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石说:也行。
王旺就从盆里热气腾腾地捞出两只狗大腿,水淋淋地提着,借着夜色向连长宿舍摸去。
不一会王旺回来了。
肖石就问:收下了?
王旺:收下了。
肖石:他说什么了?
王旺:他什么也没说,正摸着黑在床上坐着呢。
肖石:那你咋说的?
王旺:我说这是两只狗腿,连长你趁热吃吧。
肖石:就这些?
王旺:就这些。
接下来两人就不说话了,喝酒,吃肉。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两人就把连长忘记了。又说起了友谊,以及生日。
王旺大着舌头说:咱哥俩喝。
肖石也说:喝。
王旺说:管他喝,祝你生日快乐。
肖石说:今天这个生日,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两人这时什么都无所谓了,什么进步呀,连长什么的,都抛在了脑后,只剩下了喝酒。
天快亮的时候,酒喝完了,那盆狗肉也被两人吃干净了。许多年以后,两人回忆起当晚的情形,还惊叹两个人的食量。除了两只狗大腿送给连长之外,他们把一只狗几乎吃光了。两人离开水房的时候,没有忘记把一切都打扫干净,跟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两人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早晨,两人出操的时候,都红着眼睛,跑步时,脚步明显的不稳,有几次还差一点摔倒,引来了连长怪异的目光。
第二天中午,两人谁也没去食堂吃饭。
那天中午,连长提着两只狗腿走进了食堂,冲炊事员说:这是昨晚村长送来的,切一切,每人分几块。
那天中午,兵们都吃到了几块狗肉。
王旺和肖石听到这一结果时,是兵们和他们说的,兵们很惋惜两人没有吃到狗肉。两人就对望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困惑。他们担心连长找他们秋后算账,那些日子,两人表现得异常的好。
日子过去了一天,又过去了一天。很多日子过去了,仍没有连长找他们算账的迹象。直到有一天,村长又提着一瓶酒走进连队,连长挺远就热情地打招呼:老李呀,你给我送狗大腿怎么不叫醒我。
李村长就说:龚连长,我啥时给你送狗腿了。
连长就满脸惑色地望着村长。
王旺和肖石两人听到了,又相互着瞅一瞅,直到一年以后,连长也莫名其妙地住了一次院,后来又莫名其妙地转业了。兵们才知道,原来连长有夜游的毛病。有夜游毛病的连长没能在医院治好自己的病,只能转业了。后来连长就离开了连队。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直到得知连长有夜游的毛病,王旺和肖石两人急着的心才彻底踏实下来。
原来那天晚上连长是夜游。
老乡帮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句话始自于连队,有些兵在家的时候,有的是同学,或同村,同一条街道上的,那时觉得并没有什么,可一到了部队,情形却大不一样了。或许是远离了家乡,亦或是连队特有的文化氛围,十六七岁、十七八岁便离开了亲人和家乡,思乡的心情可想而知,扩大一些,就是见到同乡人也就感到不一般的亲切,时间一长,便形成了老乡帮。扩而大之一些,以地域划分,什么南方兵、北方兵。北方兵在一起时,相处得就容易一些,南方兵在一起时也一样。细分起来,北方又可分为东北的、西北的等。
连队北方兵居多,这和连队的地理位置有关,北方兵中,东北兵又占了大部分。时间一长,兵们就有了远近亲疏,东北兵也分成了若干个小团体,黑龙江的自成一系,吉林的是一帮,辽宁的为一伍。
兵们在一起时间长了,免不了有个矛盾疙瘩什么的,别说来自五湖四海的兵们,就是亲兄弟也还动胳膊、使绊子呢。
辽宁兵陈平是这件事的起因。
陈平那天晚上接岗时,迟到了十几分钟。连队晚上是要站岗的,如果夜间有任务,雷达开机的话就不用站岗,因为那时值班的人都不能睡觉,整个连队灯火通明的,岗是不用站的。那天晚上没有任务,于是就轮流着上岗。那天晚饭,炊事班炒菜时放了几块肉,肉又有些变质,兵们吃的时候发现菜味有些不对。但还是把肉吃了。连队伙食挺清苦的,难得见一些荤腥,碗里的肉兵们都吃得很彻底。结果半夜的时候肠胃不好的兵便开始拉肚子,陈平就是其中一位,他醒来接岗的时候,时间是准点,结果他去了趟厕所,多蹲了一会儿,时间就晚了十几分钟。站陈平上班岗的兵姓林,是西安人,平时爱开个玩笑,号称自己是西北狼。那天他也有些拉肚子,陈平却迟迟不来接岗,他就有些急,当陈平出现的时候,他把那支没有子弹的冲锋枪狠狠地掼给了陈平。兵们平时在一起总是嘻嘻哈哈的,陈平刚蹲完厕所,联想到的事物就不怎么健康,于是陈平就跟那兵开了句玩笑:忙啥呀,是不是想“备皮”了。王旺刚出院不久,关于“备皮”这句暗语正在连队里流行。如果放在平时,这句话说过也就过去了。结果那天晚上的因果关系都凑到一起了,姓林的兵火气很大,上去就踢了陈平一脚,结果两人拉拉扯扯地撕打了起来,他打你一拳,你踢他一脚,总之谁也没占着谁的便宜,因为是夜半三更的,两人都不想恋战,都留下了话,姓林的兵说:你等着。陈平也说:你等着。事件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第二天,陈平找到了东北的一些兵,比如王旺、肖石、李胜利等人就说:他妈的,西北兵炸刺了,昨晚姓林那小子和我干了一架,他说让东北兵等着。
陈平的话明显的添油加火了,东北兵听了,都觉得姓林这兵太过分了,这不是明摆着没把东北兵放在眼里么?
