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走上了通往县城的公路,到那里他要赶上最早一班车归队。李学军的提前归队大大出乎部队领导们的意外,许多探亲的战士都想尽办法在家里多滞留几天,有的说买不到返城的车票,有的说得了急病,还拿出医院的诊断书什么的。军官们都明白,这些战士当兵的三年时间里也就探这么一次亲,能在家风光几天就风光几天吧。领导这么理解了,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反正也不是战争时期,多呆几天就多呆几天吧。
李学军提前一个星期归队,领导们自然要抓好这个典型,他们把李学军这一行动,归结为想要求进步的一个信号。排长在排务会上对李学军提出了隆重的表扬,连长和指导员在连点名时也对李学军进行了一番轰轰烈烈的表扬。
李学军对这番表扬并没有往心里去,心想,这是歪打正着。他的本意并不想这么快就归队,那完全是因为桂花事件。如果没有桂花,也许他还呆在家里,站在村街上冲父老乡亲一遍又一遍描述部队上的事情。
一想起桂花,李学军的心里便生出无尽的思念。卫生所里温暖的炉火,还有那酒精的味道,淡淡地在空气中飘散着。最诱惑他的当然是桂花的身体,光滑、温暖、结实。此时,他一遍又一遍用全身心温习着桂花,体味着桂花。想象和回忆有时比实际更令人躁动不已。在集体宿舍的床上,或者在一个人的哨位上,李学军一想起桂花,心里便充满了细腻的柔情和渴望。他的思念一会儿是奔涌的河流,一会儿又变成涓涓的小溪,昼夜地流淌着,一直流向老家靠山屯,流到桂花的身边。
李学军把自己对桂花的思念,又变成了一封又一封信,寄给桂花。他怕这些信被王支书扣下,在信封上并不写明自己的部队番号,只写上“内详”两个字。于是一封又一封写有内详的信,便雪片似的落到桂花的手上。刚开始几封信,写的都是思念什么的,后来内容就有所深入,他没忘记让桂花到部队来,那样的话,他就可以把她给“收拾”了。只要生米做成熟饭,王支书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何不了他了。
春节一过,探亲的老兵都归队了。还没等开春,有些心急的未婚妻已经到部队来探亲了。连队有几间招待所,专门用来招待连队干部、战士家属来队的。兵们都知道,只要战士的未婚妻一来,招待所就成了洞房。李学军心急如焚地向桂花描述部队的神秘,以及种种好处,他希望通过这些把桂花诱惑到部队。桂花回信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冷静,她在信的开篇中便这么称呼李学军:学军同志。有点王支书的味道,信的内容大多时候谈的都是革命思想,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了,部队这所大学大有作为了,什么先入党后提干了,彻底离开农村什么的。李学军每次接到桂花的信,刚开始都是热血冲头,读到内容时,便又心灰意冷了。桂花并没有绝情到底,信的尾处,笔锋陡地一转,另起一行,写道:学军,我也想你。就这么一句还算柔情的话,然后就此致革命的敬礼了。桂花的信和李学军的信,一个如一盆冷水,另一个则是一盆浓烈的炭火。
春天到了,树芽开始打卷了,接着就是夏天,夏天一过就是秋天了。秋天的十月份就到了老兵复员的时候了。李学军屈指算着时间,到了十月份,他就当满三年兵了,如果没有特殊理由,他就该复员了。回到靠山屯,他将永远生活在那里。
一想起这些,李学军便心急如焚。在这期间如果不把桂花搞定,回到靠山屯,桂花便永远是他的梦想了。他在桂花的信中已经读出来了,她希望他入党、提干,到那时她嫁给他那是顺水推舟,不会费什么劲。如果李学军就这么灰溜溜地复员回去的话,桂花是不喜欢的。桂花在信中已经说明了,她喜欢有志气的青年。什么叫有志气呢?李学军的理解就是入党、提干。
李学军做梦也都想着入党、提干,全连队一百多战士都想着入党提干。他们有的在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喂猪,猪们正在睡觉呢,但也要轰起来。为了抢夺有限的扫把,有的人在头天晚上睡觉时,偷偷地把扫把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经过一个星期的努力,在连队晚点名时,会换来连长或指导员的一次口头表扬,接着又为下一个星期努力。
