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舟给金梦打电话,要她马上到他的办公室去,“有事要研究”。她能估计到要“研究”什么,不由在心里急剧地思考。
陆舟是个不苟言笑,谨遵上命,严肃认真,特别讲究原则的人。但对她这个下属,似乎分外青睐。没有人在场的时候,常常跟她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眉目间不乏温馨与关注。她要求来《北方文艺》工作,就是陆舟作了党组成员的工作,才如愿一偿的。不过,今天可不能掉以轻心,对于上面压下来的事,他是从来不敢马虎的,需要认真与之周旋。不然,屎盆子扣到自己头上,威信,特别是地位,是要大受影响的。
她极力作出一副轻松的样子,脚步轻捷地走进了上司的办公室。
自从《北方文艺》创刊以来,多次发表过有关《红楼梦》研究的文章。几乎所有的作者都一再引用俞平伯《红楼梦研究》中的文字。不少人大加赞赏,认为在红学界,俞氏堪称是一座当之无愧的高峰,至今无人企及。解放前,胡适的红学研究成果,被许多人奉为圭臬,自从他投靠蒋帮,寄居美国,成了准洋人,在国内,除了需要时拉出来骂上一通,再无人提及他的研究成果。对他的资产阶级唯心主义的批判,倒是步步升级,直到领袖亲自发话,号召再掀批判高潮。终于使胡博士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这样,在红学界俞氏不但成为一支独秀、最著名的红学家,简直如泰山横空,人人仰止。
两个月前,《北方文艺》编辑部忽然收到了一封来信,写信人是山东大学的两个大学生——李希凡和蓝翎。信中询问,对于俞平伯所著的《红楼梦研究》,是否可以进行批判?金梦认为,俞平伯可以说是倾注大半生精力钻研红学,就是有这样那样的疵漏和偏颇,只怕也不是两个年轻人所能批得了的。初生牛犊精神可嘉,乱羝犄角,伤害了统战对象,责任非小。况且,从来信那歪斜幼稚的字体看,写信人的水平也高不到哪里去。他们想向一位蜚声海内外的著名红学家发难,分明是蚍蜉撼大树。她没有和主编东方旭研究,就将来信仍进了废纸蒌。一个编辑部,一天不知道要接到多少读者来信,并不需要一一作复。这已经是常规做法。不料,这次惹出了麻烦!
后来才得知,两个在校大学生萌生了批判俞平伯的念头时,担心人微言轻,便投石问路,写了不止一封信。寄给《北方文艺》的不过是其中的一封。他们还把信寄给了作家协会机关报《文艺报》,同样没得到理睬。不料,一个月后,他们的批判文章,在母校的学报《文史哲》上发了出来。有人要《人民日报》予以转载,同样遭到拒绝。十月十日,文章又在《光明日报》上刊登出来,题目是:《评〈红楼梦研究〉》,文章对作者俞平伯的著作,进行了猛烈的、上纲上线的批评。
《红楼梦研究》写于1923年,原名《红楼梦辨》。解放后,作者进行了大量的修改,1952年4月,以现名重新发表。两位年轻人的文章指出:《红楼梦研究》虽有可取之处,但缺乏科学的阶级分析,看不到作品伟大的反封建倾向和杰出的艺术价值。两位学子,三生有幸,他们向权威挑战的大无畏精神,竟然得到了毛泽东的赞赏。十月十六日,他给政治局委员们写了《关于红楼梦研究的一封信》。严肃指出,要对胡适的资产阶级唯心主义和《红楼梦研究》进行批判。言出令行,立刻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批判《红楼梦研究》和胡适唯心主义思想的高潮。
与领袖大唱反调,岂能容得!金梦的担心不是没有来由的。她知道,压下那封来信的分量。她极力做出从容的样子,甜甜笑着,说道:
“陆部长,我来啦。”
陆舟指指对面的靠背椅,冷冷地说道:“坐吧。”
“陆部长,您找我有事?”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想听听你们扣压李希凡和蓝翎两位青年来信的情况。”
一句“扣压”,使金梦浑身一震,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甜润。“是这么回事……”
听罢金梦谈完事情的经过,陆舟抽着烟卷,一面吞云吐雾,一面严肃地说道:
“金梦同志,你给自己,也给我们,惹下了大麻烦!两位反权威青年给刊物写信,是对刊物的极大信任。你们竟然以贵族老爷式的态度,漠然置之。你想到过没有,这是什么问题?”
她急忙用沉重的语气答道:“我们看问题太肤浅。那封读者来信,处理得……不够慎重。”
“什么?不够慎重?”陆舟向前探着身子逼问。“仅仅是不够慎重吗?”
