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虽放出了降粮价的好消息,但这批才刚刚购入的粮食被山匪劫了去,粮铺里剩下的粮食根本坚持不了太久,故而并未马上降价。
而想要抢回已经被藏入匪窝的粮食,尤其那匪窝还在易守难攻的虎岭山上,无异于痴人说梦,故而这一批被抢的粮食只能舍弃,然后等商队休整过后重新出发去进货。
张腊梅打探到粮价未降后可劲儿地冷嘲热讽,这几日在甜水村里逮着人就说林老二一家的坏话,可从前还有人应和她,如今村里应和她的村民却越来越少了,甚至对她避之不及。
村民们都觉得张腊梅蠢,不,是林老大一家都蠢。甭管钱家遵不遵守诺言,周野和林姝一起从匪窝救回钱小公子这事儿货真价实,一个敢闯匪窝的勇士,张腊梅怎么敢背地说人坏话?何况周野和林姝对钱家有这样的大恩,日后肯定就是钱家罩着的人了,只这一点也不能随便招惹啊。
这样的猜测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这日,那入了匪窝又安然无恙回到钱家的钱小公子竟乘坐马车亲自来甜水村寻他的救命恩人。等一路问话一路寻到村尾林老二家的时候,看热闹的村民也越来越多。
钱小公子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谢礼,由两个小厮抱着那大盒小盒的送入了林老二家的院坝。
才回到钱家的第一日钱小公子便想来拜访恩人了,只是他被山匪磋磨得身子虚弱,不得不先休养一二。这两日他满脑子都是那迷糊间看到的那一抹倩影,从父亲口中得知事情来龙去脉,心中震惊之后难免怅然若失。
他恍惚间还以为自己遇到了仙女,昏迷的时候甚至反复梦到那一幕,却原来狠狠拨动他心弦的仙女已是他人妇了?
可,看起来如此温婉纤细的女子竟也爬上了那虎岭山么?真不是他爹在骗人?
如今的钱小公子已经没旖旖旎旎心思了,但他心生好奇,迫不及待地便想来瞧上一眼。当然,感恩也是真心的。
若没有这对勇猛异常的夫妇入匪窝救人,他还不知道要被困在那匪山上多久,最后很可能在匪山上化为一捧黄土,亦或是为了活命卑躬屈膝,最终成了那山匪里的一员。
钱小公子在林老二家逗留了大半个时辰才离开。
这几年他能顶事之后便跟着商队来回奔波,不但没有那种有钱人家的少爷架子,人还十分圆滑。等他离开的时候,周野已成了他口中的周兄,林姝也成了嫂子,闲聊间他也并未落下林大山和何桂香,一口一个叔婶叫得顺嘴,甚至连年纪小小的林小蒲都顾及到了,实在是进退有礼。
再是他带来的那些谢礼,那些贵重的林家说什么都不要,但像是食材布匹这些,他愣是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叫一家子松口收下了。
等人走后,林老二笑嘻嘻地道:“这钱小公子说话可真讨人喜欢,跟以前那些不一样。”
林姝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阿爹说的以前那些,怕不是侯府来的人。
可钱家跟侯府哪能一样。一个只是小地方的商贾,一个却是京城的高门望族。
不过,这钱小公子性子的确不错,她和阿野不算白救了人。
粮铺剩下的粮撑不了多久,钱家明日就要重组商队再去周边州县进粮,按说钱小公子刚刚经历了被掳之事怎么都会有点儿心理阴影,可他这次竟还要跟着商队,而且人挺会说漂亮话,说是有阿野这样厉害的人物在,山匪再来他也不惧。
“阿野,你明日真要跟着钱家的商队走?”何桂香瞧上去忧心忡忡。
“阿娘,不光阿野去,我也打算去。”林姝道。这话她方才并未跟那钱小公子说。
何桂香听得面色一变,“阿姝,你一个姑娘家,你去干啥子啊?”
