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东方旭前后写了十多次检查交代。不知是因为每份交代几乎一字不易,“版本”雷同,使支部书记矫敫感到了厌烦,还是经过与胡风的口供对质,证明他的交代,算不上是狡猾抵赖,从此不再逼着他深挖细找,“幡然悔悟,重新做人”。看守吕钟给他打来的饭菜,也换成了普通干部都在吃的大灶。他预感到,矫敫们的诱敌聚歼方略,进入了死胡同。
唉!崇拜一个人,并想拜访他,但却没有付诸行动,这算什么?充其量是个思想崇拜者。自己思而未动,却成了反革命集团嫌疑犯,随便被剥夺了自由,关押起来!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思想犯?原来,偶然的遐想,一闪的念头,密不示人的日记,朋友间的信函……总而言之,一切个人的内心活动和隐私,在共产党的治下,都能成为罪过!这样以来,国人如果不换成一副木头脑袋,休想过平静日子,甚而远祸免灾!
不见天光月色,不闻妻吟儿唱。令人难以忍受的“隔离审查”!
心下愤然,欲哭无泪。他想像不出,关押他的人,怎样使这出闹剧收场。
终于出现了尾声。有了“尾声”,一场演出,便完美无缺了。这一次,只有矫敫一个演员登场。
“东方旭同志,吃过饭了吗?”矫敫的瓜子脸上,露着慈祥的微笑。“想不到吧?我给你带来了特别好的消息!”
“呦?不知是‘虎踞龙盘今胜昔’,还是‘天翻地覆慨而慷’?”他歪在床上没动。
“什么呀?是有关你个人的特大喜讯。你快坐起来,听我跟你说呀。”
“鄙人会有什么特大喜讯?”他慢腾腾地坐了起来。
“当然有!要不,我干么这么急地来向你报告呢!”她眉飞色舞,一派讨好的口气。“经过组织上反复调查,认真落实,终于给你把问题搞清楚了。”
“真的搞清楚了吗?”他把“搞清楚”三个字,说的特别重。
“那当然啦。我就是来向你传达组织结论的。”她的口气严肃起来,“东方旭同志,你对反革命分子胡风,在思想上无比崇拜,不但跟他划不清界限,而且决定要拜访他,急于聆听那个反动家伙的教诲。错误是明显的,性质是严重的。后来,在党支部的反复教育和认真帮助下,终于转变了态度,交代了一些问题。党支部抱着既往不咎、治病救人的原则,经过认真研究,并报上级批准,决定给予宽大处理:结束审查,恢复原来的工作。你听明白没有呀?”
“我听的很明白!”东方旭的脸上,挂着一层冷霜。“您宣布完啦?”
“完啦。你还有什么意见,可以坦率地向组织谈出来。”
站在面前的这个傲慢无理、装腔作势的女人,他早已不屑一顾。现在又听到她一番高论:什么对胡风无比崇拜、急于聆听教诲,什么态度有所转变、交代了一些问题,什么既往不咎、治病救人,什么认真研究、宽大处理……简直就像吞下了一把苍蝇,真想大吐一场。完全是小题大做,文过饰非。恬不知耻,竟然到了此种地步。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待这样的“组织”!
“怎么不说话哪?莫非你对组织结论,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岂敢,岂敢!”他的眼睛望着别处,双拳握得紧紧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谢谢党组织的良苦用心!”
“那就好。你可以回家休息两天,下星期一来编辑部上班。”矫敫分明没有听出对方话中带刺,仍然面带微笑:“如果事情处理不完,晚两天来上班也可以。”
1955年7月13日,东方旭终于走出了被关押三个月之久的黑屋子。
阴雨绵绵中,他大步向九道弯走去。
长别三个多月的家哟。爱妻娇儿,不知怎样望眼欲穿,盼望他归来呢。
推开虚掩的大门,里面静悄悄。他顾不得细看庭院中亲手栽种的花木,什么花开放,枯萎死掉了多少。他直奔上房,急于看到妻子和儿子。
客厅和内室空荡荡,他焦急地喊了起来:“雅妮,小晓——你们在哪里?”
“谁呀?”随着问话,保姆刘妈从东厢房走了出来,“哟,是先生回来了!”
他顾不得寒暄,急忙问道:“刘妈,雅妮和小晓呢?”
“今儿个是礼拜天,小晓没上学,找同学去了。说,去打听你的情况。先生终于回来了,这下子可好了。”
“刘妈,太太呢,礼拜天她还上班吗?”
“先生,自从您出了事,太太就没上班。整天这里跑,那里问,到处打听您的下落。”刘妈双眼殷红,“唉,白跑腿哟,没有人跟她说真话。急得病了一场,躺了一个多月才起床。唉——唉!好歹没出大事。”
“她今天去哪儿啦?”
“先生,太太她……”刘妈两眼含泪,欲言又至。
“刘妈,你快说呀,她怎么啦?”