“我们当时只看到信写得不长,字又写得不怎么样,误认为是年轻人狂妄无知,不知天高地厚。并没有想到他们会有什么创见。看来,我们的审美辨别力太差啦。”
金梦是个有心计的人,看到来头不对,刚才汇报时,把不理睬来信,并没有跟主编东方旭商量的情况,隐瞒过去。现在,她一再用“我们”这个词,堪称是春秋笔法:这样做,主编自然成了责任的主要承担者,她这个副主编无形当中减轻了责任。她觉得,主编东方旭是民主人士,著名的统战对象。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上面不至于太计较。聪明人也有失误的时候。曾几何时,她因为东方旭写了一篇赞美武训的小文章,一再动员他写检讨。
陆舟听出了部下的弦外之音,淡淡一笑,答道:“金梦同志呀,你可不能辜负了党对你的信任,组织上把你派到《北方文艺》去,就是要你在其位谋其政,把关掌舵,全面负责。东方旭名义上虽然是主编,他在其位,但我们却不一定要他谋其政——一个没有改造好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嘛。你在心里要明白,他实际上是在你的领导下工作。在中国,党领导一切,你难道忘了自己是支部主要成员?”
金梦是支部副书记。她想说,支部书记矫敫才是单位党的领导。却改口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是的,我的责任很大,我要负主要责任。不过,对待读者来信,从来都是那样处理的呀。没想到,这次航船会触了礁!”
陆舟又接上一支烟,声低语厉:“金梦同志,你是老党员,老作家,参加过延安文艺座谈会,亲自聆听过毛泽东同志到会作的那篇继往开来、开山奠基般无比重要的报告。那是一个纲领性的文献,是主席对于社会主义文艺作出的巨大贡献。我们必须用十分虔敬的态度,去学习,去领会,去运用。离开讲话的精神一步,立刻就要犯错误!”陆舟不愧是理论家,私下里谈话,也像在做政治报告。他停下来,深吸一口烟,吐出长长的烟缕。然后说道:“我们必须牢记,文艺可不是文人的游泳池,他们愿意游到哪里就游到哪里,愿意游多久,就游多久。文艺是不起烟硝的战场,是甜度很高的烈酒,是粉墨登场的正剧,是看似姹紫嫣红,却是再严肃不过的政治。谁任意而为,忘记约束,甚至逆流而上,谁就要摔跟头,重蹈当年王实味的覆辙!”
领导的话,咄咄逼人。金梦心慌了:“唉!想不到呀!陆部长。一万个没想到,一封普通的读者来信,怎么就让伟大领袖看中了呢?”
“可他们的信,并不是一般的读者来信呀!为什么伟大领袖一眼就看出它的不一般处,看出那当中所蕴涵的、极高的政治意义?这是个政治嗅觉问题。”
“那是,那是。”金梦连连点头。“唉!连作家协会机关报《文艺报》的大主编冯雪峰,那样高水平的著名理论家,鲁迅的老战友,一开始,都不理睬他们的信,我们就可想而知啦。”
“哼!管他是鲁迅先生的老战友,还是著名理论家。这一回呀,够他消受一阵子的。”
身为作家协会副主席的冯雪峰,都为此事马失前踢,逃不过挨批,自己还有啥说的?她用特别沉重的语气答道:
“是的,是的。我们确实需要好好反思,认真接受教训。”
“金梦同志,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这可不是轻描淡写地一句‘反思’,就可以搪赛过去的事。这是一个严重的政治错误,是要进行深刻检讨的。懂吗?”
金梦不由一愣,立即点头答道:“是的。我一定进行认真的检讨。”她站起来问道,“陆部长,没有别的事,我回去啦。”
“等一等。”陆舟挥手制止,“有一件事,本来不想说。为了对你负责,我想,还是说一下的好。”
“不知道是什么事?”金梦重新坐了下去。
“我还想听听,你对荣获斯大林奖的那几部中国作品的看法。”
金梦又一次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多,为什么要旧话重提?
两年前,1952年3月13日,苏联部长会议颁发了上一年度科学文化艺术斯大林奖。丁玲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周立波的《暴风骤雨》,贺敬之、丁毅的《白毛女》,光荣获奖。金梦认为没有将自己的新作《太行风云》送评,太不公平。与上述作品相比,她觉得自己这部写土改的长篇,水平只高不低。当时满怀希望将作品报上,不知为什么又被拿了下来。两年来,她始终忿忿不平。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拿到革命导师斯大林的奖金,可观的经济收入尚在其次,对于提高一个作家的知名度,扩大社会影响,巩固自己在政界和文艺界的地位,关系非同小可。但她惮于纪律,除了自己的爱人,和个别最亲密的朋友,更多的是腹诽,跟谁都没有暴露过。不知自己的不满,怎么会传到陆舟的耳朵里?她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一个语言流利的作家,怎么不说话啦?”陆舟催促起来。
看到上司探询的目光,她只得答道:“他们都写得不错,有许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
“哦,你真的是这么看?”
