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梦断秦楼》作者:鲁钝【完结】 > 梦断秦楼.txt

『6』第六章激流回澜

作者:鲁钝 当前章节:153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一

两次派人给东方旭送稿子,竟然被毫不客气地退了回来,大出陆舟的意料。在他直接领导下的任何部门,任何一个成员,从来没有人敢于违抗他的差遣。而这个东方旭,居然将本来可以愉快胜任的任务,以“力不胜任”为借口,顶了回来。如此公开大胆的对抗领导,在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遇到过。早在上海时代,他就是地下党的领导成员之一,到了延安之后,更是一帆风顺,步步高升。多年来,不论他调到哪个部门,担任什么领导职务,部下们哪个不是唯领导的马首是瞻,双眼紧紧盯着自己的脸盘,密切注意那上面“写出”的好恶与需求?一旦探知底里,个个奉命惟谨,争先恐后奉献热忱!不料,这个资产阶级臭知识分子,把领导的要求,看成一张废纸!如此倨傲无理,可谓是登峰造极。说得客气一点,是不识抬举;说得严重一点,是目无领导,闹个人山头主义!

这是不能容忍的。

青年时代,他留学日本,因为宣传抗日,从事左翼文艺活动,被驱逐回国。回到上海后,他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就成了著名的理论家。就典型问题,曾与胡风等几个理论家进行过笔战。后来,在“国防文学”和“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两个口号引起争论时,他紧步周扬等左翼理论家的后尘,挥笔上阵,毫不畏惧。跟主张后一个口号的大文豪鲁迅,展开过激烈的论战。长期革命斗争的磨练,他的革命坚定性和马列主义水平,飞快地提高。加之思维敏捷,口才出众,演讲起来,引马据列,滔滔不绝,被认为是颇具水平的青年文艺理论家。到了延安之后,他更加得到重用,肩负新闻出版方面的重责。从此,耳畔吹拂的,尽是悠悠熏风,令人醺然陶醉的颂扬赞美曲。唱着胜利的凯歌,进入北京城之后,他的职务更上一层楼,肩负起宣传理论阵地的重任。人们印象最深的是他的报告,那白净的方脸上,漾着忽深忽浅的微笑。不用讲稿,顶多只拿着一块纸片,就能滔滔不绝地讲上半天,恣肆汪洋,雄辩精辟,听众无不为之折服。而在私下里交谈,他的话反而少得多。脸色庄严,字斟句酌,似乎对谁都怀有戒心,决不会吐露半点人们感兴趣的“内部消息”。话愈少,反而会引起更多的兴趣和咀嚼。他的片言只语,往往被视为上层领导的声音,甚至是党中央的指示。他虽然不像创建新中国的领袖们那样,头顶上闪耀着灼目的光环,但说他是一颗耀眼的明星,丝毫也不是夸张。他习惯于一呼百诺,言出令行。几乎忘记了“充耳不闻”、“置之不理”这些词是什么含义。而对于体现“俯首听命”、“奉命唯谨”等词句精髓的驯服和顺从,却视为乃是部下们天经地义的职分。现在,一个刚刚归国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竟然置他的青睐、器重于不顾,当众抹他的面子,实在是太出格了!

“不识抬举、恩将仇报的家伙!”他在心里狠骂起来。“不是新中国刚刚建立,需要各方面的人才;统一战线,也需要这类人装点门面,让他滚蛋,才是他应得的下场!”

陆舟的咒骂和发恨,并非没有道理。不是他的点头恩允,多少人垂涎的文艺大刊的主编宝座,怎会轮到东方旭的头上?充其量给他个编辑组长的位子!

现在看来,将一块极其重要的文艺阵地,交给那家伙主持,实在叫人不放心。虽说派了老党员金梦坐阵把关,但这个女人,小资产阶级情调严重,右倾思想更是根深蒂固。在延安受到严厉的批评时,到处求情哭鼻子,此后虽然有所收敛,只怕要根除不是那么容易。派这样一个党性不强的人,去做东方旭那头犟牛的驭手,只怕像当年在上海一样,“驭手”变成“牲口”胯下的坐骑!咳,当初派她去,竟然没想到这一层,这不能说不是一个失误。事不宜迟。如果不及早采取措施,《北方文艺》的航向,就要偏离无产阶级革命文艺路线,党的重要思想阵地,就要落到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手里。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他决不允许自己所领导的理论宣传阵地以及他领导下的任何一个部门,出现哪怕是最小的纰漏或失误!

陆舟在客厅地上漫步了许久,忽然停下了脚步,自语起来:“看来,对他们这些人,估计得太乐观了。从今天起,必须对他们加强监督。哪个不识时务,就给他点眼色看看。这怨不着我们不讲仁义,怨他们自己坚持反动立场。谁与党的方针政策为敌,决没有好下场!”

“好哇,我的大领导又在骂人啦。”

他刚说到这里,妻子矫敫悄然走了进来。听到丈夫后面的话,来到他面前,双手吊着他的肩膀,撒娇地问道:“久远,是谁‘没有好下场’?”

