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氏被林姝扛在肩上,颠得胃里翻滚欲吐,在意识到什么后,原本浑浑噩噩的她一双眼亮得惊人。她没有说话,尽量让自己不成为负担。
然而情况并不容乐观。原本只林姝和周野两个人目标不大,可如今他们又带了三人走,一行人再如何小心也总有疏漏的时候。山寨里不光有山匪,还有山匪的女人,有山匪的崽子。不知道是哪个女人发出一声高亢尖锐的叫声,接着有孩子的叫喊声响起来。妇人加上孩童的叫声,很快便引来了留在寨子里的山匪。七八个抄着家伙的山匪全往这边奔来。
赵氏怒骂出声:“见不得别人好的贱货!我迟早杀了这贱人!”她认出方才那叫喊的妇人了,那本是一个跟她差不多时间被掳来的村妇,她一开始太倔不肯从了山匪吃了很多苦,那 妇人却是个识趣的,主动讨好大当家成了大当家的女人,被强迫的她先一步有了身孕。那妇人竟嫉妒她推了她一把,叫她没留住孩子不说,还伤了身子,日后都不能当娘。
赵氏借此机会哭哭啼啼地讨好大当家,求大当家放她下山,眼瞅着大当家就要答应,那贱人却说她虽不能生娃,却还有别的用处。寨子里汉子多,都旱着呢。自此,她的噩梦开始。寨子里不再给她吃饭,她想活着她就得去睡汉子,汉子睡了她会管她一顿饭。她就这么饥一顿饱一顿地活着,有时候她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可她几次都下不去手,她太懦弱了。而且,她不想死,她想活着。这是赵氏唯一能离开山匪的希望,却又被那贱人毁了。她知道那贱人想什么,她甘心堕落当了山匪的女人,就想拉着别人一起沉沦,可别人也沉沦之后却又不能比她过得好。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开匪窝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好恨!如果这次又被抓回去,她拼着同归于尽也要杀死那贱人!若是能再杀两个山匪给自己陪葬就更好了!
留守寨中的山匪都围了过来,赵氏觉得她已经不可能离开,胸腔内充斥着沸腾的负面情绪,整个人都快要被燃烧起来。被林姝扛着的田氏也惨笑一声,哑声道:“罢了,放下我们,你们自己想办法逃——”田氏一句话没说完便卡了壳,只见旁边那魁梧壮汉,突然从腰间布兜抓出一把石子,咻咻咻,一个接一个地掷了出去。山匪的惨叫声接连响起,那一把石子掷出去之后竟一掷一个准,全都击中了山匪的腿!只是石子而已,那些山匪的表情却活像是断了腿,疼得哭爹叫娘。
“阿姝,走!”周野低喝一声。七八个山匪不足为惧,就怕山下那些也赶回来。这个时候商队那边差不多已经露馅,只要山匪不蠢,便会猜到山寨这边有事发生,会立马折返。
林姝哪用他提醒,肩上扛着那田氏,再一把将腿软得走不动路的赵氏夹到腋下,抡起双腿就跑。周野掷完石子回头一看,阿姝已不见人影。他微怔后唇畔掠过一丝笑,也扛着那昏厥的钱小公子疾跑。
山匪们断了腿追不上来,混乱中有女人叫喊,“快去找大当家!快去喊人啊!”
周野和林姝这边片刻不敢耽误,一路往陡坡下退。下山比上山更险,因为惯性使然很容易摔下去。“阿姝,给我一个人。”周野道。
林姝却摇头,“钱小公子不省人事,你要腾出一只手护他,我这边还好,她们两人都有意识,能自己抱紧我,我两只手都能腾出来。废话莫说了,赶紧走!”
周野拢了拢眉,当先一步下山,这样阿姝若是哪里脚踩空了,他能接住她。两人踩着山壁上的树木往下爬,动作迅捷如猴,挂在林姝身上的田氏和赵氏却吓得脸色惨白,突突狂跳的心脏几次险从胸腔内跳出来。
原来他们先前就是这么上山的?!!
“都别分神,抱紧了!我有时候能扶你们一把,腾不出手的时候却得你们自己抱紧,否则摔下去了我不一定能及时捞起你们。”林姝叮嘱。
两人白着脸点头,想着她可能看不见,又颤着声儿应道:“好、好的。”
山陡便意味着树少,但这些生在陡坡上的树也足够两人借力往下了。眼瞅着两人已经爬到半山腰,山顶方向突然传来嘈杂声。是那山匪的大部队回来了!
没多久,竟有大大小小的碎石往下坠落。周野面色陡然一变,“阿姝,到我下方来!”林姝不敢托大,攀着树枝三五下躲到他身下。“格老子的,竟抢到我匪窝里来了,给老子砸,狠狠地砸!”山上传来山匪头头暴怒的叫骂,“今日要是叫这几人逃了,老子还他娘当什么山匪!”
小碎石可以借树木躲开,那大石头却不好躲避。头顶一块半人高的巨石砸下来,直接砸断了两人近旁的一棵大树。挂在林姝身上的田氏和赵氏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之色。
还有一半路,若上头一直往下砸石头,他们哪里避得开,稍大的石头砸下来便能将人砸得脑袋开花。
赵氏眼神木木的,忽地勾起嘴角,对田氏道:“我不后悔,就算死我也要死在离开匪窝的路上。”田氏眼里包着泪花,也点头,“我也不后悔,只恨死前没有弄死那帮畜生!”