“这是我的心里话。”
“噢。你对自己的作品评价呢?是否也认为应该得奖?”
“陆部长,说实话,我对《太行风云》比较满意。也许这是贻笑大方的敝帚自珍。”后面的问话,虽然没有作答,她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白。
“你的书,我也认为写得不错。我是赞成参评的。可是最后一轮未通过。如果送出去,也许能拿个奖回来。”陆舟始终注意着她的表情,“听说,你为此耿耿于怀?这也不奇怪。自己的劳动成果嘛,一年的辛苦劳动,谁不想一举获奖天下扬?不过,那可是一个人说了不算的事呀,是评委的集体意见,最后还要经过组织的批准。最后,所有送出去的作品,都是经过中央的审查。作为一个老党员,如果仍然在私下里散布不满,可是个组织原则问题,甚至是对党中央的态度问题。你说是不是?”
金梦早就听人说过,她的作品没有通过,主要是陆舟的阻拦。听到他的自我表白,克制住反感,径直问道:
“陆部长,您是评委,为了帮助我提高今后的创作,能否告诉我,是什么原因,涮下了我的作品?”
“这么久了记不得啦。”陆舟又接上了一支烟,“好象是因为书中的那个知识分子,写得不太好——资产阶级情调太浓厚。”
“您是说,那个次要人物钟青?”
“对,好像就是他。”陆舟一副刚刚记起来的样子。
“《桑干河上》不是也写了一个知识分子文采同志吗?”金梦说出了自己的不解。“我看他的资产阶级情调,丝毫不亚于钟青。”
“人家丁玲写文采,用的可是批判的笔法呀。”
“难道我用的是欣赏的笔法?“
“金梦!我说的是评委的意见,你应该认真对待才是。”陆舟摆摆手制止了金梦的插话,“我之所以告诉你,正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可以用自由主义的态度,对待组织的决定呢?”说到这里,陆舟不再开口。
金梦只得站起来告辞。她觉得陆舟今天的谈话,有老账新账一起算的意味。心中不由紧张起来。
二
卓然家晚饭已经端上了餐桌。肉丝炒芹菜,豆腐炖白菜,萝卜肉片汤。外加一盘从食堂买回的黑不溜秋的白面馒头。在供给制的年代,虽说实行的是军事共产主义。但,等级差别仍然是有的。卓然是吃小灶的高级干部,妻子白雪是吃中灶的中层领导。平常日,都在各自的食堂里用餐。两个孩子卓黎明和卓彤,是由保姆到食堂里去打回来吃。自从去年实行了薪金制,干部灶取消了。他们才一日三餐回到家里吃。这样,可以根据自己的喜爱进行调剂,不但比吃那千人一律的干部灶更合口味,而且多了许多乐趣。全家人围坐在餐桌上一起用餐,添饭剂菜,细语漫话,其乐融融。比之那些仍然要蹲在食堂地上吃饭的单身汉,其幸福和温馨感,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没有特殊情况,他们夫妇总是争取回家用餐。
可是,现在已是暮色凝窗,星斗闪灼,仍不见女主人白雪的影子。京城国家机关,在实行薪金制后,开始歇礼拜。除了礼拜天晚上照常有会议,礼拜六晚上一般不安排活动。今天是礼拜六,白雪迟归,肯定有原因。卓然到门外望了两次,昏暗的路灯映照着的长胡同里,仍不见妻子消瘦的身影。她晚上有事,为何不来个电话呢?
“我妈干么去啦,怎么还不回来呀?我的肚子都饿得咕咕叫啦!”上中学的儿子黎明,两眼望着桌上的饭菜,低声咕噜。
“我的肚子也咕咕叫啦。”五岁的女儿卓彤大声嚷着,一面用两只小手拍着肚子,做出满脸痛苦的样子:“你们听呀——咕!咕!”
孩子的天真活泼,把卓然和保姆逗得哈哈大笑。正在这时,白雪推门走了进来。见全家人围坐在餐桌上说笑,右手一挥说道:
“你们不赶快吃饭,坐在这儿傻笑什么——有啥值得高兴的?”
“妈妈,妈妈——你也赶快来吃呀。”两个孩子同声催促。
“你们先吃。我不饿,只是口渴,先喝杯水。”
保姆从竹壳暖瓶里给她倒了一杯水,她伸手接过来,坐到一边咕嘟咕嘟灌了两口。卓然见她脸色不好,走过来问道:
“喂,怎么才回来?也不来个电话,发生了什么事?”
“震惊全国的大事!”她重重地把茶杯放下。“神经病!”
“谁神经病?”
她朝中南海的方向一指:“还能有谁!”