“太太,她……半个多月前,就回了英国。”
“啊?”他一屁股坐到石阶上,久久愣在那里。
妻子雅妮扔下他和儿子小晓,一个人回了英国!他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啦。过了好一阵子,他抬起头,极力平静地问道:
“刘妈,她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听她说。俺看她把自己的东西都带上了,兴许得回去住些日子呢。”
雅妮来到中国已经六个年头。最初的向往、热爱,渐渐被不解和厌恶所代替,早已露出“长铗归来”的念头。但因舍不得丈夫和儿子,只得克制着难以忍受的痛苦和折磨,继续留在中国。分明是他的无端被关押,使她彻底失望了,方才下定断然归国的决心。一个外国人,实在难以承受来到中国后所遭遇到的一切。他没有埋怨妻子薄情寡义,只恨自己选择了一条错误的人生路。雅妮这一走,不知自己的后半生如何度过?
抬头望望两鬓凝霜、面带愁容的老保姆,他感激地说道:“刘妈,太太走啦,多亏你费心给照料这个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先生,您说这话,折杀俺老婆子啦。俺来这儿,不就是照料这个家吗?”刘妈站在他的面前,长叹一声说道:“不瞒先生,您刚叫人家关起来的时候,俺不是没下走的念头。这些年,那么多人出事,一个人承当倒也罢啦,不,全家人跟着受磨难!俺打心眼里害怕呀。可是,太太不让俺走。她叫俺留下来跟她做伴。她说,她也怕得要命,俺实在要走,等先生回来再说。没成想,她自己倒先走啦。她这一走,俺更不能走啦,俺咋能扔下个念书的孩子不管哪。不管怎么着,俺也得等到您回来。把孩子亲手交给您,俺再走,才没有心事呀。”
“刘妈,请您坐下来。”
“不用,先生。俺站着就行。”
“刘妈,请你过来坐下,我有话跟你说。别客气,快过来呀。”等到她挨着他坐下,他继续说道:“刘妈,我想求你一件事。”
“先生,有事您尽管说,咋用得着求呀。”
“我要求您继续在我家里干下去。您愿意吧?”
“先生,太太已经答应了俺,您一回来就放俺走。”
他凄惨地说道:“刘妈,雅妮已经走了。我要上班混饭吃。家里还有个上学的孩子,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刘妈,你就答应了我的要求,留下来吧。”
“先生,俺也不是不知道好歹,这山望着那山高,俺是不愿意担惊受怕。照说,先生和太太拿着俺那么好,小晓也挺听话,俺咋会愿意离开呀?唉!好好的人家,怎么也趟上了事呢?”刘妈拿袖头揩起了眼泪。
“刘妈,这么说,你答应了?”
“唉,先生,俺先留在这儿。您什么时候叫俺走,俺再走。”
这时,儿子小晓大步走进院子。一见爸爸坐在石阶上,扑上来搂着他的脖子,又哭又喊:
“爸爸,爸爸,你可回来啦!我跟妈妈都,都快——吓死了!呜……”
“小晓,小晓……”他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别哭啦。听话呀,别哭啦。你看,爸爸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小晓的哭声终于低了下去,抽抽答答地问道:“爸爸,是毛主席放你回来的吧?”
“毛主席?”突兀地发问,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怎么会是毛主席放我回来的呢?”
“我们天天唱的《东方红》,不是说,毛主席‘他为人民谋生存,他是人民的大救星吗’?”
“噢,是的。那歌是这么唱的。毛主席——他是人民的大救星。”他吃力地答道。
“那,毛主席把坏蛋抓起来没有呀?”
“什么坏蛋?”
“妈妈说,你是叫坏蛋关起来的。毛主席放你回来的时候,为什么不把那些大坏蛋,统统抓起来呢?”
“喔,那些坏蛋……早晚是会被抓起来的。”他只能随口敷衍。
“爸爸,你告诉毛主席,叫他赶快把坏蛋抓起来。我恨死他们啦。”小晓看看他的两只手腕,又问道:“坏蛋给你带手铐了没有呀?”
“没有。”
“坏蛋那么坏,随便关好人,怎么没给你带手铐呀?”,
他急忙转移话题:“小晓,妈妈临走的时候,跟你说过没有,她什么时候回来?”
“说了。妈妈说,除非爸爸去英国,她永远不回中国啦!”
“妈妈没说,为什么不带你一起走?”
“也说了。妈妈说,我是中国的孩子。再说,爸爸也离不开我。我要是也走了,害怕爸爸难过。”
“完啦,这一天终于来临了。”东方旭双手抱头,泪流满面。
“爸爸,你别哭哇。”孩子已是满脸泪水横流,“咱们赶快回英国去找妈妈吧。我多么想妈妈呀。找到妈妈,不就一家人团圆了吗?”
无知的孩子,哭着相劝。他哪里知道,妈妈可以随时回国,爸爸可是难以踏出国门一步!
