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木然坐在那里,没有理睬。一只蚊子叮上了他的脖子,他也没有伸手去拍死它。
楼下隐隐有声音传来。侧耳细听,是低低的哭泣声。声音就在自己的脚下。他忽然记起,被押上二楼时,看到一楼那间黑盒子门前有人往里窥探,他猜测,那里也派上了用场。但不知关的是哪一个胡风分子?仔细想想,十多天之前,编辑部有两个人不见了。莫非他们跟自己一样也出了事?那,楼下关押的会是谁呢?
“咳!自家的坟头还哭不过来呢,还去想别人!此刻,妻子雅妮肯定正在等待他回家吃饭。要是她知道了自己被关起来,不知要震惊成什么样子。已经懂事的儿子肯定会大哭不止……唉唉,可怜的孩子哟!
一阵悲哀袭来,双手掩面,热泪滚滚而下……
当初,优厚的薪水,礼之如上宾的位置,伦敦朋友们的挽留,查理教授追到香港的苦苦相劝,统统打动不了自己,满心向往的是光明,溢满胸臆的是爱国。心猿意马,执意北上。想不到,梦寐以求的新中国,竟然如此对待自己。一踏上她的土地,头上便被扣上一只粪筐,双足陷进了泥淖:城市贫民的儿子,拣过煤核的苦伢子,竟然被改了阶级,成了资产阶级一分子!从此,身被骚臭,动辄得咎,无异于一堆臭狗屎。而唯一的罪愆,就是他有了知识!
孔夫子说:“唯上智与下愚不移。”莫非,不做“下愚”,就是有罪?在社会主义阶段,有知识者皆成罪人,到了更高阶段的共产主义社会,是否有头脑、能思考的人个个在劫难逃,统统都该杀掉?追求光明,热爱祖国的优厚报偿,竟是万劫不复的旋涡和泥淖!
这能怨谁?只怨自己不识时务,盲目轻信。这正应了那句古语:一失足成千古恨!
唉,一切的一切,统统追悔莫及……
又是一阵悲泣声传入耳鼓。他觉得,那是儿子小晓在嗷嗷啼哭,妻子雅妮在高声哭骂。
这一夜,他和衣歪在床上,几乎没有合眼。
七
第二天早晨,吕钟来打饭的时候,一看昨天晚上打来的饭原封未动,扭头斥道:“东方旭,你为什么不吃饭?”
“我问你话呢,你聋了?”又是一声喝问。
“我告诉过你——不饿!”
“不饿就不吃,省了我的事。咬牙是心火——没饿到时候!”说罢,吕钟扭头就走。
“吕钟,等等。”东方旭喊道,“我要去厕所。”
“你不吃饭,哪儿来的屎尿?他妈的,尽屌捣乱——跟我来!”
吕钟跟在他的身后下了楼。远远看到,编辑郝达刚从厕所里走出来,身后跟着总务组刘会计。他忽然明白过来,郝达也落到了与自己同样的境地。此人是共产党员,原来是公安部队的文化教员,因为爱好写作,并且发表了不少作品,转业后来编辑部诗歌组当了编辑,历次运动都是积极分子。这样一个大红人,怎么会成了胡风分子呢?使他惊讶的是,十多天不见,铁塔似的壮汉子,变得弯腰曲背,脸色黄黑,使人几乎不敢辨认。看样子也是许久没吃饭了。
“不准胡看,快走!”吕钟在背后大声呵斥。
他急忙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心想,几天不吃饭,铁金刚就变成了虾米腰!看来,一个人要想毁掉自己的性命,并非难事。
回到隔离室,他整整两天不吃东西。
第三天上午,矫敫和夏雨找他谈话来了。矫敫进到屋里,夏雨倚在门框上。矫敫拿起桌上的稿纸,出声地念了起来:
交 代
我从来没和胡风见过面。不论是口头上,还是文字上,也绝对没有任何来往。如果发现有,甘愿受严厉的惩罚!
东方旭 1955年6月17日。
她把交代狠狠扔到桌子上,冷笑道:“哼!不多不少,四十三个字。东方旭,这就是你的所谓交代?”