“电影散啦?”陆舟顾左右而言他,“怎么样,好看吗?”

“咳,《清宫秘史》棒极啦!”她拉着丈夫坐到沙发上,满脸兴奋之色。“戎成六君子,真了不起!”

“什么‘戎成六君子’?”他一时不解。

“咳,就是谭嗣同他们嘛!”

“咳!那是戊戌六君子。我的可爱的矫敫呀,啥时候,你这白字大王的帽子能够摘掉呢?”

“嘿!俺没见过那两个鬼字嘛,能怨得着俺们识白字?”她理直气壮。“他们的革命牺牲精神,我看不比我们革命者差多少。可惜呀,那场轰轰烈烈的革命,被满清统治者扼杀了。不然,我们中国早就富强啦,决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我在看电影的时候,不住地给他们鼓掌。当他们被绑赴刑场,斩首示众时,我都流泪啦,我恨不得挥拳高喊:打倒腐败残忍的满清政府!”

“矫敫!”陆舟重重地喊了一声,“你这个延安来的‘老革命’,说起话来,使人感到像个中学生。那些儒家经典熏陶出来的旧知识分子,根本称不起是革命者,充其量,不过是一批改良派!你认为,他们的改良行为,能够改变中国的命运?不能!绝对不能!孙中山领导的资产阶级革命,同样不能!这已经是被历史所证明了的。能够改变中国命运,从根本上救中国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用马克思列宁主义武装起来的、工人阶级的政党——中国共产党!也就是我们。懂吗?”

“就算他们的改良不能成功,最终救不了中国。难道他们的勇敢牺牲精神,不值得我们敬佩?至少有着唤醒民众、推动历史前进的作用吧?”

“矫敫,”陆舟再次教育妻子。“《清宫秘史》这部电影,前些日子,我就看过了,虽然觉得片子拍得不错,但决不像你说的那么完美无缺,那样令人感动。你应该将满腔的热情,投放到我们伟大的党,敬爱的领袖毛泽东身上。无限制地讴歌历史人物,当心有借古非今之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犯错误的!”

“哟,那么严重?”

“你没见贼吃食,难道没看见贼挨打?你忘了延安那些因言,或者因文,而犯错误甚至成了反革命的人吗?”见妻子不再反驳,他将她搂进怀里,温语劝道:“往后,一定要注意,对于初次接触的事情,不论是人物,事件,新闻,传说,还是书籍、电影,都不能急于表态。因为我们的水平毕竟有限,看问题有偏差是难免的。只有上面表了态之后,我们才能证明自己的意见是否正确。那时再公开发表议论也好,执笔为文也好,方才万无一失。懂吗?”停了一会儿,他自语似的继续说道,“我永远不会忘记,1942年的教训:当王实味发表了反动文章《野百合花》时,我认为文章虽嫌尖刻一些,但针砭时弊,字字有据,对于克服根据地的许多不良作风不无教益。于是写了一篇文章,给予肯定,并且打算及早投给解放日报。由于对文章不太满意,想修改一番再送出。不料,批判开始了,而且逐步升级。王实味由思想右倾、观点错误,升级成了反革命!幸亏,我那篇文章没投出去,也没有告诉旁人,便偷偷把它烧掉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结果,不但没和王实味等捆到一起,还成了随之而来的大批判运动的积极分子和骨干力量,经受住了考验,得到了领导的表扬和重用。你应该从这件事情上,吸取教训,任何时候,都要看准了风向再表态。不过,这话只能跟你说,绝对不准说出去!记住了吗?”

“放心吧,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哼,说的容易!你能把握住说话的分寸,我就不替你担心了。你想呀,要是我也跟你这样,一遇到什么事,就迫不及待地表态,到处瞎嚷嚷,能脱掉干系?就是不跟着一起挨批斗,作检查,甚至坐牢杀头,也绝不会有今天呀。这事,至今想想都后怕!”

“哎哟!太可怕啦!”她紧紧地偎在丈夫的怀里。

“好的。你知道害怕就好。人,要是都像俗话说的那样,天不怕,地不怕。心里不时刻装着个‘忌’字和‘怕’字,就要到处碰壁,甚至将性命也搭上。王实味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往后,不但你对《清宫秘史》的观点,不能随便散布,任何事情都要看准了气候再表态,那才能万无一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对于王实味的事,以及延安的肃反,也不准随便议论,懂吗?”陆舟像对孩子一样,不厌其烦地开导爱妻。

“我知道。”过了好一阵子,她又试探地问道,“那……光绪和珍妃爱情,说说总无妨吧?我觉得他们之间的爱情,很感人,人情味特浓呢。”

“那也少说为佳。”

“为什么?”

“帝王、后妃之间,哪来的真正的爱情?持有这种观点,那不是美化封建统治者吗?”

“我的天哪!这不能说,那不能说,不得把人憋死?”