在政治上也都不肯落后,有人已经能把《毛泽东选集》几卷本的大部分文章倒背如流了。
李学军在众人努力向上的氛围中说不上好也算不上差,总之,他表现平平。有时他一个月也捞不上一次表扬,他最出彩的还是那次提前归队。这样一来,和桂花对他的期望相比就相差得很遥远了。
李学军就更加勤奋地给桂花写信,以期能打动她,让她以未婚妻的名义来部队一趟,到时彻底地把她给“收拾”了。到那时,即便他回靠山屯也是王支书的准女婿了,王支书看在女儿面子上也不会亏待他。那是他的未来和出路。李学军一遍又一遍地在信里恳求着桂花,希望她到部队来视察指导。李学军在信中还说,那样的话,会鞭策他积极向组织靠拢,同时也是把他向军官队伍又强有力地推了一把。甚至他不厌其烦地向桂花描述从靠山屯到部队的乘车路线,怎么先坐汽车,再坐火车,然后再坐汽车,都说得诚诚恳恳,详洋细细。桂花并不受李学军这样的诱惑,每次回信都说,现在工作很忙,春天了,我参加灭鼠工作,病人很多,全大队就我一个赤脚医生,半夜都要出诊。她说话的口气,仿佛全大队的人一夜之间全患上了不治之症,等她一个人去救死扶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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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当兵,全家光荣
一晃夏天就到了,夏天都到了,秋天还会遥远吗?一想到秋天,十月份,李学军就心灰意冷了。看样子,桂花是不会来了,除非他入党、提干。这么一想,他对桂花的思念和期盼便打了折扣。他明白,自己也许是白忙活一场,到最后也是水中捞月,空欢喜。冷静下来的李学军,明显地给桂花写信的次数就少了。接下来,李学军就有更多的时间,走出军营到外面去蹓一蹓,转一转。他经常光顾的就是营区西面的那条大青河,河水不宽,也不算急。走在堤坝上,望着河水,潺潺的流水,正符合李学军的心态,空空荡荡的,同时又不急不缓的样子。大青河的堤坝上,草长莺飞,告诉李学军此时真的是盛夏了,夏天一过就是秋天了。想到这里,他落寞也忧郁。他后悔没有和红梅那、丫头订婚,说不定等他十月份回家,红梅那丫头早就和别人订婚了,成了别人的人。这么一想,李学军的心情便可想而知了。
结果,偶然的事情发生了,李学军这一生中的重大转折也开始了。
一连下了几天的大雨,这种大雨并不多见。下雨的时候,李学军并没走出军营,雨过天晴那天傍晚,李学军又走出了军营,走到大青河的堤坝上。堤坝上有些滑,也有些粘脚,走在上面并不爽快。几日不见,大青河长胖了好几圈,雨水的作用,水变得浑浊,也变得凶悍了,流起来也很急了,打着旋涡向下游奔涌而去。
李学军望着西边的太阳,心情异常的苦闷,雨季告诉李学军,夏天即将过去。在这即将告别部队的日子里,他的心情要多么失落就有多么失落。就在这时,他看见从上游漂下来一个东西,好像是一件女人的衣服,随着水流一沉一浮的。很快到了近前,他才看清,那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个人。那人还在水里挣扎着,甚至吐字不清地喊着:救命……
李学军在那一刻没有多想,也不容他多想,完全是下意识地跳进了水里,拼着性命地向那个落水者游去。
这一下子,李学军就成了全团的红人了,他救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马团长的宝贝女儿,马晓魏。马晓魏那年高中刚刚毕业,年龄十九。南过天晴后,她独自一人来到堤坝上游玩,堤坝很滑,不幸她就落入水中。万幸的是,李学军及时地出现在了她的身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马晓魏弄上了岸。在这一过程中,他并不知道马晓魏是谁,他只把她当成个落水者了,在救人的过程中,他呛了无数口水,上岸之后,他也晕了过去。
可了不得了,李学军英勇救人的故事很快就在全团、全师传开了!马团长亲自接见了李学军,马团长惊吓之后,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马团长摇着李学军的手,一遍遍地说:你就是活雷锋呀!
马上,李学军就成了全团学雷锋的标兵。在马团长得知李学军还没有入党时,沉着脸冲李学军的连长和指导员说:你们这是埋没了活雷锋呀!
