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常宜放眼量。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
近来,东方旭一再吟诵毛泽东《七律》中的诗句。他想借用领袖诗中劝慰柳亚子的名言,揭开扭结缠绕的思想疙瘩,给郁闷惆怅的心境,注入几缕清风,带来几分慰藉。心病要用心药医。那位著名的民主人士刘老先生,决不是因为“食无鱼”,或者“出无车”,而产生“长铗归来”之叹。恐怕是患了心病。据说,读了这首诗,不但不再高唱“归去来兮”,而且高高兴兴担任了中央人民政府的重要领导职务。
可是,时间过去了十多天,解颐的诗句不知读了多少遍,他的眉头依然紧皱,双颊上的线条始终绷得紧紧的。
各种“心药”,医不好他的心病!
望着摇曳的清瘦竹影,拂阶的满月清光,他陷入了沉思。再过几个月,他就将进入不惑之年。这标志一个人成熟的“不惑”,理应给他带来通达和老练。可是,他却成了郁郁独步的失意者。
古人云:“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东方旭正处在这样的境地。回顾平生,他所历经的坎坷,不可为不多。幼年家贫,想温饱而不可得。少年求学,却无可交之学费,不是亲戚资助,学业必然中辍。大学毕业后,想找个安身立命的职业,多方揖求,毕业即失业的厄运,仍然落到自己头上。写几篇换嚼谷的文章,稍稍说了几句真话,一顶红帽子便落到头上。不是立即缩脖禁声,哗啦啦响的镣铐,就会来光顾他。留学国外十几年,虽说风催帆急,比较顺利,但也有找不到满意工作,或者合适住处的时候……但是,困难和坎坷再多,都是同一种性质——渴求而不可得,满怀喜冀而最终失落。自从归国之后,一切都翻了个个儿,不是渴求而不可得,而是你不喜欢做,甚至极其反感的事,却要强人所难。由不得你有一千条理由,最终都会“说服”得你乖乖听命。两年来,他的主要工作是创办刊物。但从刊物的地址、名字,经费来源,直到人员的组成,他都得听从别人的意见。连已经动笔的自传体长篇小说,都一再受到委婉的劝止。本想阳奉阴违,我行我素,来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但开不完的会议,学不完的“政治”,今天对照检查个人,明天触及思想灵魂,搞得你灰头灰脑,战战兢兢,像个生怕打了盆盆罐罐,或者礼貌不周的小媳妇。在这样的心境下,哪来的兴致和创作灵感?就是让你写,也不可能写下去!
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自由人,而成了一件被随意驱使的工具,一只提线木偶,一头被勒上嚼子的牲口。参加土地改革工作团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想不到,归来之后,恶劣的坏境,不但丝毫没有改变,而且愈演愈烈!这一次,可以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仅仅因为一篇肯定《武训传》电影的短文,不合上面的口味,竟然三班人马轮番上阵。巧妙的诱导,耐心的“帮助”,你不认识错误,并写出诚恳的检查,不肯罢休!明明是指鹿为马,逼人违心地说假话,不但不感到脸红,反而成了治病救人的“良医”!这种行经,究竟是无耻,还是无知,他不敢往深处想。本想坚持真理,拒不让步,但看到卓然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特别是得知如果自己不检讨,卓然还要为之担干系,他的心不由软了下来,立即答应“做深刻检查”。他照着报纸上的文章,东拼西凑,收起良心,抛开真理,将朱作黑、以假为真,鸡蛋里挑骨头,清水里抓泥鳅……很快,便完成了他的忏悔文。不料,这篇东拼西凑、摭拾牙慧之作。竟然得到了上面的表扬——“认识深刻,思想转变较快,有改造决心。”
他真想背着妻子大哭一场!
如果说,以前那些违心听命,不过是顾全大局的委曲求全;这一次的被迫检讨,则是丧失人格的自我诽谤!但却要从头至尾做出一副痛彻肺腑、追悔莫及的赎罪状——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有着如此的道德品行,有何面目活在世界上,称作家,做学者,著书立说?
他还没有从苦恼中走出来,又一件大事降临到他的头上。命他参加以廖承志为团长,陈沂、田汉为副团长的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慰问团由五百余名各界代表人物组成,堪称是精英汇粹,规模巨大。这年三月,代表团将赴朝鲜前线,慰问中国人民志愿军全体指战员。
早在去年秋天,朝鲜人民军,一举将韩国李承晚的军队,赶到了朝鲜半岛的南端。在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部队的参与下,李伪军很快反扑过来,越过“三八”线,向朝鲜人民军猛烈冲击。战火很快烧到了鸭绿江边。中国的决策层认为,美李军的目的地,决不是中朝边境,而是中国的东北甚至腹地。唇亡必然齿寒。1950年10月8号,中国政府作出决定:组成志愿军,“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以彭德怀为司令员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星夜出国,英勇抗敌。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中国好儿女,齐心团结起,抗美援朝,打败美国野心狼!”
