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问起我的年龄,你总是闪烁其辞,说我比你大一两岁,为什么不能勇敢地照实说?这不是嫌我老,是什么?”
“嘿!这就是你的根据?听见蚊子叫便浑身起疙瘩——神经过敏!”他的心跳停止了,轻松地笑道:“别废话,快吃饭。”
他给妻子盛上一碗大米饭,又舀上一勺白菜肉片汤,放到她的面前。然后自己舀上一碗,大口吃起来。为了转移话题,一面吃着,一面说道:
“今天我们编辑部发生了一件可笑的事。”见妻子没有表示,他又补了一句:“金梦,你绝对想不到,多么有趣!”
金梦知道丈夫是故意逗自己开心,仍然低头吃饭,不吭声。
“怎么,不想听听?”
“愿意说就说呗,随你自己的便。用不着我批准吧?”
“我们编辑部刚刚分配来的那个大学生肖倩,我记得你见过她。”
“她怎么啦?”
“咳!眼下大张旗鼓地批判反动红学家俞平伯,你猜她怎么着?顶风而上。在办公室里,当着那么多的人,大吆小喝。说什么,”夏雨拿腔拿调地模拟起来。“‘哼,像《红楼梦研究》那样有水平的专著,全中国有多少?叫好还来不及哪,竟然批人家是站在资产阶级的立场上!试问,人人赞不绝口的《红楼梦》,难道是曹雪芹站在无产阶级立场上写的?他知道什么是无产阶级吗?放心吧,俞平伯批不倒。不信走着瞧,越批越香!’你看,还有这样不看火色、引火烧身的糊涂蛋呢。”
“那肖倩,不是大瞪着眼,自己往张开的网里钻吗?”
“谁说不是呢!唉,这个姑娘呀,我真替她担心。”
“你就别替那姑娘担心啦,哭哭自己的坟头吧。”
“我有啥好哭的?”
“你自己的老婆,又一次撞到枪口上啦!”
“咦?这不可能呀!”
“不但可能,而且跑不掉啦。唉!俞平伯那老家伙,又把我们拖上啦——陆舟找我谈了话。这一回,至少得认真检讨一番,不然,休想过关!”
“哟,我倒忘啦!你们发了不少吹捧那老家伙的文章呢。这事可得认真对付。风从上面来,劲头凌厉得很哪!梦茵,你可不能由着性子呀。既不能不理不睬,更不能硬顶。可不能忘了当年的前车之鉴呀!梦茵,你说是这样吧?”
夏雨感到了问题的沉重。亲昵地呼着妻子的昵称加以劝解。这昵称,还是他给取的。对于比自己大五岁的妻子,当着外人的面,他总是以“老金”相称。夫妻之间在姓氏前面加“老”,大概只要有革命阵营里有这样的习惯,即使二三十岁的夫妻,也多是如此。结婚之初,私底下,夏雨亲切而又虔敬地称妻子“梦姐”,但金梦不让,说把自己叫老啦。他便改口叫“梦梦”,她又说不好听,像大人喊小孩子。于是,他便给她取了这么个温馨的名字。他看得出,每当他低沉而温婉地喊一声“梦茵”,金梦总是露出幸福得意之色。不过,当着外人的面,是从来不这样叫的。
“梦茵,你可不能有抵触情绪呀!”他不放心地反复叮嘱。他知道妻子最不善于隐瞒自己的感情。
“哼,检讨还不好说?对我来说,轻车熟路,家常便饭。我已经写好了,让东方旭过过目,走走过场,然后就交上。可气的是那位太太,兴高采烈,仿佛遇到了节日。抓住了一切机会表现自己。在我面前,指手划脚,满脸得意,一副上级对下属的教训口气,真让人受不了。”
她简单叙述了矫敫在她面前说的话,然后说道:“那小女人,竟然幸灾乐祸,紧追不舍,就像我们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似的。”
“咳,矫敫可真是——太不够意思啦。”夏雨只得附和着埋怨。
“不仅是这样,更为可气的是,她挑拨是非,想让我挨双份子整。”
“是吗?”
“咋不是!她向陆舟打我的小报告呢。”
“心底无私天地宽——让她打去——你怕啥?”
“说得倒轻巧,你不怕,我还怕呢。那是无组织、无纪律,自由主义的事!”
“到底是啥事呀?”
