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他又听到了“和平转变”这个崭新的字眼。这年的十月二十五日,周恩来同资本家代表人物谈话时,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走和平转变的道路。他说,中国已经经历了反帝反封建的流血革命,不会再流第二次血,而是走和平转变的道路。要转变得自然,水到渠成。如:经过各种国家资本主义的方式,达到阶级消灭,个人愉快。这就是和平、愉快、健康地进入社会主义。要作到使每个人都能各得其所……
东方旭读罢登载这个惊人喜讯的报纸,高兴得跳了起来。好哇,伟大的共产党!你们让资本家都能各得其所,和平、愉快、健康地进入社会主义。作为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还有什么可怕的!他不由随口引起了李太白《行路难》中的诗句: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好消息竞相传来。经济建设的好消息,同样不断出现在报纸的显著地位:
早在这年的七月一日,被难于上青天的蜀道阻隔的四川省,天堑变通途——连接成都、重庆两大城市的成渝铁路建成通车。
1952年9月22日,在春风不渡的大西北,连接天水和兰州的天兰铁路上,一声汽笛长鸣,第一列飞驰的列车隆隆而过。刚刚过去不到一个月,天津的塘沽,彩旗招展,庆祝新港投入使用。这年的最后一天,友好邻邦苏联,将长期控制的长春铁路,交还给中国。也是在这一年,被战争严重破坏的国民经济得到恢复,国家财政经济状况基本好转。工农业总产值达到827亿余万元。文化教育事业同样得到迅猛的发展,全国在校学生近五千五百万人。全国职工人数,近一千六百万人,职工的年平均工资达到446元。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进入1953年,国家大规模的经济建设开始了。《人民日报》在元旦社论上,发出庄严的号召:“迎接1953年的伟大任务”。三月份,中共中央通过了《关于农业生产合作化的决议》,对于广大小农经济的社会主义改造拉开序幕,紧锣密鼓,高潮迭起。在大搞经济建设和社会主义改造的同时,政府也没有忘记人们的信仰。这年五月,中国伊斯兰教协会在北京成立,鲍尔汉当选主任。同月,中国佛教协会成立大会在北京召开。达赖、班禅、虚云等被推举为名誉会长,圆瑛担任协会会长。
七月一日,工业战线又传捷报:我国第一座大型露天煤矿——抚新海州矿正式投产。
在经济建设取得巨大成就的同时,军事上的胜利同样令人鼓舞:七月十六日,台湾蒋军万余人进攻福建东山岛,遭到我军迎头痛击,被歼灭三千余人。十天后,朝鲜停战正式签字,伟大的抗美援朝战争,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这时,另一件大事发生了。
1953年9月23——10月6日,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会在北京举行。东方旭应邀出席会议,聆听了周恩来的政治报告。中宣部副部长周扬,到会作了《为创作更多优秀的文学艺术作品而奋斗》的重要讲话。号召全体文艺工作者,在党的领导下,掌握为工农兵服务的政治方向,深入实际生活,提高艺术修养,努力艺术实践,用艺术武器,参加逐步实现国家社会主义工业化的伟大斗争。会议修改了文联章程,选举出第二届全国委员会全体委员。用金梦的话说,“表现一直令人失望”的东方旭,竟然被增选为文联委员。这使他倍感意外。自己仍然得到重视,不能说没有几分安慰。但却没有受宠若惊、被信任和倚重的兴奋感。他觉得,自己不配做一名文学艺术界的领导人,那是出谋献策、贡献机杼的角色。眼下,最为迫切的,是加速自己的思想改造,争取做一名合格的文艺战士,写出一点对人民有用的东西。由于会议的一切与自身工作的关系特别密切,他比参加那些可有可无的会议,更加聚精会神。认真听报告,反复钻研文件,极力想把会议的精神弄懂,吃透。
不幸,迷惘和疑虑仍然紧紧纠缠着他。领导人的讲话反复强调,文艺工作者要“掌握为工农兵服务的政治方向”。可是,直到会议开完了,他仍然弄不懂这个“政治方向”应该怎样理解。“为工农兵服务”,是否就是专写工农兵的丰功伟绩,或者只写工农兵喜闻乐见的题材?如果是这样,他最为钟情的、写知识分子命运的长篇,绝对不合时宜。那自己又怎样去参加实现社会主义工业化的伟大斗争呢?
