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上级决定《北方文艺》正式出版双月刊。出版时间,定在每逢单月的五号。全部人选已经到位,编辑部的组成也全部敲定。事前,金梦将一份编辑部人员组成名单“初步意见”交给东方旭征求他的“高见”。东方旭接过来一看,名单是这样写的:
主编:东方旭。
副主编:金梦(兼编辑部主任,主持日常编务)。
小说散文组正副组长:高扬,余自立;组员七人。
诗歌戏剧组正副组长:龙云飞,绿莽;组员六人。
理论研究组正副组长:时唤雨,马行远;组员五人。
行政事务组组长:毕崇礼;组员三人。
东方旭原来以为,编辑一本十几万字的中型双月刊,充其量用不了十个人。想不到这个“初步名单”,竟然列着二十多个人!用人在精不在多,他感到这是一种人才浪费。既然人事决定权不属于自己,又不是他的私人刊物,不便说三道四,他决定表示沉默。而对金梦的职务安排,使他感到十分意外。名为副主编,却不但兼任着编辑部主任,而且“主持日常编务”,实际上是将自己架空了。好!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当个挂名的甩手“主编”,摆脱日常事物,集中精力写自己的长篇,何乐不为?但对于余自立的安排,他颇为不快。轻贱了朋友事小,用人不当事大。他总共推荐了五个人,四个被否定,只留下一个余自立!这是一个功底深厚,笔底生花,小说散文均称高手的理想人选。这样的人不被重用,只安排个副组长,实在没法向朋友交代。余自立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这样安排,必然影响积极性的发挥,还担心他拂袖而去。他握着名单,沉吟许久,终于点头说道:
“金梦同志,上级确定的这份名单,我提不出多少意见。”
“不,现在只是我个人的意见。你有何看法,一定要毫无保留地提出来。我们两个,一定要保持一致呀。”
“……”
“咦,同志,不要有顾虑嘛。我们是老朋友啦,有话尽管说,有啥抹不开的。”
“不是有顾虑。因为,名单上的人,除了您和余自立,我一个也不了解。”
“那,您对我和余自立是了解的,对于我们两个的安排,你有何意见?”
“我提不出什么意见。尤其是对您的工作安排,我认为太合适啦。”他回答得很爽快。
“那,对余自立呢?”金梦听出了弦外之音。
“对于他的安排,我认为,似乎还有再考虑的必要。”
“哦,你的根据是什么?”
金梦口头上是征求意见,实际上是一锤定音。她那不容质疑的口气,使东方旭颇为不快,他指着名单,语气僵硬地说道:“我惟一的根据,是他的人品和水平。”
“东方旭同志,我们观察一个人,首先是他的政治思想和阶级立场,而不是他的人品和水平。高扬同志在政治上是,”金梦想说高扬在政治上是党员,因为党没公开,急忙改口道,“他在政治上是可靠的,立场是坚定的,水平也不低。你对他还不了解,慢慢地你就会知道,我的意见是有充分根据的。”
这再次提醒东方旭,在用人问题上,共产党首先考虑的是政治条件。他们手中时刻握着一把政治尺子,对谁都要量几量。他推荐的五个人之所以被否定了四个,就是这把政治尺子的伟大作用!锣鼓听声,说话听韵。勉强留下一个余自立,在他们的心目中,仍然是不可靠分子!他瞥一眼面色庄重的金梦,径直问道:
“金梦同志,这么说,你认为余自立在政治上也是不可靠的人喽?”
“还不能这样说。”
“那又能怎么说呢?”
“只能说我们对他了解得还很不够。”
金梦的解释,进一步证明了他的猜测:他所了解的人并不能使他们信赖。这反倒激起了他的不满。他正在考虑如何措辞,进行反驳,金梦又问道:
“东方同志,如果您没有别的意见,就这样定了?”
“不,对余自立的安排,一定请您重新考虑。”
“东方旭同志,您认为怎样安排他才合适呢?”
“我认为,至少要让他担任小说散文组的组长。希望您把我这个意见,向上级反映一下。”
“东方同志,用人问题,可是个严肃的政治问题。我们可不能感情用事呀!”
“不,我是为工作考虑。决策失误,会失掉宝贵的人才。我们应该有萧何追韩信的精神。”
金梦分明懒于再解释,点头答道:“好吧,我一定向部领导如实汇报你的意见。”
不料,五天后,以宣传部的名义正式下达的文件里,对金梦的“初步意见”,竟然一字未改,全文照发。多说无用,东方旭一言未赞。
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抚那位性格倔强、自尊心极强的老同学。
二
东方旭正在考虑,找一个地点僻静、档次较高的酒店,请余自立小酌,以便作一次推心置腹的深谈。不料,星期天的早晨,余自立却登门拜访来了。
“自立,你来得好,来得好。”一见面,他握着老同学的手许久没有放开,极力做出高兴的样子。“我正想找你玩玩呢。”
“是吗?那我可得谢谢您啦。”余自立苦笑答道。
“哟,老同学!什么时候学会客套啦?”
