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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献忠铸奸

作者:鲁钝 当前章节:150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一

西南地区土地改革工作胜利结束,土改工作团告别四川,返归京城。为了节省时间,他们躲开了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和长途汽车的颠簸,南下重庆,在朝天门码头登船,沿江而下,直奔武汉。一路上,青峰插云,神女耀姿,白帝彩云,巫峡猿啼……这些被历代诗人一再热情讴歌、无比壮丽的三峡奇观,减却了长途旅行的沉闷,却系不住游子的焦急归心。在古人乘黄鹤远翔的武昌,他们弃舟换车,掉头北上。火车头大口大口地喷吐着黑烟、吃力地喘息着,缓慢地向前方爬行,仿佛拖不动如此多凯旋而归的英雄。三十个小时之后,一声长笛,列车终于在北京前门车站停下,结束了漫长的旅程。

东方旭早已急不可耐。列车刚刚停稳,他急忙跳下车,扛上行李往外走。刚到出站口,便挥手招来一辆黄包车。车子一走近,他搬上行李,跨上车,急匆匆往家里赶。往常,他一直拒绝坐黄包车,今天仿佛把这忌讳忘在了脑后。

“东四——九道弯。”他大声吩咐。

与爱妻雅妮和儿子小晓分手不过半年,他感到,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噬犊之情,人皆有之,离家越近,愈加强烈。恨不得现在就把儿子抱在怀里,狠狠地亲上一阵子。对于爱妻雅妮,更有一股遏止不住的思念在胸中激荡。不仅是思念,还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久久盘踞心头挥之不去。妻子在自由宽松的环境里长大,不懂得什么叫克制守礼。结婚六七年来,夫妻日日厮守,须臾未离。她今年刚刚二十六岁,让一个青春似火、热情如潮的女人,长达半年之久空房冷衾,长夜独守,是多么冷酷和不近人情的事哟!那漫长而难挨的日日夜夜,真不知她是怎样度过的!

刚想到这里,他的双眼一阵热,几乎落下泪来。恨不得让两个车轮子变成两只翅膀,立刻飞回到亲人面前!

俗话说:“久别胜新婚。”他与妻子雅妮年龄相差整整十三岁。在国外时,夫妻生活一直和谐,炽烈。自从回到祖国,不知是因为年龄的增长,还是因为诸事不顺心,对于夫妻缠绵,常常提不起兴致,甚而有力不从心之感。有时不得不强打精神,佯作快乐亢奋状,以换取雅妮的片刻激奋。半年之久的劳燕分飞,白日公务忙,长夜相思苦。一旦重逢,热烈地拥抱,久久地亲吻,自不必说,如饥似渴的主动,养精蓄锐后的勇武坚强,肯定会让爱妻长空翱翔,潮头长吟。他要为她半年清守,夜夜空梦所做出的牺牲,极力补偿。他估计,寂寞难耐的爱妻,一旦见他归来,一定会两眼含泪,连声惊呼,飞奔上前,热烈拥抱狂吻。然后,一起滚到床上,颠鸾倒凤,直到将他的脊背抓红,肩膀咬疼……

不料,妻子一见到他,“啊”的一声惊呼后,竟然像双脚生了根似的,许久愣在那里。然后,悲戚地问道:

“耀之,你回家来,怎么不提前来个电报呢?”她的语气里没有惊喜,只有埋怨。

“在四川动身时,本来想发个电报,但害怕归期不准,让你等得着急。不过,在此之前,倒是给你发了一封信,告诉大体返京的日期呀!”

“没收到——你们中国的通信呀,真叫人不敢恭维!”她生气地撅起了嘴。

“是的,眼下确实不尽人意,将来就会好的。”他近前拉着爱妻的手,歉歉地问道:“雅妮,我走了之后,想不想我?唉,我可真想你呀!”

“没想。连丈夫是啥模样,差不多忘干净啦,怎么想?”她的双眼滚动着泪花,“你答应经常回来看我们的,为什么言而无信,一次也不回来?”

他坐到沙发上将妻子拉近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动情地安慰:“雅妮,对不起,我食言了。工作实在是太忙了——脱不开身呀!”

“哼!工作,工作——你成了工作狂!只知道讨领导喜欢,就不想想,妻子跟儿子……”

“唉!我是夜夜相思到三更——怎么会不想呢?可是,工作太紧张,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请假。再说,人家都能坚守岗位,我也不好闹特殊呀!”

“哼,怎么可以把人当成工作机器呢?他们的人道主义哪儿去了?”她偎进他的怀里,恸哭起来,一面拿拳头捶着他的胸膛:“耀之,我好恨你——好想你哟!呜呜呜……”

东方旭劝了许久,她才揩干眼泪,平静下来。

儿子小晓从幼儿园回来了。一进门,见到父亲,喊了一声“爸爸”,飞跑上来。雅妮急忙闪到一边。不等东方旭站起来,儿子已经扑进他的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连声问道:

“爸爸,爸爸!你给我捎来好玩的玩具没有呀?”