“正是。”他歪在被子上闭目作答。
“你这样顽固不化,只能是自取其祸。难道非到了专政机关,你才肯坦白交代?”
他反问道:“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要实事求是吗?难道实话实说还有罪?”
“东方旭!看来,你是不想争取宽大处理咯。我告诉你,狡猾抵赖决没好下场!”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就是像当年的谭嗣同一样,把我押到菜市口,也休想让我按照你们的需要胡说!”
夏雨语气平静地说道:“东方,请你不要误会,这决不是我们跟你过不去。你想,你要是处在我们的位子上,手里握着检举材料,能够置之不理吗?”见他重新躺下去,闭目不语,认为态度有转机。夏雨继续说道:“听说你两天没吃饭啦,不吃饭能使问题解决吗?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还要为老婆孩子想想哪。夫子云:知过必改,德莫大焉。希望你好好想想我的话。”
话虽然说得入情入理,但因为是从情敌口中说出来的,他仍然很反感。一扭身子,愤然答道:
“请你们放心,我不会虚构,更不会指鹿为马!你们愿意搞莫须有,那是你们的事。实事求是,却是我的事。”说罢,他不再开口。
“哼,与人民为敌,死路一条。自取灭亡,没人同情。你自己看着办吧。”
矫敫刚说到这里,走廊上传来吵嚷声。东方旭听清了,那是妻子雅妮的声音。
原来,雅妮听说,近来许多单位设了隔离室。三天不见丈夫,估计是被扣押了,便到单位要人来了。矫敫也听到了吵嚷声,急忙向夏雨说道:
“老夏,不必跟他废话。走,我们去对付那个洋泼妇。”
谈话人转身离去,门被“嘭”地关上了。他重新坐了起来,本想高喊几声,让妻子知道,他被关在这里。又一想,看到自己眼前的处境,会把她吓坏的。话到了口边,他又咽了回去。很快,妻子的叫嚷声低了下去。看样子,不是被劝住,就是被吓住了。
可怜的女人哟!拒绝了多少优秀英国青年的苦苦追求,偏偏嫁给个中国留学生,并毅然跟着他回国。来到中国之后,没能过上一天舒心日子。虽然中国对于外国人礼让三分,没有逼着她改造资产阶级思想,她也没有受到严厉的批评和指责。但是,她的变成了“资产阶级分子”的丈夫,却是改造、忏悔,无了无休。心高气盛的雅妮,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愤懑不平之情溢于言表。动不动就骂上一句:“这鬼地方,真让人受不了!”现在,要是知道丈夫遭遇不测之祸,被关进了黑屋子,睡在脏兮兮的板铺上,吃着令人难以下咽的饭菜,不知要惊讶、气愤成什么样子!
“雅妮呀,雅妮!干屎抹不到人身上,冤案总有一天会洗雪。你可千万忍耐,不要有过激的行动呀。”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祝祷。
他忽然觉得,绝食虽可表示抗议,但并不能使当权者产生怜悯之心。而搞垮了身体,一朝还给清白,如何养活老婆孩子?是的,应该马上停止绝食。饭菜再难吃,也要强迫自己吃下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保住身体健康再说。
使他不解的是,部长太太颐指气使,盛气凌人。而他恨之入骨的夏雨,那个强占妻子的仇人,却是话语委婉,明显露着同情。他是在垂怜折罪,还是对运动不理解?听他的口气,似乎这无妄之灾,事出有因,并非是空穴来风。那,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呢?一连好几天,他陷入激烈的思考之中。
脑子想木了,下唇咬疼了,依然是迷茫懵懂,没抓到一点线索。他睁开眼,望着方孔中那根灰蒙蒙的光柱,不由在心里祈祷:
“照彻大地的天光呀,您能告诉我,这灾祸的由头,到底出在哪里吗?”
蓦地,一个小白球,从方孔中飞了进来,悄然落到了床前。他认为是有人调皮,扔进了个烟蒂。坐起来一看,是个纸团。急忙爬下床,捡起来展开一看,是一块二指宽,四指长的小纸条。对着门孔仔细端详,上面写着一行铅笔字:
“有人检举:你在四川参加土改时,与胡风有来往!”