又是一个马上,李学军火速填写了入党志愿书,连队支部连夜召开支部会议,全体通过了李学军入党申请。第二天,指导员亲自把李学军的入党志愿书送到了团政治处。
政治处又火速派出干事到李学军的家乡外调了。
李学军的事迹和火速入党的消息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在靠山屯传开了。首先得知这一消息的是王支书,那位干事先和王支书接上了头。干事握着王支书的手说:谢谢支书,为部队培养了一个好青年。
接下来,全大队,乃至全公社都知道了李学军的光荣事迹。
外调的干部前脚刚回来,李学军便收到了桂花的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信中不再称学军同志了,又改称学军了。然后又说了许多赞许的话和思念的话,她还说:我想念你,学军。我日夜都想去部队看你,就看你啥时候方便了,如你同意,我立马就会到你的眼前……
这一切都是李学军做梦也没有想到的,那时他正奔波于各连队之间,讲述他的光荣事迹。他现在心态大变,反倒不着急让桂花来了。仿佛桂花就是他的,招之即来。
李学军入党的事,很快团党委就批复下来了。在那一年初秋,李学军成为了一名正式党员。
初秋的时候,桂花以李学军未婚妻的身份来队探亲了。桂花来队前,离开靠山屯时去了李学军家里一趟。李二哥和李二嫂在得知桂花要去部队看望李学军时,脸上顿时露出了幸福的神情,他们张开嘴巴,错愕了好长时间。李二嫂醒悟过来后,给桂花摊了煎饼又煮了鸡蛋。李学军冬天探亲的时候不辞而别,他们没有机会给李学军做这些,李学军就那么走了,他们又气又恨,躺在炕上诅咒地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们没有他这个儿子。这样足足说了有半个月,后来他们不说了,他们开始思念儿子了。不知他在部队上过得好不好。同时也为错过了和红梅定亲的事而感叹、惋惜。那事不久,红梅就和本屯青年何二宝订婚了,消息自然是于三叔带来的。他们又开始恨李学军了,李二嫂咬着牙说:哼,让他打一辈子光棍。李二哥也说:学军那小子让桂花迷魔怔了。现在桂花要去部队上看李学军去,让李二哥和李二嫂吁了口气,心里的遗憾和懊恼顿时烟消云散了。两人双双走出村级公路,一直把桂花送到通往县城的公路上,才挥手和桂花告别,自然少不了千叮咛万嘱咐的。
王支书并没有送桂花,但也没对桂花的行为进行阻拦。李学军成为了团里学雷锋标兵,他是从部队干事口中得知的,接着李学军入了党,离提干也就是一步之遥了。桂花提出要去部队上看望李学军,他知道了,嘴里似乎很不情愿地说:不就是入个党嘛,有啥了不起的。我“四清”那一年就入了党了。嘴上这么说了,行为上并没有阻拦,桂花就放心大胆,一身轻松地踏上了去部队的行程。
桂花的突然出现,让李学军有些措手不及。他刚从师里演讲回来,胸前的大红花还没有摘下来呢。桂花似乎赶得很急,脸上的汗珠还没有擦净,晶亮地挂在脸上,脸颊很健康地红着,她说:学军,我来了。桂花,是你?李学军惊讶地望着桂花。他救人了,救的不是别人,正是马团长的女儿,马晓魏。他先是立功,后是入党,这一阵子成了学雷锋的标兵,刚开始在团里演讲,后来又讲到师里。政治处的刘干事说,下一步准备把他的材料报到军里去,以后还要到军里演讲去。也就是说,他的名字即将红透全军。前几天军区报社的一位记者来采访他,还在报纸上发了挺大一块文章报道他呢。那时他就预感到,自己的命运将发生彻底改变了。这样的变化真是桂花所期望的,也是自己从前做梦也不敢想的。总之,这一阵子很忙,都没时间给桂花写信了。但他预感到,“收拾”桂花那是迟早的事,现在自己入了党,虽然还没有看到提干的希望,但也是有希望的。让桂花来部队的事他就不那么迫切了。
桂花自己送上门来了,李学军是又惊又喜,在招待所安顿下桂花。桂花刚洗完脸,连长、指导员便来看望桂花了。两位领导和桂花握了手,在确信是李学军的未婚妻后,便好一顿把李学军表扬了一番。别的战士未婚妻来队时,也要进行这样的开场自,也就是说,部队要给战士的未婚妻一个好印象,这也是让战士安心部队工作的一种手段。连长和指导员说李学军时,简直就把李学军表扬成了一朵花。在桂花听来,李学军就是全中国最好的小伙子。
连长说了一气,指导员又说了一气,两位领导就走了。接下来的就是排长、班长,都是来表扬李学军的。接下来就是战友们了,他们是来看李学军未婚妻的模样的,在心里和自己的未婚妻比较着,嘴上和战友们说着花好月圆的话。一拨一茬的人走了,这时就到了夜晚。窗帘早就拉上了,只有日光灯在头上嗡嗡地响着。有了冬天在卫生所的那些铺垫,桂花又放松心情来看李学军,她自己已经不把自己当外人了。最后一拨儿客人走了,剩下她和李学军时,便仰身躺在床上,很舒服地吁了口气说:真舒服。
李学军这时在桂花的衣角下面看到了一截白白的腰肢,同时桂花的胸乳没有了棉衣的阻隔更加醒目了。眼前的一切正是李学军朝恩夜盼的,此时所有的一切就横陈在自己的眼前,他抑制不住了,朝着桂花便扑了过去。一切都是出奇的顺利,刚开始他以为还会遇到桂花的抵抗。他的手先是顺着桂花的衣摆伸了进去,这一切在冬天的时候已经演练过了,他显得熟门熟路的。桂花闭着眼,红着脸,没有抵抗。这是他预料之中的。他摸到了她的身体,摸到了她的胸,那好像比冬天的时候又大了一圈,摸在手里非常真实。接下来,他的手又向下滑去,越过了腰带,冬天的时候,在这一个关口上,桂花已经开始挣扎了,最后双方互相做出让步,手只能停在中间地带。这回,李学军没有受到什么阻碍,桂花只是本能地浑身颤抖了一下,他就轻而易举地到达了他想到达的地方,那是一片陌生而又神秘的天地。在这过程中,桂花的身上只是羞涩地扭了扭,这大大鼓舞了李学军的斗志。他嗓子发干,呼吸急促,三下两下就把桂花的衣服脱了,然后又去脱自己的衣服。一切都来得这么突然,这么颓利,他不敢相信这一切竟是真的。
就当他脱完衣服准备向桂花扑去时,桂花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拿过一个小包,在里面摸出两粒药放到了嘴里。他以为她不舒服,也没有多问。
