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矫敫陷入了痛苦之中。
景山之巅,槐阴树下的浪漫消魂,时间虽然短暂,可能因为饥渴太甚的缘故,竟然畅快之极。较之在平坦柔软的双人床上,更有一种胜利冒险的无穷韵味。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这话虽然是针对着男人说的。她觉得,移到女人身上,同样是千真万确的真理。丈夫不如情人,长情人不如短情人。她有着切身的体会。一丝不挂、跟丈夫从容不迫地在床上花样翻新,往来驰骋,虽然畅快消魂,天长日久反觉平淡无奇。而当暮霭四合、月色朦胧的夜晚,在公园联椅上,或者河边树丛中,腰带轻解,内裤半褪,更有一种说不出的特殊韵味。想不到,在艳阳当头的大白天,在草丛没胫的老槐树下,弯腰曲背地野合,仍然得到了通体瘫软的畅快满足。端的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一种胜利冒险的喜悦,紧紧缠绕心头,久久品味不已……
她不是个风骚的女人。在男女文工队员混在一起睡草铺的战争年代,只跟一位拉二胡的漂亮小伙子,有过几次冒险偷情。不料,很快便引起人们的怀疑。但她只承认在一起谈过心,矢口否认发生过两性关系。那时忙于打仗,组织上无暇细究,只把小伙子调走了事。跟比自己大二十四岁的陆舟结婚后,丈夫的高高官位,前呼后拥的气派,使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遇到年轻潇洒的男人,虽然禁不住偷偷顾盼,但肌肤之思,转瞬即失,充其量是“意淫”,并无越轨行为。丈夫虽然年逾不惑,仍然是器宇轩昂,一表人才。白净的长方脸上,两道浓眉下,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明目。使人于深深的爱慕之余,产生几分敬畏。年龄差距所带来的遗憾,被崇敬和满足弥补。没用下多大的自制之力,她就做到了恪守妇道。不料,在夏雨的身上,列车滑出了轨道。当她正在思考如何报答诗人夏雨的鼎力相助时,一纸情诗塞到了她的手中。她知道,文坛扬名的价值,比之暗暗献出自己的身体,不知重要多少倍。为了报恩,何惜奉献!孰料,一旦委身缠绵,立刻感到丈夫与情人的巨大差距。前者甘如饴糖纯蜜,后者淡似清炖萝卜汤。从此,被动变成主动,贡献变成索取。寻机觅隙,幽会不断,昼思夜想,欲罢不能。
谁知,好事多磨。瓦罐不离井沿破,不仅被夏雨的风流老婆看出了破绽,而且被抓住了把柄!她败在了行家手里。虽然夏雨想出的三条对策,堪称是深思熟虑,条条不失为高着。可是,等到认真照办,一开头,便感到十分困难:坚持不再见面,按捺不住时时浮上脑际的思念,涌动于下体的瘙痒;烧掉那首惹麻烦的献诗,她拿起来,又放下,犹豫再三,最后又回到了箱子底层。那不是几张普通的红格信笺,而是心灵的旌旗,消魂的曲谱,情爱的标记。让那凝结着情人深情蜜意的宝贝付之一炬,她舍不得。
至于夏雨传授给她的第三条,也是最后的杀手锏,她还没有考虑好该怎下手。
她在认真地观察金梦的一举一动。
调到《北方文艺》编辑部工作不久,她就感觉到,金梦对她的态度很不友好。人家东方旭是著名的学者、大作家,对自己春风满面,彬彬有礼。金梦倒好,时刻不忘摆著名作家的臭架子。一贯态度冷漠,似理不理。迎面碰上,亲热地跟她打招呼,她总是在嗓子眼里哼唧一声,扯扯胖脸上两只嘴角,做出微笑的样子,敷衍过去。她气得恨不能跳上前,照那白脸狠扯两巴掌。跟金梦一起研究工作,更是让人受不了。别人的意见,尽管有理有据,完全符合上面的精神,她总是除了挑剔,就是摇头,一副不屑一顾的傲慢样子。仿佛只有她是诸葛亮,别人都是无知的阿斗。自己升任支部书记之后,金梦的态度丝毫没有好转,仿佛她的升迁,竟是她的恩赐。尤其使她生气的是,自己接连发表了五六首诗歌,在编辑部引起了很大的震动。那金梦,不但没有一个字的赞美,别人在她面前啧啧称赞的时候,竟然满脸是傲慢的冷笑,闭口不赞一词!要是在战场上,她真能将枪口瞄准她的后脊梁,狠勾扳机。
最近一个时期,金梦的傲慢无理,更加变本加厉。好多次,迎面走来,立刻收起脸上的笑容,厚嘴唇紧紧地抿着,仰头斜视,装做没有看见自己。不用说,是为自己与夏雨的事情!哼!尿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尊容吧:一张发面馒头似的胖脸,连矮鼻子都快淹没了。下巴重叠着,腰粗得像大瓮,尤其是那两只要把衣服撑裂的大奶子,不由使人想起牛奶场里的奶牛。自己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快三十的人啦,至今照样是腰肢阿娜,面堆桃花,仍然是人见人爱的漂亮文工团员风采。夏雨移情别恋,怨不着旁人从她口里抢食吃,怨她自己失去了对男人的吸引力。一想到这里,她竟替夏雨叫起委屈来。在延安时,听说金梦既丰满,又漂亮,得了个绰号——“杨贵妃”,加之是延安著名的女作家,许多人垂涎三尺,穷追不舍。不知道是钟情于美男子,还是爱惜诗才,迷魂汤偏偏往夏雨的嘴里灌。夏雨昏了头,迷迷瞪瞪钻进了她的窑洞。连口风极紧的陆舟都承认,曾经设计过好几套,向那女人进攻的方案。可惜,周密的思考贻误了战机,肥羊成了别人手中的猎获物。要是当年将那胖货追到手,只怕今天也要去打别的女人的主意。足见,喜欢美人,是天底下男人的通病。什么风流倜傥,淫浪放荡,主要责任在男人,与女人无关。姓金的怨恨别人,倒不如怨恨自己人老珠黄,惹人生厌更恰当!