姓林的兵第二天也召集了一些西北兵把这话说了,当然也是添油加火的,西北兵觉得东北兵有些过了,这不是找茬吗?
两伙兵碰在一起时,眼神就显得有些不对劲了,你看我不顺眼,我瞅你别扭。这样又持续了几天,终于在一天晚上,两伙兵走到了一起。李胜利是东北兵牵头的,因为他是老兵,又不怎么要求进步了,这种时候他最爱出头,也最适合他出头。
李胜利用手指着几个西北兵说:你们西北兵牛×呀。
两伙兵就针尖对麦芒了。
那一阵子,《射雕英雄传》刚播完,电影《少林寺》正在热播,一时间武打影片,热遍天南地北。青春旺盛的兵们,过剩的精力无处发泄,就在连队菜地一旁的树林里挂起了沙袋,每天早晚,总有一帮兵在沙袋前摞拳踢腿,把过剩的精力发泄出去。强身健体,况且又是业余时间,连长、指导员没发现有什么不好,便也没过问。有时连长、指导员途经此地时,朝着沙袋也练了两下拳脚。
习武风气很浓的八十年代,这股风气仍然也波及到了连队。兵们都觉得练了几天沙袋,也可以和演《少林寺》的李连杰过招了,三三两两的兵们,动不动就摆出少林拳的架势,你踢我一脚,我打你一拳。
两伙兵这么僵住了,都不肯屈服于对方,若干目光相视着,就燃起了好斗的火花。
李胜利就说:不服咋地。
西北兵就说:这年头,谁服谁呀。
李胜利又说:那就找个地方练练。
西北兵也说:练练就练练,谁怕谁呀。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没什么回旋的余地了,然后双方就言定星期天到连队外那片沙沟里见。连队西面约二里地的地方有一条干涸的沙沟,除雨水季节外,那里一直很干涸,沙滩石子什么的满眼都是,有时星期天没处可去,便到沙沟里疯玩打斗一番。
还没有到星期天,这几日很难挨,为了示威,每天闲暇时间西北兵和东北兵分成两伙,在菜地边挂着沙袋的树林里加班加点地练拳脚,一是给自己鼓劲,也是为了给对方一个下马威。李胜利等人光了膀子,把衣服甩在一边,冲着无辜的沙袋又踢又打,一边打着一边还念念有词:让你牛×,揍的就是你。
西北兵听了也不闲着,也一遍遍地说:操,打死你。
两伙人直练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然后才离开树林。那几日,知道内情的兵都不禁为东北兵和西北兵捏了一把汗。南方兵胆小,怕真出了什么事,便两头说和。
先对东北兵说:算了吧,都是一个连的人。
东北兵就冲这个南方兵说:是西北兵让你来说和的。
南方兵说:不是,我怕你们出啥事。
东北兵就说:那你就别说,也不能告诉连长、指导员,要是出卖我们,小心捏死你。
南方兵就说:我不说,我是怕你们出事。
好心的南方兵又去说和西北兵,得到的结果也大抵如此。
星期天终于到了,东北兵和西北兵,三三两两地走出连队,沙沟离连队很近,没有值班任务,根本用不着请假,连队有什么事,只要一吹哨,沙沟那面肯定听到。
两伙人就前后脚地来到了沙沟,双方的目光如火如炬,一触即发的样子。
东北兵说:咋练吧,是单挑还是群斗?
