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梦断秦楼》作者：鲁钝【完结】 >
梦断秦楼.txt
“咦？老胡，”对方的激烈态度，再次使他产生了怀疑，“我怕自己没有那个胆量！”
“不。你不是随风转舵的人。我相信，您是一个有着高尚人格的人。不然，我不会主动找您谈话。”
疑虑消失了，他诚恳地答道：“老胡同志，您是领导，又比我年长，希望不吝指教，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我不是已经说过吗？坚持真理、坚持自己的人格！”老胡俯身向前压低了声音，“他们奉命而来，连你的一纸检讨都没有拿到，怎么回去向上司交差？所以，才想从别的方面打开缺口。你既然没有他们可以抓住的把柄，不用急，不用怕，由他们去，谅他们做不出无米的八宝粥！”
“老胡，我有一事不明，您连用几个‘他们’，莫非‘他们’不包括阁下在内？”
“是的。因为我是外人。”
“可您是中队副队长呀！”
“嘿嘿！老兄，我跟您一样，一只聋子的耳朵！”
“请问，阁下来西南之前，担任什么领导职务？”
“非党，非团，一介异己！干不了的，人家要给，想干的，却偏偏不让。至今还是一个无业游民！我来土改工作团，跟老兄一样，是来学习、改造思想的。给顶副队长的帽子，不过是统战的需要——纸糊的，不顶用。”
东方旭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噢”。此时他才明白，为何三位领导“审问”他时，老胡双唇抿得紧紧的，从头至尾一言不赞。原来觉得自己不过是民主橱窗里的一件展品呀！
见对方两条浓眉毛拧到一起，线条分明的长方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为了缓和自己问话所带来的尴尬，他转移话题道：“老胡，我始终弄不明白，西方启蒙思想家梦寐以求的自由、平等、博爱，在我们新中国，不但没有立足的余地，竟然成了异端邪说。这里所倡导的，似乎除了绝对信仰，无条件服从，就是冷落猜忌，批判斗争。公民的人格尊严，独立的意志，自由的思想，统统成了见不得人的异端邪说。要求每个属下，一律成为……成为一棵永不生锈的螺丝钉！照这样下去，只怕新中国的建设事业……”
“东方同志！”老胡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话。他把拿在手里摩挲许久的一块鹅卵石，远远扔出去，用力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忧心忡忡地说道：“这是谁的心里都一明二白的问题。可是，你不能说出口。不然，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你！”
东方旭无言以对。过了好一阵子，见对方抿紧双唇不再开口，他只得再次转移话题：“老胡，听说胡风先生也来西南参加土改，并且担任我们中队的领导，不知他住在什么地方？”
“您打听他干么？”对方低头望着溪流，头也没抬。
“他跟鲁迅一样，是我十分敬佩的前辈作家。可惜，向往已久，未得识荆。我想就近去拜访他，聆听他的教诲。”
“我看大可不必。”
“怎么？老先生很难见吗？”
“不是难见。是他对阁下不会有什么帮助。他不过是一条曾经耍过笔杆的粗汉子而已。听说，连他自己尚且没有彻悟，他会有开启人智、指点迷津的良方、法术？——当然，这只是我的估计。”
回答不但奇怪，对于一位声名远播的诗人作家，不啻是轻蔑和亵渎。这引起了东方旭的怀疑。略一沉吟，他突兀地问道：“老胡，恕我冒昧，我可以请教阁下的台甫吗？”
对方毫不犹豫地答道：“这有啥不可以的？贱人贱名——胡马。怎么？没听说过吧？”
“是的。从未听说过。”
“要不怎么说是无名之辈呢？哈哈哈……”
“胡队长——胡队长！”正在这时，远远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两人四处观看，只见包菜花气喘吁吁地沿着溪边小路，匆匆走了上来。走近了，惊讶地喊了起来：“哟！东方旭！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外出溜达，恰好碰到了胡队长。”东方旭坐着没动。
包菜花不再理睬他，扭头向胡马亲切地说道：“胡队长，廖政委请您马上回去开会。我们到处找不着你哪！”
“东方同志，咱们一块回去吧？”老胡转回身子向东方旭问道。
“你们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回。”他站起来向老胡握手告别。
六
有了老胡的暗示，东方旭作好了再次被“审问”的思想准备。
工作组进进出出，走家串户。包菜花紧跟其后，忙忙碌碌。东方旭深信，除非是鸡蛋里挑骨头，否则，他们绝对抓不住自己的把柄。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舟。他不但毫无恐惧之感，甚至期待着另一次交锋对垒早些来到。能让正襟危坐、以歪理服人的领导们自陷困城，甚至哑口无言，他感到几分愉快，尽管有些残酷。他甚至想，趁机向领导们，学些政治敏感以及上纲上线的本领。
可是，直到调查组客客气气地握手告别，背起背包撤离乌石垭，再也没有人提起他“破坏诉苦大会”的事。显然，在那件事情上，他丝毫没有错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被指着脑壳审囚似的“闲聊”，总不是愉快的礼遇。他庆幸一场无妄之灾顺利过去。