跟一个无比讨厌的人朝夕相处,是再痛苦不过的事。
她要将眼中钉赶走!
二
矫敫听丈夫私下里说过,上面对《北方文艺》前几年的工作,很不满意。不能紧跟中央的战略部署,请示报告少,自做主张多,立场摇摆不定,日益偏向右倾。尤其是在对待“小人物”的问题上,错误十分严重。组织批判《红楼梦研究》,极不得力。虽然,写了一份看似很沉痛的检讨,那是在上面的压力下,应付过关的虚假文章。谁都知道,金梦的抵触情绪很大。这样的人留在副主编的位子上,必然继续给革命事业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对,就凭这一切,足够让她滚蛋。
这天晚上,她给丈夫认真作了按摩,又亲手给他用热水烫了脚。上床之后,更是和风骀荡,幽舌送香。陆舟被爱抚得热血贲涨,忘记了疲劳和腰痛,翻身上马,连连加鞭,放辔驰骋。等到气喘吁吁滚鞍离蹬,煦煦轻风,又在耳边吹拂。
“老陆,你先别睡觉。我还有要紧的事要跟你说呢。”
他无精打采的地答道:“有事明天再说不迟嘛。”
“不行,这事很紧要。”
“那就快说!”
她滔滔不绝,谈出了金梦不宜继续留在编辑部的种种理由。
“不过,一个有影响的大刊物,没有几个高水平的主编,是撑不起来的。金梦的水平,我们还是要承认的。”他打起精神说道。
“你不是经常在大会小会上讲,我们的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为社会主义事业服务,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吗?两个主编,一个是没有改造好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一个是阶级立场不稳、右倾思想特重的个人主义者。你把那么重要的刊物,交给他们你就放心?他们捅出了漏子,到头来,上面还不是要你这主管人承担责任?”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陆舟被打动了。因为粗暴对待李希凡、蓝翎的来信,他当面受到领导的严厉批评。他同意了妻子的建议。
“你的话,有道理。”他的右手,在她的乳房上,轻轻地游动着。“不过,合适的人选,一时不好找。那得是个能压住阵脚的人呀。”
“哼,死了郑屠户,不吃绒毛猪!文艺界能人有的是——我就能给你推荐个合适的。”
“谁?”
“大名鼎鼎的诗人夏雨,就是最好的人选。”
“你呀,可真想得妙。赶走老婆,拉进男人——那不是闹笑话吗?”
“咳,举贤不避亲嘛。”
“乱用名词——夏雨是你的什么‘亲’?”要不是她把脸偎在他的胸膛上,他会看到她飞满脸颊的红云。“你的文字水平……往后,你还得好好学习提高才行。”
“哎呀,是我一时忽略用词不当嘛,又成了不愿意学习的借口啦。”她用头蹭着他的下巴撒娇,“那样做,不正说明领导上没有意气用事,完全是从工作出发吗?”
“唔。也是。想不到呀,愚者千失也有一得!”
“哼,我在你眼里永远是个‘愚者’!”她把头扭在了一边。
“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对办好刊物,用了心思。”
“当然啦。为了我们的刊物,我可是耗费了不少的心血。”
“那就将夏雨调过去。不过,你可不能再跟人家闹摩擦。”
“你可真是——顽童打架,只发落自己的孩子!金梦的人品,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成了我跟她闹摩擦?你偏向别人,冤枉自己老婆——趟上这么个男人,倒霉死啦!”
矫敫佯装生气,许久不再说话。他轻叹一声劝道:
“金梦那人,连领导都不放在眼里,她会处处尊重你?趾高气扬,是很自然的事嘛。”
“那就不能让她为所欲为!”她得意地拧了他的胸膛一下。“喂,我还有个想法,不知道大首长肯不肯答应?”
“我累啦,有话明天说好不好?”