“这就是你幼稚、不老练的地方!一个人要有城府,如果浅薄得如一盆清水,让人一眼看穿,倒霉就要跟你成为结拜弟兄咯。矫敫,你要是不抓紧学习和锻炼,要想在工作上独挡一面,差距还不小呢。”

矫敫一听,扭头撅起了小嘴:“哼,抓紧又有啥用?反正是在别人的手下跑腿打杂,永远成不了独当一面的材料!”

“只怕组织上要你去独当一面,你还干不好呢。”

她听出了丈夫的弦外之音,直起身子庄重地答道:“别把人看扁了!要是能让我独当一面,我保证不会捅漏子给你丢脸。”

“你敢保证?”

“当然!”

“措施呢?”

“照你的教导办——抓紧学习和锻炼!”

“唔,我倒是十分希望你首先做到不给我丢脸。”

“你告诉我,要派我到哪里去?”

陆舟摇摇手:“咦,组织还没研究嘛。就是研究啦,只要是尚未公布,就不准打听!”

“这是在家里嘛,用得着跟自己的老婆来这一套!”她摇着丈夫的肩膀,“我要你现在就告诉我。唔——快说嘛!”

              二

宣传部党组会议,在小会议室里召开。会议由宣传部长、兼党组书记陆舟主持。

不知是为了便于全体起立鼓掌欢迎,还是考虑到领导的时间特别宝贵,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形成了一个至今相沿成习的惯例:不论大会小会,必须出席会议的人员全部到齐之后,发表讲演以及坐到主席台上的领导或贵宾,方才登堂升阶,依序就座。今天虽然只是六七个人的小会,这惯例依然严格遵循。出席会议的六个人卓然,金梦,隋风,石梁,以及另外两位成员早已到齐,主持会议的陆舟方才在秘书小颜的前导下,缓步走进会议室。小颜回身将会议室的门掩上,快步来到会议长桌边,等到陆舟坐好,方才挨着他坐下来。打开记录本,准备做记录。小颜名珍丽,是陆舟的文字秘书,虽然今年刚刚二十一岁,却成了陆舟须臾不离的得力助手。不然,像今天这样重要的会议,她是无缘参加的。

陆舟环顾到会的人员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红皮面的笔记本,打开来放到面前,舒缓而清晰地说道:“人到齐啦,我们就开会啦。今天的会议,经过会前与卓然等几位同志个别交换意见,决定研究三个问题:第一,中共中央于4月19日作出了“关于报纸刊物上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的决定”,我们要制定出认真贯彻中央这一英明决策的步骤和措施;第二,回顾检查前一阶段《北方文艺》的出版情况,以及它的成就与失误;第三,下一步加强《北方文艺》政治思想工作的具体措施。”说到这里,他扭头向卓然问道,“卓部长,你看,是否还有别的问题,需要一起研究?”

见卓然摇头说“没有啦”,陆舟接着说道:“好,现在进行第一项议程。研究如何贯彻中央决定的具体步骤与措施。大家知道,我们新中国虽然成立了刚刚半年多,从中央到地方,各级报刊上发表的文章看,大部分是好的和比较好的,但是,存在的问题并不少:一些没有改造好的旧知识分子的文章发得太多,一个党所领导的文艺刊物,好像成了他们的自由论坛。不仅小资产阶级个人主义,资产阶级自由主义,甚至没落阶级的颓废思想,大有泛滥之势。有的甚至妄图用资产阶级的文艺观,取代我们无产阶级革命的文艺观。情况相当严重。别看他们口口声声拥护共产党,拥护伟大领袖毛主席。但他们骨子里,并不甘心旧靠山国民党的失败。为了掩饰他们的狼子野心,大部分人以退为进,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也有少数人心怀二志,或者旁敲侧击,或者明褒暗贬。有的甚至装死躺下,等待时机,以求一逞。我们共产党人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被他们头上的假面,身上的画皮所迷惑。不知在座的同志,有什么看法?”

党组成员隋风首先发言。他双眼望着陆舟,语气中充满了喜悦:“中央的文件,虽然会前我已经认真看了好几遍,但对于文件的精神理解得不深不透。原来认为,中央所说的批评和自我批评,主要是针对我们这些进城的老革命的,是为了打消我们身上的居功自傲、脱离群众等不良思想作风,深刻领会毛主席的伟大教导,夺取革命战争的胜利,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经过陆部长刚才深刻而精辟的分析,我豁然开朗,突然认识到自己的阶级觉悟太低,竟然没有意识到,中央主要是针对那些没有改造好的知识分子而发的。”

“隋风同志的意见非常有道理。”石梁接着说道,“过去我对那些资产阶级和他们的知识分子,总认为是我们团结的对象。但就是没有记住革命领袖‘又团结,又斗争’的伟大教导。经过陆部长的分析,我认为,团结虽然是我们所要达到的目标,但斗争的重要性丝毫不能忽视。因为不对那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进行严肃而不懈的斗争,他们就转变不了顽固的资产阶级立场,就要对革命事业造成严重的危害。所以,我们的批评决不能手软,不把他们批得体无完肤、服服贴贴,决不罢休!”