“怎么是客套呢?我是专程向主编大人致谢来的。”
他不由一惊。极力用调侃的语气答道:“好嘛,接下来,就该躬身下拜了吧?”
“承蒙主编大人大力提携,三拜九叩也是应该的嘛!”
“走,要叩头,也要进屋去。”他拉着老同学的手,往屋里走,“不过,磕头的不知该是哪个。”
进屋之后,雅妮上前热情地打招呼。她知道余自立此来必有一场严肃的谈话,给客人冲上一杯咖啡,端到客人面前,立刻领着儿子到外面玩去了。
东方旭见余自立靠在沙发上,满面阴云,一言不发,长叹一声说道:
“自立,你今天不来,我也要登门拜访——向你致歉。”
“主编言重了——你向我致的什么歉?”余自立将身子斜到一边,“你应该向在下祝贺才是呢!鄙人升了大官——小说散文组的大副组长,难道不值得祝贺?”
因为自己的介绍,使朋友受了委屈,东方旭的痛苦之情,丝毫不亚于老同学。余自立能当面向他发泄出来,反而觉得心里好受一些。
他端起咖啡杯,放到余自立手里,愧疚地说道:“自立呀,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和不满。昨天晚上,我也难过得大半夜没睡着……”
“怎么?你给了在下个副组长,又后悔啦?”
“是的,我是后悔了,深深的后悔!”
“那好哇!我正想把那劳什子,让出来呢!”余自立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回到茶几上。
东方旭拍拍胸膛,仍然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我后悔的是,当初不该自做多情,往里面介绍朋友。结果,介绍了五个人,被拒绝了四个。您是剩下来的惟一的一位,我还为您暗自庆幸呢。想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好端端的朋友,却成了冤家对头。唉!”
他的自怨自艾,反倒使余自立满肚子的怨气打消了一半。他语气和缓地答道:“我可不想做谁的冤家对头!至少您得承认,对朋友,提携不够吧?”
“岂止是提携不够,简直是,简直是深深地伤害!”
“那,您身为主编,为什么作那样的安排?”
“自立,你误会了。”到了这个地步,他不得不照实回答。“你想,我会让自己介绍的朋友,到我的眼皮子底下受委屈吗?”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
“我是无能为力呀!”
“可,你是刊物的主编呀。”
“是的,是给了我一个主编的头衔。可是,我对个别人的安排,提出一点意见,人家都置之不理!”
“那还叫什么主编?”余自立俯身向前,“你提的什么意见,能告诉我吗?当然啦,如果需要保密,你也可以不说。”
东方旭长叹一声,答道:“唉,除了为阁下,还能为谁?我坚持要你担任小说散文组组长,可人家充耳不闻。你说,我有什么法子?”
“他们这是排斥异己!”余自立猛拍坐椅扶手。“为什么他们介绍来的人个个都安排在重要位置上?”
“也不尽然,本人不就当上了‘主编’吗?”
“不错,你是荣任了主编。可一切实权都在人家手里。说得好听是被架空,说的难听是聋子的耳朵——有名无实!”
“自立,你可能不理解,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你真的甘心情愿做一只聋子的耳朵?”
“面对真人,不说假话。”
“不可思议!”
“也许是因为在海外呆得太久,思想落伍了,对于国内的事不习惯。回国以来,我所遇到的不快事,比你多得多。”
“我倒是一直生活在国内,还不是照样不习惯?”
“可能你是长期生活在‘国统区’的缘故。”
“屁!什么国统区、解放区?”余自立站起来,在地上走着,愤然地继续他的话题。“我乃一介草民,凭着本事吃饭,谁掌了权,也不能把老百姓饿死。管他谁胜谁败呢!”
“自立兄,我问你,”东方旭回头望望窗外,急忙把话岔开。“事情已成定局,我说的是你的工作,不知你有何打算?”
“打算?”
“是的。可以告诉我吗?”
