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没有可以检讨的。至少,在《武训传》的问题上是如此!”
“实在不想写,那就暂时不写。不过,这仅仅是我个人的意见。”
“部长,您的意思是,以后还是要写的,是吗?”
“以后吗?再说吧。”卓然含糊答道。
卓然送走东方旭,一回到屋里。自语似的说道:
“东方旭火气不小呀!他这样认识问题,怕是要吃亏的。”
白雪把两个人的谈话,都听得明明白白。这时从里间走出来,不无气愤的说道:“能怨人家不冷静吗?又搞起了人人过关。这跟在延安搞抢救运动有啥两样?”
“唉!事情来得太突然,很多人怕是一时都转不过弯来。”
“哼!一部电影有什么了不起,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好像泰山要崩塌,神州要陆沉似的。国民党八百万大军都被我们消灭了,倒怕起一部电影来啦,莫名其妙!”停了一会儿,她又说道:“许立群不过是写了一篇正常的电影评论嘛,他肯定没有料到,他的一篇小文章,会挑起如此规模的一场斗争。有些人,对当年井冈山和延安整人的教训,怎么忘记得这么快呢?不愿意集中精力搞建设,却热衷于大呼隆搞运动,惟恐天下不乱——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白雪!”卓然厉声断喝。“我看,倒是你自己忘记了我们当年挨整的教训。这样大的事情岂可随意妄加评论?这事肯定大有来头。我们一定要认真学习,努力紧跟。不然,又会犯新的错误。如今跟在延安时期不同,你已经是一刊之长,领导干部,更要十二分地努力,培养自己的政治锐敏。”
“哼,当初,一部《清宫秘史》没有卖了中国,难道现在一部《武训传》,就能把封建统治者的亡魂召回来?”白雪仍在低声嘟噜。
“我何尝不感到事情来得蹊跷,但是当着东方旭的面,无法明确表态。你认为我喜欢和稀泥吗?”
“不管怎么说,你应该设法保护东方旭同志。伤害了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的自尊心,对于我们国家的建设事业,损失可是无法估计。”
“我会尽力的。唉!”
六
东方旭不仅执迷不悟坚持不做检讨,连自己心中的迷惘和不解,也一股脑儿向卓然和盘托出。满以为在他归国时举棋不定,给了他决定性影响的老上级,会作出正确的判断,并充分肯定他对真理坚持到底的可贵精神。殊不知,他给卓然出了一道不大不小的难题。
要在中央一级党报上,开展一场轰轰烈烈的批判运动,身为宣传部门的一位领导,他不但应该事前即有所闻,对于批判运动开展的步骤和方略,他也应该了如指掌。但这一次却是个少有的例外。批评文章在《人民日报》上接连登场,他仍然没有意识到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强阵风。虽然感到有些小题大做,攻其一端不及其余的味道很浓,却认为不过是文人圈子里的宗派意气,并没在意。直到社论出来了,他才意识到来头不小,暗笑自己患了政治幼稚病。但仍然摸不透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一段时间里,只能保持沉默。不料,东方旭找上门来,慷慨陈词,据理力争,义愤之色溢于言表。多年的政治经验告诉他,在没有摸准气候之前,擅自表态,不仅组织纪律不允许,还会给自己惹来麻烦。尽管东方旭的情绪很大,语言不无偏颇尖刻之处,他却无力反驳。不但无力反驳,甚至暗暗惊讶与自己的观点竟是如此地契合。但他却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一句真心话也没暴露给对方。事后越想越不对劲,部下坦诚相告,肺腑尽倾,自己却自始至终模棱两可,含糊其辞。亏对同志的信任,有负于自己的职位。占着高位,却不敢挺起胸膛负责任,与旧时代尸位素餐的官僚,有何区别?这些年,喜怒不形于色,哼哼哈哈,以“研究研究”为遁词的官场做派,已经相沿成习,甚至成了流行的痼疾。身处官场,灵魂不知不觉被侵蚀,人性逐渐被扭曲。用不了多久,自己也要不认识自己。有人认为这是“老练”,他却认为是油滑和玩世!羞愧和悔意久久弥漫心头,挥之不去。他甚至感到几分恐惧。
是的,必须与有关方面疏通,让他们不再向东方旭施加压力。不管手法巧妙还是卤莽,强人所难,不利于团结广大知识分子。我必须尽自己的努力。
卓然正在思考,如何弥补自己的失误,设法保护一个著名的爱国知识分子,部长陆舟派通信员传话,请他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
来到陆舟办公室门外,他轻轻敲了两下门,听到“请进”声,方才推门走进去。
陆舟端坐在写字台后面,面前放了一个红色硬皮面的笔记本。分明在等候他的到来。见他进来,陆舟并没有起身,只伸手指指对面的一把椅子,说了一个字——“坐”。这是他接见部下的老习惯。卓然坐下来,恭敬地问道:
“陆部长,您找我有事?”