隋风和石梁发言时,陆舟面露微笑,频频点头。但卓然很不以为然。他觉得中央的文件,并不是要整知识分子,而是针对不符合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的所有问题进行批评。批评并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团结才是所要达到的目的。革命事业是调动千千万万革命群众,齐心协力完成的伟大变革,知识分子应该是这个队伍里的中坚力量。把他们视同异类,动辄进行斗争,绝对是对团结的危害,而不会有其他的结果。现在,一些进城的老同志,尤其是那些文化水平不高的工农干部,处处以革命功臣自居,时刻摆出一副惟我独革、别人皆不可靠的架势。而不能团结广大知识分子,投入到前无古人的伟大改革中,我们的建设事业决不会成功。而念过大学、留过洋的陆舟,竟然也欣赏石梁等人的无知瞎说,实在不可思议。他知道,要使他们转变这种短视的观点,决非一朝一夕的事。他沉思有顷,扭头向陆舟问道:

“陆部长,中央文件的精神,恐怕需要我们反复认真学习,才能正确领会它的深刻意义。为了不影响后面两个问题的研究,是否体会就谈到这里?下面转入研究贯彻落实的措施?”

陆舟向入会者扫视一周,然后问道:“大伙看呢?”

“我同意卓部长的意见。”金梦向卓然嫣然一笑,扭头望着陆舟。“有了陆部长开头的分析,对于我们正确体会中央文件的重大意义,非常有帮助。就拿我们《北方文艺》编辑部来说吧,那些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不但没有自我批评精神,而且尾巴翘得老高。我们对他们的使用,可谓是宽之又宽,重之有重。他们还是不满意,好象受了多大的委屈,处处摆出一副大才小用的架势。他们写的文章,仿佛完美无缺、穷尽真理。要他们略加改动,都得磨破嘴皮子,费尽力气。那东方旭就是这样一个人。组织上委任他做主编,他不但丝毫没有感戴之情,陆部长要他审阅一部译稿,在别人是求之不得的荣耀,他竟然托辞不干。连续两次相请,依然不理不睬,真是岂有此理!”

“不识抬举的家伙!”石梁重重地拍着笔记本,“我们给他饭吃,给他那么高的职位,他竟敢拒绝陆部长交代的任务,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我的意见……”

陆舟打断了部下的话:“仅仅是对我个人,倒无所谓。他这是对待组织,对待我们党所领导的革命事业的态度问题!论说,决不能置之不理。不过,我们不能性急,只能慢慢解决。现在是否转入研究贯彻中央决定的措施?”陆舟把话题引回到第一个问题上。“过几天,《人民日报》就要发表几篇文章,批判阿垅在《论倾向性》等文章中,所散布的资产阶级文艺观。这个阿垅,歪曲政治标准第一,艺术标准第二的正确关系,与胡风的资产阶级文艺观,如出一辙,公然与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讲话”精神唱反调。这是不能容忍的。那个胡风,早在抗战时期的重庆,我们就向他伸出友好的手,可是,他对于我们却总是貌合神离。我们希望他不要再跟阿垅一样,继续坚持资产阶级立场。现在,《人民日报》已经走在前面,给我们做出了榜样,我们必须迎头赶上。我的意见是:第一,各报,各刊,在一周之内,首先选定一至两个错误观点比较严重的对象,请人写出有针对性的批判文章。交给我们审查后,安排在有关报刊上发表。第二,文章见报后,再动员被批判的人写出自我批评稿子,经过我们审查修改后,予以发表。第三,对于那些检查不深刻,想蒙混过关的人,则发动读者进行大批判。直到他们认识了错误为止。这只是我的初步意见,请大家议一议。”

部长的“初步意见”就是“中心意见”,自然是一致叫好,无人反对。接着,进入下一个议题,回顾《北方文艺》创刊以来的功过得失。陆舟要金梦首先发表看法。金梦似乎没有思想准备,犹豫地说道:

“我们的刊物,连同试刊号一共出了三期。总的看来,还是不错的。中心话题,是对于新中国成立的讴歌与赞美,对领导革命成功的领袖们由衷的爱戴和拥护。文章的作者,主要是社会名流,以及作家教授等。社会反响很热烈,刊物的定数直线上升,眼下已经超过了五万份,很令人鼓舞。”

“不容易,不容易。”隋风感叹地说道。

“还有存在的问题吗?”陆舟问道。

“有,当然有。存在的问题,我觉得,主要是,有的文章,格调不太高,有的,似有个人主义倾向。总是突出个人,宣扬个人。”

陆舟说道:“你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具体嘛……”金梦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譬如说,东方旭同志的文章,就有突出个人的倾向。”

“有这种倾向的,恐怕不止他一个人的文章吧?”陆舟又问。

“是的,是的。”金梦回答得很麻利。

“原因是什么,你考虑过吗?”