他紧紧搂着儿子:“小晓,对不起,四川没有好玩具,明天我一定到王府井给你买电动汽车,和你最爱吃的金丝糕。好吗?”

“好吧,你可不准忘了呀。”

雅妮趁机去厨房帮助刘妈准备晚饭。

由于不知道丈夫要归来,没有准备下接风洗尘的酒菜,此刻已经是傍晚,商店已经打烊,无法买到酒菜,晚饭出奇地简单:炒辣椒,烧茄子,炸馒头片,鸡蛋汤,代替了丰盛的接风宴。

可能是太高兴的缘故,雅妮吃的很少。东方旭建议晚饭后跟刘妈一起,四个人出去看一场电影。回家的路上,他从街上的电影广告上看到,现在正上映故事片《武训传》。

这是一部他十分感兴趣的片子。不料,妻子答道:

“我头疼,不想去。”

“出去散散心,就会好的。”他认为妻子“头疼”,是流泪太多的缘故。“《武训传》这部电影,是根据真实的历史人物拍摄的。主人公武训,是一个彻底的利他主义者,他的事迹很感人,在中国可谓家喻户晓——不可不看。”

“我今天实在没有兴致。”

“爸爸,妈妈不去算啦。咱们三个一起去。”小晓兴致勃勃,“反正妈妈在家里有夏叔叔陪她。”

“哪个夏叔叔?”他蓦地一愣。

“夏雨,夏叔叔呀。”

“小晓,你胡说些什么呀!”他大声呵斥儿子。

“爸爸,我不是胡说。夏叔叔真的是常到咱们家来陪妈妈哪。不信你问妈妈。”

他愣了半晌,扭头向妻子问道:“雅妮,这是怎么回事?”

“你儿子不是说了嘛。”雅妮雪白的长方脸上,蓦地浮上了红云,低头嘟噜道。

“乱弹琴!怎么可能呢?”

“是的。最近他常常来陪我。”红云消退,她的脸色惨白。

“爸爸,我没有说谎吧。老师说,说谎不是好孩子。”孩子很得意,“那夏叔叔,不光陪着妈妈玩,还陪着妈妈睡觉哪。”

“哦?”

“妈妈让我跟刘奶奶睡到一起。”天真无邪的孩子,哪里会知道自己是在火上加油呐。“她跟夏叔叔一起,睡在你们睡觉的大床上。”

“雅妮!”他倏地站起来,极力克制着愤怒,“你能回答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很简单:我并没有爱上他,是他见你不在家,怕我寂寞,自动找上门来陪伴我——你能怨我吗?”

“狗东西,乘虚而入!”他狠狠骂了一句,“雅妮,请你给我解释,你都跟他上床啦,还说不爱他,这能自圆其说吗?”

“跟他上床,就一定是爱上他了吗?”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你这文学家难道不明白——性欲跟爱情能是一回事?”她双手掩面,不再说话。

“不可理谕!”他嘟噜了一句,重重地跌坐到沙发上。过了许久又狠狠地骂道:“那流氓,我绝对饶不了他!”

看到丈夫被痛苦和愤怒扭歪了脸,雅妮又恐惧又心疼地上前搂着丈夫的脖子,央求道:“耀之,耀之。这事怨不着夏雨,都是我的错。” 

接着,她把与夏雨的偷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二

东方旭去西南土改工作团不久,副主编金梦也随着华北土改工作团,去了河北省太行山。东方旭是到火热的群众运动中去经风雨、见世面,加速思想改造。金梦却不同,她为了写一部反映这场伟大土改运动的作品,而到斗争第一线去体验生活,搜集创作素材。同样的参加土改斗争,却肩负着不同的政治使命。他们和大批干部一样,将丈夫或妻子留在家中,背起行囊离家远行。夏雨和雅妮,一个丈夫,一个妻子,落到了同样的境地——空房独守。

干渴的土地期待着雨露浇灌,积蓄的热量需要及时宣泄。青春似火的雅妮,自从结婚以来,从未经历过孤燕空巢的寂寞。正当盛年的夏雨,更是习惯了夜夜颠倒缠绵、挥鞭跃马的驰骋。他的丰满美丽的妻子,虽然已近徐娘半老,却是风韵未减,闺情炽烈。从延安到北京,始终是如胶似漆,鱼水和谐。多年来,解放区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传统——竞相换老婆。不须屈驾亲往,一封书信寄回家乡,只须写上一句“为了革命事业的需要”,当地政府立即遵办不误,立刻将离婚证书寄到写信人的手中。眨眼之间,那些在丈夫参加革命前结婚的半封建脚、全文盲乡下黄脸婆,立刻失掉了做革命者配偶的权利。取而代之的是革命阵营内那些年轻美貌的“战友”。有幸继续做“革命家属”的,简直是凤毛麟角。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所做出的牺牲,丝毫不亚于革命者:带着一个,或者几个未成年的孩子,继续在农村苦熬,为革命事业培养后代,直到入土升天为止。夏雨就是一个扔掉了“半殖民地”的革命者。这个文化程度颇高的老革命,超尘脱俗,与众不同。他力排众议,爱上比自己大五岁的金梦,并与之勇敢结合。据知情人讲,除了敬佩女方的才气,还迷恋她的仪表和独具的魅力。现在,依人的小鸟远翔太行山,鞭长莫及,宽大的双人床空空荡荡。漫漫长夜,好梦难成,叫他如何忍耐!