“好不好呀?你说话呀——爸爸!”儿子摇着他催问。
“大卫——小晓!啊——”他搂紧儿子,放声大哭。
二
上班之后,东方旭才知道,他被隔离之后,立即被宣布免去主编职务,副主编夏雨成了主编,矫敫则成了副主编。这个一心想出人头地的女人,终于如愿以偿。
主编职务虽然被撤掉,他的“中灶”待遇却依然保留着,说明他仍然享受“县团级”待遇。殊不知,就是“师局级”待遇,他也没看在眼里。区区薪俸不及他在国外的十分之一。他之所以毅然回国,不是为着高官厚禄,是想为自己的国家出力做贡献。既然处处设防掣肘,事事不信任,免去那有名无实的捞什子“主编”,他求之不得。他再次去找卓然,郑重提出去大学教书的请求,依然遭到婉言拒绝。理由是,他在文坛影响很大,长项是写作,何况刊物很需要他。其实,当初拒绝他去学校教书,也是这些理由。他绝对想不到,措辞相同,内在含量却有了质的变化。如果说,当初的拒绝,还有几分真心挽留;现在的拒绝,完全是不放心。派一个顽固坚持资产阶级立场、又十分崇拜胡风的人去传业、解惑、授道,为人师表,年轻的学子们,岂不是要被引到资产阶级的营垒里去!
那就服从组织,心安理得地做一名普通编辑吧。他心境平静地上了班。
不料,新的打击接踵而来:在他被关押期间,经他介绍来编辑部工作的余自立,忽然被公安局来的人带走了。很快,又传来被正式逮捕,被关进监狱的消息。
他认为是自己连累了余自立。既然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成员有来往的人,都可以遭到株连,自己成了“胡风分子”,他的朋友自然在劫难逃。他不理解的是,为什么自己被证明不是胡风分子,获得了自由,同案人却仍然关押不放呢?他去向支部书记矫敫提出质问,得到的回答是:余自立在交清历史时,其中有三个月说不清干了什么。后来从敌伪档案中查到了他的名字,原来是个隐藏很深的国民党中统特务!
这样,他对别人的质问,成了对方对他的谴责:主动安插一个特务到重要的文艺阵地上来,政治责任,推卸不掉!
这时他才弄明白,在他被关押期间,轰轰烈烈的反胡风运动,又发展成了一场肃反运动。事情的起因与胡风可以说是有着直接的关系。
胡风那样用心恶毒,组织庞大的反革命集团,居然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隐藏了六个年头。怎能不使领袖愤怒,亲笔定谳。国人惊诧,皆曰当诛。建国初期,已经进了全国范围的、大张旗鼓的“镇反”运动。一些敌对阵营里的人,由于对蒋介石失掉了信心,相信解放军能对他们宽大处理、给予出路,因而没有跟随蒋介石外逃,或者想外逃而没有条件的人,遭到了比较彻底的镇压。谁能想到,还隐藏着胡风那样一个大的反革命集团!警钟长鸣。这说明,隐藏的反革命分子,远远没有肃清。再开展一次“肃反”运动,不仅必要,而且急需。于是,一场普及全国的“肃反”运动开始了。除了内查外调,还搞了一场“交清历史”活动。每个人都要将自己或长或短的历史,逐年逐月,从头至尾,当众交代一遍。如稍有不衔接或者含糊,便是所等待的漏洞,于是紧追猛打,直到挖出暗藏的反革命分子为止。余自立就是在交代历史时,露出了“当特务”的马脚。
想不到,本人差一点成了胡风分子,唯一介绍来编辑部工作的人,竟然是个特务!往后,他的处境可想而知了。
不料,一年后,余自立无罪释放。问题出在他的名字上。大学时代,他的名字叫余祥,而敌伪档案中,则有个特务叫余翔。字虽异,音却同,而且字形都带着个“羊”字。于是,他被怀疑就是那个特务。最终查到了那个比他大二十多岁的真余翔,他的特务罪名,方才得到洗刷。晦气的余自立,白白当了一年多的替罪羊!
不久后,东方旭从《人民日报》的社论中得知,“肃反”中全国有一百四十多万人被隔离审查或逮捕,查出了反革命分子八万一千多人,占被审查人数的百分之五强。也就是说,一个反革命分子,就有十六个人陪绑。不用说,其中就包括着余自立。
后来,东方旭又得知,使自己大受其苦的名作家胡风,早在头一年的五月十八日,经过人大常委会批准,撤消人民代表资格,免去一切职务,被抓进了京郊秦城监狱。与他比邻关押的诗歌编辑郝达,也早已被逮捕入狱。郝达因为迷信胡风,登门拜访过两次,请教写诗三昧,并将本单位的情况,向胡风作了介绍。便成为胡风安插在《北方文艺》编辑部的“坐探”。这样名副其实的胡风分子,自然是在劫难逃!