矛盾重重,疑虑缠心。他几乎失掉了紧跟时代大潮阔步前进的勇气……
而历史的车轮,却是滚滚向前:
1953年12月28日,中共中央批转了中宣部《为动员一切力量把我国建设成为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斗争——关于党在过渡时期总路线学习和宣传提纲》。《提纲》对于“总路线”作了这样的解释:“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到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这是一个过渡时期。党在这个过渡时期的总路线和总任务,是要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逐步实现国家的社会主义工业化。并逐步实现对农业、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这条总路线是照耀我们各项工作的灯塔,各项工作离开它,就要犯右倾或‘左倾’的错误。”
原来,需要改造的,不仅是资本主义工商业,农业和手工业同样是改造的对象!东方旭被搞糊涂了。这些年,对于“改造”这个词,他已经耳熟能详。想不到,要改造的范围竟是如此之广。但不知这个大规模的社会主义改造运动,要多长的时间才能完成?
不久,毛泽东作出了回答。他在李维汉《关于利用、限制、改造资本主义工商业的若干问题》一文中批道:“党的任务是在十到十五年或者更多一些时间,基本上完成国家的工业化和社会主义改造。所谓社会主义改造的部分:(一)工业;(二)手工业;(三)资本主义企业。”
东方旭本来没有留心这个与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文件,不料,一学习,心中的疑虑又增加了许多:第一,既然连工业都被列为改造对象,全国各行各业,无一例外的都在被改造之列,自已焉能置身改造之外?脚步踟躇,心下耿耿,不仅是不识时务,还会招来更大的麻烦!第二,改造的时间至少需要十到十五年!这意味着,要到花甲之年,自己的思想改造才能完成。那时,人已经老朽无用,改造好了又有啥用?第三,归国以来,对于共产党对自己时冷时热,始终感到不理解,但却无以名之。学了这个文件,方才豁然贯通:原来共产党对待知识分子的政策,也是“利用、限制、改造”呀。怪不得!让你当主编,当委员,是为了“利用”;处处把关设卡,使你畏首畏尾,俯首听命,这是“限制”;难怪,改造之声,四处喧嚣,终日不绝于耳!
从此,他终日惶惶,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后悔成为一名知识分子,恨不得让无产阶级出身的父母重生一次。现在医学发展了,可以使男人变女人,女人变男人——变性。但却没有办法让一个人改变身份,改变阶级属性——抛弃那如影随形的“原罪”。这就注定,不到昏眊伛偻甚至撒手西去那一天,“异类”的帽子休想摘掉!
1954年3月24——30日,第四次文化工作会议在北京举行。茅盾、周扬、刘芝明作了报告。会议指出:在过渡时期,要积极发展适合人民利益和需要的文学艺术创作。加强艺术实践,是当前文化工作中头等重要的任务……在为工农兵服务的政治方向和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指导下,鼓励各种艺术的自由竞赛。正确开展文艺工作的批评和自我批评,采取积极措施,改进文学艺术实践活动和条件。加强艺术工作者的劳动纪律,以促进文学艺术创作事业的繁荣。
会议不但再次强调为工农兵服务的政治方向,还提出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现实主义这个词,东方旭并不陌生。他对十九世纪以来西方的批判现实主义,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洞悉个中三昧。众多大师的杰作,首先是真实生动地反映现实。他们并没有执意追求“批判”,对一个满目疮痍的肌体,进行细致入微的解剖,让其袒露曝光,自然就具有了批判的力量。现在,将“批判”摈弃,而换成“社会主义”,是否意味着文艺作品除了褒扬,就是歌颂?不然,是否会像延安的王实味那样,因为说了几句真话,触及了一点阴暗面,就成了恶毒攻击、肆意污蔑的罪人,最终连一条命也搭上?如果作家一拿起笔来,首先想到的不是客观现实,而是一味地歌颂。不该歌颂的歌颂,该抨击的不能抨击——到哪里去找“现实主义”?称之为粉饰主义,岂不是更加贴切?这样以来,所有的文学艺术作品,不论它的标签是什么,华丽的包装里面,盛的都是一种货色——粉饰现实的油彩。“各种艺术的自由竞争”从何说起?“促进文学艺术创作事业的繁荣”岂不成了一句空话?
一系列的问号,在东方旭的脑海里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