卓然瞥妻子一眼,向卧室一翘下巴,扭回头说道:“阿姨,你领着孩子们先吃,我们一会儿就来。”
说罢,他随着白雪进了卧室。妻子坐到床沿上,他回身将房门关上,紧挨她坐下来,压低了声音说道:“白雪,你呀!延安来的老革命,怎么跟刚刚参加工作的毛丫头似的?这种犯忌的话,是当着保姆和孩子的面说得的吗?”
“我想不通——心里着急!”
“小点声!想不通,也不能急呀。你应该好好学习少奇同志的《论共产党员修养》,遇事这么不冷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哼!竟然支持两个浅薄的年轻学生,声讨德高望重的老专家——莫名其妙!”
“噢。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哪,原来为批判俞平伯的事。你又没写吹捧他的文章,与你无关嘛。你着的哪份子急呀?”
“怎么无关?我们也没理睬那两位英雄的来信。”
“哟?他们还向你们《青年文学》写过信?咳!错了就检讨嘛,又不是小孩子,用得着撅嘴膀腮!”
“检讨是小意思。我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小题大做。你说,神经正常的人做得出来吗?”
“事情可不能这么看。李、蓝两个年轻人,能看出老红学家书中有问题和错误,就很不简单。他们敢于向老红学家挑战,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很可贵嘛!难道不值得扶持和褒扬?”
“有啥可贵的?稍有马列主义常识的人,谁看不出,谁写不出?我也写得出。宝玉是思想解放的典型,黛玉是他的同道,宝钗算得上是一个卫道者,何消说得?”
“那俞平伯,就没有这个水平呀。”
“别忘了,人家的书,是三十年前写的!”
“可解放后再版,他没有进行修改呀。除了一派赞美,没有阶级分析,甚至连一点马列主义的影子都看不到。读者看到的尽是烦琐考证。宝玉爱喝汤呀,黛玉爱吃……”
“那就有了罪?”白雪粗鲁地打断了丈夫的话。“固然,老先生的书,不无烦琐考证之嫌。但,茶余酒后,让人们放松一下有什么不好?至少可以娱耳目、悦心性吧?既然对于风景诗、山水画都没有下令禁止,我们岂可对一位老知识分子苛求。他的书,总没有攻击社会主义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吧?”
“你的意思是,俞平伯不应该批?”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雪的声音越来越高,看到丈夫给她打手势,立刻压低声音说道:“两个无知娃娃要批,那是他们的事情,与旁人无关。让人费解的是,他们的高论,不过是一些浅薄的文学常识。别人之所以不写文章进行批判,认为没有那个必要。俞平伯的书,即使无益处,也不能说是有害嘛。再说,人家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要考虑他的思想水平。我们不是把一顶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桂冠,带到人家头上吗?要是他也掌握了马列主义,干么还叫人家天天改造思想?”她停下来喝口水,继续说道:“但是,不行。一旦让慧眼发现了,可不得了:两个年轻人一下子被捧上了九天,立刻成了冲锋陷阵的英雄,简直就是两个成熟的马克思主义者!那个老知识分子却在劫难逃,一无是处——在全国范围掀起大批判!你看,就有这么走运,那么倒霉的!”
“白雪,身为共产党员,无产阶级先锋战士,应该以无产阶级革命事业为己任,岂可以个人感情代替党的政策。你是挨了批评,有个人情绪,以致不能正确地对待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如果我处处以一己利益衡量周围的一切,我也就白学了二十年的马列主义。连冯雪峰那样著名的理论家,作家协会副主席,都认为两个娃娃的论点‘还欠周密’。说明今天开展这样一场波及全国的批俞运动,纯粹是借题发挥,鸡蛋里挑骨头,借机整知识分子。你别打断我,让我说完。老卓,你别站在雨伞底下,说干爽话。我就不相信,你真的认为,这场运动发动得有理有据!”
“白雪,你这样想,很可怕。是的,可怕得很!”
“你先回答我的话。你说呀,难道你不认为,这纯粹是胡来?”
“白雪,你这样想很危险,太危险了!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唯一的宗旨,就是无条件地想党之所想,紧跟党中央的战略部署,做一个永不生锈的螺丝钉。不然,非犯错误不可!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胡思乱想发牢骚,而是立刻写出一份有分量的检讨,交给领导。你可能还不知道,冯雪峰不但已经作了检讨,而且沉痛地承认,贬低两个“小人物”的文章,不但犯了严重的错误,而且有‘犯罪感’。难道,人家的水平就不如你白雪?”
“啊——真的么?连我们景仰的老一辈理论家都顶不住,违心地作了检讨?”
“我能骗自己的老婆吗?人家可不像你,把自己看得一贯正确,永远自我感觉良好。他的态度诚恳得很,估计上面肯定满意。”
怔怔地望着丈夫,白雪久久无语。
三
“乖乖,又是一场大批判运动!”