正这时,几块半人高的巨石突然从上方滚落下来,来势汹汹,直冲几人门面。若被这巨石当头一砸,即便没有当场砸成稀巴烂,也会摔下山摔个稀巴烂。周野和林姝接连避开了三块巨石,然而第四块巨石紧随而至,叫人躲闪不及。
眼瞅着那块巨石就要从上方周野的身上滚过,周野手臂蓄力,猛地一拳头迎面砸了过去,伴随着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接着,让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那从高处滚落能将人砸成肉泥的巨石居然就这么被周野给一拳头给砸得四分五裂!他出拳的方向也很讲究,导致巨石裂成碎石后,那碎石也不会砸落到下方的人。其实周野能够躲开这块巨石,可他躲开了,却不保证林姝也能躲开,所以他片刻迟疑也无,就这般硬生生地迎了上去。
林姝吓得大喊一声,“阿野!”
周野甩了甩被巨石震得有些发麻的臂膀,回了句:“我没事。”
他要护着阿姝,怎么可能让自己有事。巨石虽大,又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滚落下来,但这一面到底不是光秃秃的峭壁,是有树的,树木虽稀疏,却也能阻拦一二,致使滚落下来的巨石并没有那么快。只不过他到底是凡胎肉身,这么一撞击后,掌骨被砸得破了皮流了血,手臂也麻了好一阵。
“阿姝,继续往下爬。”周野面色沉稳地道。
林姝扫了眼他染血的手背,眼底戾气划过,用更快的速度攀着稀疏的植被往山下退去。许是山上找这么多巨石也不容易,亦或许周野以拳砸石震慑了山匪,在接连几块巨石砸下来之后,山上再无巨石滚落。山匪有没有被震慑住田氏和赵氏不清楚,但她们俩是结结实实地被震慑到了。直到双脚落到了实处,两人才从恍惚中回神。太吓人了,怎么能有人能一拳将那么大的石头砸碎!!
先前领路的壮汉早已停了马车在山下接应,他方才亲眼看着一块块巨石从山顶滚落下来,心中惊诧于周野夫妇俩竟真的进了匪窝又下山。可惜功亏一篑,到底惊动了山匪,以至山匪投下巨石。巨石滚滚而落,想也知道凶多吉少。壮汉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料想那夫妇二人肯定是死在山上了,只是尸体挂在了树枝上,才没有滚落下来。他觉得可惜,默默心里感叹了一声好汉,毕竟不是谁都有这个胆量闯入匪窝救人。
哪料就在他准备折返的时候,竟看到那汉子夫妇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他们两人回来了不说,还带回了少东家和两个妇人!
“此地不宜久留,回去再说!”林姝疾声道。
那壮汉陡然回神,收回了大张的嘴。此处虽是虎岭山北面,山匪赶来需要些时间,但迟则生变。他赶忙让所有人上车,手中马鞭高高一挥,马车往远离虎岭山的方向而去。
等到马车甩离虎岭山一大截,山匪已经不可能追上来,林姝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正想问问周野伤势,那赵氏却突然失声痛哭起来,先前一声不吭的田氏也泪流不止。
林姝一怔,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温声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已经离开匪窝了,日后你们再不用担惊受怕。”
马车一角,昏厥的钱小公子不知何时撑开了一点儿眼皮,正好将林姝安抚两人的侧颜收入眼底,他定定看了一会儿,又无力地阖上了眼。林姝不安慰还好,这一安慰,只是默默流泪的田氏突然抱住了她,也同赵氏一样痛哭起来。林姝左手搂一个,右手抱一个,这个拍两下,那个拍两下。
周野坐在她对面,看着这幅画面,目光不自觉柔和起来。
“阿野,让我看看你的手。”林姝可没忘记这次的大功臣。赵氏和田氏也想到什么,赶忙抹了抹眼泪,朝林姝和周野连声道谢。若不是马车内太挤,她们都想当场跪下给两人磕头了。这样的大恩大德,哪怕是后半生给眼前两人为奴为婢,她们也心甘情愿!
周野回道:“谢我娘子就行。”
他原本没想救这两个妇人的,倒不是周野冷心肠,若他是一个人来的,他多救一个便多救一个。可他不是一个人。这次阿姝也跟着,谁也没有阿姝重要,他要率先保障阿姝的安全。而多救一个人,就要多分出一分心神。若要救别的人,他更愿意择机会孤身一人前来。
林姝看向周野,朝他伸手,执拗地要查看他的伤势。周野无奈,将右手递了过去,嘴上道:“看着吓人,其实一点儿不疼。”
破开的皮肉流了不少血,血已经凝固了,看着红红紫紫的一片,的确骇人。
林姝没说什么,盯着那不止是破了皮而是连某处掌骨都裸露出来的手背,沉默片刻后,将那手放到唇畔呼了呼,并未避讳车内其他人。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掌背上,一簇一簇的,周野被林姝捧着的右手不禁往里蜷了蜷。
呼了还不够,林姝直勾勾地瞅着他道:“阿野,你今日那一下英武极了,我觉得,我会记一辈子的。”
周野微怔,低低唔了一声,耳根子偷偷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