“不嘛。我现在就要说。你听不听呀?”见他不吭声,她认为已经默认,接着说道:“那副主编,我也要算一个。”
“什么?你想当副主编?不行呀,矫敫。你还太嫩。”
“我都三十岁啦,还嫩呀?”她扭动着身子撒娇。
“那担子也太重。只怕……”
“把我放在夏雨后面,还不行吗?”她不让他把后面的话说下去。
“唉!让我考虑考虑再说吧。”
“不,一言为定啦。”她扭动得像条水蛇。
“你呀,组织上的事,能那么简单?”
“那我不管。反正……你得答应我。好不好呀?”
“睡觉。矫敫,明天我还要作一个重要的报告,休息不好没有精神呀!”
三
知妻莫如夫。政治家兼文艺家陆舟知道,他点点头说一声“好”,就能打发得年轻漂亮的爱妻,小鸟依人,鸣啭悦耳。无奈,她的资望,她的学养,与担当副主编重任,距离实在太大。夫荣妻贵乃是封建社会的遗毒,作为每天在大众面前进行说教的高级干部,可不能做给共产党人丢脸的事。况且,贸然答应妻子的不合理要求,不但怕她给自己捅漏子,而且有徇情之嫌——任人唯亲。对上面,会产生不好的看法,损害自己的地位;对下面,只恐犯众怒,影响自己的领导形象。他不能授人以柄。他知道怎样梳理和保护自己光亮洁白的羽毛。
一周后,副部长卓然来到《北方文艺》编辑部。他随身带来两份文件:一件是调金梦去宣传部文艺处担任处长,免去《北方文艺》副主编职务;另一件,是派夏雨来编辑部担任副主编,免去他的《电影报》编委职务。金梦原是副县(团)级,夏雨仅是个区(营)级。位置掉换,两个人都是官升半级。金梦成了正县,夏雨升成副县。职务晋升,又调到满意的岗位,夏雨满心欢喜,恨不得将所有的力量,用在有功之臣矫敫身上。没有她的游说之功,只靠个人的拼搏,如此一举两得的好事,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妻子金梦则正好相反。一听完卓然的宣布,半晌愣在那里。嘴唇咬出了紫癍,肚子鼓得难受,不是当着上司的面,她真想大哭大闹一场。她喜欢在文学的港湾里游泳,讨厌坐在机关的高板凳上喝茶水,翻报纸。她这“副主编”,实际上的一把手。正如鱼得水,意兴浓酣。如今虽然升了官,但从此成了玻璃缸里的金鱼,游得再用力,也不过是追着尾巴转圈圈,游不到哪里去。泥塑匠拜菩萨——心里明白。她深知,这不是正常的调动,而是被“官太太”挤走的。人家是房檐下的冰凌——根子在上头。下级服从上级,是雷打不动的组织原则;通不通五分钟,是人事工作的万应金丹。满肚子委屈说不出,当着卓然的面,她用力做出笑靥,感谢组织的“信任”。并立刻收拾东西,乖乖地去新岗位报道。
夏雨到任之后,根据上面的指示,重新改组了编委会,列名的次序是:主编东方旭,副主编夏雨,支部书记矫敫,后面的两位,仍然是小说组组长高扬,诗歌戏剧组组长龙云飞。只有原编委、理论组组长单焕玉,被矫敫代替,排除在编委之外。原因人人心里明白:那两位“小人物”的来信,最先到了他的手里,是他建议金梦不予理睬的。使他不解的是,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为何一个提升,一个遭贬?但他不敢漏出丝毫不满,只得佯装平静,暗恨自己缺乏政治敏感,给别人提供了跻身编委的可乘之机!
矫敫虽然当副主编的梦想没有实现,但列名在两位老编辑之前,紧挨着副主编,离她所想望的位子,仅剩一步之遥。尔后有机会,举步即可跨上,并非难事。经过陆舟的耐心开导,她不但没有使气,反而感激丈夫的良苦用心。不显山,不露水,成了业务领导成员。不是仗着丈夫这座大山,靠自己努力表现,顺顺当当,也得再熬个十年八载。而吃醋捻酸、惹人生厌的金梦被赶走,情人夏雨调来身边,更是老憨王坐北京——心满意足。往后,天天在办公室里对坐,长日当窗,树影婆娑,柔声入耳,笑颦在目,不但减却许多梦乡思念,而且提供了传书递柬、偷闲叙情的极大方便。这叫她怎么能不把掩饰不住的心花,绽放在粉脸上呢。
仍然留任主编的东方旭,听完文件,却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酸甜苦辣咸。他深知,自从归国后,几乎没有做过让共产党满意的事。土改,被认为右倾不积极,抗美援朝慰问团拒绝参加,对于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胡适,至今态度暧昧,拒不表态。在《武训传》和《红楼梦研究》上,更是大忤上意,错误昭著。之所以至今让他留在颇为重要的主编位置上,恐怕并不是因为他的能力与声望,而是因为他是归国的民主人士,是个“统战对象”。与其说,那是一种尊重,不如说是一种特殊的需要。民主橱窗里的展品,眼下还需要摆在那里,以证明,新中国的民主,多么实实在在、多么值得骄傲!