他们唱着激扬的战歌,跨过国界河,战斗在异国他乡。钻山洞,饮冰雪,浴血奋战,历尽艰难险阻,终于将美李军,赶回到“三八”线以南。对方在战场上没有占到便宜,只得坐到谈判桌上来,1953年7月10日,停战谈判首次会议在汉城举行。1953年7月27日,被迫在停战协定上正式签字。据后来的报纸报道,到停战协定签字前,共消灭敌人1093839名,其中美军397543名,李伪军667293名,其它帮凶军29003名。志愿军战果辉煌,举世震惊。向保家卫国劳苦功高,具有崇高国际主义精神的英雄儿女,表示感谢和慰问,不仅应该,而且十分必要。能参加这样的慰问团,不但是一种光荣,还是一次难得的向英雄们学习的大好机会。对于加速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可谓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如此重要的活动,领导上没有忘记他东方旭,说明武训事件所留下的阴影,已经被检讨深刻的劲风吹散了。恩宠未减,他照样得到信任。
但是,他却毫不犹豫地婉言谢绝。
他经历过战争的洗礼。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他亲历过伦敦大轰炸,险些作了纳粹炸弹下的亡魂。被人从瓦砾堆中救出来,才发现自己腿部被炸伤。简单包扎后,立即投入抢救伤员的工作。听说朝鲜战场较之当时的欧洲战场,苏德战场,以及将一座城市化为灰烬的斯大林格勒大血战,更加激烈残酷。但他并不惧怕,作为充当过战地记者的他,倒是希望重临烟硝弥漫的战场,再写一批讴歌铁血男儿的文章。可是,一想到那篇刚刚上交的、颠倒黑白、口是心非的忏悔文章,他就感到无颜面对为国忘身的志愿军。他向动员他参加慰问团的人推辞说,很希望作一名光荣的慰问团员,但是,最近一个时期以来,食欲不振,胃纳极差,浑身疲乏无力,胃部有时痛得厉害。如在出发前仍然没有好转,怕是难以随团出发。他所说的,有一半是真话:由于幼年家中生活困难,饥饱无常,糟蹋了胃,几十年不敢放胆吃东西,一不小心吃得过饱,便吐酸烧心,有时胃部还隐隐作疼。最近一个时期,由于心情不佳,确有重发胃病的迹象,但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严重。说不定,参加一次愉快的活动,多活动一下身子,一切就能恢复正常。但是,他仍然没有勇气接受那光荣的使命!
到战争前线访问,不但具有一定的危险性,而且爬山越岭,极其艰苦。身体不好,难以胜任。他的名字立刻被从名单中勾掉了。
他担心被说成“闹情绪”,“装病”。马上跑到市中医院看病。一位老中医给他作了认真的检查。望、闻、问、切之后,断定他是“脾虚”。他暗暗感叹老中医的医术高明。但老中医的辨症施治,却被他这个老病号的渲染夸张所蒙蔽。误认为他的病情严重,给他开了三大包中药,外带一张休息半月的病假条。他将中药扔在一旁,却把病假条立即交了上去。生平第一次,他自觉自愿,认认真真作了假。
事后越想越不对劲。哎呀,这是在虚伪的道路上跑步前进呀!照这样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岂不是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
一阵恐惧袭来,他猛地打了一个冷战。
二
东方旭陷入了迷惘、痛苦之中。
随着忧烦的逐步加重,他的食欲不振,睡眠减少。魁梧挺拔的身体日益消瘦,双颊凹陷的方脸上,难得看到笑容。
“耀之,你病啦——我要陪你看医生去。”性格粗疏的雅妮,也注意到了丈夫身体的变化。
“我不是好好的吗,看啥病呀?”
“要是没有病,你的身体为什么一天比一天瘦呀?”她直瞪瞪地望着丈夫,“连夜里上了床……你都打不起精神。”
“别瞎猜疑,我没有病。身体有点瘦,可能是近来食欲不振的缘故。”
“不!上次看病医生就说你‘脾虚’,可能现在更严重啦。你可不能像成语说的那样,‘讳疾忌医’呀!”
“什么脾虚?我是肝火旺!”话一出口,他发觉失言,急忙纠正道:“不过,脾虚也有可能,我的胃口自幼就不大好,过几天就没事啦。用不着大惊小怪。”
“不,我们结婚都快八年啦,你从来没这样过。”雅妮走近来双手搂着他,焦急地说道:“耀之,你撒谎——你有心事瞒着我。”
“没有的事。你别瞎猜!”
“用不着猜,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肯定是因为《武训传》那篇文章挨了训,心里憋气。”
“你别胡思乱想好不好?”
