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东方旭所在的土地改革工作团,是西南土地改革工作团第二分团。
到达成都后,集中学习了五天。听报告,学文件,统统是与土地改革有关。目的是使他们认识到,土改的伟大意义,这是广大农民的迫切要求,只有彻底地解决了土地问题,中国的经济建设才有可能。同时学习有关土改的政策,并请当地有关领导介绍四川农村土地占有情况。提高了认识,明确了政策界限之后,工作队员分赴各地展开工作。东方旭所在的工作组,一共三个人。组长是当地的一名年轻女干部,姓包名菜花,还有一个是来自戏剧学院的教授姓傅名丛。他们被分配在一个小山村,全面负责那里的土改。小山村座落在一条南北走向、长约十多里的峡谷中。在两面山峰夹峙的山谷底部,东一家,西一户,分布着八十多家零散农户。鸡犬相闻,大喊一声能听到,算是近邻。如其说,这里是一个村庄,倒不如是一些分散的农户更恰当。正是这些农户,组成了一个行政村——乌石垭。
一条山溪潺湲而来,叮叮咚咚,从峡谷中穿过。小溪的中部,有一块方不方、圆不圆,像碾台般的大石头。石头黑黢黢,红越越,表面挺光滑,与周围的岩石迥然不同。人们称它是大乌石,村子由此而得名。也有人说,那是一块“星石”——陨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但是,谁也不知是真是假。
按照工作团的部署,工作队员进村之后,一定要住在佃农家,与他们同吃、同住,打成一片。这样,可以方便地了解当地的土地占有情况,他们所遭受的剥削、压迫、贫困和不幸,以启发他们的阶级觉悟。使他们认识到,地主阶级对他们的压迫剥削,是如何的不合理,如何的罪恶深重。地主们依仗着手中占有土地,过着华堂高屋、珍馐美味,不劳而食的寄生生活。他们不但毫不留情地收租逼租,甚而打骂欺侮佃户,奸污他们的妻女。而广大佃农们,披星戴月,栉风沐雨,一年忙到头,却吃不饱、穿不暖,祖祖辈辈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佃农们有了这样的认识,证明他们的阶级觉悟已经提高。只要绝大部分佃农对地主充满了阶级仇恨,第一步,即发动群众阶段,便告一段落。第二步,便是对罪大恶极的地主进行斗争和清算。届时,将全村老老少少统统召集到乡场上,把清算对象拉来,面向群众,垂首恭立,聆听苦主们的控诉。要作到控诉者义愤填膺、声泪俱下,使被控诉者哑口无言,低头认罪;甚而仓皇战栗,晕倒在地。这时,群情会更加激奋,连事前有过顾虑,害怕变天的佃户,也会奋勇向前,指着鼻子,戳着脑壳,痛骂地主老财种种不可饶恕的罪恶。成功地完成了第二步,第三步可谓水到渠成:将没收来的地主土地,丈量造册,分给无田或者少田的农民。至此,土地改革便算全部完成。工作组可以胜利撤出,向上级汇报来之不易的业绩。
可是,进驻乌石垭的工作组,一开始便遇到了困难。
乌石垭村共有土地二百九十亩,其中约有二百亩,分散在六十户农民手中,平均每户三亩多地,他们是自耕农,土地的收获足可自给。少数半自耕农,自家的土地不够耕种,再租来一点。其余近百亩土地,归两户地主所有。最大的一户姓恭,占有土地六十亩,除了靠地租生活,还在镇上开了一爿土产杂货店,是一个地主兼工商业者,称得上是山村的“首富”。另外三十亩土地,为一个姓孟的教书先生所占有。两家地主的土地,由近二十户佃农租种。
该村佃户与地主的比例是十比一。佃户人多势大,论说群众容易发动。工作组花费了五六天的时间,逐个访问佃户,进行启发教育。反复说明,靠剥削佃户血汗养活的地主,连同他们的家属,都是不可饶恕的罪人。可是,工作组费尽了口舌,这里的佃农们,竟然像木头疙瘩,没有几个人买帐。一开始,个个是没嘴葫芦。后来,被他们的耐心和诚意所感动,渐渐吐露了真情:尽管他们十分渴望有自己的土地,但他们所期望的是省吃俭用、自己攒钱值地,而不是“去抢人家的”。人家的土地,不是老辈子上留下的,就是花大钱买来的,没有一分半厘是从佃户手里夺去的。现在,红口白牙,硬说是人家从自己手里抢去的,咋说得出口呀?那不是成了流氓无赖吗?唉!别人身上的肥肉,长不到自己的瘦脊梁上。硬要割人家身上的肉,往自己身上贴,那不是比地主还坏吗?再其一说,共产党把地分给俺们,国民党回来怎么办?说一声“地是共产党分给的,与俺们没关系”,就能脱掉干系、万事大吉吗?
严重的变天思想,再加上对于剥削的模糊认识,像两道深沟高垒,阻挡着佃户们的觉醒历程。不越过这两道屏障,下一步工作便没法进行。工作组长包菜花急中生智,决定三个人分头包干作思想工作。她自告奋勇包七户,两个高级知识分子,每人包六户。限期三天完成群众发动任务!