后来又听说,受到胡风牵连的人,多达两千一百余人。其中,逮捕92人,隔离审查62人,停职反省73人,正式定为“胡风反革命集团分子”的78人(其中,共产党员32人),定为骨干分子的23人。大部分骨干分子,度过了十年以上的铁窗生涯。罪孽深重的主犯胡风,更是在劫难逃!直到1965年11月26日,在妻子梅志的劝说下,胡风答应不再上诉,北京中级人民法院,方才对他进行了宣判:判处有期徒刑14年,剥夺政治权利6年。这时,离胡风被捕入狱,已经过去了十余年!
与此同时,骨干分子贾植芳和阿垅,不知是态度特别恶劣,还是因为罪行特别严重,分别被判了12年徒刑。其他所有入狱的胡风分子,则统统无罪释放。
毛主席亲自领导和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出狱不久的胡风,被改判无期徒刑,再次被投入四川监狱。十多年缧绁之苦,使胡风患了恐惧症,身陷牢狱,仍然终日惶惶,时时听到空中有人喊话,在审问他,要逮捕他。
十年浩劫结束,1979年1月14日,四川省公安厅宣布无期徒刑无效,胡风第二次走出了监狱的大门。
步履蹒跚,躬腰屈背的老人,上缴党中央一纸“意见书”,换来24年的铁窗生涯,不知他对此作何感想?从后来的报道中得知,他在监狱中,从未低过头,始终不承认自己有任何罪行,哪怕是一点一滴的错误。对于当初迫害过他,文革中同样成了人民的敌人的人,胡风坚决拒绝落井下石,哪怕是向下面投掷一块木片,一把沙子……
胡风出狱后,精神渐渐恢复正常。他并没有沉浸在痛苦往事的回忆之中,立即投入了新的创作。他写了呈送给中央的材料:《历史是最好的见证人》,详细回顾了当年在上海时,鲁迅与周扬之间有关“两个口号”之争的详情。
一年后,1980年7月21日,《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案件的复查报告》,送到了胡风手中。报告这样写道:
没有事实证明以胡风为首组织反革命集团。也没有证据证明胡风有反对社会主义制度、颠覆无产阶级专政为目的的反革命活动。因此,胡风不是反革命分子,也不存在一个以胡风为首的反革命集团。胡风反革命集团一案应属错案错判。
经历了漫长的二十五个春秋,震惊世界的“胡风反革命集团”,原来是子虚乌有的错案!
党外人士东方旭,自然不可能猜测到,二十年后那些戏剧性的变化。他仍然为胡风等判刑的三个人,感到深深的惋惜。他们坐了一二十年的监牢,到头来“无罪释放”。把那么长的美好岁月,宝贵生命,消耗在无辜的铁窗之中,这是多么大的人生悲剧!不知那些遭受大冤大屈的人,是在感戴冤案得到洗雪,还是哀叹生命的无端被浪费?自己仅仅被关押三个月,已经感到难以支持,思想到了崩溃的边缘。不知那些活着走出监狱大门的人,哪里来的勇气,咬紧牙关,挨过了漫长的岁月?听说有不少人,等不到“无罪释放”便瘐死在监狱里,不少人家妻离子散!不知有关部门,怎么向人家交代?是否也像自己一样,单位的支部书记,板着脸子宣布:你的问题,是组织上花费了千辛万苦搞清楚的,应该万分感激党的爱护与关怀!
臣罪当诛,吾皇圣明!在解放了的新中国,为什么仍然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三
卓然家里遇到了难题。
夫妻间意见分歧,几乎大吵起来。事情缘起于一位不速之客的深夜造访。
这位不速之客,是卓然的堂兄卓歧。卓歧在上海上大学期间,即经常带回一些革命书籍给上中学的堂弟看。许多革命道理,卓然就是这时候懂得的。卓然在清华大学读书期间,是学生中的活跃分子,“一二九”运动中,是著名的学生领袖。就是在那次运动中,与骨干分子白雪相识。共同的理想,滋生出深深的战斗友谊,直到结成终生伴侣。北平沦陷后,转道重庆,夫妻俩一起投奔延安。卓然的早熟和进步,与堂兄的帮助密不可分。
卓歧战前在南京国民政府交通部工作,他的数学特好,自己研究出一套破译密码的技术。抗战期间,他厌恶国民党的腐败,要求已经是地下党员的卓然带他一起去延安。希望将自己的技能,贡献给共产党领导的抗战事业。当初的领路人,现在提出要求要自己领路,卓然自然十分高兴。立即向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的领导做了汇报,询问共产党需不需要这种人才?办事处的领导人是中共中央调查部的负责人之一,一听卓然的汇报,大喜过望,当即决定,卓歧打入到国民党里去,把破译的情报交给他,比到延安贡献大得多。卓歧同意了共产党的决定。