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走到她床前,拾着这只箭。她知道这箭一定有蹊跷,偷偷地藏在袖里,找皇太子去了。
小凤匆忙的赶上高楼,急急把贞娘摇醒:“贞娘,贞娘,韩夫来了。”
贞娘坐起来,忙问道:“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小凤拉她到窗口,呀!哪还有韩夫的影。原来,韩夫射出了箭,箭声惊动了楼下守卫的兵,韩夫只得跳下墙走了。
小凤问起那只箭。可是箭呢?地上没有,窗上没有,准是掉在楼下了,赶快去寻。小凤又奔到楼下去了。
楼底下也没有哇!小凤急得一身大汗,正在寻找,紫竹走来了:“小凤找什么?”
“早上采花掉了一枚针。”
紫竹不吱声,装作帮她寻,她偷偷取出那只箭,插在一株树干上,叫起来:
“呀!哪来的一支雕翎箭呀!”
小凤伸手拔出来,急急忙忙地往楼上奔。
哪知道这箭上的“一”字,又被他们加了两横。
贞娘接着韩夫的箭,心花怒放,喜上眉梢,正在这时,皇太子上楼来了。贞娘对他说:“那年我在菩提寺许了一愿,至今未还,明日我要去寺里进香走一转。”
皇太子立刻答应了。贞娘笑了,皇太子也笑了。
十二
贞娘在高楼上,等待着。太阳从东方转到了西方,好容易才等到太阳落下山岗,月亮爬上山头。她高兴地想想过去,想想未来,她默默地笑了,笑得那样爽朗,那么天真。直到四更的时候,她还没有睡着……
突然,小凤来到她的身边,拿出一串钥匙给贞娘看了看,然后悄悄地贴着贞娘的耳朵说:“咱们立刻走吧!”
贞娘笑嘻嘻,马上穿衣下床,小凤拿起一个小包袱,为了不惊醒紫竹,她们脱下鞋子,赤着脚慢慢地走下楼梯。
好容易,摸到花园后面,小凤掏出钥匙去开锁,哎呀!钥匙一大串,这把塞不进,那把开不开,急得小凤汗淋淋,急得贞娘打转转。
小凤心发慌,手发抖,猛一用力,一只钥匙断到锁孔里。小凤更急了,一把拉住贞娘手说:“走吧,我们跳墙过去!”
小凤和贞娘沿着墙根,慢慢向前走。走了不远,一条小河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小河边,墙根前,有一棵大柳树,树底下有一块太湖石。小凤爬上太湖石,叫贞娘攀上她的肩头,可还摸不到墙顶呀!
贞娘正使劲往上爬,忽听更锣“当”的一声响,贞娘一慌神,啊呀!“噗嗵”一声掉在小河里。
花落有意又无意,流水无情似有情,贞娘随着滚滚的浪花,冲出了宫墙向前漂去,向前漂去……
不知道漂了多少时刻,不知道漂了多少路途,在小河拐弯处,一个大浪将贞娘抛上了沙滩。
夜深人静,星斗满天。微风吹着冷落的荒滩,吹着河边的野草,瑟瑟作声。贞娘打了一个寒噤。睁开眼睛喊了几声小凤,没听到丝毫回声。她振作起精神,站了起来,拖着疲乏的双腿,向前走去。陪伴她的,只有满天的繁星。
天啊!不停的走啊!菩提寺在哪里呢?又走了一会,她看见了一座山。她高兴极了,这正是她寻找的山呀!
她加快脚步,走到山前,爬上山腰,菩提寺门前立着一个人,是韩夫呀!贞娘心里高兴得又跳又慌,猛的扑过去,紧紧地抱在一起,热泪从贞娘的脸上唰唰地流下来。
韩夫没有作声,请贞娘坐进他的一辆马车,他抽了一鞭子,马车向山下驰去。
贞娘拉拉韩夫的手,问道:“这许多年不见,为什么不说一句话?”