掀天揭地的批俞罡风,扑面吹来,东方旭不由凛然惊惧。仔细一想,又暗笑自己患了运动恐惧症:捉虱子还得贴近铺衬呢,我与俞某人素无挂碍,绝对成不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好哇,这次运动再激烈,也整不到自家头上来。可以置身圈外,作一个观潮者,静观如何对别人砍杀,从中增长些见识,增加点免疫力。他深知,能逃过这一劫,并非是自己的聪明睿智,或者先见之明,完全是得益于自己的犹豫狐疑。不然,又将重蹈覆辙!
“嘿嘿嘿!幸亏,学会了懒惰!”低头看看双手,他发出一阵苦涩的长笑。
他自幼以懒惰为耻,终生不敢懈怠。深知,自己不是天才,后来之所以有着浅薄的学养,嚣嚣的虚名,无不来自于持之以恒的勤奋。早在青年时代,谋生于上海报馆时,他即曾用稚嫩的隶书,自书“勤能补拙”四个大字,悬之座右时刻惕厉。不料,懒惰和迟疑,竟然不是坏事情,甚至能跟好运连在一起。人们通常所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前,他嗤之以鼻,视为是懒汉哲学,是对于勤奋上进的腐蚀剂。现在看来,那是失败者的醒悟,误入陷阱者的谶语。往后,一定牢记于心,并付之于行动。
“记住,勤快招灾,懒惰免祸!”他竟然向自己提出了这样奇怪的警告。
对于轰动全国,遭到声势浩大批判的《红楼梦研究》,他不但熟悉,而且颇为欣赏。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初为之倾倒的作品,今天会成为全民共讨之的腐尸臭肉、洪水猛兽!
两年前,“三反”运动的火焰甫炽,他就成了“思想老虎”。除了到批斗会场接受教育,一个靠边站的人,没有多少事情可做。业务已经停顿,长篇不能写,书读不下去。百无聊赖之下,他从书店买回再版不久的《红楼梦研究》,佐茶消遣,聊以解忧。不料,读了不几页,便被深深吸引住。那凝聚着研究者心血的巨著,读来却极轻松,不但处处是解颐的妙笔,而且蕴涵着独到的精微和睿智。读完全书,他产生了创作激情,决定写一篇文章,抒发读后心得与快慰。拟订的题目是:“于细微处见功力——读俞平伯先生的《红楼梦研究》”。有感而发,笔底涌泉,眨眼之间便写满五张稿纸。突然,他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唉!时下运动似狂飙,掀天揭地。人们昼夜鏖战,尾追堵截,誓将大小老虎一一拿获。我如果写出此等消闲文字,不唯不合时宜,让人家知道一个“思想老虎”,不作痛彻的反省,却有此等闲情逸致,不啻是自找麻烦。他颓丧地将钢笔扔到一边。为了不留痕迹,又将稿纸撕得粉碎,揉成团,仍进了煤球炉子。
不久,全部老虎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成了好同志,他的“思想老虎”帽子,不摘自落。出于维护党组织的面子,对于他的先见之明,仿佛已经被人们忘记。对于连续几个月的批判侮辱,并没有人表示半句歉意。开始他耿耿于怀,但很快就想通了:“老虎”们受了那么多的侮辱与摧残,不少人连宝贵的性命都搭上了。当初整人家,兴师动众、声势浩大。长达半年之久,机关算尽,计谋用尽,把人家整得死去活来。等到证明一切均属子虚乌有,却无声无息,开锁放人完事。相比之下,自己既没有被熬鹰罚跪,也没有上铐关黑房子,所受的那点委屈,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想到这里,他反倒有几分窃喜:没有出卖良心做打虎英雄,保持了自己人格和气节。心里一高兴,他又想起了那篇中道而辍的评俞文章。当初已经构思成熟,不妨将它写出来。想是这么想,却迟迟没有动笔。倘若立刻将文章写完,并寄出发表,无异于自投网罟,今天《红楼梦研究》大受其批,必然再次成为网中鱼鳖!如果说,第一次中途停下是出于恐惧,这一回却完全是因为懒惰。
可贵的懒惰啊!
他忽然想起了郑板桥的“难得糊涂”。老先生感叹最深的,不是“聪明难”,也不是“糊涂难”,而是“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如果套用他的公式,便是“勤快难,懒惰难,由勤快而转入懒惰更难”。他想亲笔写一个“难得懒惰”横幅,代替当年的座右铭“勤能补拙”,以时刻警厉自己。不料,刚想站起来去找宣纸,忽觉两眼发热,两行热泪滚下了脸颊。不由颓然坐了下去。
“人,一日三餐吃饱了不做事,或者只作讨主人喜欢的事,与一只摇尾乞怜的宠物狗何异?那还不如死去痛快!”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俞平伯老先生何辜,一本平常的学术研究,竟招来如此灾难?”