“她端出了老皇历:说我对于《太行风云》没能参评斯大林文艺奖,很有意见,背后发牢骚,缺乏组织观念。陆舟警告我,要认真反思。可,除了你,别人并不知道我的内心世界呀!夏雨,你说,她怎么会知道,我对那事有意见呢?”
“你敢肯定是她汇报的吗?”他没有正面回答。
“陆舟说我在编辑部发牢骚。不是她汇报的,还会有谁?”
“你在编辑部跟她谈过对评奖有意见的事?”
“没有呀。”
“那就怪啦。”
“夏雨,你不要认为陆舟的官大,消息就灵通。我告诉你,惧怕他的人多,跟他一心的很少。他的主要消息来源,就是听汇报,再就是靠他的老婆吹枕边风。”
“想不到……”夏雨脱口而出,他怕金梦看到他的脸色不对,急忙扭头去舀菜,一面说道:“我可从来没跟别的人谈过。要是真是她汇报的,那,她是怎么知道的呢?”夏雨明知故问。
“我也认为你不会跟她说——又不是不知道因言贾祸的厉害。“
“我当然不会!”夏雨调整了心态,面不改色,话说得很坚决。
“那就怪啦?她是从哪儿知道的呢?”
六
金梦对评奖不满的事,正是丈夫夏雨泄漏出去的。
夏雨趁着东方旭去西南地区参加土改之机,向他的妻子、早已垂涎的雅妮,大献殷勤。空房独守的雅妮,正愁长夜冷衾无法打发,旷夫怨妇,自然是一拍即合。跳舞场上厮磨,络纬帐里温存,欲海激浪,干柴烈火,亚赛过新婚蜜月。无奈良夜苦短,半年后,东方旭回来了。一到家,他与雅妮的私情,便让她的儿子小晓捅了出来。他所担心的麻烦甚至报复,没有出现,雅妮却从此变成了一个陌生人。见了面,不但话也不说一句,而且扭头他顾,睬也不睬。他想不到,一个热烈而痴情的女人,会突然变成冷若冰霜的石头人。他想以牙还牙,忘记那个薄倖的女人,可是,一闭上眼,那一幕幕热风吹拂、激烈癫狂的情景,立刻映显在面前。那令人陶醉的异国风味,那让肌体悠然飞升的云端徜徉,已经牢牢刻在他的脑子上。他曾无数次地感叹,不枉为男人一场。无奈,大幕降落,好戏散场,不尽的韵味,只能长夜拥衾,在梦中品尝。如今,臂弯里的半老徐娘,尽管依然风情万种,柔指软舌,抚摩吮咂,戏弄挑逗,变尽了花样,却再也撩不起他往日的激情。为了不使妻子生疑,只得呻吟颤抖,佯作欢畅状……
自家锅的饭,已经吃腻味,不羁的野马继续打野食。正不知向哪里垂钩投饵,一条颜色光鲜的美人鱼,飘然游到面前。部长年轻漂亮的夫人,请他做写诗的导师。有所求,必得有付出。互有所求,互相付出,乃是一桩公平交易。兔子叫门送肉来。把那十分惹人爱怜的小女人弄到手,谅不是难事。嘿,天上掉馅饼咯!
一心想当诗人的矫敫,并不甘心靠在丈夫的高位上自我陶醉。她清楚得很,自己在人们心目中的分量到底有几斤。人们对于她的融融笑脸,彬彬礼貌,无非是出于对丈夫的敬畏。她是个心高气盛的人,打心眼里不愿做红漆雕花案上的花瓶,扎枪头上的飘拂红缨。她要体现自己的价值和声望。她对于押韵的东西,特别感兴趣,甚至有一种天然的爱好。当文工团员的时候,她说的快板,合辙压韵,甜美悠扬,特别受欢迎。诗歌不也是押韵的吗?她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一名诗人。妙极啦!如能写出并发表几首有分量的诗作。那时,声名远播,国人尽知。在诗人作家成堆的编辑部里,不但再不用像扫地丫头似的,低眉顺眼,踮着脚跟走路。还可以昂首阔步,巍然屹立,以高山仰止之势,出现在人们面前。既然当年唱数来宝和快板书,几乎是信手拈来,敲着呱嗒板随口一唱,便换来阵阵掌声,写诗又怎能难得住她。于是,她开始了诗歌创作。无奈,写出的诗,一篇又一篇,却依然摆脱不了快板书的味道。看着一大摞退稿,愁眉苦脸地睡在抽屉里,她的一颗心像被针刺锥扎一般。好长一段时间,茶饭乏味,书报无趣,连跟丈夫作爱也打不起精神。她想起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的古语。对于做一名诗人,更加充满了信心。无奈,她再“有心”,诗歌编辑们,却“无心”理睬她的大作。计从思考出,她终于想出了一条妙计:请人化妆,甚至借鸡生蛋。有了捷径,他立即付诸行动,丈夫的直接部下,金梦的丈夫——诗人夏雨,进入了她的视野。是的,借夏诗人做生蛋的鸡,谅他不敢拒绝。
果然,夏雨对部长夫人的请求,不但满口应允,而且心领神会。不辞“莽撞”,越俎代庖起来。不久,矫敫便有《向大海》,《想望》,《朝阳颂》等多篇诗作,出现在中央级的报刊上。有的经过夏雨的彻底修改,只借助她的立意。更多的则直接是“化妆师傅”的作品——真的借鸡生了蛋!