“考虑过。是我没有尽到责任,没有把好关。”

“不错。金梦同志,我认为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很好。组织上派你去,就是要你把好政治关的。”石梁环顾众人,朝陆舟颔首一笑,“不过,文艺这个关口也不是很好把的。首先得把关的人自己有着灵敏的政治嗅觉。金梦同志,恕我直言:你的文章,我觉得也有你所说的突出个人等问题的影子。不知道对不对?”

石梁的话,使金梦感到很意外。正想进行质问,忽然想到,他的话可能并不代表他个人,立刻用诚恳的语气,模棱两可地答道:

“是的。我回去,要认真进行检查。”

陆舟紧接着说道:“金梦同志,希望通过检查,将刊物上所存在的右倾主义倾向,彻底克服掉,不辜负党对你们的殷切期望。不然,我们就要犯错误。这也不能怪你们,领导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那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呀,就是那么浅薄、那么不认识自己,总是要抓住一切机会,顽固地表现自己,仿佛不是党对他们的挽救与教育,他们才走上了革命的道路,而是他们天生就有极高的觉悟。真是恬不知耻!”说到这里,陆舟露出一副自责的神态,“前几天,有关领导,严肃指出了《北方文艺》的右倾主义倾向。对我进行了严肃地批评,我当即承担了全部责任,并做了深刻的检讨。”

“责任完全在我,与领导无干!”金梦神色肃然,抢着承担责任。

“金梦同志,现在不是追查谁的责任。上级对我批评,也是希望我们有所认识,并立即进行改正。你难道没有看见,朱光潜、费孝通、冯友兰等著作等身的所谓大学者、大知识分子,都在人民日报上登出了检查,承认从前思想错误,甚至反动立场。表示,要痛下决心进行世界观的改造,争取早日脱胎换骨,跟上革命的步伐。我们的刊物,却连一篇这样的文章都没有登。就是上面不责怪,我们自己也应该感到落后于形势呀!”

“我回去马上解决。我向组织保证:下一期刊物,一定用新面貌向广大读者见面。”

“时间不早了。这个问题,就研究到这里。”掌握着会议航向的陆舟,转向石梁问道,“石梁同志,你分管人事工作,关于加强《北方文艺》政治思想领导的问题,请你先发表个意见吧?”

“好吧。”石梁礼貌地欠欠身子,接着坐下去,神色严肃地说道,“无产阶级革命的洪流滚滚向前,形势逼人。如不急起直追,就要落后于形势。从前一阶段的情况看,确有加强《北方文艺》编辑部领导力量的必要。我个人的意见,可以分作两步走,第一步,从机关内部进行调剂,先派一位同志去。下一步,再根据需要,从各协会进行调剂。”

“石处长,你准备从机关里派谁去?”金梦紧接着问道。她最为关心的是编辑部的人事变动。

“我考虑,人事处的矫敫同志,比较合适。她虽然是个年轻女同志,但是上进心强,思想觉悟高,有朝气,有魄力,尤其是政治上十分可靠。我个人认为,是比较理想的人选。”

“矫敫同志我了解,这位同志,各方面都不错,非常值得信任。不过,”金梦望着陆舟,字斟句酌:“她对文艺,恐怕,不是太熟悉吧?”

不等陆舟表态,石梁抢先答道:“我考虑到了这一点。我认为这并不是大问题,从前我们只会打仗,现在我们不是照样领导经济建设吗?矫敫同志年纪轻,接受新事物快,加之爱好学习,我相信,一定能很快掌握业务,从外行变成内行。况且,你们编辑部,最缺乏的不是不懂业务的人,而是政治上靠得住,能够把握大方向,使你们那艘文艺小船,不至于偏离航线的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金梦低头瞅着面前的记事本,不再言语。陆舟虽然不希望别人再提不同的意见。仍然不失风度地问道:“现在仅仅是酝酿阶段,有不同意见尽量提出来。集思广益嘛,以便做到所有被派去的人,都是最佳人选。”

对此事最为关注的金梦,低头不再说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别的人,明知派一个小学文化的年轻女同志,去领导学富五车的洋博士,无疑是绵羊驯老虎,泥鳅充龙王,根本不可能胜任,但谁也不再提反对意见。矫敫是陆舟的老婆,谁愿意说些不识时务的话,得罪顶头上司?几乎异口同音地说:“这样决定很妥当,没有别的意见啦”。

“既然大家一致通过,就这样决定啦。”陆舟一面收拾皮包,一面谦逊地继续说道:“如果哪位同志仍然有不同的看法,可以直接向石梁同志反映,当然,直接跟领导个别反映也可以。散会。”

              三

 散会后,金梦一面往家走,一面在心里骂:“哼!在私底下捅咕好啦,摆到会议桌上装正经,别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假惺惺!”

一回到家里,丈夫夏雨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公文包,挂到墙上,回头问道:

“今天散会这么晚?”见妻子脸色不悦,丈夫近前关注地问道:“怎么,碰到了不愉快的事?”

金梦坐到椅子上,没头没脑地说道:“哼!错误缺点都是别人的,自己一贯正确。就是谋个人的私利,也要借别人的口,来一套冠冕堂皇!”