“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士为知己者死,我不想吃这份嗟来之食。”
“自立兄,你想过没有?现在你已经不是生活在政令不行、各自为政的国统区,而是在解放了的新中国。领袖英明,号令森严,只怕哪里也是这个规矩。何况,你从这个部门无端离去,说不定到了别的部门,就成了一个污点。因此,我希望你三思而行。”
余自立重新坐下来,仰头将杯中的咖啡喝干,喃喃说道:“是的,我们天天吆喝获得了解放,从此生活在无比幸福的新中国。我却觉得不但没有得到所谓的解放和幸福。连找个吃饭的地方,也得仰他人的鼻息。我恨不得今天就离开《北方文艺》编辑部。我不相信会饿死!”
“自立,你是明白人,用不着我来开导。人生就像走路,有几人能够得到一条阳关大道走到黑的幸运?百事顺遂、一生得意的好事,只是人们的美好愿望而已。智慧高如韩信者,不得地的时候,尚且乞食漂母,何况我辈庸人耳。所以,我劝老兄稍安毋躁。说不定,不久就会出现转机。”
“耀之,你在给我打强心针。”余自立的口气缓和下来,“可我实在忍受不了那些低能儿,一天到晚在我面前指手划脚。”
“正因为如此,你更应该留下来。”
“那是为什么?”
“道理很显然,诗家功夫在诗外,小说家、散文家的功夫何尝不是如此?文章是做不得假的。不论是自己写,还是给别人改,纸上文字,高低昭然。用不了多久,那些充数的滥竽,就会马脚尽露。到那时,他们就是不想重用你,只怕也得考虑刊物的水平和影响吧?”
“依照老兄的高见,小弟走不得?”
“不但走不得,还要抖擞精神,拿出全副水平。把委屈化作力量,干出个样子来。不但要干好本职工作,还要充分利用任务不重、余暇时间较多的有利时机,搞一点有价值的研究或创作。我记得你在学生时代,即对《红楼梦》有着特别的爱好,还得了个“红楼迷”的雅号,不知后来兴趣是否改变?”
“我对红楼的偏爱,可谓是病入膏肓,怎么会改变呢?”说到这里,余自立摇头长叹,“可惜呀,至今也没搞出啥名堂来,徒具虚名而已!”
“自立,我认为执著的爱好,是搞好一切事业的基础。我如果不是偏爱西方现代派,也不会在繁忙的教书和新闻报道间隙,投身其中。数载探索,最终取得一点被西方人嘉许的成果。你有了多年爱好的基础,出成果自在意料之中。不过,要想超过前人,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有十年磨一剑的思想准备,性急不得。”
“耐心我有。不过,在红楼梦研究领域,有俞平伯那座高峰挡在前面,只怕区区小子,难以逾越咯。”
“不,有了高峰垫脚,你不用翘脚不就比他高了吗?”
余自立沉思有顷,抬起头答道:“好吧,我一定谨遵老兄的教诲,编辑、研究两不误。争取及早做出成绩。”
“好,我期待着。你放心,只要有机会,我还是要说话的。”
“耀之,也请你放心,只要你留在编辑部一天,我就不会离你而去。”
“自立,我衷心感谢你!”
“这话从何说起?”
“这不是很明白的事嘛,要是连唯一的知己朋友,都拂袖而去,我岂不成了孤家寡人?那可真成了百分之百的聋子耳朵啦!”
“哈哈哈!”余自立释然地大笑,“耀之,你不但会做思想工作,还是个秋后算账派呢。”
“是阁下赶着鸭子上架的呀!有啥法子?哈哈哈!”
正在这时,雅妮匆匆走进来,脸色不快地说道:“你们别高兴得太早啦,我远远望见,金梦向我们家走来啦。”
“我得马上走。”余自立站了起来。
“咦,听听她的高论受点教育也好嘛,急啥?”
“我不想见那位盛气凌人的政治家。”余自立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自立,坐下!”东方旭以不容商量的口气,“她一来你就走,会让她不快的。再说,好像我们之间有啥怕人的事情似的,岂不是无私也有了弊?”
“唔,也是。”余自立只得重新坐了去。
三
听到刘妈禀告有客人来。东方旭立刻迎了出去。金梦一见主人出迎,快步上前,握着他的手,用力地摇着,一面连声问好。东方旭将她迎进客厅,她一眼瞥见站起来恭迎的余自立,不由一怔。立刻上前握手,十分亲切地说道:
“哟!余自立同志也在呀!你好,你好!”