当一切都平息下来的时候,他才想起刚才她吃药的事,关心地问:你不舒服?她说:没有,是避孕药。他这才想起她是赤脚医生,抓计划生育工作也是她分内的事。他这才意识到,桂花这次来把什么都想到了。以前他日思夜想着把桂花“收拾”了,看来“收拾”个女人也不是件太费劲的事。前一阵子,他还一次次在信中求她,劝她,让她到部队来,她每次回信都谈理想谈未来,现在她怎么不谈了呢?他拿眼去看她,她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幽深地望着他。那种凝望,让他想起了冬天在卫生所的时光,他又一次兴奋了,一把抱住桂花,气喘着又“收拾”了一回。静默下来的两个人这回可以从容地说话了。他说:前一阵子我让你来,你不来,这回怎么又来了呢?她说:我这不是来了嘛!她说这话时,脸仍是红晕的。他说:这些日子的梦都梦见你。她说:你啥时侯能提干?他没接她的话碴儿,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能不能提干。现在都九月份了,再过一个月老兵就要复员了,如果自己复员了,什么就都没有了。半晌他问:你爹同意咱俩的事了?她没说话,大睁着眼睛望着日光灯。他再问:你爹到底同不同意?她答:现在只能同意一半,如果你提了干,那他就彻底同意了。
想起王支书,想起在卫生所让他难堪的那一幕,不知为什么竟有了怒气。他又一次死死地把桂花压在了身下,满脑子都是王支书的影子。
他在心里说:王支书,我把你闺女桂花收拾了!
他又说:你闺女桂花,让我收拾了!
他还说:收拾了!
他突然想到了去接岗的事,很快从床上下来,穿上衣服,回头冲桂花说:你睡吧,我要上岗了,明天早晨来看你。
说完帮桂花拉灭了灯,走出招待所。
桂花在连队住了五天,第六天的时候桂花走了。
在这几天里,他的心里空前的踏实,桂花让他收拾了,按老兵的话说,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就是自己复员回去,桂花也是他的人了。于是,他就很踏实,可以说是心情舒畅。
桂花走后没几天,连队的老兵复员工作开始了。那些日子,连长、指导员是最忙碌的日子,一会儿找这个老兵谈话,又一会儿找那个老兵做工作。
李学军一直等着领导找他谈话,领导一直不找他,他的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不知让自己留队还是复员。后来他就想到了桂花,桂花身上的气味仍在他身上残留着。一想起桂花他心里就踏实了,反正桂花是自己的人了,要是复员,凭自己党员这个身份,再有王支书帮忙,当个民兵连长不成问题,这是他最初的理想。这么想过了,他的心情就彻底放松了。
连长、指导员把该谈的老兵都谈完了,也没找李学军谈。又过了几日,在连队的军人大会上,连长很郑重地宣读了今年老兵的退伍名单。名单中没有他,他暗暗松了口气,似乎看到了提干的希望。老兵走完,他才从指导员嘴里得知,是马团长点名让他留队的。不久,他被军里评为学雷锋标兵,指导员正在帮他准备“活学活用”讲用稿,这回他又要到军里去讲用了。
老兵复员后,新兵很快就入伍了。他听说马晓魏当兵了,就在团卫生队当卫生员。季节又一次进入冬季的时候,一天,指导员突然把李学军叫到了连队,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军官登记表”。那份登记表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李学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这是他做梦都盼望的这一时刻。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他哽着声音冲指导员说:感谢领导,这辈子我是不会忘记你的。
指导员就很含蓄地说:不要感谢我,要感谢你就感谢马团长吧,是他在师里为你争取到的名额。最后指导员神秘地说:这次全团只有五个提干指标,不容易呀!说完又拍了拍李学军的肩膀。
李学军马上想到了马团长那双温暖的大手。他第一次被团里评为学雷锋标兵的时候,马团长接见过他一次,那次马团长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那是他第一次和团长握手,他只感到团长的那双大手很温暖,很厚实。后来团长又拍了拍他的肩,小声地冲他说:好好干。无意中他救了马晓魏,没想到的是,只几个月的时间,命运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会是真的。
干部登记表填过没两个星期,团里的政治处负责干部工作的干事找他谈了一次话,让他到团部警卫排担任实习副排长。也就是说,他还要有半年的实习期,然后才会转成正式军官。
团部警卫排就是负责给团机关站岗的,在这里站岗的士兵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长得整齐,素质也要比一般连队的士兵高一些,警卫排是全团的门面。李学军没想到,会把自己放到这么重要的岗位上。
那天他笔挺地站在哨位上,迎面走过来一位女兵,穿军装的女孩很漂亮,可以说袅袅婷婷的。到了近前,那个女兵给他敬了个礼,还冲他笑了笑,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兵很眼熟,可一时又不知在哪儿见过。那女兵就说:李学军啥时候去我家里玩吧。
他这才呼啦一下子想起来,眼前的女兵就是马晓魏。半年没见,穿上军装的马晓魏都变成这样了,认不出了。马晓魏在他身边走过半晌,他还愣怔着。
从此以后,他便会经常看见马晓魏。她就在卫生队,进出营门时,总要在他眼皮下经过,有时,他们也会在营院里不期而遇。他们似乎并没有多少话要说,而且每次都是马晓魏主动开口和他说话。她说:李学军上岗哪,或者说:李学军,你没上岗?