“你说的啥呀?”夏雨被弄糊涂了。“我不是好好的,没惹你生气嘛!”

“咳,关你啥事呀?坐下,听我给你讲。”

夏雨是金梦的继夫,原本是金梦的秘书。金梦自从前夫被国民党杀害,一直过着单身生活。到了延安后,她的美丽面庞,曲线鲜明的身躯,文雅的谈吐,特别是优美的文笔,不知倾倒了多少男人。多少忙着干革命,来不及婚取,或者急于更换留在农村或者敌战区的老婆的那些老革命们,对她青目频看,甚至绮梦连连。无不希望绣球抛来,立刻成为涤除她闺房寂寞的勇士。据说,有好事者作过统计,短短数年内,通过写信、谈话、或者介绍人正式提出求婚的,足可组成一个加强排。金梦却一概不为所动,稳坐钓鱼舟,统统婉言谢绝。人们正在怀疑,这位步入而立之年的女革命家,要将美丽的年华,献给无产阶级的革命事业。追求者的爱火还未完全熄灭,忽然传来“喜讯”,有的则接到了参加婚礼的邀请:金梦的彩球已经有了归宿,即将吃着延安大枣,举行婚礼。新郎官,原来是她的秘书、比她小五岁的夏雨!这时人们才如梦初醒,后悔早没有留意她与助手之间的亲密关系。结婚后,夏雨继续做她的秘书。五年多来,他像关心小妹妹一般,照料着不善于处理生活的“大姐姐”。从窑洞里进到城市之后,夏雨才官升一级,成了一家电影刊物的副主编。……

夏雨给妻子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中,小心翼翼地问道:

“梦姐,你今天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能告诉我吗?”

“咳,不告诉我的讨厌鬼,我还能告诉谁呀?你坐下,听我跟你说。”丈夫的关怀,使她的火气平息了不少。

金梦把今天宣传部党组会议上,所讨论的三个问题,以及陆舟对自己的批评等,仔细向丈夫做了叙述。末了,忿忿地说道:

“哼!竟然批评我一贯右倾,难道时时‘左倾’就对?使人不能忍受的是,他们竟然派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的毛丫头矫敫,到我的编辑部‘加强领导’!半文盲领导作家、学者,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也是对我极大的不信任。难道我也需要那个半文盲官太太来‘加强领导’吗?”

“陆舟他们,这不是在假公济私吗?”

“不然,作何解释?所以,我怎么也想不通。”

“简直是厚颜无耻!他们这样干,如何调动别人的积极性?”

“想不到哇,进城了,成了国家的主人,有的人,身居高位,处处以马列主义革命家自居,却仍然改不了做荒唐事的延安习气。”金梦仿佛在自语。

“哼,岂止是一般领导干部!“

“哦,你说的是……”

“我今天也遇到了一件想不通的事。”

“啥事?”

“听说,大家都认为拍的相当不错的《清宫秘史》,却遭到了严厉的批评!”

“胡说!这是哪位大马列家的高超眼力?”

夏雨附在妻子的耳朵旁:“是‘今上’。”

“什么?不可能!”

“错不了,我们听了传达,怎么会有假呢?”

金梦久久无语。她不相信,自己极其热爱和崇拜的领袖,会作出如此荒唐的评语。过了许久,她才问道:

“总得指出它的缺点或者错误在哪儿吧?”

“帽子大得很——卖国主义!”

“天哪,这么严重?”

“是的。够吓人的!可我怎么也想不通。固然,改良不同于革命,变法不是要推翻满清旧政权。但是,康有为、梁启超等的维新运动,其目的不是为了积贫积弱的中国,走向富庶和强大吗?这不是爱国又是什么?怎么能跟‘卖国主义’沾上边呢?谭嗣同等六君子的勇敢牺牲精神,难道不值得全中国人民崇敬和效法?面对统治者的屠刀,面不改色,凛然无畏,不是革命英雄主义精神又是什么?”

“夏雨,不要说了。”金梦摇手制止,

“事实如此,我憋不住!”

“憋不住也得憋。由不得我们自己。”她爱抚地拍着丈夫的肩膀,“往后,不但这类言论不能再说一句,你还要把所有发表过的那些赞美《清宫秘史》的文章,认真检查一遍,作好写检讨的准备。”

“哼,要我不说可以,我可以把嘴紧紧闭上。要我批评自己——没门!”

“那也得看形势的发展。到了非检查不可的时候,立即把自己抛出来。一旦错过机会,麻烦更大。当初我要不是瞅准了机会,狠狠痛骂自己,那关口恐怕绝对过不去。还不得跟王实味、丁玲他们搞到一起,现在想想真后怕呀。”金梦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许久不吭声。

“你用不着为我担心。实在顶不过去,大不了写篇应景文章,往自己的头上泼几盆污水。”夏雨扭头望着妻子,“梦姐,我倒是替你担心:那个无知的娘们,到了编辑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是不懂装懂,来上几手高招儿,就够你招架一阵子的。”

“唉,冲着她们那股得宠的劲儿,肯定会那么办!”