圆了诗人梦的小女人,从心眼里感激他的导师。正不知道,如何报答导师的提携之恩,夏雨偷偷塞给她一首献诗:《给所爱》。这首华丽而动人的短诗,泄露了天机。矫敫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热泪夺眶而出。原来,这个从前她不曾正眼去看的男人,不但是个悦目的美男子,而且早已钟情于自己。丈夫显耀的地位,虽能满足她的虚荣心,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就是身体来得,那过分繁忙而倾心的公务,不知耗掉他多少精神。床笫之事,自然要大打折扣。俗话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年近三十的矫敫,自然感到雨露失调的干渴。既能沐浴春风,畅饮甘霖,又报答了人家的恩情,一举两得,何乐不为?读罢夏雨的献诗,便急不可耐地献出了自己的身体。加之陆舟经常出差,更提供了西厢月下的方便。寒来暑往,两年缱绻消魂,烈烈情炎愈烧愈旺,几乎到了难解难分的地步。每当两个身体合成一个躯体,在迷魂乡里升腾飘荡之际,应有的戒备,早已忘到爪洼国里。连对方的身体,都恨不得一口吞下,还有什么话说不出去?夏雨就是在这种时候,把老婆对评奖的不满,毫不隐瞒地抖了出去。尽管分手时,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泄露给任何人。她也一再保证请他放心。但,温柔乡里的喁喁许诺,如同酒宴上的旦旦誓言一样,转脸就忘。矫敫还是把秘密告诉了丈夫……
夏雨的沉默,并没有引起金梦的怀疑。她继续发泄着不满:“哼,她觉得发表了几首打油诗,就成了诗人?恬不知耻!他那首《望大海》,开头几句,我至今还记得:我站在峭石上/仰望东方/拥抱着初升的太阳/不由放声歌唱/大海哟/你是多么辽阔/你是多么激扬/你的歌声是多么的雄壮/我恨不得跳进你的怀抱/与你一同歌唱!看,这就是大诗人的杰作!——哈哈哈,狗屎!”
“金梦,这样刻薄可不好。人家是初学写诗嘛。哪能那么成熟?何况,诗歌既可以写的深奥,也可以写的浅显。大诗人李白的《静夜思》,不就连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会背吗?你能说它不好?这叫风格不同,懂嘛!就是我的诗,也不都是……”
“等等,我想起来了。”她突然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想起什么?”
“狗东西!她那些狗屎诗,都是你给她写的!”
她忽然想起,有一次,给夏雨洗衣服时,曾在他的口袋里,发现过那首《望大海》的草稿。现在,人们还没有用专门手纸的条件,工人用烟卷盒,农民用土坷拉,机关干部则用废纸或报纸。夏雨将废稿装在口袋里,正是派那样的用场。还有一次,她在他的上衣口袋里发现了一首《赠所爱》,立刻变着脸盘问他。他以诗人的绮思遐想加以掩饰。金梦将信将疑,但并没有将诗稿还给他。
“老金,你胡说些什么呀?”
她咚地放下碗,破口骂了起来。“狗东西!不用说,我的秘密,也是你泄露给她的!”
“金梦,你疯了?”
“哼,是我疯啦,还是你堕落啦?”她忽然觉得许久以来的怀疑,统统找到了答案。“王八蛋!原来那女人是你的姘头,怪不得,你处处给她打掩护,卖力气!”
“金梦,你胡说些什么呀!”