两人关系亲密起来是在那个周末,那个周末的傍晚,他刚下哨,正准备向宿舍走,马晓魏迎面走来,她来到近前说:李学军去我家坐坐吧。他以为她是在客气,只是笑了笑答:等有机会的。她说:今天就是机会,走吧。说完还拉了他的衣袖,他很被动地向家属院走去,家属院就在团部外面,被一道小门隔开了,那里也有士兵站岗。他们俩走过小门时,士兵向他们敬礼,士兵还说:副排长好。自从他到了警卫排,士兵一律叫他副排长,虽然他提干的命令还没有宣布,目前只是实习。但别人叫他副排长,都让他的腰板一挺一挺的。
那天晚上,团长家里似乎是做了些准备的,饭桌上有鸡有鱼。他们进来的时候,团长正在等他们,他一见到团长,便立正,敬礼。接下来就不知如何是好了,马晓魏拉了几次他的衣角,他才坐到团长面前。那天,团长还开了瓶酒,还给他的眼前空杯倒了一点儿,他忙夺过瓶给团长倒酒,手发抖还溅出几滴来。后来团长举起酒杯说:李学军同志,我还没正式谢过你呢,今天我们全家感谢你了。
他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抖抖地站起来,睑红了,汗也下来了。
后来他又听团长说:好好干吧。
那时他就想,这一切都是团长给予的,要是没有团长也不会有今天。想到这儿,他就热泪盈眶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怎么走出团长家门的。马晓魏和他一起走了出来,她还要回卫生队值班。出了团长家门,被冷风一吹,他清醒了。马晓魏靠着他很近地走着,被凤吹起的头发,丝丝缕缕地拂在他的脸上,他嗅到了马晓魏的发香。这时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桂花,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把桂花和眼前的马晓魏进行比较着。马晓魏突然对他说:你以后经常到我家来玩吧,我爸很喜欢你。
那一刻,他仿佛被电击了一下,一个团长喜欢一个仍处在实习期的副排长,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也想不透。
从那以后,马晓魏不知什么时候会经常出现在他面前,有时干脆就到宿舍来找他。马晓魏似乎什么也不在乎,团里的每个角落就像自己家那么熟悉,因为她从小就在这个院里长大,更重要的是,她爸是团长。这种心理优势是别人不具备的。
他有时也被马晓魏叫到卫生队去,那是在没人的时候,马晓魏一个人值班,马晓魏穿着白大褂,医生似的在他眼前飘来荡去的。他一走进卫生队,一走近马晓魏,便想起桂花和卫生所。靠山屯的卫生所是没法和团卫生队相比的,桂花也是没法和马晓魏相比的,这么一想,他就有些恍惚。
马晓魏坐在一把椅子上,有时还把脚放到桌子上,前仰后合地和他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他则规矩地坐在那里,心里却很愉悦,也很放松。
你啥时候会游泳的?
他就想起小时侯,在靠山屯那条大河里赤身裸体在水里扑腾的童年。于是就说到了自己的家乡,还有那条大河。
马晓魏说:我说你怎么游得那么好呢。当时我被水呛晕了,还以为再也活不成了昵。
她那么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他望着眼前的马晓魏,多少还有些拘束。他一见到马晓魏就想起桂花,一见到团长就想起王支书。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一次,他正躲在宿舍里偷看桂花的来信,桂花这一阵子隔三差五地便会给他写来热情似火的信,她在信里说怎么思念他,回忆在连队招待所甜蜜的日日夜夜,有时看得他都脸红心跳的。桂花在信里不再提出对他的希望了,现在她的希望,他都已经满足她了,提干的事就差一纸命令了。于是她只谈对他的思念了。
不知为什么,他认识马晓魏,又到团长家吃过一顿饭之后,他给桂花的信明显地少了。自然不自然地他就会把桂花和马晓魏进行比较。这么一比较,他对桂花的热情渐渐地就冷淡下来,对马晓魏的热情一点点看涨。就在那天他读着桂花来信的时候,马晓魏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他的宿舍,伸手在他的信纸上打了一下说:读谁的信呢。这么认真?他吓了一跳,见是马晓魏,脸红了。他怕她看到桂花的信,忙把信揉了揉放进裤兜里,嘴上说:没,是父亲写来的信。
马晓魏就说:不是女朋友吧?没,没,我还没谈昵。他这么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马晓魏就说:像你们这些农村兵,好不容易熬成干部了,要找女朋友,怎么也要找个城里姑娘,这样才能彻底离开农村。
她说这话的时候,似乎看透了农村兵的心理。这一点让他自卑,也有些汗颜。
她又说:就是有女朋友也没什么,有了再吹呗!接下来,她就睁着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望看他。那一刻,他似乎被一颗流弹击中了。就是傻子也能看明白马晓魏对他的态度了,况且,他现在是实习副排长,双眼也是明察秋毫的。
从那一刻开始,他下定决心和桂花断绝这层关系。从和桂花关系一开始,他就觉得自己是被操纵的,让他入党,让他提干。现在桃子熟了,桂花又要摘他这个桃子了,桂花已经在信里和他谈婚论嫁了。要是没有马晓魏的出现,他会感到很幸福。如果要拿马晓魏和桂花进行比较,桂花让他感到恶心。马团长是什么人,王支书又是什么人?他现在是准军官了,也就是说,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靠山屯了。王支书算什么,桂花又算什么?!