包组长告诫说,必须不厌其烦地反复讲道理,直到打消他们的顾虑、提高他们的阶级觉悟为止。跟他们说明,国民党已经被赶到了孤岛台湾,眼下除了海南岛和西藏之外,全国已经解放。当初,他们拥有八百万大军,尚且抵不住战无不胜的解放军;如今,只剩下几十万残兵败将,反攻大陆的调子唱得再高,不过是黄粱一梦!足见,害怕变天,毫无根据。而要让佃户们认识剥削有罪,从眼前说起即可。地主家没有一个人扶犁挽车、下地流汗。却住在高墙大屋内,穿绸着缎,吃香喝辣。他们的钱从哪儿来的?不就是佃户们交出的地租吗?没有从佃户们那儿剥削来的租米,他们非饿死不可。足见,是佃户们养活了他们。他们割了佃户身上的肉,补在了自己的身上。现在,佃户们将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要回来,不仅应该,而且天经地义!
经过三个昼夜的说服动员,绝大多数佃户的阶级觉悟,都有了很大的提高。纷纷表示,一定爽爽快快接受分给的土地。两大难题,工作组顺利解决了。
但是,要想搞好第二阶段的重头戏——地主罪行控诉会,却遇到了更大的阻力。开好控诉会的关键,是要有一批苦大仇深的佃户,勇敢地站出来进行控诉。把自己所受的剥削压迫,声泪俱下地往外倾吐,其他佃户的义愤便会被激起,一呼百应,燎原之火熊熊燃起,控诉会便成功了一大半。等到控诉人诉完了苦,地主的气焰肯定已被打下,往日的威风扫荡殆尽,除了低头认罪,听凭处理,决没有别的选择。
可是,又花了五六天的工夫,乌石垭竟然找不出一个勇敢的“苦主”。佃户们几乎一口同韵:“无苦可诉!”
据他们说,那个姓恭的地主,像他的姓氏一样,始终谦恭得很。虽然在铺子里的时间多,回乡的时间少。但见了佃户,总是笑容满面,抢先拱手施礼问候。佃户每有所求,无不慨然允诺。自他爷爷起,每逢遇到大灾之年,都曾开锅舍饭。是个远近闻名的善人。那个姓孟的教书先生,一直在本乡设馆。乌石垭一带,凡是上过学的孩子,无一例外地是他的学生。他身为师表,不仅教书认真,关怀学生,贫困学生交不起学费,他总是主动减免。乡邻之间,每有所求,不论是代笔写信、立契约,还是解决邻里、家庭之间的纠纷,更是有求必应,尽心尽力。多年来一直得到学生和家长的尊敬和爱戴。谁见了,都是恭恭敬敬,不提名姓地称几声“先生”。
像这样的地主,佃户们仇恨不起来,是极其自然的事。难怪,工作组所听到的,尽是他们不希望听到的话:
“怎么?要我上台去控诉?那不是鸡蛋里挑骨头,恩将仇报嘛。咱不能干那丧良心的事!”“嘿,跟善心人过不去,那怎么是诉苦?那是大瞪着眼欺负人家——咱不能干!”
“要说他们剥削有罪,俺们现在认识到了。可,要说人家欺男霸女、耍强梁啥的,俺可不知道。你们另找别人吧,那个头儿,俺可带不了!”
说话的口气不一,措辞不一,但一个人接着一个人,都是拒绝发言。骨子里都是在“同情地主”!
解放初期,流传着一个民谣:“游击队的棍儿,八路军的会儿。”工作组长包菜花虽然参加革命不到两年,但悟性极强。她从所参加的数不清的会议中,学到了开好会议的个中三昧。要想开好控诉会,必须有一批勇敢的控诉者。现在,工作进展快的组,已经进入第二步——斗争地主阶段,他们却连一个苦主都没找到,实在不好向上面交代。
包菜花一时没有了主意。
东方旭、傅丛两位组员认为,对地主也应该区别对待,实事求是,不搞一刀切。是否可以请示上级,乌石垭的控诉会不开,而直接进入第三阶段——分地?
“咳,你们这是右倾!”包菜花一双大眼睛瞪得滚圆,“天下的乌鸦一般黑,我就不信,地主会成了大善人!大邑县能出刘文彩那样的大恶霸地主,乌石垭绝对会有像刘文彩那样的小恶霸。受小恶霸欺压的人肯定不会少,找不出来不等于没有,是我们无能——工作方法有问题!”