那位领导立刻接见了他,并将他发展为党员。然后,当面布置了任务,教授了传递情报的方式,技巧,以及与什么人单线联系等事项。卓歧按照党的布置,进了军统戴笠特务系统。每当遇到有价值的情报,立即秘密传送过来。这样一干就是七八年。他的破译技术过人,伪装的又好,不但始终没有暴露身份,而且深得戴笠赏识,很快升到了少将。不料,单线联系人调离重庆后,不久去世,从此与党组织失掉了联系。他不愿意继续为国民党效劳,解放前夕伺机逃离,回到原籍隐藏起来。北平刚解放,即来找卓然,通过卓然找到当年发展他入党的那位领导,要求给予工作并恢复组织关系。领导嘉勉了他十几年矢志不逾、无限终于党的坚定革命精神。当即介绍他去国防科委工作,并重新介绍他入了党。孰料,好景不长。“肃反”运动一来,这位国民党的特务少将,首当其冲,成了重点对象。逮捕不久,便被判了十年徒刑,送到劳改农场做苦役。他深知,那顶“国民党少将”的白帽子,是遵照党的指示混来的。他为抗日战争和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做出了应有的贡献。现在全国解放了,却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叫他如何甘心?如何安心改造?这一天,在傍晚收工时,趁着看守不在意,一头钻进高粱地,逃脱了追捕,来到北京上诉。趁着黑夜,悄然潜入了卓然的家。
卓然一向睡眠不太好。息灯已经许久,睡在身边的白雪早已发出了鼾声,他仍然未睡着。忽然,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隔门一问,原来是堂兄卓歧。深夜不便大声说话,急忙开门,将堂兄放进屋里。进到屋里方才看清,卓歧穿着一身无领的劳改犯衣服。此刻他才记起,堂兄足有一年之久没来走动了,肯定是“肃反”中出了事。一问,果然是判刑十年,从劳改农场逃出来的!卓然一听,不由倏地变了脸。低声呵斥道:
“二……你,”“二哥”没喊出,他急忙改了口。“你从那种地方逃出来,怎么可以来我家?你不是给我惹麻烦吗?”
“你是我弟弟,我有了冤枉,不来找你,叫我找谁去?”堂弟的粗鲁对答,使卓歧动了气。“何况,我的底细你最了解。”
“我了解什么?我自从到延安之后,咱们没有任何联系,我知道你在军统都干了些什么?”
“我干‘军统’,”卓歧的脸扭歪了,“是我自己愿意的吗?共产党没有责任,还是你这位‘三弟’没有责任?当初你们说,要我承担的是‘光荣的使命’,怎么,现在不认账啦?”
“我没有时间跟你废话。请你赶快离开这里!”卓然愤怒地指着门口。
“这么说,我的事,你不想管咯?”
“你的事,我们管不了。”
“那,我只有去连累那位领导了。”
“那不关我的事。不过,你最好别干那种对自己,对别人,有害无益的事!”
“卓然,难道你把兄弟之情,幼年之谊,统统忘光了?”
“别罗嗦!你再磨蹭,我就打电话让派出所来‘请’你!”
“呸!你这胆小鬼!”卓歧吐了一口唾沫,转身就走。
“二哥——等等。”妻子白雪,一面扣着扣子,从卧室走了出来。“二哥,你坐下,回答我一句话。”
“三妹,你要问什么?”卓歧站下来,忿忿地问道。
“二哥,请你老实回答我,你究竟做没做对不起革命,对不起人民的事?”
“三妹,我的历史,你们最清楚。除了干军统,是党的派遣,此外,没做一点违法和对不起共产党的事。”
“真的是这样?”
“三妹——我发誓!”
“好吧,二哥,我相信你。你跟我到东房去,先在你侄儿黎明的床上休息一宿。”
“白雪!”卓然厉声制止。
“你怕什么?”白雪转身往外走,一面向愣在那里的卓歧说道,“二哥,跟我来。”
被捕前,卓歧是国防科委的研究人员,在一地工作,又是堂兄,常常到卓然家玩。卓然对于这位堪称是革命指路人的堂兄,亲切之外,还加上几分敬重。虽然手头并不宽余,却总是促膝攀谈,热情招待。什么东来顺的涮羊肉,全聚德的烤鸭,萃华楼的鲁菜,新粤酒家的广东名菜“红烧猫公”,都带他去一再品尝过。可是,现在堂兄是从劳改队逃出来,收留他就是窝藏逃犯,包庇反革命。帮助他上诉,就是替反革命分子喊冤叫屈。这怎不让党性极强的他,避之犹恐不及呢。
白雪给卓歧整理好床铺,看着他躺下休息了,方才回到上房。一进门,卓然便愤然问道:
“你是怎么搞的?难道自己经历的事情还少吗?公然将一个历史反革命、逃犯,留在家里过夜!你就是忘记了阶级立场,也该顾忌受连累呀。”
“我的阶级立场没有问题。恐怕是你的阶级感情出了问题吧?一个冒着生命危险为党工作了许多年的同志,现在他遭冤案,受苦役,你就忍心袖手旁观?”