“呸!”她狠狠地抽了他一个耳光。“那首《赠所爱》还在我手里哪,你还敢狡辩!”
“梦茵,真的是你误会啦。你听我解释,好嘛。”
“我不听——你向组织解释去!”她开开锁,拉出抽屉,翻出一叠纸,揣进兜里,上前拉住丈夫的胳膊,“走,跟我去见陆舟!”
“梦茵,梦茵!你听我一句话,再去也不迟呀。”他一手抓紧桌子,不让暴怒的妻子拉走。一面气急败坏地哀求:“金梦,你认为往自己丈夫的头上泼了污水,你就脱得了干净?”
“难道我还得替你背罪名?别罗嗦,跟我走!”她继续用力地拽他,但是拽不动。只得松开手,掉头往外走。“孬种!你,敢做不敢当。这一回我饶不了你!”
“好哇,有本事,你就去告状。大不了我被开除党籍,降职降级。我作好了思想准备,没有什么了不起!”见金梦大步急走,他又大声补了一句:“告诉你,离婚我也不在乎——姓夏的,绝对打不了光棍!”
不料,他的话音刚落,金梦忽然停下脚步,木雕泥塑似的,久久愣在了那里。
七
五天后,文艺口的人,在政协礼堂听陆舟做时事报告。夏雨有一个习惯,每当领导人作报告,他总是坐到最前排,希望自己赞叹的神色,热烈的鼓掌,都能被上司看到眼里,留下个好印象。根据多年的经验,只有上司喜欢的人,有了好事,才漏不下自己。今天,他的情绪不佳,没有兴致做赞许拥护状,便到后排的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刚坐下不久,便见矫敫也从礼堂前排站起来,向自己这边走来,看样子像要挨着自己坐。她已经在别处就坐了,看到他坐到后排,又来到他坐的地方。这人,怎么不知道回避呢?他不由紧张起来。就是有紧要的事情要告诉,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坐到一起呀。还好,她没有近前来,在右面,离他三个座位的地方,坐了下来。他知道,矫敫也有听报告喜欢坐前排的习惯。当初就是靠着这地利之便,被作报告的陆舟发现,并被她的美貌所动,不久便将她调到身边工作。两个月后,他离了婚,她从收发员变成了他的老婆。结婚后,她的习惯依然没变。今天不知为什么,她一反常态,也坐到了后排。他尽量装做没看见她,眼睛朝前看,眼梢却始终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不断地向左面瞟一眼,目光中露着期待,脸上不时地闪过一片殷红。心有灵犀一点通。他明白,这是在向自己传达渴望亲热的信息。他不由长叹一口气。唉,现在到了躲都躲不及的时候,这女人瘾头再大,也不能大白天想入非非呀!
转念一想,又原谅了她。他还没找到机会将不幸的消息告诉她,她怎么能知道出了事,应该回避呢。报告开始了。等人们都聚精会神地翘首望着主席台,被陆舟精彩的报告打动,热烈鼓掌时,他向右瞟一眼,送去一个“知道了”的眼神,同时微微点点头。等到矫敫回了个“明白了”的眼神。他装做去厕所,悄悄溜出了会场。紧走了一阵子,在大街的转角处,他停了下来。直到远远看见一个俏丽的身影,走出礼堂大门,他才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去。走进游人稀少的景山公园,矫敫已经跟了上来。两人并不说话,一前一后,径直向山上攀去。
爬上景山东麓,来到当年崇祯皇帝被李闯王吓得上吊自杀的老槐树旁,矫敫停了下来。翘起脚跟,向四周反复了望。绿树鸣蝉,芳草如茵,四顾不见游人的影子。她猛地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又啃又咂,一阵狂吻。
过了许久,方才呻吟道:“你这坏蛋,想死我啦!”
“我的小矫敫,彼此彼此——我何尝不想你呀。”
“快来吧——我的裤子湿透了。”
一面说着,她麻利地解开裤带,将裤子向下一推,双手抱着老槐树,蹶起了屁股。夏雨早已被她揉搓得热血贲涨,直挺挺,如同铁杆钢杵一般。双手捧着雪白滚圆的肉团,蹲下身去。只见,朱潭碧草,清泉潺潺。不由伸手抚弄了一阵子。担心时间长了,公园里不安全,顾不得那些从容的爱抚,花样繁多的的挑逗,直起身子,倏地挺了进去……
“啊——好!”矫敫低声浪叫起来。“快,快!亲爱的好宝贝,用力……再用力呀!”