“金梦同志,您好?”余自立不自然地笑着。
金梦回头跟雅妮亲切地握手问好。又俯身在小晓的腮上响响地吻了两下,然后转身说道:“耀之,你们有事先谈着。我是来玩的。我先跟嫂夫人一起,到院子里欣赏一番盛开的腊梅。”
“我没有正经事,星期天闲得慌,随便过来找他玩玩。”余自立抢先作答。
“金梦同志,您请坐。自立是随便来玩的。我搬来这里三个多月,他还是第一次屈临寒舍呢。”东方旭极力把两人的关系说得冷淡些。
金梦一听,收起笑容朝余自立说道:“余自立同志,不是我批评你。你们是老同学,耀之又是我们的领导,应该经常走动,多加关心才是呢,这么长的时间,怎么可以只来一次呢?连我,都来过好多次呢。”
“金梦同志,您的教导,我记下了。以后我会经常来走动的。”余自立作出一副虔诚的神色。
“咳!这怎么是我的教导呢?这是同志之间友好的劝告。你这样说,可就见外了。”
“不,应该这么说,要不然,岂不是目无领导!”
“这个余自立!我们的领导在这里嘛!”金梦指指坐在一旁的东方旭,“余自立同志,我们可真得向这位领导虚心学习,不论他的人望还是学养,都堪称是我们的师长。你说对吗?”
“那当然。”
刘妈端着红木托盘献上茶来以后,金梦啜着茶,有一搭无一搭地扯起了闲话。余自立知道,金梦是当着自己的面,有话不便说。便起身告辞走了。
金梦站起来跟余自立握手,算是告别。东方旭将客人送到大门外,又鼓励了几句,方才握手告别。回到客厅,向金梦问道:
“金梦同志,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是个大忙人,一定有事传达吧?”
“你呀,耀之,你那老同学的阴阳怪气,怎么也把你传染啦?”她亲切地拍拍他的肩头,“没有事,我就不兴来府上玩玩?莫非怕嫂夫人吃醋?”
“她是英国人,对于男女之间的友好往来,可不像我们中国人那么多禁忌,那么多表面文章。你喜欢来,尽管来。只要不怕传染上自由主义和落后思想。”
“好哇,又来啦。真拿你没法子!”她娇嗔地瞥他一眼,“耀之,说正经的,你觉得咱们编辑部的班子怎么样?”
“编辑部的班子?”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是呀,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不太理想甚至有问题的地方?”
东方旭不知对方问话所指,自然没法回答。就是知道她问的什么,对于编辑部的事,他也不想多问多管。于是,佯装糊涂地答道:“经过你反复斟酌,又经过上面认真研究批准,怎么会不符合理想呢?”
“难道你一点问题也看不出来?”
“一点也看不出来。”
“耀之呀。”金梦轻叹一声,“您身为领导,政治嗅觉可不能太迟钝呀!”
“我何尝不想政治嗅觉十分灵敏,可一时做不到呀。金梦同志,你就不要给我打哑谜了。班子有啥问题尽管说,属于我的问题,我立即改正。不属于我的问题,我也尽力而为,设法解决。好吗?”
“不过,这仅仅是我个人的意见,是否正确,仅供你参考。”
“你痛快地说就是嘛。”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我们的班子是初创阶段,总的说来,是团结的,生机勃勃的。过多的问题,还没暴露出来。已经暴露出来的问题,是个别人的革命人生观还没有正确地确立。表现为,个人主义,患得患失。严重一点说,就是向组织闹山头主义。”
“哦,这么严重?”
“从眼前看,是处于萌芽状态,尚不十分严重,如果任其自由发展,我们做领导的又不能防患于未然,及时加以制止,必将影响团结和工作。所以,我们必须好好研究,采取有力的措施加以解决。”
东方旭催问道:“金梦同志,你说了半天,这个闹山头主义的人到底是谁?”
“余自立!”
“原来是他。”
“难道你一点都没有察觉?”金梦眨着明亮的大眼睛,望着对方。“他来找你,一点都没有露出对于人事安排不满的意思?”
“没有。他只说来玩。问我如果有兴趣,一起去逛旧书店,淘点有用的廉价书。正说着,你就大驾光临了。”
“噢——”金梦含而不露,“耀之呀,我相信我的观察不会错。不论他表现出来没有,他的不满情绪肯定存在。我专程来找你,就是希望你忙中抽暇,做做他的工作。防微杜渐,以免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呀。”
“不错,自立这个人,自尊心极强,做事不甘人后,所以,我们应该尽量体谅,绝不能挫伤他的积极性。这是做领导应该注意的事,不知我的陋见对不对?”他望一眼微微点头的金梦,加重了语气,“不过,他也是个心胸开阔、识大体、顾大局的人。谅他不会耍小性子,更不会影响工作。”
“耀之,我们可不能麻痹大意呀。尽管他是你的老同学,以前比较了解他。但人是发展变化的,你们两个十多年不见面,焉知他没有变化?我觉得还是慎重一点为是。”
“放心吧。如果余自立出了问题,惟我是问!”