前些日子,他为金梦改完那份以两个人的名义所作的检讨,越想越不是味道。处理李蓝的来信,是金梦和单焕玉一手处理的,事前他一无所知。这也是很正常的事。莫说他是一个摆设,一件展品。就是有职有权,也不可能事无巨细一一过问。他不怕代别人受过。他是为刊物悲哀。一个发行全国、拥有几十万读者的文艺大刊,竟然连处理一封读者来信的权利都没有,还谈什么新闻出版自由?“小人物”得到至高无上大人物的青睐,是他们交了好运。要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刊物,因为不能慧眼识宝,使英雄一度受到冷落,就有忏不完的悔,请不完的罪?这是从哪儿学来的规矩?他不愿意做一个处处唯命是从、仰人鼻息,时时准备着做检讨的“主编”。什么文艺研究,长篇创作,统统见鬼去吧。梦寐以求的新中国,不是搞那些劳什子的地方!他找到卓然,正式提出辞掉主编职务。他再次请求,答应他做一名教书匠,以度过余生。如不获恩准,宁愿做一名普通小说编辑,看稿子,改稿子,混碗饭吃。不料,得到的答复是,我们国家,虽有开除、辞退,却几乎没有辞职的先例。将来有的话,所谓“辞职”,恐怕也是撤职的代名词——为了给当事人留一点面子。这真是闻所未闻的奇语!在此之前,他听说,党员要退党,得到的只能是开除;党员如果自杀,则以叛党视之。原来,革命阵营里连辞职的自由也没有!卓然还告诉说,虽然他在许多方面,紧跟党的政策路线,略嫌迟缓些,也不可避免地犯了一些错误,但都作了认真深刻的检讨,且有悔改的决心,组织上能够原谅他,并没有抛弃他的意思。应该相信组织,继续留在原来的岗位上,大胆工作,并抓紧一切时机,改造自己思想和立场。
既然已经没有自己选择职业的自由,他只有服从——违心地留在原来的位子上。
不料,刚刚过去了两天,矫敫又来跟他“谈心”,再次询问他对胡适的看法。不用说,还是要他表态作检讨。现在,他听到检讨就头疼,毫不客气地把“帮助”顶了回去:
“对不起,对于胡适,我并无深切的了解。现在随便表态,岂不是太轻率?”他的潜台词是:万一说的不对上面的口味,又是一个错误。何必自找苦吃?我可是作够了检讨!
“东方同志呀,你这样认识问题,很使我感到惊讶,也辜负了上级对你的希望哟。”矫敫的一双美目,露着骄矜与不满。“谁不知道,胡适那家伙,是实用主义哲学家杜威的忠实信徒,是中国资产阶级唯心主义最大的代表人物,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美帝国主义和国民党的走狗奴才!你坚决跟他划清界限,狠狠地批他就是,怎么还会存在轻率不轻率的问题呢?”
他不耐烦地答道:“矫敫同志,他就是臭狗屎,我也没有能力去批他,因为不了解那狗屎臭在哪里。至于我年轻的时候,胡说八道了写什么,几十年啦,早就不记得啦。硬要批的话,等到我的水平提高了再说吧。”
“咳!你是著名的专家学者,我们编辑部,哪个比你的水平……”
“嘿嘿,我不过是个善于做检讨的专家。”他粗鲁地打断了她的话。
“你能从做检讨的角度写,更好嘛!”浅薄的女人脱口而出。
“胡适跟我姓东方的,风马牛不相及,我有什么好检讨的?你们还有完没有?”他第一次当面粗鲁地顶撞党领导。
“哼!你跟我发的啥脾气呀?又不是我个人的事。”她一摔门走了。回头又留下了一句话:“反正,不检查,也用不着我矫某人吃亏倒霉!”
气呼呼地呆坐了半天,他方才平静下来。忽然想到,今年二月初,中共党内发生的一件举国震惊的大事:在中共七届二中全会上,揭发了高岗、饶漱石妄图分裂党,篡夺党和国家领导权的阴谋活动。当时,毛泽东在外地休假。刘少奇作报告,朱德、周恩来、邓小平、陈云等发言,一致批判高饶的反党罪行。不久就听说,高岗畏罪自杀,饶漱石进了监狱。共产党对自己内部的错误,尚且如此不留情面,对于党外人士,更是可想而知。那女人最后说的吃亏倒霉的话,肯定是上面的意思。
那,为什么,卓然一字没漏呢?也许是引而不发?