西北兵也不示弱地说:随便。
东北兵又说:呆会儿回连里谁要是说,谁就是孙子。
西北兵也说:孙子才说。
两伙兵说这话时已经距离很近了。不知是谁先嗷叫了一声,于是双方就扭撕在一起,一会这个把那个摔趴下了,那个又翻滚上来,总之,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过了半晌,又过了半晌,十几个人在沙沟里滚做一团。再过了半晌,十几个人都没了力气,或蹲、或躺地在沙沟里喘做一团。
这个说:操,谁怕谁呀。
那个也说:就是,谁怕谁呀。
嘴上虽这么说,身体却没了力气。喘了一会,一方先站了起来,拍打拍打身上的沙土说:走着瞧。
另一方也站了起来,拍打完身上的沙土说:瞧就瞧。
两伙人相跟着就回到了连队。有几个人已经鼻青脸肿了,连长就疑惑地看,鼻青脸肿的兵就说:没事连长,我们在沙沟里练少林拳摔的。
为了让连长信服,双方还勾肩搭背地开着玩笑。
连长就信了。事情也就过去了,双方发泄完了,啥也就都没啥了。过了几日,西北兵和东北兵又在一起说话了,又过了几日,就又和从前一样了。
露天电影
连队每半个月都要组织兵们看一次电影,影片是军队系统供应的,距连队四里路的样子有一个陆军的导弹营,那个营离县城已经很近了,导弹营住的也很分散,有四个连队,分别住在县城周围的山里,只有营部在县城的郊区。每当有放映站来放电影时,营里便通知四个连队,当然也通知雷达连去看电影。导弹营没有礼堂,放电影时,便在露天上放。
每次放电影都是连队的节日,还没到晚上,下午的时候司机肖石便开始捣鼓那辆老解放。有时一直捣鼓到晚上那辆老解放仍开不走,兵们就很失望的样子,只好排着队在连长的带领下跑步向导弹营进发,跑跑走走,天黑前还是赶到了导弹营,这时电影就放了。
导弹营通知雷达连长看电影,是中午的事。连长接完电话就在小黑板上写出:今晚电影《××××》。
兵们看见了小黑板,便会兴奋地议论一下午,吃过晚饭兵们都要换上干净的军装,风纪扣也系得一丝不苟,脸是洗过的,抹上护肤膏什么的,如果是跑步去看电影,用不着连长反复喊口令,队伍总是走得很整齐。到了导弹营之后,兵们依照队列的队形,把手里拿着的“马扎”放下,然后才坐下。
因为是露天电影,看电影也不用票,导弹营周围的居民,也都过来看电影,银幕前后或站或蹲或坐地布满了附近的百姓。他们很少有人热衷电影放的是什么,而更热衷于聊天,妇女们家长里短地聊天,男人们有的吸烟,有的还把家里的啤酒拿出来,面前摆着一些花生米什么的,一边喝酒,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看电影,反正看电影又不用花钱,不看白不看。
其实兵们也并不热衷看电影,军队供应的影片,总是比地方电影院放映的影片晚上半年或几个月的。有些电影兵们已经利用平时周末上街的时间,花钱买票看过了,影片再演出时,他们也是看得有一搭无一搭的。目光却瞟着站在不远处年轻姑娘的身上。
每次放电影,这里总是聚集了一些年轻的姑娘,她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一边说笑着,一边看电影,当然也不时地瞄一眼身边的兵们。兵们都是年轻小伙子,姑娘们不能不对他们留意。这是兵们最高兴,也是最关心的。
电影放上一阵,兵们便开始陆续溜号了,每次电影演出时,连长坐在最前排,他看电影时很专注,总是目不斜视的样子。他不怎么关心兵的表现怎样,反正,回连队的兵是整齐的。他脑后又没长眼睛,不可能看见每个兵的表现。连长正被电影里的故事所吸引时,兵们就开始溜号了。
兵们借上厕所或买包烟的机会,往姑娘们身上多看两眼,或距离很近地在她们周围走几圈。
有胆子大一点的兵,一边吸着烟,一边吐着烟圈,有话没话地和姑娘们套几句词。
一般兵们都这么开场。
兵说:看电影呢?
姑娘们有时答,有时不答,不管答与不答,她们一律是窃笑着的。
兵再说:有意思嘛?