“你准备怎么对付?”

“下级服从上级,个人服从组织,这是组织原则。派她们来,我无力抗拒。不过,姓金的,也不是个软柿子,由着她们捏。逼极了,我也有通天的本领。当然,那是最后的一着棋。眼下,只有以退为进,一开始,尽量跟她们配合,同时巧妙地跟她们周旋。相信,用不了多久,那个无知的丫头,就会被我调教得服服贴贴。”

“但愿如此!”夏雨长舒一口气。“不过,他们派个无知的窝囊废来,实在让人费解:这不是明摆着对你的不信任吗?”

“这确是我没有料到的。唉!”

              四

宣传部党组会议对于《北方文艺》的批评,使卓然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北平和平解放之后,他随着浩浩荡荡的胜利大军,进入北平城。先是忙于接收国民党遗留下的文化出版机构,继而为开国大典的各种准备工作忙碌了两个多月。响遏行云的大典礼炮声悠然远去,古都北平,已经成了新中国的首都——北京,他仍然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串山沟,住窑洞,吃小米,穿土布的日子永远成为过去。地大物博的五亿神州,数不尽的通衢和广市,统统回到了人民的手里。这奇迹,是共产党人一手创造的。他本人就是创造奇迹的成员之一。在他们这些胜利者列队入城的时刻,他觉得自己成了凯旋而归的英雄。

他觉得,北京的天空较之黄土高原更加蔚蓝,北京的太阳较之小城延安更加娇艳。他们亲手创建的新中国,就像东方地平线上喷薄而出的一轮朝阳,充满生机和希望。他恨不得腋下生双翼,振翅远翔,将获得新生的神州大地看个仔细。不是工作太忙碌,他真想登上景山之巅,俯瞰北京,放目八极,拍栏高歌。唱东方红,唱信天游,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走在大街上,偶尔碰到个西装革履的绅士,看到照相馆橱窗里,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撤去的、扭捏作态的女士玉照,这是他青年时代非常熟悉甚至喜欢的东西,这时感到特别别扭,不由地要在心里诅咒:“等着吧,我们很快就会把这些资产阶级垃圾,扫荡干净的!”

正是怀着这样的豪情壮志,他投入了部属各文艺刊物的创建工作。在他的直接筹划下,找房子,选人员,定宗旨,约稿子,短短数月间,《北方文艺》、《北方戏剧》、《新电影》、《新曲艺》等刊物,纷纷筹备就绪,相继出版。这些被指定归他分管的刊物,一创刊,即普遍得到读者的欢迎,定数直线上升,他自己深深为之欣喜。有关上级领导,也不断给予肯定和表扬。

孰料,赞美之声未歇,批评接踵而来。《新电影》上发表的一系列美化《清宫秘史》的文章,成了歌颂“卖国主义”的同意语。始料不及的是,这批评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来自最高层!不容推委,不必作无益的解释。作为分管领导,没有回旋的余地,只有认真检讨的份儿。对于《清宫秘史》的批判消毒,准备工作尚未就绪,《北方文艺》又出了漏子——发表了不少自我扩张的文章,散布了大量鼓吹资产阶级个人主义的谬论!今天的会议上,表面上批评的是金梦,实际是批评自己。他是分管领导,手下的任何一个角落出了问题,他都难辞其咎。

他觉得战争胜利给自己带来的喜悦太短暂,数月奋斗,创建直接在党的领导下的各种刊物所取得的成绩,有统统变成“错误”的危险。一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不由打起了鼓。事情来得太突然,他没有接受它们的思想准备。陆舟有着通天的本领,他之所以紧跟响应,证明《人民日报》所要开展的批判,来头不小,决不可以等闲视之。他们安排自己的老婆到《北方文艺》去“加强领导”,无疑是想去敏感的地方,寻找表现的机会。对于弄潮儿们的竞占潮头争彩儿,他佯作不知,只在心里暗笑。不过,身为部级领导,事前既不跟他通气,也不统一认识。到了会上,借石梁之口将策划好的事情说出来,作出一副临时动议的样子。小聪明耍得太笨拙了,一眼便可看穿其中的猫腻。好一套政治把戏!

自从在延安被“抢救”之后,他在黑暗潮湿的窑洞里,被关了三个多月。一旦被告知那是“一场误会”,他从“危险的敌人”,变成“自己的同志”。他跑到一个无人的山沟,大哭一场,从此像换了一个人。“一二•九”运动的领导骨干,抗日战争时的毁家纾难,亲自动员并率领一大批知识青年投奔延安等,从前引为骄傲和功绩,并且认为能够给自己带来荣耀和信任的光荣历史,突然之间变成了几撮轻飘飘的羽毛,失去了从前的所有重量。他知道那些光辉的业绩,统统成了过去,充其量在档案上留下几行轻描淡写的文字。不但失去了骄傲资本,而且再也不是逢凶化吉的挡箭牌或护身符。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去获得信任和重用。尤其是发生了丁玲、王实味等因文罹祸的案件以来,文字狱的阴影,在他的心头始终抹不掉。从此时刻警励自己,务必学会藏巧守拙、韬光养晦,非不得已,决不贸然做出头鸟,更不随意舞文弄墨。无奈,修养老练,喜怒不萌于心,并非一日之功,今天遇到了不被尊重的事,仍然颇为不快。