他不由打了一个冷战。
继而一想,暗笑自己神经过敏。那高饶有组织、有预谋地阴谋篡权,理当受到惩处。自己跟胡适,既未谋面,又没有直接联系,就是几十年前写过赞美他的文章,不成就有了罪过。许多共产党人,不止是国共合作时期,就是重庆谈判时,也没少说过国民党、蒋介石的好话?当年一提到“蒋委员长”,哪个敢不肃然起立?以今日之标准衡量,国人岂不都成了罪人?想到这里,他的恐惧感减轻了许多。既而又想到了今年六月公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草案》。那上面条分缕析,白纸黑字,给公民集会结社,宗教信仰,出版言论等自由。有了国家根本大法,此后以言代法,以人代法的闹剧,大概不会再上演了。一声号令,要批判谁,立即铺天盖地、群起而攻之的胡折腾,也该结束了。哪个不紧跟着胡闹便等同于犯罪的荒唐岁月,应该永远过去了。他感到了多年来少有的轻松。是的,以后用不着整天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愿意说什么,不愿意说什么,都是自己的自由。宪法赋予了公民神圣的权利,他人其奈我何!
回国五年来,他第一次没有听从党的吩咐。直到这年的十二月二号,中国科学院和中国作家协会联合召开会议,决定联合批判胡适。他出席了这次会议,仍然不为所动。过了六天,中国文联、作协主席团召开联席会议,研究有关《红楼梦》研究的批判,郭沫若不点名地批判了胡风。周扬的发言,则不但点了名,而且下了严厉的断语:胡风先生计划“解除马克思主义的武装!”一个月后,中共中央又下达文件,号召批判以胡适为代表的资产阶级唯心主义思想。东方旭虽然感到云骤风紧,阵阵寒气袭人。甚至怀疑自己的思想有些不合时宜,但仍然没下定改弦移辙的决心。紧跟批判大潮,持戈上阵,勇敢厮杀的勇士,他做不了。
他想作一名观潮者。远远站在岸上,看那汹涌澎湃、壁立如山的狂涛,如何漫卷横扫,如何将人一个个地吞噬掉。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场更大的风暴接踵而至。他的观潮梦,被击打得粉碎!
四
这场大风暴所要扫荡的主要目标,是著名的老作家胡风,以及他的学生和朋友!
“这是怎么啦?著名的左翼作家胡风,怎么会干出犯上作乱、使领导者动怒的事呢?”他忧心如焚,大惑不解。
像鲁迅一样,胡风的作品,直面惨淡的人生,向黑暗和恶势力射出一支又一支毒箭。多少青年在他的影响下,走上了革命的道路。他自己就十分喜爱胡风的作品,当年胡风主编的《七月》他是每期必读,爱不释手。一个毕生追求光明的人,怎么会向光明的缔造者——中国共产党,作出不敬之举呢?
曾几何时,报刊鼓吹,大会誓师,向资产阶级唯心主义者胡适发起了冲锋。全党共诛之,全民共讨之。不批倒批臭,决不鸣金收军。可是,布阵甫歇,战斗正向纵深发展,被围困的堡垒还没最后攻下,却忽然改帜移师,将进攻的矛头指向了胡风。胡风和他的文艺观点,成了洪水猛兽,十恶不赦的罪人。
批判的炮火如此猛烈,一副天怒人怨、罪不容诛的架势!
“难道真是这样吗?胡风与胡适,可以绑在一根耻辱柱上?不会因为两个人都姓胡吧?不,不!中共的理论权威胡乔木,不是也姓胡吗——怎么可以有这样荒唐的想法!”
报纸上,批判胡风的文章,连篇累牍。东方旭读来读去,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天天讴歌伟大的鲁迅,鲁迅成了一尊高踞云端的神祗,头上光环灿灿,耀人眼目。而他的学生,同道,甚至亲密的朋友,却一个个被斩下马来!疾恶如仇、刚直不阿的萧军,延安历劫,至今销声文坛,不知生死存亡;朴实敦厚、正直善良的冯雪峰,因为压制“小人物”,撤了《文艺报》主编,被冷落在一边,写那无了无休的检讨;敏锐执著、独立特行的胡风,自从解放以来,不但不给他一个合适的工作,而且或明或暗,不断对其进行攻讦。现在,跟十恶不赦的罪人似的,拉出来祭旗……
唉!“鲁迅兵团”离全军覆没不远了!鲁迅先生泉下有知,不知将作何感想?先生如果活到今天,是否能眼看着朋友们一个个身陷旋涡,而袖手旁观?如果伸出救援之手,或者发一通不平的哀鸣,他的金身玉体,他的耀眼光环,能够完好无损吗?