姑娘们说:玩呗。
兵们若想再进一步“套瓷”,便会问:贵姓呀。
这时姑娘们往往就不说话了,挤在一起笑,推推搡搡的样子。兵们这种毫无所指的问话,让姑娘无从回答,姑娘们在黑暗中仍掩着嘴笑,银幕上的光亮明明灭灭地照在她们的脸上和身上。
兵们就不好再问了,但心仍有些不甘,心不在焉地看几眼银幕,把抽了多半截的烟扔掉,尴尴尬尬地再拿出一支点上,在吸烟点火的过程中,心就稳定了下来。瞟了姑娘们一眼,又瞟了姑娘们一眼。姑娘们知道有兵在注意她们,她们便显得正经起来,可以说是目不斜视地盯着银幕了,但她们的心仍在周围兵们的身上,她们的每根毛孔都是警觉的。
一直到电影散场,兵一直没有找到再和姑娘们接近的机会,但这足以让他们高兴一阵子的了。他们坐车或走回去时,嘴里一律都哼着歌,青春勃发的样子。这种情绪一直能在连里延续好几天,于是他们又盼着下一次露天电影。
司机肖石却在看露天电影时认识了一个姑娘,姑娘叫小芹。肖石刚开始和那些没有经验的兵一样,往扎堆的姑娘面前凑,这样一来自然没有什么收获。后来肖石就学得精明了一些,他不再注意那一群姑娘了,而是专找单个的,很快肖石就有了收获,就认识了小芹。
他发现小芹那天晚上,肖石是开着车来的,他把老解放停在一旁,这时兵们早就下车了,在连长的带领下走进了空地。他停完车就发现了小芹,小芹是看着肖石停了车又走了过来。
肖石看见小芹后就不想走了,电影也已经开始了。肖石心不在焉地看电影的过程中,他发现姑娘扭过头,看了他两次,这让肖石心里怦怦地乱跳不止,他鼓励自己不要慌,这有什么可慌的呢,可他还是慌。他想着和姑娘搭讪的话语,想好了千遍万遍的话,等出口时,仍变成了一句废话。
肖石颤抖着说:看电影呀。
没想到的是姑娘答的也是一句废话。
姑娘说:嗯,看电影。
肖石喜出望外,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一时就不知说什么好了。
半晌,姑娘说:你是司机呀。
肖石说:是,是司机。
那时在连队开车的兵总有一些优越感,外人看来也是这样,毕竟是一门手艺,况且在八十年代初,能开上车也是不错的工作。
说到了司机,肖石的心情就稳定了下来,他大着胆子问:你叫什么?
姑娘答:小芹。
就这样,肖石就和小芹认识了。
仿佛约好了似的,肖石每次看电影都能看见小芹,刚开始小芹站在光亮处,待她发现肖石看见了自己,便躲到暗处去了。不一会儿,肖石就出现在了她的身边。这时的小芹会显得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捏着发梢或者衣角什么的,然后羞羞答答地和肖石说话。在这种一问一答中,两人对对方都有了了解。
肖石知道,小芹在县城一家商店里当营业员,还知道小芹有父母,有哥哥,都住在县城附近的小村子里。姑娘和肖石同岁,都是二十岁。姑娘自然也知道了肖石的一些情况。
肖石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恋爱,总之,他认识小芹后,便开始天天变得魂不守舍起来,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渴望去看露天电影。
部队是有纪律的,战士不允许在驻军的当地谈恋爱。部队的纪律很有先见之明,因为国家还实行的户口制,战士复员只能回原籍,如果没有这样的纪律,会给户籍带来相当大的冲击。还有一点就是,兵们都在当地谈恋爱了,也不利于连队的管理。因为有了这样一条纪律,许多兵们的恋爱萌芽就夭折了。
肖石和小芹的恋爱却是个例外。没人发现肖石和小芹恋爱了。直到肖石复员回了老家,没两个月,肖石又回来了,很快就和小芹结了婚。
肖石先是开出租车,后来自己就买了一辆新解放牌大卡车,跑起了运输。小芹还在商店里当营业员。
认识肖石的兵们,得知肖石和小芹结婚的消息都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谁也没想到,长得像雷锋的肖石会在当地谈恋爱。
现在当地驻军仍保留着露天放电影的习惯,附近的居民晚上仍和兵们一起看电影。有时肖石会和小芹手拉手地来看电影,他们的孩子已经大了,正和一些孩子一起围着电影银幕疯玩。
现在肖石和小芹看电影时,两人都看得很专注,随着剧情的发展,两人会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阵感叹。如果你细心的话,若遇到煽情的电影,你会发现小芹眼角溢出的泪滴。现在连队已经没有人能认得出肖石了。
肖石有时望着身边钻来串去的兵,总是理解地笑一笑。
女兵服