虽然粮铺进货许久才一次,但周边几个县的粮价都跟着这次水灾上涨,离太平县越近的地方粮价越高,钱家进货肯定是往更远些的地方去,这来回一趟要好些日咧。一路奔波的,多辛苦啊。而且商队里肯定都是汉子,阿姝一个姑娘家的也不方便。
林大山也皱紧了眉,坚决不同意。
倒是林小蒲没有说话,眼睛亮晶晶地瞅着阿姐。
林姝将大义为民那一套说辞搬出来,忽悠得林大山团团转,又将保护粮食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跟几人掰开了说。最后,眼睛眨巴眨巴地瞅着周野,“最主要的是我不想跟阿野分开,跟阿野一起去的话,我们彼此也能有个照应,而且阿野这么厉害,有阿野护着我,阿爹阿娘只管放心。”
周野静静瞅着她没有说话,在她偷偷拧了好几把之后才跟两人担保道:“嗯,我会照顾好阿姝。真遇到山匪的话,绝不让山匪近阿姝的身。”
……
西南之地山匪虽多,但规模都小,贼窝里能有二十个山匪都算多,但这一次的水患俨然让这些匪窝都有了一定程度的扩张,虎岭山的贼窝并非个例。
钱家这次吃了瘪,又花钱多雇了几个武师,加上有周野和林姝的加入,这一路上还算顺利。
路程过半的时候,一个山匪的影子都没瞧见,商队的人都松了口气。
“这条路线我们常走,平儿不赶的话我们还能歇在镇上客栈,但这次不成,天黑前我们能再往前行进十里路,那里正好有一处荒废的破庙,我们可以在破庙里将就一夜,只是要委屈嫂子了。”钱小公子对周野和林姝道。
嘴上虽这般说,钱小公子却对林姝佩服得紧。
他一开始还觉得对方吃不了这样的苦,毕竟对方看上去真的很像那些富户的千金小姐,哪料这一路走下来,林嫂子不光是一点儿没拖后腿,她还能埋锅煮饭!
路边随便拔几把野菜,林嫂子都能和着面做成好吃的摊饼,采几个菌子就能煮一锅鲜香的菌子汤。整个商队属周兄和林嫂子吃得好,毕竟商队在路上寻不到食肆茶肆的时候大家都是吃冷硬的干粮,至多烧一壶热水泡着吃。
钱小公子豁得开面子,每每对方做吃的,他都会着脸要一份吃食,一路上吃得也是美滋滋。
不过,只一点不好,就是周兄的目光老是黏在媳妇身上,一副恨不得背着媳妇走的不值钱样子,而林嫂子也总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挽挽周野兄弟的胳膊,靠一靠他的肩,偶尔还要牵个小手,实在看得人牙酸。
果如钱小公子所说,天黑前,商队递到了荒郊野外的一处破庙。
破庙不大,却能遮风挡雨,中间空地清理出来后再生一堆柴火取暖,大家伙便能凑合着睡一晚。只是放粮的车进不来,须得留人轮流看守粮车,而且一个还不够,至少得两个一起看守。
到地方后,周野已熟门熟路地捡柴生火,然后将随身携带一路的铁锅架了上去。
钱小公子立马笑嘻嘻地凑过来,“嫂子,今晚吃啥?”