“老卓,”陆舟语气很平缓。“你注意没有,到最近一个时期,报纸上有关《武训传》的讨论,有星火燎原之势?”
“注意到啦。风头之强劲,出乎意料,听说许多人有措手不及之感。”
“事情来得太突兀,这也难怪。刚才我参加了一个会,才揭开了闷葫芦。”陆舟伸出右手食指,向天空指一指,没头没脑地说道:“他老人家一手抓,连社论都是亲笔改的。”
“怪不得!”
“听说,首先是江青同志发现许立群的文章,写得大异其趣,立即吹了风,很快得到了支持。”
“这个女人!”卓然一副不屑的神气。
“老卓!”陆舟急忙瞥一眼办公室的门,以目制止。“这话,不准再说第二次!现在躲之尤恐不及呢,你就不怕引火烧身?”
卓然自知失言,喃喃说道:“我一时想不通……”
“那由不得我们的思想通不通!”陆舟往前探探身子,神色严肃地说道:“你想不到吧?我们都犯了严重的错误呢!”
“与我们什么相干?电影不是在我们的领导下拍摄的,你我又没写鼓吹文章。风马牛不相及嘛!”
“说得倒轻松!请问你我是干什么的?”见对方无话,陆舟加重了语气:“批评得很尖锐:‘大官不言,而小官言之’!我们这些管文艺的,虽然算不得是‘大官’,但也不是“小官”吧?逃得了干系吗?”
“噢——不言也是错误?”
“那就是包庇纵容!”见卓然不再反驳,陆舟继续说道:“不管想得通,想不通。我们必须用最积极的行动,弥补已经犯下的错误。”
“上面要我们怎么办?”辩论无用,他只得服从。
“具体指示还没有。我的初步意见是:第一,组织力量积极配合,立即写出一批有分量的批判文章,在报纸上发表;第二,所有我们的直属单位,凡是有人写过鼓吹赞美文章的,一律限期写出有深度的检讨文章;第三,各单位当前政治学习的内容,一律改为学习《人民日报》的社论和有关批判文章。每周都要写出学习心得,贴在壁报拦上,任何人不得例外!这事由你亲手抓,立即行动,一定要抓出实效来。不然,没法向上面交代!你看怎么样?”
“好吧。没有别的吩咐,我回去啦。”卓然站起来往外走。
“等等。”陆舟把他喊住了,“我差一点忘了,你回去亲自做东方旭的工作,别人的话他听不进去。你要狠狠打掉他洋博士的臭架子,社会名流的优越感。不就是一个受过洋教育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吗,有啥了不起的!”
“陆部长,他的工作我已经作过了,收效不大。我的意见,最好由您亲自出马,效果肯定会好不少。”
“不。还是由你来做。他再不听劝,就明确告诉他,我们的等待是有限度的,继续对抗下去,绝没有好处。后果自负,怨不着我们!”