对于一部作品,既可以从宏观研究,也可以从微观上研究。将微观研究以烦琐考证名之,大谬不然。不是无知,就是有意歪曲。而把它上升到糟蹋名著,甚而是阶级立场有问题,更是欲加之罪了。恐怕,俞老先生此刻正在书斋里蹀躞漫步,感叹‘难得懒惰’。
“懒惰,懒惰!全中国的知识分子,都变成懒汉,不开口,不动笔,就没有必要开展批判运动了。”
不幸,他高兴得太早了。
陆舟找金梦谈话的第三天,一上班,矫敫和金梦推门而入。这是极其少见的事,因为他与支部书记矫敫,并无直接工作上的联系。他预感到不祥,却极力把话说得轻松:
“哟!两位一齐出马,不知有何见教?快请坐。”
“东方同志,现在全国正开展关于《红楼梦研究》的大批判,您肯定已经注意到了。”金梦一坐下,便开门见山。“不过,您可能没想到:我们的刊物,在《红楼梦研究》的问题上,同样犯下了严重的错误。”
“我们跟它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可能呢?”他蓦地吃了一惊。
金梦神色严肃:“东方同志,我们跟它不但不是井水不犯河水,而且关系密切得很哪。”
他连连摇头:“我不明白。”
“我要有关编辑作了认真的统计。五年以来,我们总共发了十二篇吹捧《红楼梦研究》的文章,平均每年两篇多——够严重的。更为严重的是,我们把李希凡和蓝翎要求批判俞平伯的来信给压下了。犯下了压制新生力量的严重错误。”
“有这样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呢?”
“当时编辑请示我,由于我的政治嗅觉太迟钝,看不出来信的重大政治意义,像对待普通的读者来信那样,没加理睬。结果,撞到枪口上,倒了大霉!”
“噢!原来,你们两位是来通知我作检讨的。不知道该怎样个检讨法?”
“东方,压下信件责任主要在我,不须要你个人检讨。但,刊物的检查是逃不掉的。”金梦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递给他,加重语气说道:“检查草稿我已经写出来啦,请你过过目,并给加工润色一下。”
“不,不。”他刚要伸手去接,急忙缩回手。“不必啦,您看着行就行。我没有意见。”
“咦,这又不是我个人的检查,而是刊物的检查,你是主编,你不过目,怎么上报呢。”
“我真的是‘主编’吗?”他想反问一句。话到了口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好吧,让我看看,以便加强认识。”
“好的。”金梦再次把文件递了过去。“不过,不光是看看,您还要认真加以修改补充。”
“那就不敢当了。”他接过文件,随手放在一边,并没有立即翻看。
“东方主编,你这是推卸责任。”一直坐在一旁静观两人对答的矫敫,这时开口了。“我们的刊物,连续不断地发了那么多有毒的文章,又扣押了两位青年的来信,情节之恶劣可想而知。简直太恶劣啦!你身为主编,岂可等闲视之?希望你能认真对待这个检查。绝不能采取无所谓的态度!一定要表现出对于错误的痛心和坚决改正错误的决心。”矫敫绷紧着脸,伸出纤细的右手食指指点着,一派教训的口吻。“而且,光认真地进行检查还不行……“
“那,还要怎么样呢?”东方旭终于忍不住了。
矫敫义正词严地答道:“还要付诸行动——认真地加以改正!不然,上面和群众,都是不会答应的。东方主编,到那时,就被动啦——悔之晚矣!”
平素日,对于这位年轻处级干部,盛气凌人、娇柔作态的做派,他就看不惯。现在,被她指着鼻子教训,更像吞下几只苍蝇,从胸口恶心到嗓子眼。他想回敬几句,想到她是奉命而来,得罪了这位官太太,无异于得罪了上级。引火烧身没有必要。他只得强忍住反感,强迫自己作出认真谛听的样子。
矫敫认为他已经被说服,正正身子,转入了另一个话题:
“东方主编,还有一件事,我想听听您的高见。”
“不知是什么事?”他极力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你每天看报纸,谅也知道,在批判《红楼梦研究》的同时,还在全国的范围内,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批判胡适资产阶级唯心主义的高潮。不知您有何高见?”
他嘿嘿一笑:“我对胡适不太了解。加之学习不够,不但没有高见,连个一二三,也谈不出来。”
“不,据我们了解,您对胡适,不但十分了解,而且十分欣赏甚至崇拜。”
“这话从何说起?”
“哟,你这人好健忘呀。早在解放前,您不是就写过赞美他的大作吗?”
原来如此!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人,竟然知道他早在解放前就写过评介胡适的文章!足见,自己始终在上司“关注”的视线之内。他一时愣在那里。过了好一阵子,方才问道:
“矫书记,您的意思是,尽管我是在解放前写过有关胡适的几篇文章,莫非照样需要进行检讨?”