两个中年人不敢再坚持己见,只得听从年轻组长的吩咐。三个人再次深入到佃户中去发现“问题”,结果一无所获。东方旭主张实事求是地向工作队领导汇报,但包菜花害怕上面说她无能,坚决不同意。可是,合乎要求的积极分子一时又找不出。无奈,她只得一个人跑到附近的另一个工作组去取经。第二天归来后,一见两位组员,便眉飞色舞地嚷道:
“同志们,别发愁。三座大山都叫我们推翻了,眼前的困难,不过是小菜一碟——我有了妙计!”这“妙计”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别的组学来的她没有说。
“那好呀!快讲给我们听听。”两位队员几乎同声作答。
“嘿!我不但要讲给你们听,还要你们两个很好地配合我呢。”
二
包菜花所说的“妙计”,是发现积极分子苗子,然后重点加以“培养”,使之成为不讲私情、不怕报复,义无返顾,勇敢冲锋的土改骨干。她向两位组员开导说:
“尽管佃户们口口声声说,没有人受过那两家地主什么欺压。但是他们代表不了乌石垭全体受压迫的老乡。我相信,跟两家地主有仇恨的人肯定有。我们绝不能被表面现象所迷惑,鼠目寸光,只把目光盯在各家佃户身上。”包菜花莫测高深地望着两位组员。
“既然是控诉地主,不找他们的佃户找谁?找别人,那不是风马牛不相及吗?”东方旭不解地发问。
“组长,你是说,到东山找石头,去西山打狼——借助外力?”傅丛同样不解。
“不,借外力影响不好。我们必须找到与两个老地主有直接关系的人!”
“那……恐怕不好办。我们不是跟佃户们都谈过话了吗?”傅丛摇头问道。
包菜花反问道:“你一个不拉地跟所有的老乡都谈过话吗?”
“那倒没有。”
“还是的!”包菜花用力地一挥右手,“说你们鼠目寸光,一点没说错。你们只想到现在承租的几个佃户,乌石垭有几百口子人呢。我就不相信,找不出几个对那两个老地主有意见甚至是有仇恨的人。不管是什么仇恨。只要能找到三五个,当然越多越好,认真加以教育培养,不愁他们不冲锋陷阵。有了这样一批骨干力量,会议的成功就有了一大半的把握!”
组长的决定,两位组员只得遵办。两天后,果然找到了两棵比较理想的“苗子”:一个是四十岁的常来,是个游手好闲的酒鬼懒虫。当初租种了恭家五亩好地,由于他爱酒胜过爱庄稼,田里的草永远比苗深。收获不到谷米,酒钱尚难打发,哪来的力量交租?几年拖下来,恭家终于上门通知他:往年欠下的地租不要了,但地也不再租给他种了。常来醒了酒,跑到恭家下跪磕头、赌咒发誓,再欠下一粒租米,天打五雷轰!恭家不再相信他的廉价保证,坚持将地收了回去。常来失去了衣食之源,对恭家恨之入骨。只得四处流浪打短工,过着半饥半醉的生活。常来肚子里蹩着一口气,多年来一直想狠狠报复恭家,无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不料,天从人愿,“机会”自己找上门来。包菜花刚刚说明来意,没等进行教育启发,他便一蹦老高,跺着脚咬牙切齿狠狠骂起来:“那老地主比狼还狠,平白无辜把地抽了回去,一心想要饿死俺们一家子。俺恨不得打他个燕子不吃食,一口咬下他的耳朵!”
苦大仇深,勇敢无畏,好一个理想的发现!包菜花对自己的“深入挖掘”十分满意。
另一个,也是她亲自发现的。此人名叫丁六,五十三岁。五年前,从外地逃荒来到乌石垭落了户。开了几块荒地不够吃,想向孟家租几亩地来种。孟先生开始答应了。有一家佃户不善耕种,老塾师心疼糟蹋了好地,想把地抽回来,转租给丁六。不料,他的决心,被佃家的眼泪,冲荡得干干净净。哭哭哀求的话没听完,竟然求佃家原谅他虑事不周。丁六没有租到地,虽然很失望,但想到人家有难处,并没有怨恨孟先生。但,包菜花启发说,地主拒绝租给土地,跟夺地一样,是出心想把他一家饿死,用心险恶之极,简直死有余辜!丁六静静地听着,不住地点头称是。但听到要他上台控诉老地主,这个黑瘦的老农却摇起头来:“说那姓孟的出心想饿死俺们一家,太冤枉人家。不是吗?他真要是把地抽回来给了俺,那被抽地的人家,不是也要挨饿吗?同志,俺老丁不是怕得罪人,是觉得不占理。”老人的头摇得像货郎鼓。
包菜花一时没有了说词。咬了好一阵辫子梢,灵机一动,有了主意。她保证说,只要丁六能上台诉苦,说苦苦哀求老地主,仍然不租地给他,而且满腔愤怒,“充满阶级仇恨”,就是有了很高的阶级觉悟。工作组一定多分地、分好地给他。做梦都想有地种的庄稼汉,被感动得泪流满面,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但是,另外合适的发言者,再没找到。一次会议上只有两位骨干发言,显得太单薄,造不成声势,缺乏震撼力。想到丁六转变的原因,包菜花大受启发。既然允诺多分地、分好地,就能使得屁股向后偎的胆小鬼,变成勇敢上阵的猛士,足见,农民视土地像命根子一样重要。现在,两家地主的土地都握在工作组手里,只要如法炮制,焉愁“培养”不出一大批积极分子呢?