这么想过之后,他感情的天平明显倾斜了。以前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一次又一次地体昧和桂花亲近时的每个细节,以及点点滴滴的感受。那时,他每回味一次,都是幸福的。现在,他一想起这些,从心里到生理都有一种屈辱感。他有些后悔自己当时的冲动了。
团里上上下下都在传说,马团长就要调到师里去当参谋长了。
他开始不再给桂花写信了。桂花的信仍然频繁地来,先是说如何思念他,后来又指责他变心了,心里没有他了,还说,如果是这样就要来部队,找到他要问个明白。他把桂花的信总是一目十行地看了,然后撕个粉碎,扔到抽水马桶里。
现在他更加频繁地出入卫生队。一见到马晓魏的身影,便身心愉悦,兴奋不已。他不去卫生队,马晓魏就来找他。两人虽没说明,但他们的心里都明镜似的。最重要的是,他在马晓魏的嘴里得知马团长去当师参谋长不是谣传,而是确有其事时,他一颗激动的心开始沸腾了。就在李学军和团长女儿马晓魏眉目传情、爱情之火正要燎原之时,老家靠山屯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件事和李学军有关,但李学军并不知道。在一连两个月的时间里,桂花收不到李学军的只言片语。她一封又一封如火的信又泥牛入海,她知道,李学军变心了,伤心欲绝的桂花开始哭泣。这种昼夜的哭泣就引起了王支书的警惕,在桂花妈的督促下,王支书终于走进了桂花的房间。此时的桂花显得特别的无助,只到这时她才感受到亲人的重要性,此刻,父亲成为了她心里的支柱。于是她什么都说了,李学军要把她甩了,她不想活了。王支书就很气愤,他背着手,叼着纸烟,很支书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桂花妈就说:这算啥?这么大闺女让人甩了,以后咋还有脸活!王支书不说话,铁青着脸,他还从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事。在靠山屯大队,啥事都是他的一句话。王支书突然说:不能让他说甩就甩了,没那么容易。提干咋了,不就是个小排长嘛!桂花妈说:甩了你家闺女又咋,闺女又没和人家定亲!王支书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然后就说:定亲,明天就定。
王支书一家要下手了。于三叔又一次充当了使者,这次和上次不同了,这次是王支书找到的于三叔,于三叔在王支书面前还从来没有受到过这么重视,于是他的积极性空前的高涨。到李二哥家一说,没费什么事便痛快地答应了。
李二哥和李二嫂并不知道儿子学军最近思想感情发生的变化。学军探亲时,要和桂花定亲,遭到了王支书强烈反对,这让他们的自尊心受到了空前的打击,儿子入党了,提干了,他们仍然没有从这种打击中苏醒过来。桂花和学军定亲的事,这次是王支书主动提出的,善良的李二哥和李二嫂终于在心里可以扬眉吐气一回了。
这桌定亲的酒席是王支书家备下的。王支书坐在上首,把李二哥也让在了上首,李二哥对这种礼遇也是第一次遇到,于三叔在一旁陪着。两杯酒下去之后,李二哥屈躬的腰身挺直了,那时他想:儿子也是军官,大小也是国家干部了,配桂花那丫头,也算可以了。于是,他举着酒杯说。来,支书亲家,咱们干。
于三叔在一旁也说:两位亲家干。
王支书最后的舌头也大了,也亲家长亲家短地叫上了,一桌人除了桂花都是显得兴高采烈的。
王支书大着舌头说:亲家,学军现在就是个小排长,我“四清”就是支书了。
李二哥说:那是,那是。
王支书还说:学军也算有出息,配我们家桂花也算可以了。
李二哥说:你们家桂花和我们家学军也算可以。
王支书说:以后咱们两家就是亲戚了,有啥事说。
李二哥说:那是,那是。
这顿宴席一直从中午吃到晚上。第二天,关于桂花和李学军定亲的消息便传遍了。
桂花是在定亲后的第三天出发的,这是她第二次去部队了,因此这一次比第一次便捷也顺当得多。
当她出现在李学军的宿舍时,李学军正在和马晓魏嘻嘻哈哈地说笑着,桂花突然推开门,三个人都愣了。还是李学军先反应过来,冲着呆愣的马晓魏说:这是我老家的同学,王桂花同志。
王桂花没有来部队时,就意识到李学军身边又有女人了,但她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当她看到了马晓魏第一眼时,便确定这就是要夺走李学军的女人。她听李学军那么介绍,更坚定了她的想法。李学军的话音刚落,桂花就说:学军,咱们的事躲着藏着的干啥,早晚大家都得知道,我这次来就是找你结婚的。
马晓魏一听什么都明白了,她先看了一眼桂花,又看了一眼李学军,白着脸,推开门,气呼呼地走了。李学军想追过去解释解释,他在后面一连喊了几声,马晓魏也没有停下。
走回宿舍的李学军突然就有了火气,他指着桂花的鼻子说:谁让你来的?你来干什么,你是谁的未婚妻?!