“白雪,你怎么能轻信他的自我辩护。他要是没有做对革命有害的事,肃反会肃到他的头上,会随随便便地逮捕他?”
“二哥在学生时期,思想就很进步。党交给他的特殊的使命,容易吗?可他总是出色地完成任务。这样一个坚强的同志,我不相信他能作出对不起党的事。”
“人不是一成不变的。你如此轻信,早晚还要吃亏!你还不相信胡风和他的同伙,会有政治问题呢,结果怎么样?一群凶恶的反革命!”见妻子一时语塞,他加重语气说道:“你把这么一个家伙留在家里。我看你怎么收场!”
“我已经想好啦。天一明,你就给二哥要找的人打电话,告诉他卓歧对判刑不服。要他帮忙弄清问题。”
“哼,简直幼稚得可爱,卓歧逮捕判刑,人家会不知道?知道了而不加干涉,足见他是罪有应得。”
“我就不相信,他会真的有罪。各单位的肃反对象,有几个是真有问题的,不都是糊里糊涂挨了整,坐了冤枉牢?有冤就应该诉,惹麻烦有我来承担,不用你出面。”
“白雪!我不允许你胡来!”卓然厉声断喝。“胡风反革命集团的被挖出,再次向我们党和全中国人民敲起了警钟:充分证明,‘急风暴雨式的阶级斗争已经过去’的估计,大错特错。要不然,从今年三月以来,到七月一号为止,不到半年的时间,党中央和毛主席何必连续三次发布指示,要对反革命分子和其他犯罪分子进行彻底的清查和严厉的打击?这个科学的判断说明,当前我国的阶级斗争,不仅存在,而且还十分尖锐和激烈。你身为老党员,难道可以对伟大领袖的指示置若罔闻,甚而倒行逆施,顶风而上?党员不想当了,是吧?”
“那……你说怎么办?”白雪软了下来。
“卓歧有罪无罪,不关我们的事。明天一早,就把他交给派出所。白雪,你别想不通,不是我胆小,在政治问题上,我们可丝毫不能大意。连许多党的高级干部,都成了胡风分子,进了秦城监狱,你就敢说卓歧没有问题?人家躲都躲不及呢,你竟敢主动找麻烦!”
想起多年来耳闻目睹的诸多冤狱,白雪不由打了一个寒噤。看看丈夫忧虑焦急的脸色,犹疑地答道:“不管怎么说,我们绝对不能干那种事——亲手将他送进监狱。我现在就让二哥回去投案自首。”
卓然正不知该不该阻止,白雪已经走了出去。旋即转回来说道:“坏了,人不见啦。”
“啊?我看看去!”
卓然快步去了东房。果然,儿子的床上空荡荡。他又找遍了厨房,院子和厕所,哪里也不见卓歧的影子。他记得卓歧来时,他将大门重新关上了,此刻,门闩退出,大门虚掩,证明来人已经走了。他轻轻关上门,悄然回到屋里,轻松地说道:
“可能我们刚才说的话,被听了去,他知趣地走了。这样也好。唉!”卓然长舒一口气。他从床头柜上拿过安定,喝了一大口凉开水,服下了三片。然后,向坐在一旁低头不语的妻子说道:
“你还愣着干啥?快睡觉!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喂,今天晚上的事,绝不能漏出一个字!”
“赶快睡你的觉吧——这,也用得着嘱咐?”白雪的回答粗声粗气。
四
弯曲狭窄的胡同里,一个高个子中年人踽踽独行。他的左手里提着两小篓什锦咸菜,右手不时地伸到腰后,用力捣几拳。不用说,这人患有腰痛症。来到一个拐弯处,他在路北一个油漆剥落、多处裸露着木色的大门前,停下了脚步。略显犹豫地上前敲了几下门。过了好一阵子,“吱呦”一声,大门闪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探出一个顶着一头蓬松的乱发的枯黄长脸。开门人看了敲门的来客一眼,立刻发出一声惊呼:
“啊,是东方!你来干啥?”
“我来看看您跟嫂夫人。”
“喔……”开门人仍然两手扶着门。
“怎么?不欢迎?”