韩夫还是不作声。贞娘觉得奇怪,韩夫为什么不高兴?她心里猛一想,韩夫是个穷人,哪来这样富丽的马车?她揭开窗帘子一看,只见马车驶往京城,前前后后还有一群兵。
啊!贞娘吃了一惊,她身边坐的原来是那个该死的皇太子。
皇太子笑了笑,说道:
“贞娘,你没有想到吧!”
贞娘心里又急又恨,忙拉开帘子往车子外面跳。皇太子一把拖住她。她走不脱身,双手去勒皇太子的喉咙。皇太子猪一样地叫了起来:“来人!来人!……”
贞娘被绑住了手,用脚踢;皇太子又叫人把她的双脚缚起来。贞娘被缚住了脚,破口骂,皇太子叫人堵住她的嘴。
她动不成,叫不成,被按在马车里。马车疾速地向前奔。
翻过一座山、跨过一座桥,来到一片草坪上,忽听前面有喊杀声,皇太子赶紧叫车停住,从窗口向外一看,大叫起来:“强盗!强盗!杀了他!杀了他!”
“想活命的,留下我的贞娘!”
贞娘听见韩夫的喊声,她从窗缝里一瞧:呵!月光下好一场厮杀。韩夫骑的黑骏马,挥着一把明亮的大刀,劈开一条道路,杀过来了。那些兵挡不住,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皇太子一看不对,赶紧跳下马车,躲在一匹死马的底下。
韩夫冲到马车前,用刀挑起门帘,一把将贞娘抱过来,来不及解开绳索,将她放在马背上,一溜烟地向远方驰去。
皇太子见韩夫走了,连忙爬起来叫道:“快赶上去!把人夺下来,快赶上去!把人夺下来!”
几十个兵,骑上快马,追上去了。
韩夫在前面跑,兵在后面追。韩夫的马跑得快,兵追得也快。
拐了几个弯,涉过几条河,怎么,追兵愈来愈多了。
刚到一座小山下,前面的伏兵又起了。贞娘急了,一不小心,从马上翻下来。
啊呀一声,原来啊,是一场梦。
她睁开眼睛一看,天还没有亮,四周仍是那样黑暗,可怕。她蒙头钻进被窝里。
十三
这一夜,贞娘没有睡好觉。公鸡还没有起来,她就起来了。
多年没有好好梳过的头发,今天梳得精精光。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画了画眉毛,点了点嘴唇。她对着菱花镜,前面后面的,左面右面的,照了又照,看了又看。
她觉得今天窗外的太阳特别亮,她觉得今天树上的黄莺也格外高兴,唱得那么多,那么好听。
三年的日子倒好过,这一天的光阴却难挨。为什么太阳不快些向西边走?为什么月亮不早从东方爬上来?
贞娘迫不及待地想去见韩夫,但是,她丝毫也没有忘记昨晚上的梦。她觉得,菩提寺的山门前,人杂眼睛多,很容易走漏消息。不行,那里不行!她告诉韩夫,可是谁能给她带信呢?
好容易过了中午。窗口里突然飞进来了一只鸽子,黑嘴巴、长尾巴,贞娘十分高兴。她掏出一块罗绢,在上面写了四行字:
山门路边行人杂,
寺后山顶最相当;
待等钟声敲三遍,
织女过河会牛郎。
刚写好,紫竹进来了。她只得把那块罗绢塞在自己的衣袖里。紫竹说:“今天是娘娘的生辰,娘娘要贞娘立刻去拜寿。”
贞娘跟紫竹来到堂上。她想:拜了寿马上就走。
大厅里,悬灯结彩,摆满了丰盛的筵席,里里外外,坐着许多人,热闹万分。贞娘拜过礼,便抽身想走,娘娘一把拉住她:“今日是我生辰,理应坐一会。”
贞娘没办法,只得坐下来。鸽子立在大厅的檐上,对着她眨眼睛。贞娘哪有心思吃喝啊!她吃着青菜,不知道咸淡。她喝着酒,酒像河里的清水。贞娘身在大厅里,她那颗心啊,早已飞得远远的。她心里说:“筵席快些散吧!”