“你呀——耀之!”雅妮的目光中露着痛苦地表情。“你在《人民日报》上登的那篇检讨,我们学校的人都看到啦。教研室里议论纷纷,有人问我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我知道你不是出尔反尔的人,一定是受到他们的逼迫,才违心地去检讨。我要是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写那种自我诽谤的玩意儿!我一直没有跟你提起,是怕惹得你伤心。你可倒好,连自己的妻子都不相信,至今瞒着我!”她松开双手,将身子扭到一边。
“雅妮,别见怪。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是怕你替我担心呀。”他握住妻子的一只手,温语劝慰。
“耀之,我真后悔,不该劝你写那篇欣赏武训的鬼文章。我没想到在你口口声声歌颂、美化的所谓新中国,竟然连写一篇文章的自由都没有!”见丈夫一时无语,她摇头说道,“唉,我不该劝你歌颂武训!没想到,给你惹来那么大的……”
“不,与你无关。你不劝,我也会写的。”他急忙打断妻子的话。“因为我对武训的高尚人格,十分钦佩。心情激奋之下,形之于笔墨,是很自然的事嘛。”
她盯着他问:“耀之,现在,你已经检讨了,就不再钦佩武训了吗?”
“我……”他答所非问,“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那个问题。”
“耀之,你变啦!”她语气突兀,神情庄严。“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你啦!早在十八世纪,启蒙思想家就主张,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你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怎么可以向当权者低头,写出那样口是心非的文章呢?那不是在真理面前,睁着眼睛撒谎,用自己的双手往自己的头上泼污水吗?”
“雅妮,你不了解中国的国情。我要是不写,就是顽固地坚持错误,站在反动的阶级立场上,歌颂封建阶级的走狗、奴才。在当今的中国,戴上一顶阶级立场有问题的黑帽子,就意味着你是个阶级异己分子,永远别想有出头之日!”
“哦?原来你是怕戴阶级异己分子的大帽子,才被吓得连真善美、假恶仇都分不清啦!”
妻子所说的浅显道理,他何尝不明白。两年来,虽然天天坚持政治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的著作,学了不止一本。可是许多问题,仍使他困惑迷惘,甚至越想越糊涂。就说人们天天挂在嘴上的“阶级立场”吧。据说,有了无产阶级的立场观点,就能团结进步,革命创造,忘我利他,光明磊落,一往无前,所向披靡;反之,如果站在资产阶级的立场上,注定是顽固保守,反动腐朽,损人利己,污浊丑陋,危机四布,日暮途穷。但根据他的经历和观察,所得出的结论,却恰恰相反。自十五世纪以来,在西方,人本主义思想,深入人心。理解人,尊重人,成了人们的公识。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时期的许多弊病,如工人阶级恶劣的工作环境,过长的工作时间,微薄的薪水报酬等,普遍得到了改善。矛盾在转化,资产阶级的“掘墓人”,似乎成了资产阶级的朋友。他们关心企业的兴衰荣枯,为了所在企业的发展,许多人毫不吝惜自己的智慧和力量,不少劳动者,已经成了企业股东。难怪,近几年来工潮越来越少。他亲眼看到,在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知识被视为财富,人权受到极度地尊重。他们的建设速度,科学水平,文明程度,社会福利,大幅提高,日新月异。不但没有“日薄西山,气息奄奄”的迹象,生命力反而日见旺盛。难道这些奇迹,不是资本主义社会创造的?创造这些奇迹的人,难道不是站在“资产阶级立场”上?而他回国后所看到的一切,却大翻了个个儿,富人遭难,知识有罪。改天换地之后,最大的变化,就是灰暗和死板。满眼是灰不溜秋的干部服,充耳是“阶级”和“政治”。地主的土地,不但被强行没收,还要加上这样那样的罪过,批判斗争,随意杀戮。而真正有罪恶的不过百分之几。更为可怕的是,知识成了罪过,成了“原罪”。只要是知识分子,不论家庭出身如何,统统成了资产阶级,成了无休无止的思想改造对象。人,不再像哈姆雷特所歌颂的是“大地的主宰,上帝的杰作”,而是一群被驱赶的绵羊,一堆随手利用的物件——齿轮和螺丝钉。为了树立一个领袖,信奉一个主义,开不完的会,学不完的文件。仿佛有了政治,有了无产阶级的立场,便有了一切。什么经济建设,科学研究,法律道德,人的尊严,统统不在话下。就连文学艺术,也被紧紧套上了紧箍咒:写党的伟大英明,写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图解政策,美化现实,成了创作的金科玉律。作家们规行矩步,不得越雷池一步。殊不知,失去了性格和独特,便葬送了艺术。舆论一律,便是对自由创作的无情扼杀。而这一切,都是在“无产阶级立场”的金子招牌下发生的。衡量一个东西的进步与否,不是凭口号和呼喊,而是看他给国家、社会、历史和民生带来了什么。无产阶级立场,既然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的是这样一些东西,何如仍然站在资产阶级的立场上?
“耀之,你怎么不说话呀?”
“哦?”他从沉思中被唤醒,“你要我说什么?”
“我问你,你是否认为那份检讨应该写?”
“已经得到了上面的肯定,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么说,你并不认为这种创作环境是不正常的?”
“雅妮,你认为我的心里不憋气?我愿意在这么个地方,生活一辈子?可,自由创作的天地,在哪里呀?”
“在我们的国家——大英帝国。你应该马上跟着我回国!”