俗话说,好当的光棍汉,难熬的五更天。时间过去不到一个月,他的忍耐力便濒临崩溃的边缘。寻花问柳他不敢,况且妓女已经被取缔,无处可寻。熟悉的女性中,不乏中意的目标可供猎取,他却不敢造次。革命阵营内虽然换老婆成风,但对于男女关系并不宽容,除了极少数处于特殊地位的当权者,一旦与“作风问题”沾上边,立即风光尽失,只能在唾沫的旋涡里打滚,轻则受组织处分,重则身败名裂。不像后来,仅仅被视作“生活问题”,不是视而不见,就是敷衍潦草地检讨一番完事。到了改革开放的年代,女人竟然成了身份和金钱的专利,是报效与提携的最佳贡品。玩女人甚至成了一种时髦,一种光彩和能力。

古语云:色胆大于贼胆。肉体折磨所带来的痛苦,反而给精神注入了加倍的勇气。夏雨决定铤而走险。他不由想到了同处困城的雅妮。这个金发碧眼的洋女人,一定跟自己一样,夜夜辗转难眠,渴望安抚。主动送去热情和爱抚,不啻是久旱甘霖、雪里热炭。雅妮是从性解放的西方世界来的,不像那些经历封建礼教浸染、又受到革命纪律约束的中国女人,骨头早已酥软,却做出一副凛然不可犯的庄重相。是的,向一个洋女人发动进攻,不仅胜利唾手可得,肯定不会有后患。妙极啦!

主意打定,夏雨立即付诸行动——他频繁地去东方家串门。今天带上夹心糖,明天带上口酥,要不就是街头小贩串着胡同叫卖的儿童玩具。花上几角钱,买上个会爬杆竹猴,彩纸糊的花灯,或者做工精美的“空竹”,刻成小船的桃核,把个六岁的小晓哄得拍着手儿跳高,一叠声地喊“好叔叔”。

能让孩子高兴,做母亲的自然感激不尽,夏雨成了东方家十分受欢迎的常客。

头几次,他喝着雅妮亲手煮的咖啡,尽量谈些她喜欢的话题,诸如陕北的风土人情,少数民族的婚俗,北京琉璃厂稀奇古怪的古董,上海大世界花样繁多的杂耍等。听着引人入胜的“中国故事”,雅妮一会儿忘情地纵声大笑,一会儿动情地感叹唏嘘。他不失时机地从对面座位上,移到她的身旁。一面说着,一面轻轻朝前挪。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两个滚热的身体紧紧挨到了一起。雅妮似乎并不在意,照旧催促他“继续说”。他挖空心思,让那些精彩的故事,波澜横生,高潮迭起。同时悄悄将一只手绕过她的背后,做好了准备。然后像说相声似的,一个包袱抖出来,逗得雅妮摇晃着身子纵声大笑。他一面大笑,极力做出前仰后合状,不在意地将她的细腰搂紧。雅妮不但没有生气,而且扭头瞥他一眼,嫣嫣一笑,将卷曲着金发的头颅,靠上了他的肩头。这给了他极大的鼓励。立刻掉过身子,将她紧紧地楼进怀里……

一股与妻子身上迥然不同的特殊气息,直冲鼻端。这气息似茉莉,似丹桂,馨香无比,深吸一口,香气直通丹田,使人不由热血贲涨,心跳加速。低头察看怀里的女人,丝毫没有挣扎和反抗。他紧紧攫住到手的猎物,低头贴上她的嘴唇,一阵狂吻……

雅妮双手搂紧他的脖子,双目紧闭,双唇洞开,迎接他频频冲击的舌头……。

太阳无光,市声远去,周围的一切隐没不见。风急云涌,波涛汹汹,狂吻的浪潮,将两人席卷而去……

直到小晓喊着“妈妈”从外面跑近来,两个粘在一起的身体,方才急忙分开。

就在这个周末,夏雨前来约雅妮去政协礼堂跳舞,雅妮自然慨然应允。

建国初期,举国上下大学苏联老大哥。因为老大哥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从政治经济,到文化艺术,统统奉为圭臬,顶礼膜拜,竞竞以求。被视为资产阶级情调的交谊舞,同样被老大哥的劲风吹送进来。交谊舞褪掉资产阶级的白皮,涂上了大红的革命色彩,立即在全国开花。凡是有礼堂的单位,几乎每个周末都有规模不同的舞会。北京的政协礼堂,更是得风气之先,加之有着照顾社会名流和统战对象的充足理由,舞会的规模更加可观。但并不对外售票,只接待政协委员和中央机关,以及北京市的机关干部。金梦和东方旭都是政协委员,有权按时享受免费舞票。两家常常在舞会上见面,夏雨也邀请雅妮跳过几次。一则,他不太适应洋女人的舞步,二则风度翩翩的金发女子对他并不热情。尽管他十分留恋她身上的幽幽香气,也只得适可而止。如今,两位委员都奔赴土改第一线,他们的权利仍然可以由家属继续享受。这给夏雨和雅妮提供了极其方便的会面机会。