“那就好。不出问题就好!”
临分手的时候,金梦用上司吩咐属下的口气说道:“耀之,为了提高我们刊物的知名度,吸引更多的读者,我考虑,第一期上至少要有一篇是你的大作。”
金梦的口气使他不快。他本来就打算写一篇,却用极不情愿的口气答道:“文章要有感而发,硬挤牙膏,那不是无病呻吟吗?我考虑考虑再说吧。”
“咳,一篇短文,会难着你这一挥而就的大家?不是考虑,是一定要写!我可给你留着版面哟。”
他一听,更加反感:“要是我写不出来呢,你让刊物开天窗?”
“我的主编,你今天怎么啦?”金梦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加重语气答道:“东方同志,这可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意见哟。”
“噢——明白了。”
客人还没有告辞的意思,东方旭便站了起来。金梦只得讪讪离去。
四
甘居人下,涎着脸吃嗟来之食,在真正的中国的知识分子中,恐怕没有几个人有这份“修养”。而自尊自珍,清高独守,倒是他们的通病,几乎成了无药可医的“痼疾”!这可能就是知识分子身上所谓的劣根性吧?东方旭刚刚劝余自立安于现状,忍辱负重,顾全大局,其实,在作违心之论。他自己同样对现状难以忍受。并非是他的心口不一,学会了耍两面派,而是不得不如此。人到中年,历练渐多。他知道,任性而为,不但于事无补,反会走到出发点的反面,把事情搞坏。但一遇到金梦的颐指气使,立刻心生反感,忘记了对自己的告诫。满脸冷霜,出言僵直,赚得金梦说他阴阳怪气。他拒绝海外的高薪诚聘,毅然归国,无非是想将一腔热血、满腹经纶,贡献给新中国的建设事业。驰骋文坛,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是自己的唯一人生追求。厕身庙堂,追求功名利禄的美梦,他从没做过。政协委员也好,刊物主编也罢,都是不求自至,从天上掉下来的。如其说是“荣耀”,倒不如说是苦差。一开始,他就觉得不胜其累。他在政协会上,只提了一条提案:应该对待知识分子放心。当时得到个“上报有关部门认真研究”的“处理意见”,后来如何,不得而知。自从编辑部组成以来,,越来越被证实,自己不过是一只不能充饥的画饼,一顶装点礼贤下士门面的漂亮冠冕。而堂而皇之恩赐给的“主编”,竟然要时时仰望“副主编”的脸色,在她的嘴巴底下讨生活!如果一开始就让他在金梦的领导下作一名普通的编辑,他会克尽职守,勉力而为可。决不会像余自立那样,计较谁正谁副,谁高谁低。他觉得,不被重用是不相知、不信任,而名义上重用,实际上架空,则是欺蒙和玩弄。比之不被重用,更加让人接受不了。现在,连写一篇小文章,都要俯首听命,唯余马首是瞻,这与拉磨的驴子,挽车的辕马有啥两样?
归国刚刚过了五个月,他就尝尽一连串的苦涩。悔不该听不进查理、高明远等朋友的苦劝,却把卓然的游说,当成金玉良言。怕的是,一步走错,全局皆输。果真那样,完全是自食其果,怨不着他人!
他甚至萌生了走回头路的念头。既而一想,不由苦笑摇头。共产党似乎有一条不成条文的律令,堪称是极其绝对的两极论:不是左,就是右;不是朋友,就是敌人。投奔而来,是挚爱的同志和朋友;中途离去,则是仇恨的异类和敌人。二者必居其一,没有中间道路可走。当初,他们对自己营垒中那些被怀疑是敌人的战友,尚且关押审讯,无情刑罚,甚至不惜将他们置于死地,对于一个域外归来,匆匆加盟的陌生人,能够手下留情吗?