“不,不是我要叫你进行检讨。只是作为革命同志对你的关心爱护,给你提个醒罢啦,免得你造成被动。”矫敫得意地望着他,“至于是否进行检查,那就要看你自己的认识水平咯。”
说罢,她朝金梦得意地一笑,又朝东方旭动作优美地一扬手,站起来说道:“你们两个再谈谈。我还有个重要会议要出席呢,我先行一步啦。”
东方旭站起来没动,礼貌地点头送行。金梦送她到门外,两人又在走廊里咬着耳朵嘁嚓了好一阵子,方才分手。等矫敫走远了,金梦回身嘭地一声掩上门,坐回到原处,拿出手绢揉揉鼻子,低声嘟噜道:“狐假虎威,臭气千里!”
东方旭听出了弦外之音,试探地问道:“金梦同志,那本《红楼梦研究》,真的是一无是处,臭不可闻?”
“哪里呀!”她指指矫敫去的方向,“我是感到憋气。”
“该检讨我们就检讨嘛,憋的啥气呀?”为了多了解一些真相,他故意装糊涂。
“我说的是另一件事。东方,你这人呀——咋就那么糊涂呢?”
“金梦同志,我真的是被你说糊涂了!您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四
“东方,想不到,我们会在那本劳什子书上栽了跟头!可倒霉也就罢啦,瞎子走进水井里,谁叫咱没有眼来,怨不着别人。可恼的是这位太太,这一回,可找到了表现自己、整治别人的机会。哼,拿着鸡毛当令箭,又使出‘三反’打老虎的劲头,朝着我们指手划脚,耍臭威风。家雀飞到牌坊上——好大的架子。不就是个小文工团员吗,有啥了不起?发表了两首打油诗,仿佛成了诗人,连走路的样子,说话的口气都变啦——真是恶心人!你肯定不知道,她那个小小的支部书记,还是我去参加土改时,主动让给她的,现在倒在我面前耍起了威风。哼,忘了自己值几个钱一斤啦。这又不是封建社会,时兴搞封妻荫子那一套,丈夫的官再大,还没坐皇帝呢,不成她就成了手拿上方宝剑的钦差大臣?”
东方旭不便表态,只是模棱两可地点着头。心想:女人毕竟是女人,前一阵子,两人好成了一个脑袋,声气相投,如影随形。编辑部成了她们两个人的天下。不知为什么,忽然反目成仇。他一时猜不透,矫敫作了什么伤害这位名作家的事。
党支部书记矫敫,正像她的名字谐音——又骄,又娇。那得意的脸色,做作的口气,不止使人生厌,简直是让人恶心。东方旭知道自己的地位,却丝毫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是敬鬼神而远之。今天矫敫前来找自己谈话,仍然是一派颐指气使的教训口气。他心里十分不快,真想当场回敬她两句,但想到她是遵旨行事,得罪了钦差,就是得罪了上司,只得将不快压在心底,作出一副虚心谛听的样子。想不到,金梦对她的成见,竟是如此之深。女人间的事,他不想介入。话说多了,改天,仇敌成友,女人的舌头一摇,自己反倒成了挑拨是非的长舌头。他没有如许的精力和能力跟女人较量。于是,随口敷衍道:
“金梦同志,矫敫同志身为支部书记,对于上面的指示自然要认真贯彻,就是方法上有些欠缺,我们应该谅解她。她毕竟还年轻嘛。”
“嘿,还在替她打掩护,难道你还没受够她的气?你应该记得,我担任支部书记的时候,是这样的吗?”
他想说“各有千秋”,觉得没有必要得罪金梦,含糊地答道:“她的水平能跟你比吗?”
“哼,跟此等人共事,少活十年!”
见金梦火气低了下来,他急忙转移话题:“金梦同志,刚才您去送客人时,我把您写的检查粗略看了一遍。”他把面前的检查拿到手中,“我觉得很好,提不出别的意见。您交上去就是。”
他探身将检查递了过去。
金梦身子靠后一仰,连连摇手:“不行,吃一堑长一智,我可不再干那种目无领导、独断独行的傻事咯!”
“嘿,我是啥领导哟!”