“好一个伟大的发现!”包菜花高兴得又唱又跳。
经过几天的努力,又有五六个得到分好田许诺的佃户,成了被选定上台控诉地主的罪恶的骨干分子。至于控诉的内容,自然有包菜花面授机宜,既可以说地主剥削有罪,侵吞佃户的血汗,十恶不赦;也可以说他们花天酒地,浪费金钱粮食,跟抽回土地和拒绝出租土地一样,目的是想饿死农民!别人控诉过的事,仍然可以反复说,甚至可以把别人所受的欺压、剥削,当成自己的亲身遭遇去控诉……
三
兵法云:不打无把握之战。有了这样充分的准备,乌石垭的土改可以说是胜券在握了。
诉苦大会会场,设在谷底临溪的斜坡上。埋上两根木杆,挑着一个大横幅,上面是十二个美术体大字:“乌石垭村控诉地主罪行大会”。横幅下面是主席台,对面自然是会场。一张条桌,两条长凳,便是主席台上的全部陈设。开会那天,全村老少几乎无一缺席,宽大的乡场,被挤得满满当当。坐上主席台的是三位工作组成员,以及乌石垭村贫雇农团的主席,一位腰背伛偻的五旬老农。
包菜花亲自主持会议。她大讲了一通乌石垭村土地分配极其不合理的情况,以及地主分子对于佃户的残酷剥削,无情压迫,然后宣布诉苦大会正式开始。
两名地主被押到主席台上,并排站在条桌前,面对群众,低头肃立。
这时,会议主席包菜花朝下面高声问道:“我们乌石垭村,苦大仇深的阶级兄弟有的是,不知道哪位,首先上台控诉?”
“我,我,我……”一片黢黑的拳头,齐唰唰地高举起来。会场成了拳头的海洋。
之所以有这么多的人要诉苦,是会前做了工作:工作组要求参加会议的人,不论是否上台诉苦,都要举手响应,以壮会议声威,表示对于地主阶级的仇恨。大会主席叫谁上台,谁就先说。其实,控诉者早已排好了次序,名单就写在包菜花手中的那片纸头上。
“看吧!这么多人苦大仇深!”包菜花露出惊讶的神色,“一个个地来——孙保,你先上来说。”
应声上来一个矮小瘦弱的青年人。他指着孟姓地主愤怒地说道:“孟九仁,你这个狠心的坏家伙!不是你逼着俺们交地租,俺家会卖掉老水牛吗?害得俺老爹,自己当牲口,拉犁翻地。你还是个念书人呢,难道孔夫子是这样教导的你?俺的苦诉完了。”
第二个上台发言的,是一个肩膀宽宽的中年人。他来到恭姓地主跟前,指点着吼道:“恭敬三,就是你这个坏蛋,把俺们的粮食剥削了去,俺七十岁的老娘有了病,没钱治,眼睁睁地病死啦!你还是‘善人’呢——狗屁!还俺的娘!你!”他在老地主的额头上狠狠戳了一指头,说了声“我完啦”,大步走下台去。
第三个发言的是丁六。他来到孟姓地主跟前,先扇了教书匠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忿忿说道:“姓孟的,你这个坏家伙,当初你不租地给俺,俺说了多少好话,你都不答应。你说,是不是想把俺们一家子活活饿死?你不承认,我就揍死你!你说——是不是呀?”
“是,是,是!”老地主低头躬腰,连声答应。
继续上台控诉地主罪行的人,足有十来个。有的大声吆喝、慷慨激昂,有的声调哽咽、泪流满面。而最为出彩的是常来。大概包菜花知道他的阶级仇恨最深,控诉必然精彩,特地安排他在最后发言,以便将会议推向最高潮,获得响亮的结尾。常来一上台就与众不同,挥拳顿足,嘶声喷唾,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当他说到,地主抽走了他租种的土地,使得他全家人衣食无着,老婆孩子差一点饿死时,泣不成声。他一面哭着,大步来到躬身闭目的恭姓地主面前。工作组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认为要像他事前说的那样,上前咬老地主的耳朵。只听他愤怒地吼道:“老狗,我要向你讨还血债!”一面说着,他麻利地从破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剃头刀,伸出左手,扯住老地主的右耳朵,右手一挥,半片血淋淋的耳朵已经捏在了他的左手上。老地主疼得双手捂着右耳,嗷嗷大叫。他转身向参加会议的人群摇摇手里的半只耳朵,转回头,高举剃头刀,向老地主吼叫道:“丧尽天良的狗东西,今天老子宰了你,也出不完心中的恶气”
老地主一听,扑通跪到地上,像捣蒜一般磕着头,哀求不止:“常来兄弟呀,从前是俺对不起你。俺一定不敢再欺负你,你就饶了俺吧!”。
老地主的凄厉哭叫声,在乡场上空久久回荡……
会场一片混乱,唏嘘声,惊叫声,此起彼伏。傅丛吓得将头抵到桌子上,不敢抬头,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包菜花惊得满脸蜡黄、双手捂眼。东方旭只觉得脊背发冷、浑身打颤。他怕这个“苦大仇深的苦主”,继续“讨还血债”,克制着恐惧,快步上前,将常来扶下台去。