继之而来的种种消息,没有减少东方旭的迷惘,反而从迷惘进入了恐惧。
他听说,早在去年七月,作为影响过文坛几十年的文艺理论家,胡风曾向党中央上书——《关于几年来文艺实践情况的报告》。报告共分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几年来的经过简况。他列举了五年来,周扬、林默涵等文艺领导人对他的排挤和打击。第二部分,关于几个理论性的问题的说明材料。他反驳林默涵、何其芳在有关现实主义、党性原则,创作实践等方面,违反毛泽东思想的教条主义观点;第三部分,事实举例和关于党性。他对于牵扯到自己的一些重要问题,加以辩解和说明。如宗派主义、小集团的问题,他的朋友舒芜、阿垅、路翎等的问题,以及关于文艺的党性问题等。第四部分,附件——作为参考的建议。他对于作家协会的组成,工作程序,刊物存在的方式等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报告条分缕析,据实论理,洋洋大观,共计二十八万余字。他不遗余力地想证明,错误的不是他,恰恰是他的对手。他的观点和主张,完全符合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如林默涵认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者,“首先要具有工人阶级的立场和共产主义世界观”,他则认为,“通过现实主义就会达到马克思主义”,而工人阶级的立场,代表了人民大众的立场,“是通过人民大众的立场表现出来的”。他并且批驳了林、何只强调作家到“工农群众中去,到火热的斗争中去”,而鄙视日常生活和日常斗争。胡风认为,几年来新中国文坛弥漫着的混乱、苦闷和压抑。责任就在林、何等人的身上。他们的理论,是“在读者和作家头上,放了五把‘理论’刀子”!
一再诚恳表示,“愿意改造自己,在实践中一步一步地争取作毛主席的一个小学生”的胡风,天真地希望,他的血诚申述与辩解,能够得到他所敬爱的领袖的理解和支持,给新中国的文艺事业带来一些转机。孰料,射出去的箭,折了回来。扔出去的石头,打到了自己头上。失意者的挣扎自辩,竟成了恶毒的进攻。胡风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上书,成了臭名昭著的“三十万言书”。他所批评的“理论”刀子,变成了他向无产阶级文艺进攻的“五把刀子”。
东方旭读过随《文艺报》附送的胡风报告的第二和第四部分。并且进行了认真的阅读。他想用批判的眼光,找出其中的错误所在。他毫不怀疑,以自己在文艺理论方面的水平,胡风的攻击谬说,是会一目了然的。对于胡风关于五把“理论刀子”的论述,他读得更加仔细。
胡风所归纳的五把“理论刀子”的精髓是:第一,作家从事创作,非得首先具有完善无缺的共产主义世界观;第二,只有工农兵的生活才算生活,日常生活不是生活;第三,作家只有思想改造好了,才能进行创作;第四,只有过去的形式才是民族形式,只有继承和发扬优秀的传统,才算是克服新文艺的缺点,如果接受国际革命文艺和现实主义的经验,就是拜倒在资产阶级文艺之前;第五,题材有重要与否之分,题材决定作品的价值,只能写光明,不能写落后与黑暗……“这是公然对于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的曲解,对于社会主义文艺的繁荣,是非常有害的。”胡风固执地这样认为。
越读,东方旭越觉得愕然。胡风的意见,不但无可指责,而且鞭辟入里,一针见血,有着振聋发聩的巨大震撼力。建国以来,甚至在延安时代,不就是公式化、概念化的东西统治着文坛吗?革命总是从胜利走向胜利,题材必须是工农兵,主人公一定是模范和英雄,坏人一定是蜕化变质分子或者阶级敌人。这样以来,深刻地反映时代和现实的作品哪儿找去?他自己想写一部自传体长篇《炎黄之子》,却得不到允许。正面劝导,侧面阻止,必欲胎死腹中而后快。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作品主人公是个知识分子!他想转入地下,偷偷创作,又被无了无休的思想改造和检讨,扰得了无兴致。至今扔在那里,不想动一动。但对任何人,没敢吐露半个不字。
“唉!只有耿介如胡风先生者,方才敢于说出许多作家不敢出口的话哟!”他出声地感叹。
话一出口,不由怵然一惊。幸亏他是自己一间办公室,不然,这话让别人听了去,不把自己跟胡风捆绑到一起才怪呢!
“怎么就不能虚怀若谷,认真地听取一下逆耳之言呢?他们不是也谆谆教导说,兼听则明嘛!”他继续在心里嘀咕。
退一步想,胡风的意见书即使一无是处,不理睬、甚至批判他的观点就是,何必如此兴师动众,甚至和“集团”扯到一起?难道文人之间不可以交朋友,互相交流一下文艺观点?为了慎重起见,人家上书前征求一些朋友的意见,就成了不可饶恕的“集团”?唉,郁郁不得志的胡风,怕是难有出头之日咯。
他正为胡风叫屈不迭,关于胡风的第二和第三批材料相继公布。
风云突变,胡风的问题发生了质变——从反党集团,升格为“反革命集团”!
简直是天方夜谭!一批地地道道的进步文人,怎么可能成了反革命呢?抗战期间,胡风在重庆主编的《希望》,宣扬爱国,鼓励抗战,影响过一大批进步青年。中共驻重庆办事处的负责人周恩来,不但在事业上支持他,在他经费支绌的时候,还慷慨伸手,给了他极大的资助。足见,他的所做所为,深得中共的赞赏。听说三十年代在上海时,胡风与鲁迅一起,跟现在的文艺主管周扬、冯雪峰等人,曾经发生过矛盾。是不是宿敌凭借手中的权利,报当初的一箭之仇呢?如此挟嫌报复,胡乱整人,党中央怎么不出来干涉呢?