太阳偏西了,太阳快落山了,出来觅食的飞鸟,一行一列的穿过晚霞回巢去了。檐上的鸽子在焦急地叫。筵席还没有散呢,贞娘心里像火烧,她立起来想走。娘娘举一举酒盅,说道:“贞娘,再喝这盅酒。”
贞娘不好推却,只得坐下来,捧起酒盅要喝了。正在这时,鸽子猛的飞过去,将贞娘手上的酒盅碰落在地上,“乓”的一声,酒盅碎了。
鸽子碰伤了脚,扑在贞娘面前。贞娘急忙捧起鸽子,皇太子很生气,他说:“哪来的野鸟,快拿去宰了喂猫。”
贞娘对太子说道:“今天是娘娘的辰寿大喜,怎么能杀生?应该放了它!”
她边说,边取出袖中的罗帕,装着裹伤,扎在鸽子的脚上,鸽子挣扎着,扑扑翅膀飞去了。
大厅里又闹起来了。天空收去五彩的云霞,把黑色的夜网撒下来。筵席仍是没有散。
菩提寺的钟声,就要敲响了。贞娘“呼”的一声立起来,娘娘又拉住她。“贞娘,再喝一盅。”
她亲自倒去贞娘面前的那盅冷酒,提起酒壶,给她斟了满满的一盅。
原来这是他们的诡计啊!娘娘把贞娘留住吃酒,麻荣已带着一百名御林军,悄悄地去菩提寺山门的路边埋伏下了。
菩提寺刚打过头遍钟,韩夫就骑上黑骏马,向山门前奔去了。
韩夫到了山门前,左看没有人,右看没有人,叫了几声,也没有回音。心里想:“莫非出了什么意外,还是她没有看清……”韩夫正低头沉思,忽听一阵呐喊,四周冲出许多兵丁,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国舅麻荣。
韩夫气坏了,抢过一把刀,一连砍倒好几个,其余的只敢在远处摇旗呐喊,谁也不敢再到韩夫跟前。麻荣急坏了,他眼皮一眨,命弓箭手放箭。韩夫只顾挡架刀枪,没防身后的暗箭,右肩中了一支。他牙一咬,将箭拔出来,可是手臂就像折断似的疼,再也举不起来了。原来,这是毒箭呵!他只好用左手挥刀,边战边向后退。
真是虎落平川被犬欺,麻荣见韩夫受伤,就紧紧地压上来,把韩夫逼在一个深深的山谷边。
正在危急的当儿,鸽子飞来,落在韩夫的肩头,韩夫解下罗帕且战且走,趁着月光看了看罗帕上的字迹,赶紧对鸽子说:“快去说给贞娘听!”
鸽子已经十分疲累,展开沉重的翅膀,刚刚飞过头顶,一支冷箭射穿了它的胸膛,噗的一声,掉在黄土地上,拍了拍翅膀,再也飞不起来了。韩夫不由得洒下了几滴热泪。
为了爱情的自由,韩夫在菩提寺前,抗击着无数兵丁。
十四
贞娘带了小凤和几名随从,乘着一只彩船,急匆匆地来到山下,又坐了一顶花轿,赶到菩提寺。
这时钟正打响两遍了。她先到山门去拜了拜金刚。她一面烧香,一面探寻,时间尚早,韩夫或许在寺里,她又来到寺院里,一殿一殿的把香都烧遍了,也不见韩夫的影子。她暗暗想,他一定等在寺后的高山顶。
三遍钟声即将敲响了,贞娘慌慌张张地走出后门,使出全身力气,奔上山顶。
脚底下荆棘丛生,头顶上行云满天,月儿灰暗无光,贞娘跌倒了,爬起来,继续攀登。裙给荆棘扯破了,花鞋给荆棘刺破了,她也不顾,仍然急急忙忙往山上奔去。
贞娘奔到山顶,寺里的三遍钟声响了。可是韩夫在哪里呢?她高声叫道:“韩夫!你在哪里?韩夫!你在哪里?”