等到包组长回过神来,参加会议的群众,已经大部分走散。她只得急忙站起来宣布,诉苦大会胜利结束。
回到住处许久,东方旭的一颗心,仍然在剧烈地跳动。他经历过伦敦大空袭,那震耳欲聋的纳粹炸弹,将自己埋在瓦砾中,腿上流出的鲜血浸透了半条裤腿。也看到过许多被炸死者血肉模糊的尸体。当时所感到的,如其说是恐怖,倒不如说是愤懑!但是,他今天却感到极度地恐怖。当着数百名乡亲的面,拿着明晃晃的剃头刀,割下一片耳朵,却是令人难以卒睹!时令已是初夏,他却感到脊背阵阵发冷,一颗心咚咚急跳。同胞相残,从未见过的惨剧!他忘记了自己是土改工作组员,忘记了常来这个积极分子是他们工作组“挖出”来的,他的“阶级仇恨”也是工作组启发教育而来。当时,只想到应该立即结束那血淋淋、不忍卒睹的场面。不应该给刚刚获得解放的人民,留下共产党残忍的坏印象。他对包组长虽然满面恐惧却不加制止,十分不满。对于傅丛的窘态,感到不屑。要分地主的土地尽可以分;地主有压迫佃农的过失,尽可以控诉;有伤天害理的罪行,可以依法惩处!但,不经审讯,不核对罪证,不听取当事人的口供,便对一个古稀老人,进行人身摧残,不但极不人道,简直是无法无天!难道地主阶级剥削佃户,一定要用血肉来偿还吗?
他在痛苦地寻找答案。
不料,答案没找到,包菜花的严厉批评当头打来:“东方旭同志,知道吗,今天你犯下了严重的错误?你不跟我们商量,擅自越权行动,不让上台控诉地主罪恶的积极分子把话说完,便把他强拉下去,使得诉苦大会中途夭折。这不仅是搅乱会场秩序的问题,而是公开包庇地主阶级,打击土改积极分子革命斗争热情的阶级立场问题。是对广大佃农阶级感情的严重伤害。后果严重,必须马上向上级报告。不是我跟你过不去,我不想犯包庇……”她想说“包庇坏人”,想想不妥,急忙改口道,“我不想犯不诚实的错误。”
“包菜花同志,控诉地主的罪恶,靠的是真理,不是暴力。佃户们要的是地主的土地,不是他们的耳朵!如果不加以制止,只怕老地主的另一只耳朵,也要保不住吧?”东方旭红着脸进行辩护。
“哼!保不住有什么了不起?老地主的一只耳朵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在我们革命者看来,值得珍惜的是群众的阶级感情!要是常来能割下所有地主分子的头,才大快人心哪!”
听罢组长的高论,东方旭惊讶得半晌无语。弥漫心头的惊恐,倏然间消失殆尽,代之而来的是满腔愤懑和不解。他坚信真理在自己手里,他的“擅自越权”,丝毫没有错误。可怕的是,这个年轻的组长,听不进劝解。于是,他粗鲁地答道:
“包组长,您要是觉得我今天做的过分,尽可以向上面报告。我听从发落就是!”
东方旭觉得,上面的人社会阅历广,政策水平高。他们一定会正确理解、甚至十分赞赏自己的“越权”行动。
四
五天后,乌石垭果然来了三位领导:中队廖政委,小队邹队长和一个姓胡的副队长。他们说,出差路过此地,顺便了解一下前一阶段的土改情况。东方旭知道,他们不是“顺便路过”而来,而是包菜花搬来的救兵,专程前来处理自己的“越权问题”。不然,他们不会步行数十里,来到偏僻的乌石垭。
全国政协土改工作团西南分团,下辖若干大队、中队和小队。分别领导省、县、区的土改工作。驻村的土改工作组,直接归小队领导。现在,中队两位领导亲临乌石垭,足见上面对东方旭问题的重视程度。
三位领导来到以后,先跟组长包菜花、队员傅丛和老佃农常来谈了话,然后深入到农户了解情况。直到第二天晚上,方才找东方旭“闲聊”。
谈话在一间空房里进行。一张油漆班驳的桌子上,一盏冒着黑烟、摇摇晃晃的煤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将人们的影子浓重地印在了赃兮兮的土墙上。桌子两旁,平行放着两张长木凳。一张上坐着廖政委和邹队长,另一张则坐着胡副队长。东方旭来到之后,三人站起来客气地让座。由于已经见过面,用不着多少寒暄,他刚在空着的半截板凳上挨着胡副队长坐下来,左手夹着烟卷的廖政委从放在面前的一包“红锡包”香烟里,抽出一支递过来,客气地说道:
“东方旭同志,请抽烟。”
“谢谢,我有。”东方旭从口袋里摸出“大前门”牌香烟,并不礼让三位静坐一旁的领导。自己点上一支,抽了起来。
“东方旭同志,我们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谈心,随便聊聊。”廖政委弹弹烟灰,重重地咳嗽两声,朝地上用力吐了一口唾沫,方才语气郑重地缓缓说道:“这次,我们路经乌石垭,顺便了解了一下土改的进展情况。深感,你们对于村子里的土地占有情况,佃户们的生活惨状,以及地主对佃户的残酷剥削、无情压迫等,掌握的非常仔细准确。为第二步的工作,打下了很好的基础。”略作停顿,政委继续说道,“你们第二步工作,进行得也不错,尤其是对于群众的发动、苦主的发现培养,可以说,干的非常出色。所取得的经验,很有推广价值。地主罪行控诉大会,准备的也很充分。这说明你们三个人,干得很不错,成绩很大,领导是满意的。”