宽敞的舞厅,幽暗的灯光,抒情的音乐,醉人的氛围,对于舒臂搂抱的热血男女,与其说是放松休息,倒不如说是充电煽情。雅妮熟练而奔放的舞姿,大胆而热情的顾盼,使得在大上海学会跳舞的夏雨,相形见绌。好在他的思绪并不在跳舞上,交谊舞带给他的是宜人的春风,馨香的花朵,翩跹的燕语莺歌,醉人的香茗醇醪。舞会进行不到一半,他便热血奔腾,思绪飞扬,领着雅妮悄然溜出舞厅,回到他的家里。两人早已按耐不住,一切过度和前奏等繁文缛节,统统被减却,脱衣上床,直奔主题。腾云驾雾,如痴如醉,忘却今夕何夕。直到午夜过后,方才将雅妮送回她自己家里。

夏雨无比感谢周末舞会的厚赐,无比庆幸妻子的远离。异国女人虽然没有自己妻子的床上飞扬腾挪功夫,但她那金黄的头发,似玉赛雪的肌体所带给他的兴奋和新鲜感,非金梦可以比拟。而她的热烈和缠绵,更使他忘记了身体和疲劳,恨不得永远停留天上神仙窟,不再回归到人间,似乎,就是把一条命丢在温柔乡里,也在所不惜。但每周仅有一次欢聚,实在是一曝十寒,难熬难挨。

俗话说,色胆大其贼胆。一次次云中飞翔,长夜消魂,夏雨被洋女人的温柔缠绵,陶醉得像吸毒成瘾的瘾君子,明知不妥,却欲罢不能。索性把一切顾忌抛在脑后,拼命追求肉体的飞升。毋须西厢待月,花园琴韵。隔不上三天,他便借着隐身的夜幕,悄然溜到东方旭家,迳叩闺门。而且胆子越来越大,渐渐夜深忘归,直到第二天早晨方才悄然离去……

除了一些难以出口的细节,雅妮几乎说出了她与夏雨间所发生的一切。

听罢妻子的“忏悔”,东方旭仿佛丢了灵魂,木雕泥塑似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这事怨不得夏雨,都是我的错误,怨我不能自己克制。耀之,你能原谅我吗?”雅妮偎在他的身旁,流着泪恳求:“你说话呀,耀之!你不说话,就是不肯原谅我。”

还有什么语言,能比沉痛认错更能打动人?看到妻子涕泪纵横,东方旭的愤懑顿时减轻了许多。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头上,轻轻拍着,无力地答道:

“雅妮,我能,能够。只要你接受教训,不再……”后面的话没说完,他已经泪流满面。

               三

“了不起,真了不起!中国竟然出了这样一个奇人。他的行为虽然怪诞,也使人有些费解,但是他的献身精神十分可贵,他的人格太伟大啦!”

看罢电影《武训传》,雅妮激动异常。对于主人公武训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自我牺牲精神,崇拜得五体投地。东方旭回到京城后,本想立即观看的正是这部电影。但由于妻子的轻佻放荡,闹得他心绪不宁,而耽搁了下来。现在,各单位竞相组织观看,他也得到两张免费入场券,终于偕雅妮看了这部人人说好的影片。听罢妻子的话,他颇有同感地答道:

“唉!为了穷人的孩子能上学读书,竟然终生行乞,创办义学。这种彻底的利他精神,实在是难能可贵。尽管,他的茹苦含辛,忘却自己生命的宝贵;他的忍辱忘怒,失掉了人格的尊严,使人在感情上有些忍受不了。但是,并不像某些人所说的那样,是他自己‘找贱’。他的行为未必可取,但所追求的目标十分高尚。崇高代替了低贱,光辉淹没了卑琐。人们并不因为他蓬头垢面、叩头哀乞而嘲笑他。反而为他的独立特行所惊叹,被他得来不易的业绩所折服。张思德为了革命事业烧炭,得到了毛泽东的高度评价,说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武训何尝不是这样?他的献身精神,他的辉煌业绩,远非烧炭可比!”