“什么?你想重回你们英国?”
“是呀,难道你不想?跟我走吧,耀之。我们的那些名牌大学,会举起双手欢迎你归来。”见他不住地摇头,她不无气愤地质问道:“怎么?你还没在你们伟大的国家受够欺负?”
“怎么能说是受欺负呢?”
“时时、事事,都得听凭人家摆布,不是欺负是什么?你倒是说呀!”
他哑言了。
三
在筹办《北方文艺》的后期,东方旭即产生过重新出国的念头。国外读书做事十余年,从来都是依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不但没有遇到或巧妙、或笨拙的干涉,连说三道四的风凉话,也没听到过一句。不料,回到祖国后,仿佛自己的思想突然出了毛病,所想的问题,所做的事情,几乎没有一件使上司满意。不是受到委婉的劝阻,就是遭到粗暴的干涉。想干的事干不得,不相干的事,却得硬着头皮去干。创办《北方文艺》是如此,创作长篇是如此,参加土改工作团更是如此。连写一篇谈电影观感的小文章,也犯了大忌,软磨硬逼,巧妙感化,不来上一通跪地忏悔、罪臣当诛,不肯罢休。思想极度苦恼时,他甚至想到了辞职。如不蒙恩准,就给他个不辞而别!转念一想,在革命阵营里,从来没听到有“辞职”这个词,而开除、隔离和关押却是常常听到。听说共产党内部也是这样,任何党员,不准退党。发现谁有异端邪念,便被视为是对共产党的背叛,立刻开除出党!看来,要想摆脱使人惊恐、痛苦和厌恶的一切,只有离开中国。他想到了给自己留下美好印象、深深思念的英国。是的,那里有自己喜爱的事业,有着自由驰骋的创作环境,还有许多值得信赖的朋友,而妻子又是英国人,她常常毫不掩饰地露出对中国的不理解甚至不满。得知要回英国,她会非常高兴的。主意拿定,他写出了申请。正准备交给上司,忽然听到一个传闻,便急忙将申请捅进煤球炉子里,烧掉了。
有一个建国前夕归国的华侨学者,因为不习惯国内的工作和生活,几次申请出国。不幸,他的苦苦请求,不但得不到批准,而且被大会小会点名批评了许多天。一怒之下,他偷偷跑进所在国的大使馆寻求帮助。大使馆没有办法将他安全地送出境外,只得动员他离开。一出大使馆,他便被逮住,带上了镣铐。很快被定了个“叛国”罪,送进了监狱……
东方旭知道,如果自己坚持出国,必然遭到同样的命运。他不想重蹈覆辙。自己坐牢并不可怕,将妻子儿子置于何地?他只能反反复复劝慰妻子:耐心等待,另寻时机。
直到听了赴朝慰问团的一次报告,他想出国的念头才彻底打消。
那次报告是在政协礼堂举行的。报告人是一个分团的团长。此人表情丰富,口才极好。不愧是一个著名的话剧演员。他先讲了赴朝慰问的经过,然后重点介绍了所访问的几个战场的残酷战斗情况。英雄的志愿军战士,在装备优良的美李匪帮面前,毫不气馁,他们所据守的山头被敌人炮弹削低了一两米,阵地仍然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有的部队,被困在坑道里七天七夜,饭送不上来,战士们吃把炒面,啃口雪团,继续坚持战斗。有的阵地上,子弹打光了,敌人又冲了上来,战士们用石块将敌人打退。甚至用拳头和牙齿,将敌人打死,咬死。有的战士受了重伤,仍然继续射击,坚持战斗到最后一口气。有的战士,被敌人的燃烧弹烧着了衣服,为了不暴露周围的同志,竟然一动不动,直到被活活烧死……
演讲人非常投入,不论讲到英雄们的勇敢战斗、凛然正气,饥渴难当、奄奄一息,还是烈火烧身,痛楚难忍,都是声请并茂,绘声绘色,简直把人带到了冰天雪地、战神肆虐的现场。报告人几次流下了热泪,会场上更是一片唏嘘抽噎之声。
东方旭被震撼了,他的心灵在颤抖。志愿军英雄们的大无畏精神,使他看到了共产党的伟大,中国的希望。相形之下,自己是多么自私和渺小!感动混合着羞愧,他哭得最厉害,一条手帕被泪水打湿得只剩下四个角,他拧拧水再擦。
“英雄们,你们正气凛燃,视死如归,我却撒谎装病,作了慰问团的逃兵,可耻,可耻!我的人格高尚在哪里?我所崇拜的主义,究竟是什么?”