“不,不。本人什么都不懂,是甘当小学生,虚心学习来的。要说有成绩,完全是包组长一个人的,她应当记功受表扬。”东方旭知道,欲抑先扬是政治家惯用的手法。开头的“表扬”,不过是为后面的批评甚至处分做铺垫。因此,他的答话不仅冷淡,而且不无讥讽成分。
“东方旭同志,话可不能这么说呀。毛泽东同志说过,三个臭皮匠赶上个诸葛亮嘛!再说,我们大家也都是在实践中学习嘛——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在土改中学习土改。”廖政委扭头看看同来的另外两个人,“我说你们三个人成绩很大,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而是我们三个的集体意见。”
见东方旭低头吸烟不再说话,廖政委话锋一转,问道:“东方旭同志,你对你们亲自主持的控诉地主罪行诉苦大会,是什么评价?”
明知故问。说的好听一点,对方在演戏;说的难听一点,是在耍自己的猴子。东方旭反感地答道;“我不懂政治,不知道应该怎样做出评价。不过,既然包组长已经专程向上级作了汇报,自然是以她的评价为准啦。”
“这么说,你完全同意她的评价啦?”邹小队长说话了。
“她是领头人,我是组员,当然应该服从他!”
“服从仅仅是表面行动,我们问的是你的内心思想。”邹队长严肃地说道,“包菜花同志认为,大会的前半截开得不错,后面——全砸啦!”
“是吗?”东方旭很冷静。
“东方旭同志,你是怎么看呢?”廖政委问道。
“你一定要说出,自己内心的看法!”邹队长像审案似的逼问。
“我的内心看法嘛,”东方旭把“内心”二字说的很重,“跟包组长的看法,略有不同。”
“请你说的详细一点。好吗?”廖政委说道。
他加重了语气说道:“我认为,前面开得不错,后面开得也很好!”
语出惊人。两位领导一时愣在那里。连一直低头吸烟没开口的胡副队长,也坐直了身子,面露惊讶之色,扭头望着他。
“东方旭同志,我们不懂你的意思。”廖政委摇头道,“请你说的具体一点。”
“可以。”他把手中的烟蒂掐灭,提高了声音说道:“诉苦大会开头开得不错,不需我来多口。只是最后到了常来诉苦的时候。……”
“好!我们正想听听,你对常来诉苦的高见呢。”邹队长打断了他的话。
他克制着不快,继续说道:“那个常来,上台控诉时,声色俱厉,气势汹汹,可以说把会议推向了高潮。他的话,虽然不无强词夺理之处,但气愤之下,在所难免。可是,说到最后,他竟然摸出一把剃头刀,割去了恭姓地主的半只耳朵。当时包组长和傅丛同志,都惊……”他想说“都惊呆了”一想不妥,急忙改口道:“他们两人,都无所表示。为了不使事态扩大,我只得急忙上前将常来扶下去。我所说的‘后面开得也很好’,就是及时制止了常来的行凶撒野,避免了造成更坏的影响。”
“东方旭同志!”邹队长几乎拍案而起,“你知道吗?很坏的影响已经造成了,但造成影响的,不是佃农常来的发言和他的革命行动,而是你自己,是你对于会议的干扰和破坏。你必须严肃地认识到这一点!”
“是的。这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情。”政委的口气温和得多,“早在几十年前,伟大领袖毛主席就在《湖南农民运动考查报告》里,教导过我们,农民的革命行动决不是“痞子运动”,更不是“遭得很”,而是“好得很”。这个伟大的教导,今天仍然值得我们重温和遵循。你说是不是?“
东方旭毫不犹豫地答道:“是的。”
“因此,你把佃农兄弟的控诉,说成是‘强词夺理’;把他的过激行动说成是‘行凶撒野’,不仅丧失立场,而且极其错误!你在控诉者怒不可遏之时,将他中途拉下去,使得会议开不下去,使得农民兄弟不满地纷纷离开会场,影响实在太坏啦,简直可以说是难以挽回的损失呀!”廖政委语气平缓,但态度十分严肃。
“如此严重吗?”东方旭语调平静,引而不发。
邹队长抢先作答:“岂止是严重!简直是,简直是……”
“不可饶恕,罪臣当诛——是吧?”他斜睨着邹队长,讥讽地反问。
“你!对待自己的错误,怎么可以这种态度?”邹队长右手点着他,满脸通红。
廖政委急忙挡在前面:“东方旭同志,你的态度很不端正呦。这样是要吃大亏的。”
东方旭用力地摇着头:“三位领导,我的严重而不可饶恕的错误,是否是就是因为没让常来控诉……不,发泄完毕?”