“耀之,你为什么不把刚才说的观点写成文章呢?我相信会大受欢迎的。”

“是的,我也有这种冲动。”

“耀之,你应该趁着印象深刻、激情奔涌,立即动笔,此时写出的文章,肯定无比精彩。”

“唔,有道理。”他立刻坐到了书桌前。

一部电影轰动了神州大地。就像后来引起中央领导重视、轰动京城的《十五贯》,满城争说一样,一时间,满城争说《武训传》。

武训是清末山东堂邑县人,出身贫寒。他对因为家庭贫寒而不能求学的孩子,极富同情之心。立志兴办义学,使他们都能获得求学上进的机会。但他又没有别的能力,终其一生作乞丐,行乞讨钱。他自己,则食猪狗之食,衣牛马之衣。为了多攒一个小钱,甚至放弃做人的尊严,甘受打骂侮辱,让人跨上脊背当马骑。乞讨来的每一文钱,他都积攒起来,放债买田,创办义学,让那些穷孩子免费上学。“你积德,他行善;你一文,他一钱,办个义学不犯难。”唱着凄凉的顺口溜,他在乞讨的路上走了一年又一年,走了整整的一生,直到累死在乞讨路上。正所谓有志者事竟成,许多座义学,从他的乞讨声里缓缓矗起。他的“事业”终于获得了成功。惊叹,夸奖,感戴,敬仰,雪片似的赞誉,纷纷落到他的身上。这位“武义公”终于得到满清王朝青睐——圣旨褒奖,钦赐黄马褂。褒奖之崇隆,非同寻常!

早在建国前夕,原中国电影制片厂和上海昆仑制片公司,根据这个史实,先后摄制过影片,但均未完成。1950年,昆仑公司终于大功告成,夙愿得偿。同年底,影片在全国放映,立刻引起巨大的轰动。有口皆碑,好评如潮。仅京、沪、津三地,四个月内即发表了四十余篇赞誉文章。评价之高,可谓是空前绝后。

东方旭的文章刚刚写好,还没有来得及仔细推敲,《人民日报》一位姓焦的中年编辑便找上门来,“向名人约稿”。希望他就引起巨大轰动的电影《武训传》,惠赐大作,发表高见。来人态度虔诚,语气恳切。他只得如实相告:虽然写了一篇短文,但只是个草稿,连题目都未想好。待文章修改定稿后,一定交给贵报。但来人以“报纸急需名人的稿子”为由,要求立即将文章带走。其情殷殷,却之不恭,他只得将稿子交给了来人。两天后,文章便在《人民日报》头版的显著地位登了出来。编辑部给加的题目是:“不容置疑的榜样——武训”。

不料,刚刚过去了一个月,高昂的颂歌正在回旋激荡,忽然,阴云密布,罡风陡起!从1951年5月16日开始,《人民日报》便接连发表文章,对电影《武训传》展开了声讨。5月20日,党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竟然隆重发表社论:《应当重视对电影武训传的讨论》。社论说:

“《武训传》所提出的问题,带有根本的性质,像武训那样的人处在清朝末年,中国人民反对外国侵略者和反对国内封建统治者伟大斗争的时代,根本上不去触动封建经济基础及其上层建筑的一根毫毛,反而狂热地宣传封建文化,并为了取得自己所没有的宣传封建文化的地位,就对反动统治者竭尽奴颜婢膝之能事,这种丑恶行为难道是我们所应当歌颂的吗?向着人民群众歌颂这种丑恶的行为,甚至打出‘为人民服务’的旗号来歌颂,甚至用革命的农民斗争的失败作反衬来歌颂,这难道是我们能够容忍的吗?承认或者容忍这种歌颂,就是承认或者容忍污蔑农民革命斗争,污蔑中国历史,污蔑中国民族的反动宣传为正当的宣传。”

社论还批评“一些号称学得了马列主义的共产党员”,放弃了历史唯物主义,丧失了对错误思想进行批判的能力!

没有犹豫商量,没有丝毫的闪烁其词,大笔如椽,一锤定音。“对反动统治者竭尽奴颜婢膝之能事”的《武训传》被揪上了历史的审判台。一部普通的电影,从此不再是一部孤立的文艺作品,而是一场阶级斗争,一场烟硝弥漫的生死搏斗!

在中国的历史上,以文艺为导火线而转入思想批判,乃至政治斗争的范例,由此发端!

批判斗争的火种,在地层深处蕴藏聚集。时机一到,立即像火山喷发一样,岩浆四射,烈炎冲天。此后,一次又一次更加猛烈的燃烧,将由它点燃。

像听到一声霹雳,又像劈头挨了一闷棍,东方旭一时被震得瞢瞢懂懂。表面看去,社论只把批评的矛头指向“一些共产党员”,实际上是针对所有写褒奖文章的人。他已经发表的文章,正是歌颂了武训“丑恶的行为”。恐怕这顿棍子,是逃不掉了……

回归祖国不久,他便陷入痛苦迷惘之中。两年来,知识分子必须进行思想改造的警告声,如滚滚惊雷在耳边震响,时高时低,从未停息过。他出生在旧社会,受的是旧教育,加之长期生活在海外,对于革命阵营和刚刚建立的新中国,不仅感到陌生,而且有许多看不惯,不理解的地方。结果,一系列的“意外”接踵而来,一个接一个的软硬钉子,将他碰得晕头转向。一开始,他百思不得其解,经过组织上的反复启发,他才认识到这是自己思想落后的缘故。深感摆在面前的思想改造任务,不仅迫切,而且极其艰巨。必须急起直追,加倍努力,不然,不仅跟不上革命形势的发展,还有被革命列车甩出车外的危险。他时刻警励自己,一定将革命导师的伟大教导,融化成自己的观点,在灵魂深处闹革命。他抓紧一切空隙时间读书,马列主义和毛泽东的著作,实实在在读了几本。他对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一些基本道理,不但十分赞同,而且大部分能够背诵出来。本以为,自己的观点已经是马列主义的,立场至少也接近了无产阶级。不料,在《武训传》问题上,不但又一次马失前蹄,而且不偏不倚,碰到了瞄准的枪口上!