“……你可别害怕。”
“害怕,我就不来啦。”
“那就进来吧。”
来访的不速之客是东方旭,开门的是他的老朋友余自立。
自从获得自由后,东方旭多次想来辘轳把子巷,看望老同学精神不健全的妻子。但因余自立身陷囹圄,与在押的反革命家属来往,无异于引火烧身,他不敢造次。余自立的特务嫌疑,后来被证明是张冠李戴,一年多的缧绁之苦,换来一纸无罪释放赦书,他才长舒一口气。回到编辑部的余自立,一副瘦骨嶙峋的狼狈相,人老了少说有十岁。见了他总是低头而过,仿佛是素不相识的路人。当初他介绍来编辑部工作的一共是五个人,只余自立一个人被选中。想不到,这个被认为历史清白、值得信赖的人,竟比自己更不幸,冤案加身,锒铛入狱。余自立入狱后,老婆惊出了神经病,听说至今疯疯癫癫,寝食无常。朋友的老婆吓疯了,自己的老婆气跑了。两人的遭遇,何其相似乃尔!天外飞来的无妄之灾,不知造成了多少家庭的破碎和不幸。他哀叹自己多舛的命运,更为朋友的不幸而日夜忧虑:天天守着个疯老婆,比之失掉老婆,恐怕还要痛苦若干倍。他想去探望老同学,对他进行一番安慰。但立刻又动摇了。虽然两个人的问题,都被证明是子虚乌有,但是,一个接一个的运动,已经搞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旦往还,难免引起别人的猜疑,不主动靠拢积极分子,却与一个有反革命嫌疑的人勾勾搭搭,不是臭味相投,就是在一起发泄对党的不满!所以,一直拖了近两个月,仍然没有下定拜访的决心。
今天是星期天。庭院中的菊花,五色斑斓,斗霜盛开。碧彻的晴空中。一群鸽子在头顶上盘旋,悠长的鸽哨声,似乎极力向人们显示,它们是如何地轻盈潇洒,悠然自得。好天气,没有带来好心境,他仍然感到百无聊赖。书看不下去,写作早就没了兴致。索性鼓起勇气,前去看望朋友夫妇。自己心地坦荡,管他别人怎么想。
进了一个四合院的大门,从残缺不全的垂花门望进去,简陋的油毡纸棚子,横七竖八几乎塞满了院子。看得出,当年这里住过一个考究的人家,现在却成了大杂院。余自立的家,住在外院的两间临街南房里。刚踏进屋门,东方旭不由“啊”了一声,慌忙扭头退了出去。余自立的老婆,正双手叉腰,赤身露体地站在屋地当央,大瞪着两只眼,直直地瞪着他。
“你!快进里屋!”余自立喝道。
“你把什么人领到我家来啦?我要赶走他!”老婆大声吆喝。
“快进去!不然我就揍你!”余自立挥着拳头高喊。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用力将她推进了里间,“嘭”地一声将房门关上,又将门环挂了上去。扭头向惊恐的客人解释道:“东方兄,请原谅。这几天她好了一些。刚才我去开门的时候,她还穿着衣服呢。想不到,一转眼的工夫……唉!疯成了这个样子!”余自立双眼滚动着泪水。
“放屁,放屁——你才是疯子呢!”里间传出了女人的大骂声,“不是疯子,你敢反对伟大光荣的共产党?你敢反对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你认为找人来,就能把我抓走?白日做梦,我有护身法宝,你们这些反革命做不到!”
“东方,你看,我不该让你进来。”
“这……没有什么。我本来想安慰她几句,不料……唉!我今天来的不是时候。”他把带来的咸菜放到炉台上,“请你多多安慰嫂夫人,我改天再来看你们。”
“东方,你不能走。”余自立揩去双颊上的热泪,“走,咱们出去喝两盅。”
“那……病人怎么办?”
“没关系,我不是每天都上班吗?走吧。”
“那我请你。”东方旭只得答应。
余自立将屋门反锁上,两人一起往外走,屋里又传出了骂声:“好哇,你们害怕啦,想要逃跑?休想!老娘我饶不了你们这些害人虫!”
走出胡同口不远,路旁有一家小酒馆,见里面只有两个客人在饮酒,两人便走了进去。为了清净,沿着吱嘎作响的狭窄楼梯,上了二楼“雅座”,要了半斤二锅头,四个小菜,默默对酌起来。两人的酒量都不大,二锅头喝掉了不过一半多,便都成了无须的关老爷。余自立更是双眼赤红,舌根发梗,话渐渐多了起来。
“东方,你在海外待了那么多年,有这种章程吗?”余自立的话没头没脑。“怀疑你有问题,不问青红皂白,先关起来再说。等到问题搞清了,人早就有皮没毛啦!而且大张旗鼓地抓,无声无息地放。抓你的时候,臭名声宣扬了满天下;放人的时候,响屁不放一个!人虽然被放出来,可仍然像害了伤寒、鼠疫,人人侧目而视,躲之犹空不及。你说,这叫啥社会呀?”
“是的。”他吃力地答道。“在海外,没有定案之前,所有被怀疑有罪者,统统被视为犯罪嫌疑人。是不允许限制他的人身自由的。”
“就是嘛!像你这样的名流,说抓就抓,更不要说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啦。妈的!还‘人民的国家’呢,他们拿着人当人吗?”
余自立的声音越来越高。幸亏雅座里没有别的客人,不然,就凭上面的话,他也够上“二进宫”的资格了。东方旭摆摆手,急忙转移话题:
“自立,你最近听到什么新闻没有?”