陈平当满两年兵,回去探亲时处了一个对象。有他怀里昼夜揣着的一张姑娘的照片为证,那是一张姑娘的半身照片,眼睛比较小,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更小了。陈平从家里回来的时候,他就把未婚妻的照片当着东北老乡的面展示过。兵们看了,情绪似受了照片上姑娘的感染,也一律地笑着,嘴里不停地说:不错,不错。
陈平就很幸福地把姑娘的照片揣在怀里,据陈平说,姑娘很崇拜解放军,更愿意当一名女兵,当女兵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结果姑娘没能如愿。但当兵的情结仍深深的扎根在心里,于是就找了陈平这位现役战士做自己的男朋友,和陈平告别时,还羞答答地提出了一个自己的愿望。姑娘的愿望是:希望自己有一套女兵服。姑娘这种愿望陈平能够理解,并答应她无论如何也要弄一套女兵服满足姑娘小小的愿望。
陈平探家回来后,就张罗着要住院,探过家,又有了女朋友的兵,无论如何也可以称为一名老兵了。都老兵了,就有权力要求住院了,况且为了满足未婚妻小小的愿望,不住院,这种愿望是无法满足的。
只有医院才有女兵、女护士,也只有她们才有女兵服,陈平要弄到这样的女兵服惟一的出路就是住院,然后想方设法地接近女兵,别说送给他,就是他花钱买也行。
陈平并没有病,想住院就得泡病号,想泡病号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于是他找到李胜利,李胜利不仅住过院,而且叫王茹的女护士还送给他一套女兵服,在陈平眼里李胜利有许多经验可取。
李胜利就告诉陈平:你就说头晕,这种病医生摸不到也看不到。
陈平说:那我就头晕。
李胜利又说:不仅要说晕,而且要说晕得厉害。
陈平也说:好,我照你说的办。
李胜利说:你要是住上院,就别找王茹了,找其他的人弄女兵服吧,王茹的衣服也不多,都给我一套了,你说是不是?
陈平说:是,那我就找其他人要,买也行。
陈平在李胜利那里取了经之后,心里踏实多了,就一耸耸地去找卫生员。
卫生员见到陈平就甩着两只空袖管望着陈平。
陈平就摸着头说:头晕,晕得厉害。
卫生员这次例外地没有给陈平量血压,也没听心、听肺,而是直接去连部找到连长、指导员汇报去了。没多一会儿,连长阴着脸就来到了卫生所。
陈平正躺在卫生员的床上忐忑不安着,见连长进来,忙装出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连长问:你头晕?
陈平说:连长,我头晕。
连长也没和陈平绕弯子,而是直截了当地说:你去住院可以,要是住不上,后果你自己知道。
陈平听了连长这番话,心脏还是快速地跳了跳,事已至此,没有什么回旋余地了,为了女朋友要的一身女兵服,还是狠下心来说:连长,我知道,我真的头晕。
连长就说:那你就去住院吧。
陈平就去住院了,临走时他还不放心,又找到李胜利去取经。
李胜利说:你就说头晕,死咬住头晕不放。
陈平说:那我就死咬。
李胜利又说:放心吧,你一定能住上院。
陈平就咬咬牙,王旺赶着驴车去火车站了。陈平去住院的路上显得很悲壮,因为他心里没底,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第二天,陈平就蔫头搭脑地回来了,他果然没能住上院。陈平径直脚高脚低地找到了连长,连长一看见陈平就笑了,似乎他早就期待陈平住不上医院一样。
陈平就说:医生说床位紧张。
连长不听陈平的话,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你走之前,我对你说什么了?
陈平就欲哭无泪的样子,可怜巴巴地说:连长,我错了。
连长就不说话了,低下头看报纸,报纸是《人民日报》,有好多版,一时半会儿看不完的样子。
指导员在一旁就说:你这样泡病号很不好,如果不处分你,别人也都这样,连队还怎么管理了?
陈平就流着眼泪无可奈何地回宿舍了。
陈平回来的第二天晚上,连队召集了一次晚点名,中心话题只有一个,宣布给陈平警告处分一次。处分的理由很充分,说陈平不安心部队工作,泡病号等等,于是就给他行政警告处分一次,这是处分中最轻的一种。
受了处分的陈平情绪很低落,整日里唉声叹气的。只有在一人独处时,拿出怀中女朋友的照片看上两眼,脸上才有一些笑模样。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阵,指导员找到陈平谈了一次话,指导员谈话时,样子很温和,做政治工作嘛,要润物细无声。
指导员就说:陈平同志,不要背个处分就抬不起头来嘛。
陈平的头仍低着,指导员这么说完,头就更低了。
指导员又说:处分是短时的,如果你表现好,复员前还可以撤销嘛,什么也不耽误。
陈平的头果然抬起来了,他说:真的?