当天晚上九点钟,散了学习之后,卓然心下怏怏地回到家里。妻子白雪已经伏在书房桌子上写日记。

解放初期,特别强调干部的理论学习。虽然百废待举,学习的内容仍然不是各种技能,而主要是马列主义。一般干部,学习何干之主编的《中国近代革命史》,中级干部以上,则学习由苏联运来的原版《联共党史简明教程》。每天早饭前和晚饭后,各有一两个小时的集体学习。早晨是六点到七点,晚上一般是七点到九点。好在现在是供给制,不需因为一日三餐来回奔波。在各单位的食堂里,吃完个人应该享受的不同灶别的饭菜,立刻便可投入工作或学习。等到散了晚学习,回到家里洗洗脸,刷刷牙,也就过了十点。急忙收拾困觉,以免耽搁了第二天的“早课”。至于歇礼拜,那是以后才有的事。所以,此时可供干部们自由支配的业余时间,少得可怜。

白雪听到丈夫回来,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回来啦?”依然手不停笔,继续低头挥洒。

卓然并不近前,拿出带回的报纸,坐在一边看。过了足足一个多小时,仍不见妻子住下。白雪有写日记的习惯。风雨无阻,不把当天的所历,所闻,所感记下来,决不困觉。但总是记得很简短,数百字而已,每次都不会超过半小时。今天忽然写个不住,卓然感到奇怪,站起来近前问道:

“怎么还没写完?好长的日记呦!”

“我哪里是在写日记哟。我在写一篇稿子。”

“睡觉——那不是一个晚上的事。”

“我何尝不想睡觉,可,上司限期交卷呀!”

“什么稿子,这么重要?”卓然近前拿起妻子已经写出的几张稿纸,一看题目:《反动影片〈清宫秘史〉是一部彻头彻尾的卖国主义的影片》,立刻惊讶地问道:“这稿子,是奉哪家之命写的?你不应该急急忙忙就答应。”

“咳,不答应能行吗?人家手握上方宝剑哪,要求明天一上班必须交卷。再说,批判对象乃是御笔钦点的,我可没有胆量抗拒圣旨!”她依然手不停笔。

卓然半晌无语。放下稿子,坐下去说道:“难为你能写出来!”

“顺着杆子爬呗。无限上纲,借题发挥,谁不会?只要昧着良心。”

他有气无力地答道:“我担心,又像当年那样,批过了,回头又给人家赔礼道歉。”

“卓然,”白雪放下笔,抬起头,说出了心中的疑惑:“我怎么觉得有点当年批《野百合花》的味道呢?”

 “不至于。”他回答得很肯定,“已经不是当年了。如今,我们的党更加成熟,我们的领袖也更加英明伟大,绝不会再犯从前的错误。”

“这么说,你也认为《清宫秘史》是一部卖国主义的影片啦?”

“继续写你的文章吧!”他不肯回答。

“你回答我的问题嘛!”

“我们应该努力追寻领袖的意图,去思考,去想问题,去奋斗拼搏。懂吗?”

她低头写稿子,不再言语。

              五

正像金梦所预料的那样,矫敫,这位文工团出身的年轻女干部,来到《北方文艺》编辑部上班之后,在她的小心配合下,并没有发生多少龃龉或不快。矫敫似乎很有自知之明,每天早晚两次学习,她都把念文件、读社论的差使,主动让给别人。但在讨论时,或者在白天的工作会议上,为了像个骨干分子的样子,总是积极发表意见。大概是从她丈夫那里学来的作报告的气派,故意拖长腔调,放慢节奏,使尖细的嗓音尽量变得浑厚,红润白皙的瓜子脸上,极力露出庄重和老练。用修饰遮掩无知,靠技巧装点高水平。她在文工团学来的表演本领,在这儿派上了大用场。无奈,根底太浅,水儿不深,动不动就露出了马脚。每次发言,她总是喜欢引经据典,故作高深。结果给自己提供了贡献白字的机会。如:为了形容自己对工作充满必胜的信心,因而欢欣鼓舞、意兴遄飞,她引用毛泽东的诗句加以映衬,结果读成了这样:“张(怅)谬(寥)郭(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沈(沉)浮?……到中流击水,浪过(遏)飞舟。”她不但善于读白字,而且善于挖掘别人所不知晓的微言大义。如:将“马蹄声碎,喇叭声咽”一句,作了这样精彩的解释:“听到凄凉的军号声被淹没了,连无知的战马,都感动得乱了马蹄”。至于看稿子,一些普普通通的常识问题,被她的巧舌一点化,立即“奇趣”纷呈。她的另一个可爱之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不论谁的稿子,她都敢大笔一挥,改得“更具水平”。害得金梦事后不得不再偷偷地改回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