“可以这么说。不过,你用‘发泄’这个词,是很不妥当的。要知道,常来是我们的阶级兄弟呀!东方旭同志,我们必须用阶级的观点,来看待这个问题呀!”廖政委焦急的望着他。
“噢——原来是我的立场有问题!”东方旭气愤难当。“不然,怎么会看到有着深仇大恨的佃户,慷慨激昂地控诉,认为是强词夺理;看到他当众报仇,割下反动地主的一只耳朵,便认为太残忍,太不人道呢。现在我才明白,常来就是割下地主两只耳朵,再割下他的鼻子,最后连老地主的脑袋一起割掉,也是‘好得很’的革命行动!”
“不,不。”廖政委摇头变成了摇手,“我们党的政策是,消灭地主阶级,但并不主张消灭他们的肉体。”
“这么说,那常来所割掉的耳朵,并不是地主的肉体,而是消灭地主阶级的需要咯?”东方旭越说越快,“当时,他把握在手中的锋利剃刀,又一次高高地举了起来,如果不加以制止,决不止是割掉一只耳朵!请问,是否他割的越多,越是‘好得很’的革命行动?”
“……”两位领导一时语塞。
“东方旭,不管你怎么善辩,你所造成的影响是极坏的,后果是严重的。”邹队长又开始反驳。“你不作出认真的检查,广大群众是不会答应的,领导也决不会答应!”
他直视着邹队长,粗暴地答道:“我不可能写出认真的检查,只怕要使领导失望了!”
“东方旭同志,请你不要激动。一开头我就说是随便聊聊,并没有逼着你写检查的意思。”政委毕竟有水平,始终能做到怨而不怒。“您是归国不久的知名学者,又是政协委员,我们对于你们这样的……同志,是十分尊敬的。时候不早了,今天的闲聊,先到这里,以后有时间我们再聊。好吗?”
东方旭站起来,一声不吭,大步走出了屋子。
五
可是,已经过去了三四天,再也没有人找东方旭“继续闲聊”。三位领导却仍然留在乌石垭,迟迟没有回县城。他们忙碌地走西家,访东家,似乎有着了解不完的情况,进行不完的阶级教育。
东方旭极力用挑剔的眼光,检讨自己当时的对答。除了语气有些粗鲁,态度有点不冷静。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内心世界的袒露。可以从语言上挑毛病,甚而可以严厉地批评他的态度。但是,要说他在控诉会上的行动有错误,他无论如何认识不到。不但认识不到,还认为自己做了一件有益于政府和常来的大好事。对政府,维护了它的威信:进行土地改革,是消灭地主阶级,不是对地主进行摧残杀戮,即廖政委所说的肉体消灭;对常来,是阻止了他继续干违法犯罪的事。不说有功,反说是错,这错误从何而来?杀戮当前,难道可以像包组长那样,双手捂眼,装做没看见?还是像很多群众那样,慌忙逃离会场?那不等于怂恿暴力,使行凶者畅行无阻吗?地主也是人,既然承认不在肉体上消灭他们,出面阻挡横行不法者,不仅维护了国家的政策法律,还是一件人道主义的高尚行为——何错之有?管他步步进逼,还是软硬兼使,没有错误,就别想要我假检讨!
可是,为什么自己没有错,他们却硬逼着认错呢?是他们的水平太低、急功近利?还是有了佃农这张护身符,干什么都成了正义行为?当三位上峰(实际是两位,那一位始终一言不赞)被自己噎得无话可说时,那邹队长一派图穷匕首见的架势,廖政委反倒不失风范,虚晃一枪,草草收场。那句“以后有时间再聊”,分明是以后继续声讨的伏笔。
他们还会有什么新招数呢?