“小声点!当心让人听了去。”他激烈地抽送着。
“放心吧……没有人来……我……都不怕。你,怕的啥哟?”她激烈地喘息着。
“人,要是能什么也不怕,就好啦!啊——啊——”一句话没说完,他也发出了呻吟声。
空山无人。间或有几声清丽的鸟语,从远处传来。只有树皮班驳的老槐树,把身边发生的一切,看了个清楚,听了个明白。当年,紫禁城里杀声震天,它轻舒手臂,帮助明朝末代皇帝魂升九天,逃脱了惩罚。时移物换,三百零九年之后,北京城里战鼓催春,它又做了两个多情种寻欢作乐的有力支撑。老槐有知,不知它该哭还是该笑?
整衣束带之后,两人挽着手,来到上方的四角亭上,倚栏而坐。矫敫偎在他的胸前,仍然不住地摇晃:“夏雨,我还想要。”她的右手,抚摩着他那个敏感的部位,
他长舒一口气,答非所问:“矫敫,只怕,咱们这是最后一次了。”
“为什么,难道你不爱我啦?”她惊讶得变了声音。“夏雨,你变得好快呀!”
“不是我变了心,是让人家知道了。”
“不可能,你别吓唬人。”她的手,继续揉搓着。
“矫敫,我说的是真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停止了动作。
“让金梦看出了破绽。”
“什么破绽?”她脸上的红云,倏地退了,紧握着的右手也松开了。
“她发现了,我曾经给你改过诗。”
“那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你是著名的诗人,不是给许多人改过诗吗?”
“这可不一样。她从你的诗稿上发现,我给你改动得太多,于是就……”
“那又怎么样?这说明你的风格高,喜欢助人为乐呗。”
“她可不这么看。”
“不就是怀疑吗?由她去!问急了,给她来个开水烫死鸭——不张口,她奈何不得。”
“不行,把柄已经落到了她的手里。”
“什么把柄?你快说呀!”
他只得如实相告:金梦认为他替她代笔写诗,超出了一般关系。特别是那首将两人的隐私暴露无遗的《赠所爱》底稿,让她偷了去……为了不被埋怨,他不惜诽谤自己的妻子。
“矫敫,无论我怎么解释,她都不相信那是诗人的随想。而且执拗地认定,泄密也是我泄露给你的。非要告到陆部长那里不可。”他有气没力地说道:“矫敫,咱们倒霉透啦。这真是没有料到的事!”
“完啦!”她面色煞白,像喝醉了酒的醉汉,无力地瘫倒在亭栏上。“天哪!让陆舟知道了,我就全完啦!”
“你先别那么怕,事情还不至于那么糟。你认为我光是哀求她?我还给了她点压力。让她知道,男人倒了霉,老婆没有好下场。而得罪了上司,绝没有她的好果子吃。她不傻,她是一个名利心很重的人,谅她不会轻举妄动的。”
“怕的是……”她痛苦地摇头,“怕的是,她变卦,汉子被人抢了去,女人是会发疯的。发了疯的女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夏雨,我好怕哟。呜呜呜……”她抽动着双肩,啼哭不止。
“咳!哭有啥用嘛。倘若她真要变卦,你就是把这座亭子哭倒,能让她怜悯咱们?关键是自己挺得住,拿定主意。”
“把柄在人家手里,咱们拿主意有啥用哟!呜呜呜……”
“当然有用。第一,我们最近一个阶段,停止来往,不让她抓住新的把柄;第二,回家立刻将我写给你的那首《赠所爱》烧掉,以免后患:第三,万一金梦的思想出现了反复,咱们先下手为强,你就告在她的前头。说她为了将你排挤出《北方文艺》编辑部,造谣污蔑你。”
“可,证据——那首诗稿,在她的手里攥着呀!”
“稿纸上,不是没写名字吗?我不承认是写给你的,她有啥办法!”
“那是写给谁的?你总得有个交代呀!”她停止了哭泣。
“写给谁的还不行?随便给哪个漂亮姑娘安到头上,就搪塞过去啦,她还能去对证?”
“夏雨,你真行!不,真坏!”她在他的胸膛上频频擂着,破涕为笑。
夏雨绝对想不到,他今天向情人传授的锦囊妙计,两年后,变成杀向自己的锐利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