林姝回道:“咱们要在破庙里歇一晚,反正不着急,这顿便多做些,摊一些葱花饼,熬一大锅的野菜菌菇汤。”
这话一出,商队其他人立马乐呵呵应好。
野葱和野菜都是路上顺道采的,林姝手痒,看到了新鲜好食材便想薅一把回来。
油盐这些则是路上补给的时候买的,不多,路上用却够了。
至于面粉,他们运的就是粮食,大米灰面豆类这些都有。
菜刀没带,但周野的斧子也能剁葱。
火堆里的火苗子发出噼啪的声响,林姝蹲在火堆边动作熟练地刷油摊饼,姣好的面容被火光印得红彤彤的。
周野看着她暖融融的眸子,一时走神。
一起奔波数日,他担忧中阿姝会吃不好睡不香的事情并未发生,阿姝好像很适应这样艰苦奔波的环境,比任何人都吃得好睡得香。
“阿姝,我来罢。”周野蹲过去,他腿长,便是蹲着,都要高出林姝好大一截。
“喏,交给你啦。”林姝笑眯眯地将手中的半边竹筒交给他。勺子没有,但用这竹筒也能刮匀面饼,还挺好使的。
钱小公子见状,自觉离得远了些,同商队其他人闲聊去了。
因着有林姝和周野不怕麻烦,做了一堆摊饼,又熬了一锅鲜香的野菜菌菇粥,商队的人这一顿吃得极其舒坦,吃饱喝足后便聊起了闲话。
男人们聊得杂,女人也是男人们最喜欢闲聊的话题之一,但因着这一趟有林姝在,大家都自觉避开了这个话题,偏生有一人嘴上没个把门,一时忘了林姝的存在,竟说起了□□里的二三事,“……那骚婆娘的奶可真大,干起来好生销魂,老赚的几个铜子儿全都砸那骚婆娘身上了。”
周野微微沉了眉,林姝却没啥反应,荤话她听得太多了。
有人佯装咳嗽提醒那人换个话题,那人接收到信号,同时扫到钱小公子和周野冷下来的脸,一个激灵赶忙止住了话头。
钱小公子是雇主,而周野生得魁梧健壮,两个他都惹不起。
林姝瞥他一眼,却是顺着他说的这荤话道:“你也晓得这年头赚几个铜板不容易,留着这钱孝敬老母,或是攒着娶媳妇不好么?或是你实在喜欢那青楼的姑娘,攒钱把人赎回来也成。不过,我听你言语间的薄鄙轻怠,你应是瞧不起对方的。既瞧不起,又偏要花那个钱,难怪年纪一把了连个媳妇也娶不起。”
那汉子一张脸青红交加,俨然怒得不轻,却又碍于什么不得不将这怒火憋回去。
他才不是娶不起媳妇,他是想多攒攒钱,娶个门第好些的,但他是个男人,是男人就有那方面的需求,用些闲钱去找青楼解解二急怎么了?他认识的好些汉子不都这样,光是这商队里便有七八个,往日同他聊得起劲,如今却是一声不吭,由着他被这小娘们指着鼻子骂。
算了,他是爷们,不跟一个娘们一般见识。何况……
他偷偷瞄过林姝的脸,不得不承认,他做梦都想娶个像林姝这样的婆娘,那张脸生得极美还是次要,主要那一双眸子温柔似水,又干净剔透,瞧着就是个良家妇人,同青楼里的那些骚娘们不一样。
他嘟囔几句后歇了火。
林姝翻了个白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种男人她见多了,有多差劲也谈不上,不过是骨子里的劣根性作祟罢了。俗话说得好,狗改不了吃屎,即便这人日后娶了贤妻良母,也还是会出去嫖。
想着,她没好气地瞪了周野一眼。
呵,男人。
周野:……
旁边几人连忙说起别的,这事儿才这么翻篇了。
钱小公子私下偷偷给两人道歉,“周兄,嫂子,这群糙汉子嘴上没个把门,但心眼没多坏,若是人品差到我也不会雇他们,你们别往心里去。”
林姝扫他一眼,忽地问了句:“你也去过?”
钱小公子反应过来她问的什么后,一张脸涨得通红,赶忙摆头,“没没,我没去过那种地方!我虽没有娶亲,但有房里人。”
他说的房里人便是通房丫鬟,大户人家的少爷年纪到了都会安排,帮着通院房事。家风过得去的大户人家,去青楼这种事是不被允许的,因为有辱门风。
林姝哦了声,又问:“这附近确定没有山匪?”
话题转得太快,钱小公子愣了一下才回道:“这条线我走过多次,附近有山,但低矮,不适合山匪藏匿。不过,此次水患严重,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林姝见他心有提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入夜,一众人正准备就着火堆入睡,却在这时,外头守夜的人突然喊道:“警戒,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