“新闻?有。”余自立仰头干了一杯,“大名鼎鼎的丁玲和《文艺报》的副主编陈企霞也遭上了。”
“遭上什么?”
“反党集团。”
“啊?他们都是文艺界的领导骨干呀,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听说,内部批判会已经开了许多次。丁玲是因为处处表现个人,跟党组织闹独立。陈企霞则因为跟丁玲关系密切,而且他写过一篇犯忌的文章,对于文艺作品中,正面人物只准写英雄模范,而且不能有缺点等苏联老大哥的妙论,不以为然。”
“那就成了‘反党集团’?”
“妈的,谁知道呢。听说还有个冯雪峰,也成了他们的同党。”
冯雪峰是鲁迅的朋友和学生,当年党曾派他从延安到上海做鲁迅的工作。这样的老革命、老党员,怎么能反党呢?东方旭久久愣在那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许久,他压低声音说道:
“自立,你看,他们对于自己的人,不论是高干高岗、饶漱石,还是文艺界的高官、骨干,统统一视同仁,说明共产党还是光明磊落的。我们这些党外的白脖子,受一点委屈更不该有怨言了。你说是吧?”
“东方,我不是因为自己受了冤枉,意气用事。我是不理解他们的斗争哲学。为什么不把精力用到国家建设上,却以整人为赏心乐事呢?这样整来整去,中国还有好人吗?”
“自立,适者生存。我们必须学会适应。”东方旭答非所问。
“我做不到!”余自立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小声点。”
“喂,东方,你听说了吗?金梦因为崇拜大作家丁玲,也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哦?是真的吗?”
“我也是刚刚听到的小道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
五
余自立所听到的“小道消息”,千真万确。在批判丁陈反党集团的大会上,金梦的大名被屡屡提到。众口一词,她是反党集团的一名骨干分子。
此刻,刚刚从批判会上回到家里的金梦,正伏在床上无声地流泪。眼泪鼻涕将枕头打湿了一大片,她毫不理会。当年在延安被“抢救”,一个人被关在黑窑洞里,长达半年之久的“隔离”,教会了她用无罪的忏悔和庄严的谎言保护自己。虽然最终成了清白者,但死神不止一次地抚摩过她的颈项。不是窑洞的四面墙壁光秃秃,找不到哪怕是一颗小钉子,挂上那根细腰带,她会像许多轻生的人那样,早已成了黄土窟中一名“死不回头”的冤鬼!是被她诅咒千百遍的黑窑洞救了她一命。不然,此后的得意与辉煌,早已属于他人。从此,她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决心兢兢业业地做事,小心翼翼地做人。将党的意志变成自己的意志,作一名熟练的时代大潮的踏浪者。让龃龉与灾祸远远滚开,让业绩和光荣永远属于自己。想不到,业绩和光荣刚刚开了头,灾祸却突然降临到头上,无缘无故成了一名“反党分子”!
这到底是为什么?
“呜,呜,呜……”泪雨倾盆,也冲不尽满腹的委屈和怨恨。
“老金,吃饭啦。”
夏雨提着饭盒,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进门便喊。没听到妻子答应,他放下饭盒,来到里间。一看妻子双肩抖动,伏枕痛哭,急忙近前劝道:
“哎呀!又不是点你一个人的名,又没叫你上台示众,用不着哭嘛!好啦,别哭啦。别像丁玲似的,大庭广众,站在台上哭鼻子——连大作家的光辉形象也不顾啦!”
“可我是在自己的家里!呜……”
“在哪里都要坚强嘛。运动一个接着一个,谁敢保证不被捎带进去?有什么了不起!”妻子依然不理睬,他坐下来拍着她的脊背相劝:“你一定要想得开,哪个运动不是这样:一开始,泰山压顶,气势汹汹;到后来,无声无息,烟消云散。”
“可这不是搞运动。反胡风,肃反已经过去了。这是大人物为了泄私愤,借故整人。”金梦把头扭在一边,抽抽答答地说道。“就算是我对评斯大林文艺奖有意见,就算我在《红楼梦研究》问题上,压制了小人物,就算是我在《北方文艺》工作时,请示报告不及时,那就成了‘反党’?不错,我对丁玲是很崇拜,可跟她并没有密切的交往呀。充其量是见了面,随便打个招呼,不冷不热地握握手。她反党,与我何干?怎么可以把我也扯进她的反党集团呢?”
“金梦,问题最终会搞清楚的。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不但要沉住气,还要装出一副痛彻悔悟的样子,虚心听取大家的批评。一定要经得住党对自己的考验呀。”
“什么——考验?随便给无辜的人强加罪名,也叫考验?”
“你应该牢牢记取当年的教训。照你今天的态度,非把事情闹大不可。”
“谁说我没有记取?他们鸡蛋里挑骨头,我有什么法子?”金梦停止了哭泣,美丽的双眼仿佛在喷火。“骚娘们,当心落到我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