成为上宪注意的目标,毕竟不是件好事。东方旭心里极不平静。而上面来的人和兴高采烈的包组长,似乎把他忘了。连续三天,没有人找他,也不分配给他任务。自恃于心无愧,他并不主动去征求意见,靠拢组织。他要看看他们的葫芦里还有什么新药。
闲得心里发虚,又看不下书报。索性去外面走走。到天天遥望、却无暇登临的山谷丛林中,看云卷云舒,听嘹呖鸟语。
走出住处不远,便来到一条幽深的峡谷。两岸高山夹峙,树木茂密。各种青翠欲滴的树木,无边无际,直达山巅。一排虬曲的马尾松矗立在起伏不平的山岚上。抬头望去,空旷的青天,成了一幅巨大的天幕,背景碧蓝,树影墨绿,宛如一副长长的宋人青碧山水画,横陈晴空,壮观极了。一条清溪,由西向东,自谷底潺潺流出。遇到挡路的岩石,便迎头撞去。碧波被装成一堆白浪,仍然哼唱着,向另一个方向奔去。走出不远,一座壁立的高岩,横在面前。它再作一次失败的冲击,然后呻吟着扭头夺路而去。正是这一次又一次不可逾越的阻挡,造成了小溪的九曲十八弯,增加了许多引人入胜的趣味和变化。不像平原上的河流,身躯笔直,一览无余,许多幽深和韵致,都在整齐和笔直中,消失无余……
在小溪的一个急转弯处,有一棵俯身向水的老柳树,树干粗大弯曲,疤痕累累。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的劫难,坚强地活了下来。东方旭手扶枝杈,百无聊赖地倚着老柳树下坐了下来。刚刚坐下,一阵感慨蓦地浮上心头:
“唉!坚硬的岩石拦路,逼出了小溪的弯曲姿致;无情的岁月刀剑,塑出了老柳的铁干虬枝。看来,世间万事、万物,有一利必有一弊!就像我阻止了常来行凶,维护了法律和道德,明明是做了一件好事,却犯下了立场错误,惹出一场大乱子,囚犯似的被审来审去!”刚想到这一层,他立即苦笑自语:
“唉!可能这就是祸福相依的规律吧?不过,既有一利,何惧其弊!”
“一利虽然可取,其弊岂可不惧!”
啊?就在附近什么地方,突然传来一句清晰的对话!
他被惊呆了。是警励?是指斥?他来不及细想,只感到奇怪莫名:涧深林密,空山无人,哪里来的人语呢?
“是谁在说话?”他大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不无惊讶地自语道:“咦?原来是空谷来音。今天莫非真的遇到了神仙鬼魅?”
“鬼乃人乎,神亦人乎——何异之有哉?”
这句蕴涵禅机的话,听得更清楚。他向来不信鬼神,却不由一阵心跳。大着胆子问道:
“何方仙灵,在此说话?如蒙不弃,何不显身降临,当面给弟子指点迷津呢?弟子这厢拜求啦。”
“好嘛,捅了那么大的漏子,不但不跪地忏悔,请求饶恕,却在这里求仙拜佛。妄图逃脱劫难,好一个不知悔改的大博士!”
随着响亮的答话,老柳树那面走出一个人。他急忙定睛一看,原来是胡副队长!多亏刚才没说犯忌的话,不然,漏子捅大啦。他急忙站起来,近前礼貌地握手,客气地问道:
“呦!原来是胡队长呀!你们不是忙着深入群众吗?怎么有时间来山里玩呢?”
“跟大博士一样——心里烦呗。”胡队长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面指指身旁的一块石头,“阁下不是希望神仙给你指点迷津吗?可惜呀,就像国际歌所唱的,世上并没有神仙皇帝!来,坐下来。跟凡人谈谈话,也许不无裨益呢!”
“好吧。”他在大石头上,挨着领导慢慢坐下来,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东方旭同志,您倒是满有闲情逸致的呀?”对方见他不开口,便从闲处入笔。
“哪来的闲情逸致呀!领导不分配任务,闲着闷得慌,出来随便走走。”
“我知道,您挨了批评心里不痛快。”对方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领导是为了帮助我,怎么会不痛快呢?”不摸对方真意,他不想吐露真情。
“谈话的时候,看得出来,阁下很不以为然。现在,您,是怎么想的?。”
“不,我这人,思想转弯慢。事后仔细想想,也就想通了。”
“想通啦——这么快?”
“是呀。”
“真的吗?”
“胡队长,您的话,我不懂。”
“唉,不是不懂,是老兄信不着胡某人呀!”
“不,不!我怎么会不相信上级领导呢?”
“老兄说了实话,怕我给您汇报上去,是不是?放心吧,今天是真正的私人闲聊,我没有必要去汇报。”
“汇报也是应该的嘛。”他脱口而出。
心思被一语点破,再隐瞒没有必要。退一步讲,就是这位胡队长向上面汇报,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反正自己的态度他们了如指掌。何况,自己正想找个人谈谈,发泄一下心里的闷气。于是,他往前挪挪身子,两手一摊说道:
“知我者,胡队长也!”他收起调侃的语气,正色说道:“你们,不,是他们跟我讲的那些大道理,完全是隔靴搔痒,跟我的作为对不上号!”
“您现在仍然认为自己的作为是对的吗?”
“是的。我实在不知道,错在哪里?”
“好,这种坚持真理、在谬误面前不低头的强项精神,令人佩服。”
“可是,他们似乎并不理解。他们继续忙忙碌碌,是不是在搜集我的新材料?”
“唉,你猜对啦!”胡队长不无痛苦地摇头,“老兄,你仔细地想一想,除了那件事情之外,有没有别的违反政策的言行?”
“胡队长……”
“请您叫我老胡。”
“那我就不客气啦。胡队……老胡,我归国不久,对于中共的性体和规矩,可以说是一窍不通。时时生怕越轨出格,一切的一切,都是严格遵照上面的传达和学习过的文件去做。我反复想过,绝对没有违反原则的言行。”
“那就更不用怕啦。”老胡用鼓励的目光望着他,“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在真理面前决不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