桂花对这一连串的反问,似乎早有防备。她站了起来,脸上挂着冷笑道:李学军你听清楚了,我是你的未婚妻,今天找你结婚来了。
李学军说:咱们自由恋爱,可以好,也可以不好。桂花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李学军你都把我睡了,睡舒服了,又把我忘了,想把我甩了,找个女兵当老婆,没门儿!我告诉你,几天前,你爹你妈,我爹我妈已经给咱俩定亲了,你想赖账也可以,那我就死在你这里。
李学军见桂花较真了,气得他浑身直抖,毕竟有把柄攥在桂花手里。此时他真恨自己意志不坚定,咋一冲动就把她给“收拾”了呢?!要是没那个事,他现在肯定什么也不怕,都新社会了,恋爱自由。此时,他恨不能扇自己一顿耳光。
李学军不想就这么轻易地认输,他有自己的理想,他爱马晓魏,更爱自己的前途,他不能娶桂花。否则的话,他的前程便永远离不开农村了。李学军想对桂花说些软话,把她劝回去,于是他就说:桂花,现在部队很忙,有啥事等我探亲再说,你回去吧,我现在就送你去车站。
桂花早料到了他这一手,不紧不慢她说:想让我回去可以,只要你和我结婚,我明天就走。
桂花把李学军顶到了一个死角上,他没路可退了,但他又不想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葬送自己的前程和幸福。认识马晓魏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幸福来临了,人生才刚刚开始。
在桂花面前,李学军不想就这么就范,一个想嫁,一个不想娶,两人就僵在那里。到了晚上,李学军也没有给桂花找招待所的意思,他知道只要桂花住下了,那就更麻烦了。
晚上李学军去接岗,把桂花一个人扔在了宿舍里。那天晚上,李学军一个人把一夜的岗全给站了。他站了一夜岗,桂花在宿舍里坐了一夜,流了一夜眼泪。天亮的时候,她终干下定了一个天大的决心。
上班的时候,她出现在了团部办公楼前,她要找李学军的领导,进进出出的入,都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他知道官都比李学军大,她要找这里最大的官。当马团长出现时,她一眼就认定他应该是这里最大的官。几步走过去,“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马团长面前,然后声泪俱下地说:首长,给我做主哇,李学军学陈士美,他要甩了我,我没脸活了,你可得给我做主哇……
桂花这一跪就引来了许多人的围观,让马团长感到很恼火。马团长不会处理这样的事,他让人叫来政治处主任,政治处主任把桂花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进门桂花就向主任哭诉,述说和李学军恋爱经过,现在李学军入党了,提干了,就不想要她了,字字血,声声泪的。主任很犯难,这样的事见多了,每年他都要处理几起,撒泼、耍赖的,处理这样的事很难掌握火候。主任只能说:现在都新社会了,恋爱自由,父母不能包办,领导更不能包办,你们好好谈谈。主任只能这么说。桂花一听不干了,又一次给主任跪下了,她鼻涕眼泪地流下来了,她说:主任首长,李学军道德败坏,他睡了我又不干了,早知今日,那他还睡我干啥?主任听桂花这么一说,立马警醒了,保护部队干部是他的责任,可是保护女同志,也同样是军人的义务。他立马让人把李学军从哨位上叫了过来,在另一间办公室里,主任问李学军:你和桂花到底是什么关系。李学军铁嘴钢牙地说:同学关系。他没料到桂花会来这一手,刚开始他有些慌,现在话一出口,他就镇定下来了。主任说:去年秋天桂花到部队看你,你们怎么了?李学军没料到桂花把这事都说了,他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一下子呆了,他定定地望着主任,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主任心里有数了,又问李学军:你想咋处理和桂花的事?