原来,东方旭不检讨的事,陆舟已经很清楚。本想为他求情,看来是做不到了。卓然心情沉重地离开了陆舟的办公室。
七
卓然只得掩藏起内心的不理解,雷厉风行地贯彻陆舟的三项指示。
普遍开展关于批判《武训传》文件的学习,开几个会布置下去就行。集体政治学习早已成为习惯,没有人敢于抗命不遵。写一批批判文章也不难办,调来十几支笔杆子,组成一个写作组。用显微镜一般批判的眼光,查查武训的历史,把电影再看上一遍,焉愁找不出它的反动之处。再翻翻马列和毛泽东的著作,找来一些可以据以定罪的论据,事情便成功了九分。诬蔑何论情由,骂人无须学问。笔杆子们个个都是锦心绣口的秀才,不难写出几篇有声有色的批判文章。退一万步讲,即使漏洞百出,满纸荒唐言,绝没有人敢于站出来唱反调。至于,要所有写过歌颂文章的人,都写出检讨,也不难完成。批判的气势已经造成,加之上面严厉要求限期完成,绝对没有人敢于顶风而上,抗命不遵。这项工作由各单位的党组织去做,用不着他亲躬其事,耗费精力。他最感到困难的是要东方旭做检讨。陆舟点了将,上命难违呀。这事既不能交给别人去做,又不能敷衍塞责。上面点名要的检讨稿子,写不出来,或者写得不像样子,自己脸上无光事小,还可能要受连累。他踌躇再三,想不出好的法子。又担心谈话不欢而散,造成不良影响。便没有像通常那样,将谈话对象请到办公室。他要登门拜访,不是为了得到个礼贤下士的好名声,而是为了减少对方的反感。尽量让那位洋博士的火气小一些,使谈话能顺利地进行下去。他推开了晚上的会议,徒步去了东方旭家。
东方旭和妻子、儿子一起,坐在院子石阶上,摇着芭蕉扇驱蚊乘凉。一见上司到来,雅妮进屋泡茶去了。东方旭急忙站起来恭敬地往屋里礼让。
“部长,屋里请。”
“不,就在这里。外面凉快。”卓然在雅妮坐过的矮凳上坐了下去。
“雅妮,请把茶端到这里来。”
雅妮用茶盘端来两杯茶,放到石阶上,向客人客气地点点头,领着儿子到外面凉快去了。东方旭把茶递到客人手中,又递给客人一把芭蕉扇,然后径直问道:
“部长,您难得有时间来舍下坐坐。今天晚上没有会?”
“啊,啊。……我想找您聊聊。”卓然一时不知怎样开口。
“莫非上次求见,我给您出了个难题?”急性子人总是喜欢开门见山。
“实不相瞒,我挨了批,并且当场作了口头检查!唉!”卓然长叹一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仅仅是因为,没有逼着一个没有错误的人作检讨吗?”
“可以这么说吧。唉!”部长又是一声长叹。
因为自己不向错误的决定屈服,弄得一向十分关心自己的一位领导,满面愁容唉声叹气,东方旭的一颗心在隐隐刺痛。沉默了一阵子,他无奈地说道:
“这么说,我的所谓的自我批评,是非做不可啦?”
卓然知道,实心眼的东方旭吃软不吃硬。没想到刚刚放了一点烟幕,他就软了下来。坚城有望被攻破,他在心中窃喜。
“您是民主人士,可以自由其事。我却不同,组织纪律严的很哪。”他索性继续迂回下去。“东方旭同志,自从您找了我之后,形势又有了新的发展,您每天看报纸,肯定注意到了这一点。风是从上面刮下来的,而且越来越猛,躲是躲不过去的。不积极争取主动,后果不堪设想。唉,我准备再写一份深刻的书面检查。不然,这一关……”
“卓部长,实在对不起。早知道会给您带来如此大的麻烦,我会乖乖听命的。”东方旭被感动了,“我马上写一篇检查,交给领导。”
“东方旭同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您真的想通啦?”
“请放心,明天我就交卷。”
“也不必那么急,一定要考虑好了再写,阁下是有社会影响的人物呀。”卓然仍然不放心,“阁下虽然是文章大家,只怕从未写过此类文章。不妨多读读已经见诸报端的同类文章。您说呢?”
“好吧。”
“当然,不必兢兢于自己的风格文才,要紧的是,紧扣自己的那篇文章。即使别人已经说过的话,找到的原因,只要符合自己的情况,来上点‘拿来主义’也无妨嘛。”
“哦?”他一时不解,旋即点头应道:“我明白啦。”
卓然告辞的时候,雅妮刚好领着儿子回来。立刻问起“大官”的来意。他怕她反对自己做检查,甚至产生恐惧,撒谎说,卓然来,是对于民主人士礼节性的拜访。
第二天,他便关上办公室的门,写那篇他称之为悔罪书的文章。不料,过去了大半天,“文章大家”的面前,仍然是白纸一张,未着一字。抓了好一阵子后脑勺,忽然想起卓然临别时的嘱咐。看来,不采取他所暗示的“拿来主义”,这检讨是完不成的。办公桌旁边的报架上,挂着各种报纸,他顺手拿过来,很快找到了好几篇自我批评的文章。一一展开在面前,低头做起了文抄公。很快,一份两千多字的文章赫然留在了稿纸上。写完,他从头细看。 看着看着,猛地一推稿纸,无力地仰靠到椅子上。双眼紧闭,热泪滚滚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