指导员说:我怎么会骗你,士兵条例里也有这一条嘛。
陈平当着指导员的面就明确表态:我一定好好干。
果然,陈平的表现从没有的好。天不亮他就起床了,拿起扫把从连队院里的东面扫到西面,兵们起床之后,看到的是焕然一新的院落。这时陈平又去炊事班帮厨去了。
那一阵子,陈平一直坚持扫院子和帮厨,惹得新兵对陈平很有意见,新兵刚到连队不久,正是表现的时候,陈平把好人好事都做完了,他们还做什么。于是新兵就想方设法地和陈平竞争,陈平毕竟是老兵了,竞争起来总会有一些优势。
连队点名时,连长和指导员就交替着不断提到陈平的名字,当然作为一个正面典型来教育兵们。陈平的心里就又感到踏实了,照这样努力下去,他复员前撤销处分是有希望的。
让陈平感到不安的是,他仍没能满足女朋友的愿望,弄一身女兵服,这让陈平愁肠百结。
李胜利经常把自己那套女兵服抖落出来,放在阳光之下晒一晒,晾一晾。陈平一望见李胜利那套女兵服,心里就不好受,他为此付出的代价太昂贵了。不仅没弄到女兵服,还背了个处分。
陈平曾找到过李胜利,自己愿意出高价买李胜利那套女兵服。李胜利却不同意,说自己这套女兵服要送给自己的女朋友。陈平知道自己不能夺他人之爱,就不提了。
一天,李胜利慌慌张张地找到连长,报告说自己那套女兵服失踪了。
连长和指导员都很重视,他们一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压低声音说:真的?
李胜利就十二分肯定地说:真的,上午我翻床头柜还见到了,下午就不见了。
连长和指导员对视一眼,连长最后就坚定地说:点验。
点验是连队一句内务条令中的术语,意思是对士兵的所有物品进行清查,这和隐私权等不沾边。一般条令规定,这种点验,每年至少要进行两次。
点验的程序是这样的,在兵们一点也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突然集合,然后由干部或指定的什么人,对兵们的物品逐一进行检查。
连长在那天晴好的下午,突然吹响了紧急集合的哨音。兵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从连队的四面八方站在了连长和指导员面前。
连长在清点完人数,确信全连的人都已经站在自己面前时,他突然宣布点验。由指导员带领一名技师去兵们的宿舍进行点验去了。兵们的东西很简单,每人一个床头柜,还有一个共同的储藏室,放着一些平时很少用得着的东西。
聪明的你一定想到了点验的结果。
当指导员拿着那套女兵服出现在队列前时,陈平就晕倒在队列中。
原来陈平装女兵服的邮包都已经缝好了,上面写着女朋友朱媛媛的名字,他中午的时候把那套女兵服弄到了手,下午的时候,他想偷偷去邮局,他还没有去邮局,事情就败露了。为了一套女兵服,陈平将后悔终生。
连队出了这样的事,事情是不大,但是性质却是恶劣的。这是指导员在军人大会上宣布对陈平处理意见时说的。
陈平被处理提前复员了。有了上次的处分,又有了这样一件事,陈平就被提前复员了。陈平就灰溜溜地走了。
陈平走后,李胜利就很懊恼的样子,他一次次对兵们说:我没想到是陈平干的,要知道是他,我说啥也不会到连长那去汇报呀。
后来他又说:其实这套女兵服不是真的,是他在住院期间在医院的军人服务社买的,才二十五元一套。王茹护士根本没有给他什么女兵服。
陈平就为了这套假女兵服,被处理复员了,这样的处分很重了。
陈平再也没有和任何一个战友联系过,战友在复员后,曾打探过他的消息,结果也一无所获。
不知那位叫朱媛媛的女孩和他结没结婚,也不知道陈平过得怎么样。
连长转业
连长转业前,先是休了一次假。兵们谁也没有想到连长休完假不久就会转业。
连长休假回来之后,明显地瘦了一圈,兵们在不了解连长探家时都发生了些什么时,都用一种很暧昧的目光望着连长。有些老兵就意味深长地说:连长不是休假,是回去受累了。
没几天,兵们便听说,连长离婚了。
这一消息让兵们惊呆了足有十几分钟。在这之前,兵们一点也没有看出连长有离婚的迹象,怎么说离就离了。
后来兵们才知道,连长这次回家休假是有预谋的。他做好了离婚的准备,以前他冲树叶发呆,看蚂蚁搬家等等,其实他一直在筹谋着离婚的事。