一股寒流,掠过脊背。他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他真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他极力掩饰内心的苦恼,不让雅妮发现。比自己年轻十多岁的英籍妻子,不顾家庭的阻拦,无视年龄的差异,勇敢地投身到自己的怀抱中,说明她是多么倾心地爱着自己。雅妮始终主张一个人的事,就是两个人的事。夫妻是一个天然的结合,不可分割的整体,是磁力强大的阴阳两极。就像圣经上所说的,她是丈夫身上的一根肋条。他的痛苦自然就是她自己的!性格开朗、头脑单纯的雅妮,眼下正处于受到礼遇的亢奋之中,仿佛飞翔在五彩云层之上的一只欢快的云雀。他不想把她从理想的乌托邦中拖回来,尤其不想让她对于古老文明中国的崇拜和向往蒙上阴影。当着爱妻的面,他常常用漫步吟诗,击节哼平剧,掩饰萦回于心的无名惆怅……
无奈,妻子的赏心乐观,容易维系。自己心中的郁闷坎崎,却一时无法消弭。口里吟着古诗,一颗心早已飞回了英伦。苦恼挤走了灵感,本来构思将成的文章,忘了个干净。有时强迫自己坐下来,枯坐许久,依然文思枯涩,面前的稿纸,空空荡荡。
一周后,金梦在编辑部再次催着要稿子,他仍然一字未着。看到金梦焦急的样子,他本想以“文思枯竭,写不出来”作答。旋即想到,那样不但会把金梦和她的后台一齐得罪,也有失自己的面子:一个被谬奖为“名作家”的人,一周多的时间居然写不出一篇短文,岂不是有欺世盗名之嫌?有一副对联说得好:“退一步天高地阔,让三分心和气平。”看来,往后非得以这副对联作为行动的准绳不可,不然便寸步难行。想到这里,他狡黠地一笑,爽快地答道:
“噢,我倒忘了。早就写好了一篇东西,但很不满意。害怕占用刊物的宝贵篇幅,被人讥笑为近水楼台,滥竽充数。这一期就免了吧。”
“咦,阁下的大笔,无不是抗鼎之作,怎么会是‘滥竽’呢?快给我吧。”金梦伸出了美丽的小手。“耀之,客气什么,快给我呀!”
他双手一摊:“我的习惯是,不满意的文章,随手扔进字纸篓,怎会带在身上?您一定要,我回去找一找,找到了明天带来就是。”
“当然一定要,可不能再忘了带来呀!”
他只得含糊答应。
他经历过海外十几年奔波、又亲眼目睹过建国盛典,所见,所闻,所感,可写的题材有的是。只要心情好,一篇短文,不过是唾手之劳。现在逼到头上,心情不佳也得写。当天晚上,他在忽明忽暗的电灯底下,动笔写这遵命文章。还好,用了不到三个小时,一篇两千多字的散文告成。题目是:《告别维多利亚港》。写他自香港归国途中,在永安号轮船上的见闻与思考。第二天,他一上班就把文章亲手交给了金梦。
“金梦同志,这就是拙文。”他把文章放到金梦的写字台上,“请您先审阅一下,看看可不可用,千万不可勉强。”
“不敢,不敢。”金梦客气地站起来,将文章拿到手中。“哈哈,先睹为快,我先认真拜读后,再交给散文编辑。”
五
不料,当天下午,金梦便拿上他的文章到他的办公室来找他。她在他的写字台对面坐下来,指着手中的稿子说道:
“耀之,大作我看了。文笔很优美,题材也不错。我准备仍然用在第一期的显著地位。”金梦一口气说完了开场白,话锋一转,“不过,有几个小地方,似乎还需要作些推敲。你看呢?”
“好哇,请不吝赐教。我将根据阁下的高见,再作必要的修改。“
“咳,什么阁上、阁下,高见、低见!我们是老朋友啦,以后又要长期在一起共事,就不要这么客套好不好?”金梦把椅子往前拉拉,亲昵中露着骄矜:“这只是我个人的陋见。你知道,我的水平有限,谈出来仅供你参考。”
“您不是说,不再客套吗?有啥问题,直说就是嘛。”
金梦轻咳一声,清清嗓子,轻柔地说道:“第一,文章的题目,似乎还须斟酌。‘告别维多利亚港’,不但太直白,也容易产生误解。”
“哦?”他感到很意外。
“香港是冒险家的乐园,地地道道的资本主义的肮脏世界,离开得越快越远越好。阁下离港北上,属于弃暗投明的性质。用‘告别维多利亚港’作题目,不但缺乏厌恶、鄙弃的情感,也容易使人理解为对那个罪恶的渊薮有所依恋。你说是吗?”
像吞下了一把苍蝇,东方旭极力忍住恶心,平静地问道:“您说,改个什么题目好呢?”
“我的意见,改成‘轮船,向着黎明开去!’后面再加上警叹号,加以强调。”金梦见他微笑不语,接着说道,“这样就能含蓄地体现你到解放区投奔革命,追求光明的深层意义。还能给人一种积极追求、乐观向上的鼓舞。你看呢?”
他莫测高深地笑道:“好,就让轮船‘向着黎明开去’。第二呢?”