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一只飞鸟,没有一个人走动。韩夫啊!怎么还不来啊!
她想:莫非他在左边的山头!她跑到左边的山头上,寻找、呼叫,仍然是黑洞洞、静悄悄。
第四遍钟声又响了,可是韩夫还是没来到。
小凤不见贞娘,跑到山前张望、呼叫,山前没有贞娘。小凤跑到寺后,张望、呼叫,寺后也没有贞娘。
小凤叹了口气,回到寺里,皇太子匆匆忙忙赶到了。他责问道:“小凤,贞娘哪里去了?”
小凤摇摇头说:“不知道。”
皇太子急忙派人四处寻找。
寺钟敲过五遍,韩夫还没有到来。贞娘并未失望,她相信韩夫一定会来的。
月亮收起灰暗的光,星星闭起疲倦的眼睛,然而贞娘还在焦急地等着韩夫。
风吹得树木簌簌响,吹得她的衣裙忽忽飘,她还是呆呆地等着韩夫。贞娘正在四处望,小凤跌跌撞撞地来到身边,哭哭啼啼告诉她:“贞娘啊,山下围着许多兵。韩夫啊,他是不会来了。”
贞娘说:“不要难过,他一定会来的,去看看那些强盗在寺里做甚?”
小凤揩揩眼睛,只得又下山了。
四下里涌上了一片片乌云,天愈来愈暗了。贞娘啊,还是呆呆地立在山顶上。
第六遍钟声又响了,韩夫还没有到来。
一声暴雷响,雨滴下不停,小凤又来到山顶:“你看风急雨大,贞娘啊,快回去吧!”
贞娘摆摆手:“韩夫不怕风吹雨打,他一定会来的。你别伤了身体,快快回寺去吧!”
小凤下了山,贞娘还是呆呆地立在山顶上。
钟声响过第七遍了。巨雷像战鼓一样,不停地响,狂风像狼嚎一般,不停地刮,猛雨像漏了的江河一样,不停的下。
皇太子来了,他走近贞娘的身边,小声小气地说道:“回去吧!听!雷声多可怕。”
贞娘没有动弹,也没说话。
娘娘来了,她鼻子里冷笑了一声,说道:“快快走吧!看!狂风要把你卷走了。”
贞娘仍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
麻荣也来了,双眼一眨,气狠狠地说道:“快快回去吧!看,雨水要把你冲走了。”
贞娘仍没有动弹,没有说话。
这可气坏了皇太子、娘娘和麻荣,三个人一起说:“告诉你,韩夫已经死掉了!”
多奇怪,贞娘仍然一动也不动。皇太子急坏了,伸手去拉她。贞娘像生了根似的,连动也不动。
娘娘和太子一起来拉,也是拉不动。
麻荣也来拉了,三个人用力拉,还是拉不动。
贞娘啊,牢牢地立在山顶上望韩夫。
第八遍钟声响了,忽然间,暴雷轰隆一声响,皇太子摔倒在山上,娘娘拉起他,刚走了两步,狂风又把他们卷进山沟,麻荣赶快下去营救,山洪哗哗地冲过来了。三个人高呼:“救命啊!救命啊!”
雨,哗啦啦地落着;雷,轰隆隆地响着;风,呼噜噜地刮着。他们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见。
忽然间“轰”的一声巨响,山崩地裂,山顶上喷出了熊熊的火浆,把皇太子他们三人深深地埋在山下。
风雨过后,菩提寺后出现了一座高插云霄的山峰,山峰上立着一尊洁白如玉的少女像。
她的脸,像白玉一般的洁净。眼像星星一般的晶莹。素白的衣裙,似乎还在风里微微地飘拂。
她踮着脚尖,挺着胸脯,昂着头颈,望着远方,好像在说:韩夫,你在何方?
洪汛涛搜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