连长都离婚了,关于连长婚姻的不幸才一点一滴地被兵们所了解。
原来连长的前夫人是机关里的一名科员,刚开始还很爱连长的,连长毕竟是青年军官,前途无量。结婚后科员觉得婚姻远没有想象的那么浪漫,连长一年才能回来一次,住上月余就又走了。剩下寂寞的科员独守空房。盼星星数月亮地等待着来年。来年到了,夫妻团聚个月余,又该分手了,这种恶性循环让科员感到恐惧和伤悲。
科员原以为,连长会弄个团长师长的干一干,那时,夫贵妻荣,科员也会跟着风光风光,没料到的是,连长当上连长之后,位子就不动窝了。科员终于沉不住气了,一次次要求连长转业,如果连长转业也会弄个科员什么的,这样的话,科员还能够忍受。
可连长并不想马上转业,况且转业也是有条件的,不是你想转业就能转业。这时的科员已晋升为副主任科员了,就是连长现在转业,职务还没有老婆高。副主任科员终于气馁,终于失望,便和机关里一位处长好上了。这位处长早就开始勾引连长老婆了,只因为连长老婆对连长还抱有一丝幻想,才没让这位处长得手。两人都在一个机关办公,且连长又长年不在家,他们偷情的机会有的是,老婆和处长好上之后,老婆就不急着催连长转业了,她要见风使舵,从长计议。
后来老婆就生了一个女儿。
就是兵们以前看到连长桌上摆着的那张照片,后来那张照片又失踪了。
照片被连长拿下去也是有原因的,随着孩子渐渐长大,连长先是发现孩子和自己越来越不像,就是性情上也找不到和自己一丝半点的联系。连长回家休假时,有三朋两友的在他耳边又吹过风,通过种种迹象,连长也掌握了一些妻子背叛自己的事实。于是连长就断定女儿不是自己的。
连长对婚姻,对家庭就彻底失望了。失望的结果,就是他患上了夜游症。他患上这种病自己都没有察觉。于是连长就整日里苦闷,脸是阴着的,冲着任何东西都可以发上半天呆。
兵们在得知连长这一切之后,就彻底原谅了连长。因为在这之前,兵们都觉得连长这个人有些不可思议,不近人情,甚至有些阴险,等等。现在全都没有了,兵们把巨大的宽容和同情一古脑都给了连长在连队的最后岁月。那些日子,连长感受到了兵们的爱,于是人就整日里乐呵呵的。连长也该轻松一下了,套在他身上这么多年的枷锁终于解除了。
连长下定决心离婚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一离婚家丑就要外扬,况且,连长也吃不准领导怎么看他。离婚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大事。最后还是外因起了作用,原因是与老婆相好的那位处长,已经升为副局长了,老婆为此也升为副处长了。
那位处长升为副局长后,果断地和原先的老婆离了婚,他要明媒正娶连长老婆了。连长老婆就一封接一封地给连长写信,让他回去办理离婚手续。
连长经过痛苦且又艰难的沉思与发呆,终于下定决心离婚了。
连长离婚回来的那天晚上,村长就来了。他提着一只狗大腿,还有一瓶酒,结果那天晚上连长喝得烂醉如泥。种种迹象表明,村长是连长的好朋友,在兵们没了解连长的诸多痛苦之前,村长已经对连长的事烂熟于心了。也可以肯定地说,村长和连长一次次喝酒,商量的也不是什么军民共建之事,而是村长在开导连长。
连长离婚之后,似乎变了一个人,整日里乐呵呵的,见到任何一个兵都笑,一点也没有连长的架子,兵们就很愿意和连长亲近了,跟哥们朋友似的。到最后,连长穿着背心短裤来到兵们的宿舍,跟白天一样很温暖地冲兵们笑,兵们就说:连长和我们住在一起吧。
连长就钻进了兵们的被窝。
连长和兵们共住一张床,那是怎样的一种动人情景呀。直到第二天早晨,指导员吹响起床哨,连长才从兵的床上睁开眼睛,然后疑惑地问自己,也问兵们:我怎么住在了这里。
直到这时,连长和兵们才知道原来这叫夜游。于是,连长就住进了那家令兵们向往的部队医院,连长很容易就住上院了。连长住满三个月医院后,上级便批准连长转业了。
连长在住院的过程中,兵们异常思念连长,在连长最后的连队岁月中,连长给兵们留下了无限美好的回忆。在兵们强烈要求下,指导员同意,每个班派出一名代表前去医院看望连长。这令连长大为感动,连长和每个兵都拥抱了一次,临和兵们分别时还流下了眼泪。兵们一边挥手和连长道别,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没能去医院看望连长的兵们,听了代表回来的叙述,眼睛也潮湿了。