“第二是:文中写到漂浮的尸体和木版,联想到是台风给渔民造成的灾难。这固然说出了问题的一方面,但是,还应当明确地指出,除了大自然的原因,港英当局不关心渔民的生命疾苦,方才造成那场灾难。”
东方旭想反问:莫非台风肆虐,还要选择地点和对象?它刮到光明的解放区,就变得温良恭俭让?一想不值得和她争论,转而改口道:“文章中已经点明受灾的是香港的渔民,那不就是暗示,是英国当局造成的吗?”
“我觉得,还是笔触明晰、笔锋更尖锐些,不要让读者猜谜的好。因为,一个革命者时刻都不能忘记自己是资本主义的掘墓人,他所写的文章,应该从头到尾,充满了战斗精神。”
“还有第三吧?”他不动声色。
“第三,文章的格调,也嫌太低沉。革命的文风,应该充满了蓬蓬勃勃的朝气,高昂的革命的乐观的精神。既不能是鸳鸯蝴蝶派的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更不能是颓废落伍者的无病呻吟,今昔之叹!”
他忍不住反问道:“金梦同志,文章最忌惑的是平淡和雷同,这是常识问题。如果千人一面,都照着一个规范去写,所有的文章都是一道汤,像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我们的刊物怎么体现特色、提高质量?”
“东方呀,我们当然不忽略每一篇文章的质量和特色。但是我们兢兢以求的,首先是它的政治立场和战斗性。因为我们的刊物不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同人刊物。而是党在文学领域的一个战斗堡垒,一个极其重要的思想阵地!我建议你把毛泽东那篇光辉的论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认真读几遍。那时,你对我的话就理解啦。”见对方望着自己,沉默不语,她耐心解释道:“东方同志,组织上把这样重要的阵地交给我们负责,是对我们最大的鼓舞和考验。我们可不能辜负党对我们的信任呀。”
“金梦同志,我早就感到力不胜任,所以一再向领导要求,退出刊物,去学校教书。可是,领导至今没给答复。经过您这么一解释,我更加认识到刊物的重要性非同寻常,也更加坚定了迅速离开的决心!”
“东方同志,一个革命者人生哲学是,勇往直前。要是知难而退,可就辜负了党对我们的信任。你可不能当逃兵呀!”
“如其滥竽充数,何如卸任让贤?”
“嘿嘿!您不就是党所请到的一位大贤人吗?”
“金梦,你在挖苦我!”
“这怎么是挖苦?除了你我,你说谁是贤人?”金梦的语气咄咄逼人,“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在战斗中学习打仗嘛。同志呀,革命没有现成的例子可资借鉴。我们办刊物同样是这样,要在实践中摸索学习。为了少走弯路,避免犯错误,我们要无条件地虚心向苏联老大哥学习。”见他低头不语,她继续启发道:“你现在应该理解了,我们肩上的担子,不但十分沉重,而极其艰巨,一不留神,就要犯政治性的错误。历史的教训不可记取呀!”金梦以过来人的感悟,诚心地帮助老朋友。
“我们的刊物,刚刚创刊,哪来的历史教训?”东方旭明知故问。
“你参加革命晚,这也难怪。唉!”金梦忽然一声长叹,“我说的是,从前的教训。井冈山的,延安的。”
井冈山的“肃托”,延安的“抢救失足者”,那些使人毛骨悚然的运动,他多次听到过。始终怀疑是否真能那样残酷无情。金梦的凛然变色,证实了以前所听到的传闻,不是流言。他想听听这位过来人的观感,试探着问道:“那时候,对报刊的要求也很严?”
“岂止是严,简直是不可理喻,动辄得咎。一旦沾上右倾的边儿,可不得了。我就曾经因为一篇短文,写了延安的几个缺点,就成了大毒草!革命胜地延安,怎会有阴暗面,有缺点,这与国民党的反共宣传有何区别?结果,不但被批判了好几个月,差一点跟反革命分子王实味、丁玲等扯到一起。唉,至今想起来都后怕。”
“咦?那王实味我知道,当年在白色恐怖的上海,我读过他的文章,文笔犀利,很革命的嘛?听说还是共产党员、左翼作家呢。怎么?到了革命的大熔炉里,反倒变成了反革命?”
“唉,人是不断变化的嘛。”金梦的回答有气无力。
“有根据吗?”
