒了杯温开水,等再出来时,刚才还坐得端正的人不见了人影,他再一看,才发现楚颂只是换了凳子,坐在另一头。
楚颂解释:“头晕,所以我换了三个凳子。”
“我去给你煮一点醒酒汤,喝完会好受一点,好吗?”
楚颂点头,紧接着又摇头。
“怎么了?”
“要喝醒酒汤,但你不准去厨房。”
“可不去厨房怎么煮醒酒汤?”
楚颂逻辑非常严谨,“要是被人发现我喝醉了,我会非常丢脸的。可我现在头晕,我要喝醒酒汤,但是你不能去厨房,你去厨房,我娘和其他人肯定会问干什么,然后他们就会知道我喝醉了,我就会丢脸。”
“对吧?”
楚颂零零碎碎说了一大堆,说完,她还肯定地给自己点点头。
陆明霖:“你瞒不过叶婶,她迟早会知道的,现在煮一点醒酒汤,等你喝完好好睡一觉,明早起来才不会头疼。”
楚颂想了想,冷不丁又说:“我没醉。”
陆明霖:“……”
他哭笑不得,和一个小醉鬼讲道理才是真的没有道理,他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好好,你没醉,你先在这里坐会儿,我再去给你倒点水。”
左右瞒不过叶秀枝,陆明霖准备先斩后奏,借董曼家的厨房给楚颂煮点生姜醒酒汤。
“你把我当傻子了吗?”楚颂抓住他衣角,满脸不爽,“你肯定是骗我的,你肯定要去厨房,不许去!”
陆明霖:“……”
大意了,喝醉的楚颂,依旧不是那么好忽悠的。
楚颂:“我不要喝醒酒汤了,我现在要去卫生间。”
陆明霖愣了愣,倒水和煮醒酒汤,这些他都可以帮忙,但这种事情,他一个男人显然不合适,可让楚颂一个人,他又有些担心。
“你等等,我去叫叶婶,让她陪着你。”
楚颂不听,甩开他的手后就往屋外走,陆明霖连忙拉住她,“你要去哪?”
“我要去吐。”
“?”
楚颂用“你连这都不懂”的眼神看着他,“我头晕,所以我现在要去卫生间吐一会儿,然后回家睡觉。等睡醒,明天早上就好了。”
“哈哈。”她莫名其妙笑了两下。
陆明霖:“但是你……”
“你别管,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然后陆明霖就看见楚颂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径直朝着院子外的大树走去,再默默蹲下,宛如一朵安静的小蘑菇。
等他走过去的时候,楚颂已经闭上眼睛,看样子是准备安详入睡了。
“楚颂,楚颂?”陆明霖用手掌轻抬起她下巴,“你现在还想吐吗?想睡觉的话,回家睡,走,我送你回家。”
“不要烦我,我说了,我现在要去卫生间吐一会儿,然后回家睡觉,等睡醒就好了。”
楚颂觉得她的逻辑非常清晰,就是有些控制不住四肢,绵软无力不说,还总是往相反的地方走。
“好,好,我不烦你。”陆明霖被迫后退两步,无奈地看着人。
恐怕还是只能把叶婶叫来了,他叹气。
叶秀枝得知楚颂喝醉了,第一反应是果然!千叮咛万嘱咐都没用,就知道这丫头今晚要贪杯。
董曼酿的酒是后劲大的甜酒,喝起来好喝,不像她酿的那么辛辣,实际上,后劲可比她酿的要大得多。
“现在她人在哪呢?”
陆明霖:“……树下。”
叶秀枝陷入沉默,果然在院子外的树下找到人,她又好笑又无语,赶紧把人拉起来,她还没开口呢,楚颂先叫起来:“干什么!干什么,我可没醉。”
“是是是,你没醉,醉的是狗。”
楚颂:“……”
陆明霖差点没忍住笑,尤其是看见楚颂脸上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后,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叶婶三言两语就治住了人。
他扶住楚颂,好让叶秀枝稳稳地把她背在背上。
叶秀枝:“这丫头,每天尽给我找麻烦,早就叮嘱过让她少喝点,非不听,她哪喝过这种酒,不醉才怪。”
陆明霖脸上勾出笑意,默默听着没有作答,楚颂喝醉后也和常人的反应不同,不哭不闹不耍酒疯,反而有一套自己的逻辑。
他知道自己的酒量,
从不会过度,所以没有喝醉过,但他听人说起过,人醉酒时意识非常清晰,只是身体跟不上大脑。
对于楚颂,陆明霖自带八百层的滤镜,如果是旁人喝醉,他只觉得酒蒙子一个,心中厌烦,但换成楚颂,他却觉得哪哪都可爱。
连喝醉了都很可爱。
“叶婶,我送你们回去吧,回去后可以煮碗醒酒汤,生姜片下锅,大火煮开后再加入红糖,煮几分钟,等把糖煮化后加点醋。这个配方是我从书里看来的,很有效,喝下去后立刻就能缓解。”
叶秀枝乐呵呵地点头,“好,好,麻烦你了。”
她果然没看错人,是个热心肠的。
“叶婶,不用客气。”陆明霖摇头,如果不是担心旁人起疑心,他都想亲自给楚颂煮点来,早喝早见效,省得她还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