党中央自然是要干涉的。
一九五五年五月十三日,党中央主席毛泽东说话了。他在《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材料》所作的序言和跋语中,作了精辟的回答:
“这样以来,胡风这批人就引人注意了。许多人认真查一查,查出了他们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集团。过去说是“小集团”,不对了,他们的人数很不少。过去说是一批单纯的文人,不对了,他们的人钻进了政治、军事、经济、文化、教育各个部门里。过去说他们好象是一批明火执杖的革命党,不对了,他们的人大都是有严重问题的。他们的基本队伍,就是帝国主义国民党的特务,或是托洛斯基分子,或是反动军官,或是共产党的叛徒,有这些人做骨干组成了一个地下的独立王国。这个反革命派别和地下王国,是以推翻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恢复帝国主义国民党的统治为任务的。”
这些话,是从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他所敬仰的毛泽东的口中说出来的,还能不相信吗?看来,文人之间意气相争的猜测,是太不了解中国的国情了。
简直不可思议!胡风竟然网络了那样一批反动家伙!为他们抱屈,不是站到阶级敌人的立场上去了吗?怨不得,人们经常批评自己思想改造有差距,立场右倾,看来正说在了点子上。这一次的立场错误,恐怕正是右倾思想在作祟!
他不敢再想三想四,决心认真投入揭批运动,并瞪大眼睛仔细注意事态的发展,想看看胡风分子们都干了哪些反革命勾当。
等待的结果是失望。在三批“材料”中,确有一些反动语言。他们在来往信函中,竟然将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喻之为“图腾”,将党的文艺领导,讽刺为“马褂”,而提到蒋介石时,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但,全国上下,报刊广播,连篇累牍的揭发批判,竟然没揭发出一点现行活动。
他又产生了不解:不管他们解放前干过什么,没有现行活动,说明他们都改恶向善了。甲级战犯起义后,同样身居高位,北平起义的傅作义,不是当了水利部长吗?怎么可以仅仅根据以往的历史,以及几句不敬之辞,就定为反革命集团呢?共产党难道也要效法历代反动王朝,大兴文字狱?
他的思想,又一次出现了反复。
正在这时,又一个炸雷爆响,重重的冰雹朝他头顶打来——停职检查!隔岸观火者,成了纵火犯!
他被打懵了。不知这空穴之风来自何处,只感到天旋地转,眩晕欲倒……
五
支部书记矫敫和副主编夏雨回答了空穴之风的来处。
他们是特地找他谈话的。
“东方主编,我们想向您了解一个情况,不知道您是否能够如实地回答?”夏雨首先发话。
一开口就有审案的意味,他不快地答道:“这有什么不能的?只要是我知道的事。”
“请问,您什么时候认识胡风的?”夏雨单刀直入。
“我什么时候认识的胡风?”
“是呀。”
“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这是组织上的事。请问,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本人根本就不认识胡风!”
“你不认识胡风?”
他提高了声音:“要是认识他,用得着隐瞒吗?”
“真是这样吗?”夏雨的细眼睛夹一夹,“东方主编,我们是代表组织跟您谈话,可不是来闲聊大天的,希望你能认真对待今天的谈话。”
“我也不认为这是闲聊。实话实说——我从来也不认识胡风,并非因为他现在出了问题,不敢承认。”他回答得很坦然。
“不过……”夏雨声音低沉迟缓,字字如同铁锤击打铁砧。“据组织的了解,情况不是这样的。也许是时间太久忘记了。希望您能认真考虑一下。”
“用不着考虑!胡风不是个平平常常的小人物,有机会认识他,是不会忘记的。”
“东方旭,你的态度要放老实!”支部书记矫敫开口了,一双美目瞪得滚圆。“到了什么时候啦,你还在美化胡风。什么不是平平常常的小人物,难道他是崇高伟大的大人物?呸,狗臭屁!他的一伙,都是十恶不赦的反革命!”见东方旭旁视不语,她不无讥讽地说道:“这也难怪,臭味相投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瞪着她反问。
“难道,你不是胡风的同党?”
东方旭被激怒了,高声反问:“你们有什么根据?”
“我们要把一切都告诉了你,不就成了检举揭发啦?组织上希望你自己能够坦白交代。争取从宽……”夏雨解释道。
他忿怒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东方旭清白一身,没有什么好坦白交代的,更不需要争取什么从宽处理!”
“哼,事实胜于雄辩,抵赖无用!你不交代,自有人揭发。”矫敫拍拍手中的文件包,“明白吗?我们这里拿着你的检举材料呢!”
“嘿嘿,胡风与我东方旭,风马牛不相及。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让他们检举去吧,我何所惧哉?”
“东方主编,你是明白人,平白无辜,组织上不会来找你。希望你还是冷静地考虑一下,争取主动的好。不要把事情搞得不好收拾嘛。”夏雨仍然平静地相劝。
“夏雨同志,请你们相信我的话,我与胡风素不相识,从无任何来往。我可以发誓。”
“老夏,不要跟他罗嗦啦。我就料到他会这样的。”矫敫向夏雨一甩下巴,“你就宣布吧。”
“东方主编,组织上决定,从今天开始,让你停职反省。”
不等他作出回答,矫敫站起来得意地说道:“怎么样?跟着我们走吧?”