生平第一次,他看到了自己灵魂的肮脏之处。
“唉,原来,党要我们改造思想,并不是无的放矢呀!”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四
1951年9月22日,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总理周恩来,在北京、天津高校教师学习会上,发表重要讲话。指出:知识分子必须解决立场和态度问题。他强调,知识分子的改造,要通过锻炼,经过学习,经过实践。在学习和实践的过程中,分清敌我友。要努力自我改造,做到为人民服务。
总理讲话的篇幅并不长,但东方旭却觉得受益非浅。是呀,自己对新中国的许多事情,看不惯,甚至心存疑惧,不正是立场和态度有问题吗?为什么别人都心情舒畅,乐观向上?如果不是对新中国无限热爱,广大干部怎会没白没黑地干,却听不到一句怨言?志愿军战士怎会笑对强敌,置生命于不顾?而自己,不但逃避参加慰问团,甚而产生离国而去之心。与革命者的所作所为比起来,不止是有差距,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他感到十分羞愧与焦急。
一个月后,十月二十三日,政协一届三次会议在北京举行,毛泽东亲临致开幕词。东方旭端坐在会场的中央,侧耳细听,一句也不想放过。他知道,那舒缓而浓重的湖南腔,传达着最高旨意,代表着权威和真理。语缓声震,一声声敲击着他的耳鼓:抗美援朝,土地改革和镇压反革命三大运动,取得了伟大的胜利。思想改造,首先是各级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是我国在各方面彻底实现民主改革和逐步实现工业化的重要条件之一。
听到这里,他不由在心里发出一声惊叹:“啊?我只以为,思想改造是知识分子个人的事,是转变立场,顺应时世,不被革命的列车所抛弃。想不到,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竟是民主改革和工业化的重要条件之一!莫非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与国计民生,真的有着如此重大的干系?”他一时不解,甚至有些怀疑。
毛泽东的讲话,多次被经久不息、暴风雨般的掌声打断。会场上沸腾的气氛,足以证明,他的讲话,不但深得人心,而且被视为是丝毫不容置疑的真理。这充分说明,是自己的立场观点有问题,需要认真学习和反思。怀疑遇上了劲风,疑虑被轰鸣的掌声躯赶得无影无踪。他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跟着热烈鼓掌,直到拍红了双手。
这次会议作出的决议,是全面地遵照领袖讲话的精神作出的。谈到今后的任务时,决议写道:在今后一个时期,各民主党派,爱国人士,和全国人民的中心工作是:“继续加强抗美援朝和增产节约运动,广泛开展思想改造运动。有系统地组织对马列主义与中国革命实践相结合的毛泽东思想的学习运动。”
“广泛开展思想改造运动,有系统地组织学习运动!”运动,运动!他想不到,学习和思想改造,竟要开展广泛的运动。他又增加了新的疑虑。
政协会议结束许久,东方旭仍然处于惴惴不安之中。他听说,不论井冈山时期,还是延安时期,每来一次运动,都要有一批“运动对象”。谁要是不幸被内定为“对象”,立刻成了过街老鼠。“运动对象”就是灾难的同义语。从逼供诱供,体罚侮辱,到监禁杀戮,手法不一而足,令人毛骨悚然。归国两年来,自己经常与上面不合调,被认为是拒绝思想改造的顽固分子。一旦运动来临,十之八九要成为运动对象。那时,后果不堪设想。个人受难已经够可怕的,再连累妻子儿子,可就其罪难赎了……
越是惧怕的事情,来得越快。刚刚过去了一个月,十一月三十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在学校中进行思想改造和组织清理工作的指示》。要求一二年内,在所有大中小学教职员和高中以上学生中,普遍开展学习运动,进行初步的思想改造。并在大中小学的教职员工和专科以上的学生中,开展“忠诚老实交清历史的运动”。清理其中的反革命分子。东方旭回国后,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不满,但在公开场合,很少吐露。他担心的是,在高校任教的妻子。雅妮心直口快,毫无城府。两年来,肯定散布了不少在共产党人看来,称得是“异端邪说”的东西。根据这个文件,学校里的运动,无疑要劲风猛刮。如果不对外国人网开一面,雅妮肯定会成为运动的对象!一想到这里,不由阵阵寒意袭上心头。
他正在忧心忡忡,中共中央又发出《关于在文艺界开展整风学习的指示》,要求文艺界开展一个有准备,有目的的整风运动。
又是一个运动!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他逃不掉。他还是所谓著名作家,文艺界的整风运动,自然首当其冲。改造,改造!摆在他面前的任务,除了改造,再也没有别的好做啦。
1952年1月5日,政协全国委员会第三十四次会议,作出了《关于开展各界人士思想改造的学习运动的决定》。这一下,思想改造的任务,不光压在知识分子的头上,而是涵盖了“各界人士”。紧接着,思想改造学习运动,便在全国各界广泛展开,从教育界,文艺界,扩展到整个思想界。
既然不光是知识分子,全国各界人民都需要思想改造,说明各界人士的思想都不是无产阶级的。足见无产阶级立场和无产阶级思想,难以企及。简直如挟泰山,跃北海!这样也好。众人无罪,我个人又何必那么恐惧呢。学习完《决定》,东方旭的心境反而平静了许多。
“寒气袭人须缩颈,飓风扑面且躬身。”东方旭在自言自语。
是的,运动铺天盖地而来,人人都成了改造对象,身为知识分子又焉能例外!识事物者为俊杰。我一定要说服妻子跟自己一起,努力学习,过好改造关,争取早日站到无产阶级的立场上,做一名合格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
“千万大意不得呀!”望着天花板,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
五
一九五二年,是个非同寻常的年份。
早在上年的十二月一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实行精兵简政,增产节约,反对浪费和反对官僚主义的决定》。将反贪污、反浪费,作为增产节约的重大措施。刚刚过去了七天,十二月八日,又发出《关于反贪污斗争必须大张旗鼓地进行的指示》。根据这一指示,反贪污斗争成了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
这年元旦,中央人民政府举行团拜会,毛泽东在会上发出庄严的号召:“我国全体人民和一切工作人员一致行动起来,大张旗鼓地,雷厉风行地,开展一个大规模的反对贪污,反对浪费,反对官僚主义的斗争,将这些旧社会遗留下来的污毒清洗干净!”