他知道,《人民日报》是党中央的机关报。它的社论,一直被视为党中央的声音。等于是上谕。它占尽了真理,以此为准,不容置疑。但是,他把社论从头至尾读了十几遍,再与马列主义书本上的理论进行对照,仍然感到,这穷尽“真理”的声音,丝毫没有说服力。与马列主义实事求是的精神,更是南辕北辙。满篇是牵强附会,强词夺理!

难道这真的是党中央的声音?

东方旭思绪万千,入堕五里雾中。正在这时,那个姓焦的编辑,又一次不期而至。

“耀之先生,您对我报一向大力支持,我代表编辑部对您表示衷心的感谢。”编辑的态度极其诚恳。

“不敢当。”东方旭已经猜到对方的来意,只能摇头苦笑。“我不过是一个低水平的自由撰稿者,写了文章总要找地方发表,承蒙贵报不弃多次采用,乃是本人的荣幸。需要致谢的,应该是我,而不是贵报。”

“耀之先生太客气啦。作者永远是报纸的靠山。”焦编辑欠欠身子,摇头作答。“不幸的是,由于我们的马列主义水平太低,思想跟不上,工作中出了不少纰漏,给作者也带来许多不应有的麻烦。”焦编辑接过东方旭递来的香烟,用火柴点上,深吸一口,语气凝重地说道:“是的,我们出了不少的问题,有的而且很严重。前一段时间,我们对电影《武训传》就是这样。我们竟然没有认识到它的显而易见的反动本质,把一个封建阶级的狗奴才,看成伟大的献身者,以致大力组织文章予以鼓吹,在全国造成了极坏的影响,犯了严重的政治性错误。当时,我登门请求您写文章,使您也跟着我们一起犯错误,实在对不起。我代表编辑部向您道歉。希望……”

“不知者不怪罪,没关系。”东方旭打断了对方的话,“焦同志,您大驾光临,恐怕不是专为道歉而来的吧?”

“是的,是为道歉而来。”编辑语气颞颥,“不过,编辑部仍然,仍然希望您再写一篇有关《武训传》电影的文章。”

“咳,那一篇已经给贵报抹了黑,带来了麻烦——一之为甚,岂可再乎?”

“耀之先生,请您再写一篇,是希望您用另外的观点。”焦编辑回答的很含蓄。

“这么说,是要我进行检讨,并对上一篇文章进行批判咯?”

“先生是社会名流,您的表态影响巨大。”编辑用“表态”巧妙地代替了“检讨”这个字眼,“不知您什么时候能够写好?”

他已经忍了许久,本想趁机发泄一番。又一想,编辑乃是奉命而来,责任不在他们。只得含糊地答道:“这可说不准。写文章是有感而发,可不是什么时候想写,就写得出来的!”

“希望先生百忙中挤时间,务必早日完成。”焦编辑的语气,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耀之先生,请谅解,这并不是我个人的要求,乃是我们编辑部的意见。”

“鄙人知道了。”他点点头,站起来送客。

              四

哼,客客气气求“大作”,一转身又来要检讨,而且搬出“编辑部”相要挟!区区两千字的一篇短文,竟然换得一篇忏悔文!这是什么样的创作环境呀?不要说,我的文章没有错误,就是有错误,也得我自己愿意忏悔才行!

一连许多天,东方旭心情郁闷,怅然若失。他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会是真的。甚至认为,是报社总编辑或者某个分管报纸的顶头上司,脑子出了毛病。那篇社论是痴人说梦,呆子的呓语。他没有检讨的打算。如果有人硬在他的文章里鸡蛋挑骨头,他准备当仁不让,立即予以反击,直到是非明晰为止。管他是编辑部还是总编缉,真理面前人人平等,东方旭从来是行文谨慎,下笔有据,谅你们抓不到小辫子!

可是,他的副手,《北方文艺》副主编金梦,来找他个别谈话了。金梦到土改第一线体验生活,收获颇丰。一部三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已经脱稿,正在征求有关方面的意见,听说大获好评。难怪,近来笑声如铃,情绪颇佳。见面后,她先打了一阵哈哈,然后又问了几句他近来的创作情况,话锋一转,似乎不经意地询问道:

“耀之主编,《人民日报》上有关《武训传》的社论,估计您已经看到了。不知您是否跟自己的文章作过对照?”

东方旭皱眉答道:“拿区区一篇小文,去跟堂堂大报的社论作对照?”他佯装不解,“那不是自做多情吗?”

“哟,话可不能这么说!要知道,《人民日报》的声音,就是党中央的声音,是应该认真学习,坚决照办的。至少,在一个时期内,是我们思想和行动的指南。”

“对一个非党员也是这样吗?”他粗鲁地反问。

“岂止是非党员,对全中国人民都是如此!”