李学军梗着脖子说:我和她没关系,要说恋爱那是以前的事,现在我不想和她谈恋爱了。
主任吸了支烟,又喝了口水,很冷静地望着李学军,然后说:事情怕没那么简单,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主任说完就出去了,他又来到了桂花面前。主任说:王桂花同志,李学军说不想和你谈恋爱了,别影响部队工作,我看你还是回去吧,这事慢慢处理。
桂花听了主任的话,不哭了,她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瓶安眠药,死死地攥在手里,一字一顿地说:主任首长,你要是不给我做主,我把这些药吃了,就死在你们部队。
问题就严重了,主任安排人把桂花带到招待所,又让两个卫生队的女兵陪护,他怕真要有什么意外,那就不好处理了。
接着主任又和其他领导通了个气,统一了认识,然后又找到李学军,开诚布公地谈了两点:一、让李学军同意请求,和她结婚。二、撤消李学军的干部身份,复员处理。
主任阐述理由时说,要是谈恋爱还好说,由组织出面做桂花工作。现在不一样了,你把人家都那个了,再不要人家,这就是玩弄妇女了,属于道德问题,部队不能培养有道德问题的干部。主任给李学军一天考虑时间。那天晚上,李学军躺在床上一夜也没睡,他一直在流泪。提干,是他的梦想,马晓魏也是他的梦想,他要在这两者之间选择了。如果同意桂花的请求,他可以继续在部队工作,如果不同意,他就会复员,回到老家靠山屯去,马晓魏他也不会得到。这些账他早就算明白了,不用算了,脑子里空空的,他只想流泪,也只能流泪了。李学军和王桂花的结婚证是桂花到部队的第三天去驻地公社领的。桂花拿到大红的结婚证时,长长地吁了口气,她没有在部队做过多地停留,她对自己有交代了。她临和李学军分手时说:李学军,我知道你不心甘情愿,这没啥,有一天你把我随军了,变成城市户口了,我答应和你离婚。在你没把我带出农村前,我就是你的老婆,别的说啥都没用。桂花离开部队不久,李学军排长的任命书下来了。马晓魏的身影只是远远地在他的视线里出现过几次,她没找过他。
不久,马团长到师里去任参谋长了,马团长的家也迁走了。又是不久,马晓魏抽调到师医院工作去了。李学军的生活又一次水波不兴了。李学军因为把桂花“收拾”出了麻烦,而不得不和桂花结婚。马晓魏又远离了他的生活,他觉得这次自己是彻底亏了。如果自己要和马晓魏好,那么马参谋长就将是自己的岳父;如果要有了这层关系,那么他的未来是不可限量的。这一切的毁灭都缘于桂花,要是桂花不到部队要死要活的,他肯定不会和桂花结婚。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以前的李学军了,他现在是警卫排长,堂堂的部队二十三级干部。结婚证虽然和桂花领了,但他并不甘心眼前的这份婚姻。他现在已经是干部了,又是已婚干部,每年都有一个月的探亲假,一连几年,他一次也没有回去过,他怕见到桂花。他不愿意见她,不知为什么,他还有些恨她,恨她毁掉了自己的前程和幸福。
桂花每年都要到部队来一趟,住在部队临时来队的招待所里,李学军基本上不和桂花住在一起,还是住在自己的宿舍里。这样一来,桂花并不会在部队死磨硬泡,住上个三五日。很正常地就走了。
那时公社已经改叫乡了,原来的赤脚医生们都被整合了,公社改乡之后,王支书就已经不是支书了。闲在家里和别的农村老人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惟一不同的是,王支书仍然读报,什么报都读,坐在自家的炕上,戴着老花镜读报的样子很认真,读完报后就努力地思考,目光透过窗子,望着外面的天空什么的。有些事他想明白了,有些事他这生这世就永远不明白了。
桂花被整合到了乡医院,她是经过考试被聘用的。后来她又报了省医学院的中医函授院,那几年,李学军不回来,又没个孩子,她有很多精力和时间去钻研业务。函授每年都是要面授和考试的,每次面授时,她都和医院领导请探亲假,她先在部队住个三五天,然后就到省医学院面授考试去了。直到几年后,她拿到了大学文凭,医院领导才对桂花刮目相看。
那时年纪轻轻的桂花已经是乡医院的头牌医生了,凡是看病的人,都要挂桂花的号。有时会经常出现这样的场面,别的医生门前是空空的,而桂花门前却排起了长队。那时的桂花生活很充实,整天乐呵呵的。
夜晚尤其是独自一人时,躺在炕上的桂花经常在默默地流泪。青春的煎熬,有时她想大喊大叫。第一次去部队时,李学军饿狼似的一遍又一遍地“收拾”她,她当时感到的是恐惧和刺激。现在回忆起来,竟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她早就没有了恐惧,有的只是怀念。这份怀念有时又让她感到很模糊,甚至还有些苦涩的味道,让她伤心和难过。她知道,只要李学军在部队干下去,她迟早有一天就会随军的,那时她就是城市户口了。只要自己是城市户口,凭着她有文凭有专业技术,不愁找不到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