伟大领袖发出了庄严的号召,一个被称为“三反”的运动迅猛展开,以燎原之势,席卷全国。不知是否是各级当权者,害怕触及自身的官僚主义,以及在官僚主义保护下的铺张浪费,在具体执行当中,各地区,各部门,几乎都把“反贪污斗争”,当成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在一段时间内,反浪费和反官僚主义再没有人提起。而反贪污斗争,不但一浪高过一浪,而且定下了明确的任务指标:贪污分子约单位占总人数的5%。如此多的贪污分子到哪里找去?人们迷惑不解。
为了打消人们的右倾保守思想,增强敌情观念,一套推动运动前进的理论,应需而来。指导运动前进的文件,一个接一个地下发。一级级往下传达,迅速贯彻到基层。虽然是指点迷津的密笈和法宝,语言却是通俗生动:“常在河边站,哪能不湿鞋?”这是说明贪污分子在“河边”。“水深有大鱼,林密藏老虎!”这是正告人们,到“水深”、“林密”的地方,去抓大贪污犯。正害愁抓不到贪污分子的人们,就像找到了开启宝藏洞门的咒语“芝麻开门”一样,立刻豁然开朗:嘿,“河边”便是贪污分子的藏身之地!哪里的钱财物资多,哪里的水就深、林就密。“大鱼”和“老虎”,就藏在那里。在这个“理论”的指导下,那些接触钱财物资的人,十之八九,都成了屁股不干净的贪污犯——老虎。哪个单位打的“老虎”多,就证明,哪个单位的运动开展得深入成功。如果水深林密的地方俱在,却抓不出一只“老虎”,毫无疑问,毛病一定出在领导干部身上,他本人不是个“经济老虎”,也一定是个右倾保守者——阻碍运动前进的“思想老虎”。根据贪污的多少,老虎还分等级:超过一亿元(币改后是一万元)为“大老虎”,超过一千万(一千元)为“小老虎”。可能是因为思想无法做定量统计,文件没有给“思想老虎”划分等级。从此,“打老虎”就成了“三反运动”的代名词。
二十天后,中共中央又发出《关于在城市中限期展开大规模的坚决彻底的“五反”斗争的指示》。即:开展一个反行贿,反偷税漏税,反对盗窃国家资材,反对偷工减料,反对盗窃国家经济情报的斗争。二月上旬,“五反”运动,在全国的大小城市中,掀起高潮。
寒潮阵阵,春意迟迟。建国以来最大的两场风暴,同时席卷全国。“五反”涉及工商界,“三反”则在机关事业单位,以及部队中展开。每一个部门,都从远离“河边”的单位,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了大大小小的打虎队,投入到这场纯洁经济阵线的伟大斗争中。他们放下手中的工作,全力以赴,查账盘库、昼夜忙碌。食堂开夜餐,伙食加补贴。举凡管钱管物的人,不管平常工作多么积极,品行多么优良,统统在劫难逃——交账交库,隔离审查,到指定的黑屋子反省交代。接踵而来的是,白天大会斗争,夜间小会攻心。再结合几次“宽严大会”——上台坦白者,当场宣布宽大处理;被揪上台仍然闭口抗拒者,立即上铐逮捕。有了这样的震慑,许多“顽固不化”分子,纷纷缴械投降。一时间,报捷之声不绝于耳。火线入党、入团者,大有其人。
正像古人所说的:“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一个多月后,大部分贪污分子,彻底交代了罪行,得到了宽大处理。但也有个别顽固分子,硬如顽石。任你花样用尽,费尽心机,仍然死不招承,开口便含冤,带上手铐,仍然死不回头。打虎队遇上了硬骨头。
正在这时,传达了河北省在天津判处天津地委书记刘青山,专员张子善死刑的的文件。两人共计贪污国家财产1554954万元(旧币)。典型的力量是巨大的。不但心怀犹疑的人,受到极大的震撼,深刻检查自己的右倾思想。那些冲锋陷阵的人,更是勇气倍增。刘张案的公布,对于全国的运动,是一个巨大的推动。不过,此时的运动,不像后来打砸抢时期,动辄以武斗解决问题。但遇到久攻不下死硬派,气愤不过的打虎队员,抡几拳头,让老虎跪跪板凳,脱光了鞋子在冰块上站上一阵子等,也是难免的。如果仍然不奏效,便吸收别处的经验,搞车轮夜战——熬鹰。打虎队员分成三班,昼夜轮番上阵,像战时两军对垒,几天几夜坚守阵地那样,不让敌人休息和睡眠。这一着十分灵验,几乎无人能挨过熬鹰这一关。到了站不住,坐不稳,半睡半醒,懵懵懂懂,精神极度麻木之时,胜利的时刻就来临了。贪污了多少?存放在哪里?问什么,说什么,乖乖地缴械投降。不少人,等到清醒过来之后,知道恍惚混沌时说了假话,而且数目巨大,难逃严惩,立即矢口否认。正在欢呼胜利的打虎队员们,岂能容忍老虎们狡猾抵赖、肆意翻案。于是,如法炮制,再次组织夜战。贪污分子忍受不了更加严厉的打击,不少人趁打虎队员不在意,瞅个机会,触电,上吊,跳井甚至割动脉,不惜用自杀寻求解脱。畏罪自杀,死有余辜!连家属也不通知,拖出去埋掉,运动照样进行。那些缺少自戕勇气者,个个供认不讳,低头认罪。