“明白啦。”东方旭眼睛望着别处,不再言语。

“耀之主编,我认为,您对大作应该有个正确的认识。有错误的地方,作出个深刻的检讨,对自己还是很有好处的。古人云,知过必改,德莫大焉嘛。”

“金梦同志,莫非您是为《人民日报》来做说客?”

“不,不。我是关心老朋友嘛。何况,组织上也是这个意思。”

“那就请您转告组织,请他们放心,我对自己的文章,会有正确认识的。”

“好哇,你把那些正确的认识写出来,不就是一篇好文章吗?”

“嘿嘿。只怕我写不出好文章来啦。让我检讨,我还没考虑好呢。”

话不投机。不管金梦是否还有话说,他说了一句“你忙吧”,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事后一想,既然金梦是代表组织上跟他谈话,自己既不虚心听取她的意见,又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拂袖而去,按照革命阵营的规矩,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状态。用当年延安整风的话说,革命阵营不允许有山头,更不允许闹独立王国。自己既然成为革命阵营的一员,就应该受革命纪律的约束。今天的行为,分明是犯了革命阵营的大忌。可是,要想不犯忌,就只能写遵命文章,说假话,作呓语,欺人欺己。那不成了标准的言不由衷的伪君子吗?

好一个二难选择!

他怕妻子雅妮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再次大叫大嚷,埋怨中国没有创作自由,造成不好的影响。对于接踵而来的两次谈话,对她没有漏出一句。

苦恼了整整三天,他忽然想到了卓然。嘿,早就该想到这位高级干部。在他的心目中,卓然不仅学识渊博,而且待人坦率诚恳,是一位足堪信任的领导。于是,带上那篇有关武训的文章去拜见卓然。事实胜于雄辩。只要卓然读了自己的文章,用不着多饶舌,是非一目了然。相信,他一定会对自己的态度全力支持。

晚饭后,他满怀信心地去了卓然的家。

              五

卓然在单位开会没回来。妻子白雪坐在电灯底下的一条小板凳上,补缀一双发了黄的白线袜。一见来了客人,急忙站起来让座。放下手中的活计,准备去冲茶,被他婉言谢绝。白雪也不坚持,让客人坐在自己对面沙发上,等待丈夫归来。东方旭此时才想起,革命阵营机关里的工作,主要就是开会,领导干部更是如此。今天晚上,恐怕要耐心地等待了。

战争年代,解放区不论机关、部队,还是工厂、学校,不存在八小时工作制,更谈不到歇礼拜。有时忙起来或者遇到战争,可以昼夜不停连轴转。平常日,也是白天工作,早饭前和晚饭后两次政治学习,雷打不动。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建国初期。后来开始歇礼拜了,早晚两次政治学习,依然继续坚持。许多会议,理所当然地放在了晚上。作为领导干部,卓然晚上开会,更是家常便饭。白雪虽然也是一家青年刊物的负责人,但除了上面的统一部署,她常常“忘了”晚上的会议和学习。他觉得,许多无了无休的会议,往往只须几句话即可解决。那些嚼过来嚼过去的文件,其实只须念一遍即可领会。把大好光阴耗在并无实效的会议和学习上,实在是对生命的浪费。不如早早赶回家补一双破袜子,不让脚丫子抛头露面失体面,反倒是对于供给制的一种弥补,是实实在在的一种人生必需。

东方旭坐下后,脸色凝重,久久低头不语。白雪知道他一定是遇到了挠头的难题。为了打破沉闷,她随便找个话题,打破沉默。

“东方旭同志,听说你们副主编写了一部份量很重的长篇,不知道水平怎么样?”

“听说水平不错。”

“怎么,你没有读过?”

“没有。”

“她应该征求您的高见嘛。”

“干么要征求我的意见呢?”

“他山之石,尚且可以攻玉,您是著名的作家、评论家,征求您的高见,对于她的作品质量,肯定是大有帮助的!”

“不见得吧?”

“绝对是这样!”

他摇头一笑,没再吭声。

“东方旭同志,”过了好一阵子,白雪再次打破沉默。“陆舟部长的夫人矫敫,在你们那里干什么?”

“好像是管人事吧?我也不太清楚。”

“咦?”白雪抬起头,停下手中的针线。“您身为主编,怎么会不清楚自己部下的分工呢?”

“我这主编……”

他苦笑摇头,本想说自己不过是一只聋子的耳朵,又一想,当着顶头上司夫人的面发牢骚,又是违反组织纪律的行为,立刻把到了口边的话咽了回去。正在这时,卓然推门走了进来,给他解了围。

“哟,是东方旭同志——让您久等了吧?”一面说着,卓然快步上前和他紧紧地握手。

“不,我刚来不久。”

“快请坐。”

他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卓然紧挨着他坐下来。白雪起身去冲茶,方才想到竹壳暖瓶里的水是昨天的,便只倒了一杯白水放到客人面前。

“对不起,没有冲茶的水,您就喝杯白水吧。”放下水杯,她悄然退到了东里间。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东方旭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卓部长,今天晚上前来打扰您,我是专门来向您请教的。”

“嘿,你我是老朋友啦,有话尽管说,不必客气嘛。”

“一个月前,我在《人民日报》上发表过一篇短文,不知您看过没有?”