“去哪儿?”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的工作是否要交代一下呢?”
“工作?那就用不着你操心啦。——走呀!”矫敫厉声催促。
六
不准向亲人说一声,不准回家取行李,东方旭径直被押进了隔离室。
《北方文艺》编辑部,设在一座陈旧的西式三层小楼上,一楼和二楼楼梯的转角处,各有一间不足四平方的小房,只有向北一扇小门,并无窗户。关上木板门,就成了一个黑盒子,往常是存放拖把、扫帚、垃圾桶的地方。现在腾出来作了临时隔离室。屋内没有电灯,门板上方,有一个半尺见方的小洞。从木板的茬口上看,是派上新的用场后,刚割出来的。既可以代替电灯采光,也是看守人员的了望孔,一举两得。
关押东方旭的是二楼那间黑盒子。他刚刚迈进门口,“哗啦”一声,门被从外面锁上了。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过了一阵子,方才看清周围的一切。贴东墙放着一张单人木板床,占去房间的二分之一。床前横放着一张两屉桌,剩下的空间,横竖不足一步半,仅仅可供一个人站立。室内再无长物,连一张木凳也没有。被隔离审查者,要写检查交代,必须坐在床上斜着身子才行。桌子上有一摞稿纸,一个蓝墨水瓶,还有几张登满声讨胡风反革命集团罪行的《人民日报》。桌子的一角,放着一个搪瓷碗,一双筷子。不用说,这就是他的餐具了。木板床上铺着一床再生布做成的薄褥子,上面蒙一床线毯子。还有一床脏兮兮的蓝被子。他依稀记得,“三反”运动关押“老虎”,用的就是这样的铺盖。三年后,竟然再次派上了用场。床上不见枕头的影子,大概是怕他高枕无忧,忘记坦白交代罪行,所采取的革命措施!
当年的老虎们,除了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畏罪自杀者,半年后,都是查无实据,回到了原来的岗位上。
自己何时能够清清白白走出这间黑屋子呢?
归国以来,他一贯是规规矩矩地做事,清清白白做人,怎么会无端成了关进黑屋子的“罪犯”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就是怀疑一个人有问题,在没有正式弄清罪状之前,也不应该随便剥夺人的自由呀。把人关进这样的房间,如果可以称之为房间的话,板门反锁,与对待囚犯何异?他参观过英国的监狱,房间宽敞,光线明亮,床铺干净,桌椅齐全,甚至有许多读物和收音机。囚犯们在随便地喝咖啡,下象棋。跟眼前这间囚室相比,简直无法同日而语。在这样的房间里关押久了,一个神经正常的人,也会发疯的。怪不得,每次运动都有那么多人自杀……
一想到自杀,他不由打了一个冷战。不,不!不论到了什么时候,也决不能自杀。那不仅是不忍心撇下老婆孩子,赚个“畏罪自杀”的恶名,便宜了那些草菅人命的决策者。他要活着等候云开雾散,等到无端制造冤案的人,失败丢脸那一天到来。
楼梯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估计是工作人员下班了。
“东方旭,拿碗来——开晚饭啦。”门口传来了吆喝声。
扭头一看,两只黑眼睛,一只鹰钩鼻子,出现在门洞上。
“我不饿。”他只觉得胸口发堵,毫无食欲。
“不饿也得吃饭——把碗给我!”来人命令道。
“怎么?我连吃不吃饭的自由,都没有啦?”他坐在床板上没动。
“好哇,到了什么时候啦,还他妈的拿大主编臭架子?呸!告诉你,不吃也得吃,没有你的自由!”
话音甫落,一阵门环响动,推门走进一个年轻人。伸手拿过饭碗,回身锁上门,噔噔地走了。他认识,这个青年名叫吕钟,刚来不久,是本单位的公务员。平素日负责打水、扫地、跑邮局,现在成了监视他的看守。往常见了他,总是垂手立站,恭敬有加,现在却像是进了牲口棚,在吆喝一头牲口!
“咳!眨眼之间,人兽互移——连不吃饭的自由都没有啦!”他觉得胸膛仿佛要爆裂。
又是一阵门环响,吕钟打饭回来了。他一脚将门踢开,一手拿着两个窝窝头,一手端着半碗青菜汤,一步迈了进来。“嘭”地一声将饭菜放到桌子上,指着他的额头说道:“东方旭,都给我吃下去。不然,后果自负!”说罢,锁上门走了。
他坐在床上一动没动,双眼紧闭,看也没看那饭菜一眼。
自门洞上方爬进的那跟光柱,渐渐淡了下去。几只勤奋的蚊子,开始在头顶上飞舞。轻松地哼叫着,仿佛在告诉他:“东方旭,你还是赶快地吃吧,吃饱了我们喝你的血水的时候,滋味更甘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