翻案风煞住了,运动取得了决定性的伟大胜利。
下一步,便是追赃定案阶段。赃款赃物,都要一一追出下落,决不能让国家财产白白流失。而且,只有追出了脏证,才能定得案。于是,打虎队员们,分头出击,足迹遍及全国,将斗争的火种播遍四面八方。可是,几个月过去了,差旅费花了成千上万,不但没有人追回分文赃款,追赃的人却遇到了不少麻烦。有的“窝主”家徒四壁,有的虽然开着工厂店铺,却矢口否认曾为贪污分子匿藏过赃款赃物。有的虽然与贪污分子是亲戚,但只知其名,并未识其面。反复追逼下,有的“同案人”以死抗争。打虎英雄们傻了眼。
一些运动初期批判别人右倾的积极分子,终于意识到,原来是盘踞头脑的左倾,使自己扮演了滑稽剧中的可笑演员。伤害甚至逼死了许多好同志,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政治损失!只得换副面孔,回到“老虎”身边。声色俱励、杀气腾腾的气势不见了。讪讪地笑着,柔声细语地劝导,要求对手实事求是,否定假供。用实际行动来证明,真的相信党的政策,不辜负组织上的信任和挽救。
不料,吃尽“翻案”苦头的“贪污分子”,哪里还敢再“执迷不悟,走向死路”。个个是一副贪污数额巨大,罪行十分严重的痛悔状。动员再三,方才有人哭哭啼啼地吐露真情——所谓贪污,完全是被逼不过的胡编乱造。但也有不少的人,任你磨破了嘴皮子,始终认为是使出的新圈套。硬是不相信,那些“狠惩翻案”的勇士们,会变成动员他们翻案的积极分子。甚而,为他“匿脏”、“存脏”的亲属和朋友,已经得到了赔礼道歉,或者召开了消除影响大会,却仍然坚决咬定:“自己是大老虎,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直到解除隔离,疑虑重重地奉命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重操旧业,方才信以为真。流着激动的热涕,感谢伟大的党及时敲起了警钟,深刻而及时地教育、挽救了自己。
据后来的材料得知,历时半年之久的“三反”运动,真正定案的贪污分子,不及揪出来的怀疑对象人数的1%。全中国,够到“老虎”的,除了刘清山、张子善两个,没听说还有别人。那些一身清白、因为经不起考验而自戕的人,究竟死了多少?上面有调查,却没有公布具体数字。
东方旭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远离金钱财物,竟然成了“三反”运动的绊脚石!
早在运动开始之前,他就下定决心,努力学习政治,加速改造思想,紧跟时代的潮流,绝不在来势凶猛的运动面前成为落伍者。不料,运动开始不久,他就成了“顶风而上,大唱反调”的运动对象——“思想老虎”!
事情缘起于他的部下,一个二十一岁的会计史倩。
史倩学的是会计专业,中专毕业后,分配到《北方文艺》担任会计。自然成了站在河边的人。但她经管的钱物,少的可怜。此时,国家机关还是供给制,除了发给衣食,每人每月只发一斤烟叶钱的津贴。全编辑部二十多个人每月的津贴,加上办公费用,作者的稿费。她每月经手的款子,不过七八千万元,两年不过一亿多元(旧币)。除非被她全部贪污了,不然,怎么也成不了个“大老虎”。在运动初期社领导的“排查”会上,东方旭谈出了上述看法。不料,当场即受到金梦和矫敫等人的严厉批驳。尤其是党支部副书记矫敫,更是言之凿凿,声色俱厉:“我们的队伍中,自从进城之后,不少人变得骄傲啦,腐化啦,堕落成了大大小小的贪污分子。不把这些绊脚石一个不漏地清除出去,我们的新民主主义建设事业,就要毁在他们的手上。这次伟大的反贪污运动,正是中央针对这种严重的情况,所做出的正确举措。我们应该举双手赞成,绝不允许怀疑犹豫,说三道四。有人甚至把我们编辑部说成是清水衙门!说这种话的人,不是无知,就是别有用心!你们想想,许多老党员都能堕落成贪污分子,史倩不过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小资产阶级分子,手脚就能干净?她哪来的免疫力?常在河边站,她就能不湿鞋?那岂不成了神话?总而言之,凡是犹疑观望的同志,都是犯了右倾主义的错误,应该好好进行反思!”