“你是主编嘛,不是领导是啥?”她向前探探身子,“那位太太,刚才提醒说,冯雪峰一把鼻子一把泪,把自己骂了个狗血喷头,至今还没有过关。她还说,我们要是检查得不深刻,当心成为反面典型。”
“您的这份检查,既深刻,又全面。不仅承认了错误之所在,连犯错误的根源都挖得很深。从思想意识,挖到阶级立场,我都觉得有些……有些言过其实呢。”
“不,不。听矫敫这一说,我越发觉得问题严重,我写的还太轻描淡写。”她坐直了身子,满脸庄重之色。“东方,你回国晚,不了解解放区的情况。我是过来人,体会最深。历次运动,无不是在出卖天良,扭曲灵魂。被整的人是如此,整人的也无不如此。不然,为什么那么多冤假错案?为什么平反冤假错案,成了每次运动必不可少的响亮尾音?经验屡屡证明,少挨棍子,少受折磨,避免和减轻处分的唯一法宝,就是违心屈招,自我丑化。否则,休想过关!所以,这检查,你一定得认真地改一改,越是把自己骂得狗彘不如,越是上纲上线,越能证明你的态度诚肯,有悔过表现。”
“金梦同志,您这是打着鸭子上架。我的政治思想水平,您是最了解的。”
“咳,你客气啥呀?你对《武训传》的检讨,写的就很好嘛。”
“对不起,恕我不能从命。”他把检查草稿推到了她的面前。
“东方同志,你可别圣人喝盐卤——明白人做糊涂事呀。这是以编辑部的名义写的检讨,身为主编,你能置身事外吗?”金梦细眉紧蹙,神色严肃,“再说,这绝不是我个人的请求,而是组织上的决定。懂吗?”
“……”他愕然了。
“怎么?还想不通?”
“既然是‘组织的决定’,我怎敢不服从呢。”
“这就对了嘛。小说大家,骂起人来笔底生花,改改检查,还不是小菜一碟。骂人用不着技巧,昧着良心,往狠里骂就是。”她站起来,身子前倾,放低了声音:“你就当是在骂别人,不就结了吗。”
“啊?”他再次愕然了。
“少见多怪不是?别犹豫,马上动手,明天就得把改好的检查稿交给我。如果可以,就叫人誊清上缴。我走啦。”不等对方答应,她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又转了回来,近前低声问道:“喂,东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你说。”
金梦略一犹豫:“夏雨最近经常到你家去玩吗?”
“夏雨?”他倏地站了起来,粗鲁地问道。“他到我家干么?”
“他说要跟你研究几个……几个,有关欧洲文学方面的问题呢。”金梦支支吾吾地答道。
一提起夏雨,他感到喉头发堵:“请你告诉他,我早把欧洲文学忘光了啦。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跟他做什么研究!”
“噢——原来是这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夏雨最近好像忙得很。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他在忙些什么。我还认为他在跟你研究学问呢,原来并非如此。”
金梦说声“再见”,转身走了。过了好一阵子,他忽然用力一捶桌子,醒悟地自语:
“那两个家伙!莫非,依然恶习未改?”
五
“恶心!真让人恶心!”金梦一回到家,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便嚷嚷起来。她的两眼不看丈夫,像是自言自语。
“啊!你恶心?”夏雨已经做好了晚饭,坐在一旁喝茶,等候妻子回来一起用餐。一看妻子脸色不对,急忙走上前来,双手抓住她的胳膊,仔细瞧着她的脸,关注地问道:“喂,除了恶心,还感到哪儿不舒服?走,我陪你去卫生室看大夫去。走嘛。”
金梦烦躁地推开丈夫:“什么呀!驴唇不对马嘴——谁说身体不舒服来?”
“身体好好地,怎么会恶心呀?”
“我是让那家伙气的。”
“谁?是哪个胆大的,敢惹夏某的夫人生气?”夏雨松了一口气。
“还有谁——那位官太太呗。”
他不由一愣,立即平静地问道:“咦,她怎么会惹你生气哪?”
“那家伙,一举一动都使人生厌!”
“对同志可不能犯印象病哟。”他来到她的身边,抚肩相劝:“金梦,你身为一刊之长,对部下应该宽容些嘛。再说,人家孬好也是延安来的老干部呀,不会那么没有水平吧?”
“延安老干部——狗屁!她连个刚参加工作的小青年也不如。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看法。”
“唉!你当你的主编,她干她的支部书记,井水不犯河水嘛——你生的啥气呀?”
“哼!你要是跟那么个浅薄货整天呆在一起,不气破肚皮才怪呢。”
“有那么严重吗?人家还年轻,应该多体谅嘛。”
“快三十岁的人啦,还年轻呀?”
夏雨拉着妻子坐到餐桌前,安抚道,“嘿,生气不如攒钱,攒钱不如吃饭。气坏了我亲爱的老婆,我可就大难临头啦。”
“那不是你整天盼望的吗?我要是叫那家伙气死,你可就来了福啦,省得整天嫌我老。”
“这话说的!你虽然比我大几岁,可是风度翩翩,光彩照人,根本看不出年龄的差异。再说,要是嫌你老,当初我会同意跟你结婚?你认为我只是冲着你是个名作家?”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人是会变的。”
“看吧,你的多疑症又犯了。”夏雨的一颗心在往下沉。
“夏雨,这可不是我多疑,我有根据。”
“什么根据?”他的心咚咚跳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