廖政委临走前，亲口作了结论：乌石垭的阶级对立情况摸的准，群众发动的比较充分，诉苦大会开得也不错，佃户们发自内心的控诉，长了贫雇农的志气，大灭了地主分子的威风。虽然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仍然是一个指头和九个指头的问题，工作组的成绩还是基本的。有了这样的评价，前面两个阶段的工作，等于获得了一张权威的合格证书。
检查组走了之后，包组长红润的瓜子脸上，始终漾着微笑，柔声长气，东方同志长，东方同志短，亲切地喊着，好像压根儿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于是，三个人一起，积极投入到土改的第三步——分配胜利果实阶段。
虽然，上级领导对诉苦大会作出了“也不错”的结论，东方旭仍然认为，最为失败的就是诉苦大会。在指导思想上，违背了实事求是的原则，一切从概念出发。固然，有地主就有剥削，将剥削等同于阶级压迫，已属牵强。再将那“压迫”，上纲成是欺凌蹂躏，就是欲加之罪了。控诉大会上，那些缺乏底气的控诉，用力挤出的眼泪，如其说能够激起公愤，抚慰疮伤，倒不如说以力压人，贻人笑柄。被控诉的人失去了发言权，尽可任意往他们身上泼污水。他注意观察过，台上诉苦的人慷慨激昂甚而号啕大哭，台下却有不少人在交头接耳，甚至窃笑。这充分证明，乌石垭的诉苦大会，不过是拙劣的导演所推出的一出可笑的闹剧。当然这只是“腹诽”，他不敢漏出一个字去。
佃农们对于分配“斗争胜利果实”，倒是表现出他极少见到的欢快。一张张满是污垢的黑脸上，浮着甜蜜的微笑；抱着孩子的女人，仨一堆，俩一簇，闲谈的笑声分外响亮；颤巍巍，扶杖来去的老人，露出了焦急的期待。连光着屁股的儿童们，也蹦蹦跳跳，来来去去，传递着好消息。奴隶即将变成主人，往日的幸运者，成了臭不可闻的狗屎堆！救星降临，天地改变，怎么能教他们不欢笑，不跳跃呢！
必须加快分田的步伐，让微笑变成大笑，让焦急的期待，变成活生生的幸福收获。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分田的名单一公布，奇迹立即出现，几千年来先行者们梦寐以求的“耕者有其田”的伟大理想，立刻在他们的手下，变成了现实！
东方旭陷入亢奋之中。面对佃农们的笑脸，他觉得，仿佛成了一位遍洒幸福雨的使者！
不料，他的勃勃兴致，立刻被浇上了一盆冷水：在分田的具体做法上，他与包菜花再次发生了分歧。
上面的文件规定，一旦诉苦大会结束，立即转入分地阶段。要尽快地将土地分配到缺地少地的贫雇农手中。同时给他们地契，使他们放心地做土地的主人。如果将全部土地打乱重分，不但工作量浩大，势必耽搁时日。而且租种的土地种了多年，不但有了感情，对于土地的“脾性”摸得准，有利于增加生产。因此，他主张佃户们原先租种的土地，原则上不动，只做个别的调整。不料，他的理由一提出，立即遭到了包菜花的反对：
“东方旭同志，你这是简单化，怕麻烦！上级派我们来，就是要耐心细心，善始善终地完成土地改革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怎么可以图省事，怕麻烦呢？”她神色激动，一派教训口吻。“我们已经答应了人家，带头发言的，多分田，分好田。试问，个别调剂，能调剂出多少好地给他们？那不是言而无信，自己拉下自己吃，故意降低人民政府的威信嘛？东方旭同志，你可不能再犯右倾主义的错误呀！”
反驳的理直气壮，振振有辞。他注意到“再次”这个措辞。原来，他上一次犯的是“右倾机会主义的错误”！这充分证明，破坏诉苦大会的错误，并没有一笔勾销！
除了沉默，他还能说什么呢？
满怀惆怅，他投入了土地丈量、确定分田名册等工作中去。直到二十天后，分田阶段方才宣告结束。
祖祖辈辈，在人家的土地上栉风沐雨，耕种锄割，翻土流汗。好端端的肥田沃土，今朝忽然改了姓名，永远成了自己的财产，难道这是真的？多少人，捧着写着自己大名的地契，惊喜得热泪盈眶。这是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给的福分，共产党人民政府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他们敲锣打鼓向人民政府报喜，向共产党谢恩。
满面春风荡漾，嘴里感恩声不断。面对翻身农民的欢呼雀跃，东方旭竟然一时高兴不起来。他一时弄不清，这是刚刚被批评为右倾，心有芥蒂的缘故，还是认为农民的亢奋和喜悦来得太轻率。一年前，当他站在开国大典的观礼台上，望着面前海涛似的、欢呼高唱的游行队伍，当时的喜悦和亢奋，丝毫不亚于今天的翻身农民，仿佛从下等公民，永远成了指点江山的国家主人。孰料，时间过去了不久，他就明白过来，自己和五百万知识分子一样，变成了资产阶级，身负“原罪”的改造对象……
想到这里，他不由打了一个激灵。翻身农民拿到的不仅是一张土地证，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土地，也已经成了他们手中的产业。这与自己所得到的彩虹朝霞般“解放”、“信任”等华美的约言，岂可同日而语？今天的高兴不起来，莫非正是自己的思想需要改造的地方？看来，知识分子真的是需要改造呦。
当土改工作队要队员们总结参加土改的收获时，为了证明自己与农民同呼吸，共欢乐，他在总结的末尾，极力用夸饰的语言，写下一首《七绝》，以表达自己的欢欣与祈望：
欢歌遏云天地动，
救世毕竟有真功。
亿万奴隶成地主，
从此神州尽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