一锤定音。东方旭被惊呆了。他噤若寒蝉,没敢再吭一声。后来得知自己成了“思想老虎”,更是忧虑重重,不敢再置一辞。但大小批判斗争会,却少不了他。思想老虎需要陪着经济老虎挨斗,接受教育。
不久,小会计史倩果然成了大老虎。她不但清楚地交代出贪污了一亿的款子,而且时间确凿,笔笔分明:分批交给她在天津开布店的舅父入了股。史倩声泪俱下,交代得凿凿可据,难过得痛不欲生。东方旭再次被惊呆了。
“咳,当初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小姑娘会堕落到这种地步呢?我的右倾思想确实够严重的。看来,本人的思想改造道路,漫长得很哪!”他深深地感到,当初为她鸣不平,是多么的无知和右倾。打自己的“思想老虎”丝毫也不过分!
更使他震惊莫名的是,十几天后发生的悲剧:史倩上吊自杀了。死前,她在一张被泪水打湿、写交代用的稿纸上,留下一行歪斜的大字:“是你们逼死了我,我一分钱也没贪污!”
编辑部唯一的老虎“畏罪自杀”,他的陪斗任务随之完成。但他并没有因为被“解放”稍感轻松!明明是廉洁奉公的好会计,却被定为运动对象,并且被打成了“大老虎”。真是天外横祸,无妄之灾。继之而来的暗室关押,无了无休的追逼。一个涉世不深的弱女子,哪里吃得消?她除了用自己的纤手毁灭自己,实在是没有别的选择!如此草菅人命,究竟是谁的错?当初,如果依照他的“右倾”思想去做,这样的惨剧绝对不会发生!他悔恨当初自己没有把“右倾”思想坚持到底!
继而一想,感到这个想法十分可笑。运动一来,排山倒海、席卷全国。区区党外人士、一个挂名的领导人,妄想阻止运动的步伐,无异于螳臂挡车。不但救不了史倩,很可能自己也进了黑屋子。那是毫无意义的牺牲!
运动后期,许多活下来的“老虎”,统统成了好同志。少数因为坚决不承认贪污而锒铛入狱的死硬派,据说,因为相信党,经得起净火的烧炼,竟普遍得到了提拔。事实证明,他这个“思想老虎”,有着先见之明。他不希望提拔,却想得到个明确的说法。不幸,人们分明忘记了这件事,再也没有人提起一个字。他想找领导问一问,又怕被说成是向领导示威发难,臭知识分子翘尾巴,只得作罢。后来得知,那些被整得死去活来的“老虎”,虽然吃尽苦头,但由于没有文字定案,也就没有一纸公文给予平反,统统不了了之。自己不过是一名“陪决”,一个小巫,人们怎么会在意他的冤屈呢?想到这里,也就释然了。
六
东方旭粗疏有余,精细不足,加之性情急燥,缺少深思明辨的涵养功夫,常常想到就说,兴来便做,忘记影响,不考虑后果。结果,不是惹厌犯忌,就是事与愿违。往往刚要举步走,便碰壁而回。他知道自己的“病根”在哪里。痛下过“治病”的决心,但再次遇到不平事,又忘记教训,依然挺身而出。正如俗话所说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在不经意间,成了千夫所指的“思想老虎”,正是粗直卤莽、直抒胸臆的后果。多亏他心地坦荡,“思想老虎”给他带来的压抑和不快,还没有淡忘,祖国各条战线上接踵而来、一系列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彻底打消了他心中的惆怅和疑虑。
1952年9月29日,《人民日报》发表消息:全国高校调整基本完成。对于新中国高等教育事业的发展,打下了有利的基础。教育兴,国家兴。实在是令人鼓舞的大好事情。
1952年10,6——11,1日,文化部主办的“第一届戏曲观摩演出大会”,在北京隆重举行。一千七百人参加大会,七百名演员登台演出了属于二十三个剧种的八十八个剧目。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双百方针指导下,总结了建国三年来戏曲改革的经验,奖励了优秀剧目和优秀戏曲工作者。政府出面抓文艺,正是国家兴旺发达的标志。东方旭第一次听到“双百方针”这个词,更是激动万分。看来,处处讲政治,讲阶级,只让一家鸣、一花放的冷清局面,将彻底改变,百家蜂起的盛世,就要到来了。用不着像作贼似的,偷偷摸摸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他的长篇小说,可以大胆地继续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