连长出院后就被宣布转业了,连长没有回到连里,而是直接去了机关,办完转业手续之后,就回老家了。连长转业后,工作安排得不错,在一家机关里当一名普通的科员。
最后一条消息,让兵们感到震惊了。连长结婚了,其实连长结婚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让兵们感到吃惊的是,新娘子不是别人,正是每天清早骑着单车,摇着车铃的于莉。
人们惊骇的是,不知连长何时和于莉扯到了一起,看来村长功不可没。自从连长走后,村长再也没到连队来过。
于莉嫁给了连长,自然是和连长走了,从此连队东门外的那条小路再也见不到于莉骑着单车的身影了。然而那清脆的铃声仍在兵们的耳畔不时地响起。
每天清晨,兵们仍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去遥望那条洒满阳光的小路。
复员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四年说到可就到了,老兵们该复员了。平时并没觉得有什么,可一旦复员了,兵们的心境又是另外一种样子了。
王旺、肖石等老兵,被宣布复员那一刻,心里就开始空空落落的。最后穿一次军装,军装是新的,领章、帽徽也是新的,于是老兵们打扮得跟新兵一样,在连队的角落里到处留影,以做纪念。穿了四年的军装并没觉得有什么,以前每到星期日,兵们总是愿意偷偷地换成便装,上街里转一圈,或者把手插在裤兜口袋里在连队门口站一站,那时觉得便装很美。
老兵们要脱下军装了,才开始留恋军装,在那瞬间,让永恒定格。四年的时间不算短,也不算长,但在兵们的记忆里,却留下了一段鲜活的青春记忆。
最后时刻,王旺和肖石等老兵把领章、帽徽摘下去了,又把红五星、红领章,异常小心地放在包内的最底层。王旺和肖石当新兵时,经历过好几次老兵复员,每当他们看到那些老兵在离队前磨磨叽叽的样子,他们就不理解地笑话老兵,挺大个男子汉,至于吗。脱下军装的日子多么好哇,又重新走进社会,没有按时起床,也不用按时熄灯了,外出也用不着请销假了,想什么时候出去就出去,想什么时候回来就回来,那时,他们就盼着这一天早日到来。现在他们就要走了,说不清为什么也像娘们似的磨叽起来。
在连队最后的日子里,他们看什么都是那么的亲切,以前什么东北兵、西北兵、南方兵什么的,多多少少还有些隔阂,现在啥都没啥了,一遍遍地握手,说着一些分别的话,一次又一次地留下家庭住址和电话,并反复叮咛,有机会一定来玩。拍肩打背的,比亲兄弟还亲。
连队欢送老兵最后一个项目就是会餐了,酒一定是要有的,不管连队平时日子多么拮据,老兵复员最后一次晚餐一定要奢侈一把的,猪杀了,菜买了,酒也买了。然后就吃就喝,这是年呀、节呀的不能比的,过年过节时也很少让兵们喝酒,就是喝酒也是限量,顶多一人一瓶啤酒。老兵复员却不一样了,除了战备值班的不能喝酒外,无论老兵、新兵都敞开了喝。新兵给老兵敬酒,说着尊重的话,老兵给新兵敬酒,说着友谊和鼓励的话。领导给老兵敬酒说着平安的话语,老兵给领导敬酒,一脸的敬重和难分难舍。
秋天的夜晚很干净,星星们在远天亮着,仿佛也在遥望着眼前的悲欢离合。
老兵们就坐在秋天连队的院子里,会吸烟不会吸烟的都要吸上一支,让星星在唇边明灭。这时候相互的话语就更多了,四年的友谊,仿佛要在这一晚间说完。话很稠,风很爽,不知不觉,东方就发白了。
接着,早晨到了。
那辆老式解放牌卡车,拉着老兵去火车站了。
车下是送行的新兵和领导,一律地挥着手。当车辆起动,渐渐远离连队时,老兵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刷地流了出来,泪水模糊了视线,模糊了连队……
原载《清明》2002.5
《小说精选》20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