“一句话说不清楚。闲言少叙,我们还是研究阁下的大作怎么修改吧。”
六
《北方文艺》第一期出版后,东方旭一拿到手,便急于翻找自己的文章。文章登在卷首第二篇的位置。第一篇是部长陆舟的大作,署的是笔名——“长风”。文章通篇讴歌党的英明伟大,革命胜利来之不易。文笔豪放,格调高亢。大概这就是金梦所教导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仔细阅读后,他更加感到自己望尘莫及。
来到解放区不久,他被通知享受“县团级”待遇,谈话的人事干部见他一派茫然的神色,笑着给他打了一个比方:“县团级嘛,相当于封建时代的七品县令。”除了每月的津贴多几万元,最明显的等级优待就是“吃中灶”。而一般干部只能“吃大灶”,职位再高,则“吃小灶”。主要是以菜的粗精多少,体现各灶之间的差异。中灶是一个小炒,小灶是两菜一汤,听说党中央的主席和政务院总理,也不过是四菜一汤;大灶则是一碗大锅菜。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官阶的差别。他对自己被赐予不高不低的“中灶”待遇,很不安。每当见到一些出生入死的老同志,端着一只饭碗,到伙房的窗口上,领出半碗清汤蔬菜,他的脸上都有燥热之感。自己对革命并没有做出丝毫贡献,竟然享受到七品官的待遇,实在是无功受禄!好在很快迁进了新居,有刘妈烧饭,彻底告别了令他愧疚的七品中灶。
他还发现,讲究平等的革命阵营里,依然等级森严。表现在报刊上,文章的排位,首先看官阶,其次才是文章的质量。自己既然是个吃中灶的七品芝麻官,排在吃小灶的大干部后面,不但理所当然,甚至有受宠若惊之感。因为有好几个知名人士的大作,连同金梦的一篇文章,都排在自己的后面,说明金梦确实很重视这篇经过她大笔“润色”的文章。不料,看完文章之后,他将刊物往写字台上重重地一摔,仰靠椅背,发出一声长长的浩叹。
金梦跟他商量文章修改时,只有第一条,即文章的题目,他勉强同意。原题“轮船离开维多利亚港”,含蓄深沉,无可指责。而改成“轮船,向着黎明开去”,确实更富于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古人云,文章合于时而作。不合时宜的文字,岂可公之于众?他只得点头同意。但是,金梦对于文章内容的“斟酌”,他却不以为然。当时懒于解释,又不想依照金梦的指点进行修改,便让她代为斧正、润色。不料当年最善于写激情文字的大作家,竟把文章改得牵强、直露。不但把台风造成的灾害,全部归罪于港英当局,连他离开香港,也写成是忍受不了英国帝国主义的压迫和“窒息难忍”,方才毅然归国投奔光明的。文章的结尾,竟然加了这样一段:
“轮船在不久前回到人民手中的天津港泊岸,我的一颗心狂跳不已。啊,我终于踏上了祖国的土地!光辉灿烂的新中国,正在向我热烈的招手,我怎能不欢呼跳跃呢?”
“好一个浅薄矫情的女人!她的生花妙笔照这样挥洒下去,刊物不被她糟蹋了才怪呢!”
他正在闷闷不乐,宣传部一个姓丛的人来找他。寒暄过后,来人以办公事的语气告诉他,陆舟部长有一部译自俄文的书稿,要找人校阅一下。虽然精通俄文的人不少,但想到他的俄文同样很过硬,愿意让他给校勘一下。言外之意,部长对他很赏识。他接过厚厚的一包稿子,只见牛皮纸大封袋上,空空如也,不着一字。打开封套,里面不但没有信,连一张纸条也没有。私人相求,又不是上司分配任务,竟然一派公事口气,他感到十分不快!
他极力不让自己失态,向来人和气地说道:“丛同志,请您禀告陆部长,对于俄文,我可是个门外汉,几乎一窍不通。请您把稿子带回去吧,就说东方旭力不胜任。”
“东方主编,您太客气啦。谁都知道,您精通英、法、俄等数国外语。再其一说,这是陆部长吩咐的事,我们……我怎能再带回去呢?”来人一副以势压人的架势。
东方旭顿时火冒三长。他提高声音,粗鲁地答道:“丛同志,并非是我不识抬举,我说干不了,就是水平不行,难道会是假的?如果我为了服从领导,勉强去干,胡校乱勘,把文章搞坏了,怎么向陆部长交代?”
“那……我只能回去向陆部长,如实汇报了。”来人只得悻悻而去。
“请吧。”东方旭站起来送客。
第二天,换了另一个人,又把稿子送了回来。解释道,丛同志没有勇气将稿子退还给陆部长,他只得再次送来,并且坚持要他校勘。不然,对手下办事的人和所请托的人都不好。他来了拗劲。不顾情面,不计后果,说什么也不接受,再次将稿子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