“血口喷人!”他将纸片重新揉成团,狠狠地扔到地上。“哼!我还认为是苍天显灵,投字开导于我呢,原来是有人搞恶作剧!”他长叹一口气,爬回到床上。
转念一想,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推测。眼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没有人会搞这样的恶作剧。而给有问题的人通风报信,要冒极大的风险,更没有人会干这种傻事。现在这个不避风险的人,抛进纸条,点明是在四川土改时认识胡风。莫非这场横祸的源头出在四川?纸条的字体很小,歪歪斜斜,像是小学生写出的。显然,这是怕被人认出笔迹。这更可证明,不是在搞恶作剧,而是好心人主动帮忙。想到这里,他立刻到地上拣起纸团,找个墙缝塞了进去。
可是,胡风虽然也在四川参加过土改,自己并未与他有任何瓜葛呀。足见,所谓“检举”和掌握着“材料”,完全是猜测之辞……
头脑昏昏,胸口涨闷。太疲劳了,他不想再作折磨自己的无益苦想。索性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刚躺下不久,他忽然翻身下床,用拳头擂起门来:“来人呀——”
“你干什么?”门洞外出现了一张愤怒的黑脸,“要造反吗?”
“吕钟,请您叫领导来一下。”
“你要干什么?”
“我有要紧的情况汇报!”
八
十分钟后,矫敫和夏雨来到关押东方旭的房间。
“东方旭,听说,你要找领导交代问题?是吗?”矫敫和气地问道。
“不,不是交代。我想起了一个重要情况,需要向领导说明。”
“你要交代问题可以,”矫敫的鹅蛋脸立即蒙上了乌云。“要摆龙门阵,我们忙得很——没时间!”她作出转身要走的样子。
夏雨催问道:“东方旭,你要说明什么问题?”
“我在四川土改的情况。”
“那好吧——我们可以听听。”矫敫会意地望夏雨一眼,一抬屁股,坐到了桌子上,斜视着东方旭命令道:“东方旭,你要老老实实交代,不准耍花腔!”
夏雨坐到床上,点头道:“是的,你应该帮助组织,赶快把自己的问题搞清楚嘛。”
东方旭缓缓说出了所说明的情况:他在四川土改时,上面来了检查组,其中,有一位胡副队长。有一天,他在山溪边散步,二人偶然相遇,两人坐在石头上,闲谈了一会儿。但没有谈任何违纪犯法的话。
“那姓胡的,叫什么名字?”矫敫突然问道。
“我不知道。”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另外两位队长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不可能!难道,”矫敫厉声问道,“有关党的领导,土改政策等,会不加任何评论?”
“我曾谈到组长包菜花要我写检讨的事。她认为我在土改中表现‘右倾’。但我却认为是她‘左倾’。她利用不当手段发动群众,违反土改政策。我本人没有错误。所以,不想写……”
“那胡,”矫敫刚说了两个字,突然改口道:“那姓胡的是怎么说的?他让你怎么做?”
“他说,有问题就认真检查,没有问题,就坚持真理。”
“这就是问题!”矫敫一拍屁股下的桌子。“他是在教唆你对抗伟大的土改运动!这是……”
“老矫,让他说完。”夏雨低声阻止。
“他叫我实事求是,就成了问题,莫非劝我胡说八道才不是问题?”他粗鲁地反问。
“东方旭,你好好想想,他还跟你说了些什么?他所说的话,与你并没有关系,你别有顾虑嘛。”夏雨语气平静地说道。
他如实回答:“别的没有说。我曾经问过他,胡风在哪个工作团,我想有机会拜访一下。都是搞文学的人嘛。不料,他不以为然地拿话岔开了。”东方旭正正身子,提高了声音:“我经过一周的反复思考,能够跟胡风搭上界的就这么一句话:我想拜访他。但并没有变成行动呀。此后,并没有与胡风有任何联系。情况就是这一些。不信,你们可以去调查。”
“哼,这就是你要汇报的全部情况?”矫敫逼问道。
“是的。有一句假话,甘受严惩!”东方旭闭上了双眼,不再说话。
“那,你把情况写写吧。”夏雨说道,“写得越详细越好。”
“态度要老实——不准避重就轻,狡猾抵赖!”矫敫厉声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