“拜读过。”

“您是怎样的看法呢?”

“前一阵子,有关《武训传》的文章连篇累牍,我只读了很少一部分。当时看到阁下的署名,我倒是把大作认真读了一遍。不过,现在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卓然分明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故意给自己留有余地。

“部长,我把拙作带来啦。”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片报纸,展开来双手呈到上司面前。“要求您再劳神读一遍,并给我指出问题的所在。好吗?”

卓然把剪报接过去,拿在手中,没有立即读,两眼望着部下问道:“怎么?有人发表了不同的意见?”

“岂止是不同的意见,《人民日报》一位焦编辑和金梦同志,先后找我谈话,要我写文章进行检讨呢。”

“您是怎样回答的呢?”

“我,觉得不好回答。只得模棱两可,含糊其辞。不过,他们都明白,检讨我是不会写的。因为,我坚信自己的文章,并没有他们所说的严重政治性错误。”

卓然理解地点点头:“东方旭同志,您认真地读过《人民日报》上那篇有关武训的社论吧?”

“不但读过,我几乎可以一字不差地背诵。”

“老兄的记忆力我是知道的。”卓然向前探着身子,放低了声音:“莫非您另有看法?”

“不。简直像天书——读不懂!”

“没关系。我们是老朋友,有话尽管说嘛。放心,我是不会打小报告的。”看出对方有情绪,卓然只得进行安抚。

“部长,我不理解的是,”东方旭提高了声音,“一个流浪汉,可怜的乞丐,他的惟一本领,就是忍辱受贱,四处行乞。怎么可以要求他去触动封建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呢?难道说,让读不起书的穷孩子能够进学校,识几个字,就是宣传封建文化?那历代的教育家、教书匠,包括孔老夫子在内,是否都该斩尽杀绝?”见部长静静地听着并不答话,他继续说道:“不错,武训的行状,确给人一种奴颜婢膝之感,但他是向乞讨的对象作笑脸,并不是对反动统治者献媚。他忘记自身的人格尊严,只耿耿于广大得不到书读的贫穷孩子。试问,有这样利他主义精神的人,泱泱神州有几人?鲁迅先生为什么发出了‘救救孩子’的呐喊?不就是因为他们愚昧无知,有着更大的被吃掉的危险吗?”

说到这里,他已是两眼殷红,声音哽咽。他想起自己当年因为贫穷失学,是在亲戚的帮助下,才得到读大学的机会。他觉得那位亲戚,就是一个值得歌颂的武训!

这时,卓然插话道:“东方旭同志,您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您喝口水,喝口水。别急,慢慢说。”

东方旭知道自己已经失态,尽量克制着激动,放缓节奏说道:“我们翻开一部二十四史,哪朝哪代不是标榜‘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再昏庸的皇帝,也懂得老百姓不可得罪。风调雨顺,物阜年丰,是盛世之德感动了上苍;做一件有益于社稷民生的事,是圣明天子的英睿倡导。武训办义学成就巨大,名震一方,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褒奖宣扬的机会。这恐怕不是一个文盲乞丐办义学的初衷吧?尽管当年武训对于朝廷‘厚赐’的态度,我们不清楚。但我们从电影上看到,他对于朝廷的恩诏,并没有感恩戴德。而对于御赐的黄马褂——一种最高的荣誉象征,却视同敝屣,一副不屑一顾的神色。披在身上的黄马褂飘然落到了地上,他头也不回,扬长而去。当时我看到这里,认为是电影编导者,特意为之涂上一层革命色彩,以拔高武训的思想境界,目的是为了取悦于时代,不顾忌是否有违历史真实。当年的武训,未必有如此高的觉悟。”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见卓然在不住地点头,索性继续说下去:“想不到呀,编导们如此煞费苦心,依然成了罪臣当诛的过街老鼠。退一步讲,就算编导们在无意之中赞美了一个封建阶级的孝子贤孙,像有些批评文章所骂的那样,也犯不下弥天大罪呀!文艺创作,要是有一点失误,就来上一通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谁还敢舞文弄墨?那才真是一片白花花的大地真干净呢。难道我们英明伟大的共产党,真的希望刚刚诞生不久的新中国,出现那种万马齐喑的可悲局面?况且,区区一部电影,好,不足以兴邦;坏,不足以亡国。何必小题大作,兴师动众,以泰山压顶之势声讨围剿,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连写文章的人也不放过,一副不检讨便不予宽宥的架势,怎么能让人心服呢?堂堂中央党报,竟然发表那样一篇无中生有、强词夺理的社论,实在令人费解。我甚至怀疑,那位写社论的秀才,神经出了……”

“东方旭同志!”卓然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您的意思是,不想写那篇检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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