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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捷报频传

作者:鲁钝 当前章节:149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一

“丁陈反党集团”批判会,竟然无限期地拖了下去。

有人们私下里议论说,有位中央领导看了整理上报的批判材料后,说了一句话:“适可而止,不可以小眚掩大德。”结果,气势汹汹的批判围剿,以和风细雨的劝慰而告终。

此事虽与自己无关,东方旭听到传言后,心里仍然既兴奋又感动。“不以小眚掩大德”!这话说得多么入情入理噢。可是,在许多时候,掌权者们似乎忘了这个宽以待人的古语。运动一来,积极分子们个个像探喙舞爪的斗鸡,不把对方撕拧得毛飞翅折,鲜血淋漓,决不肯罢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不看一个人的主流,大德,抓住某些缺点或错误,上纲上线,穷追猛打,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这样的斗争哲学,与国家社稷,天良民心,有什么好处?本来平静和谐的人际关系,被搞得剑拔弩张,人人自危!人们把全部心思都用在算计别人,或者防范与伪装上,哪里还有关注国计民生的精力?哪里还有积极向上的雄心壮志?哪里还有人间真情?哪里还有同志友谊?而自己,一天比一天变得沉寂,畏缩,慵懒,甚至违心说空话,假话,无不是缘之于缺乏宽容“小眚”的善心与大度。现在,终于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了,往后大概再用不着提心吊地过日子了。从说话的口气判断,站出来说话的人颇像是伟大领袖毛泽东。果真是他老人家开金口,启玉牙,不仅是救了丁陈等人,所有被揪过小辫子,被往档案袋子里掖过小报告的人,统统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丧失人性的“礼仪之邦”,魂兮归来!

他从心里感到庆幸。

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大事,使他因恐惧和忧虑而蹦紧的心弦,进一步松弛下来:

1956年8月5日,国务院举行第十七次会议,听取粮食部长章乃器的说明,决定:对农村粮食实行三定:定产,定购,定销。这个措施,不仅可以缓解日趋紧张的粮食形势,还可以充分保证城镇居民的粮食供应,更重要的是能够保证经济建设的顺利进行。

1956年9月16日。中央举行了隆重授勋典礼。授予一批军队高级将领元帅、大将军衔。毛泽东等党和国家的领导人亲自出席授勋。这说明,中国不仅在政治上稳定,经济上顺利地进行着五年计划,军队也在正规化的道路上大步迈进。

1956年10月4日——11日,中共中央在北京举行七届六中全会,彻底清算右倾保守思想,通过了关于《农业合作化的决议》,争取在一年左右的时间里,实现农业合作化。并作出了《关于召开党的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的决议》。

东方旭自幼生长在城市,对农村的事茫然无知。但他相信,党中央的这些决策,肯定会对中国极端落后的小农经济,带来无限的光明和生机。尤其是即将召开的八大,肯定要作出意想不到的新决策,驱邪除祟,扶正纠偏,给新中国带来光辉灿烂的前景和无尽的福祉。

一度离辙的车轮,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他的思想感情,又跟祖国的脉搏跳动在一起。

正在这时,他的家庭也发生了一件大事:不告而别的爱妻雅妮,从英国来了信。家书抵万金!他双手颤抖,急忙捧读。信是用汉语写的。

  耀之:

  我亲爱的丈夫!得知你七月十三日,终于结束了监狱生活,恢复了自由。我大哭了一场。我的父母,也流着泪为你祝福。他们不明白,既然仅仅是一场误会,怎么可以把人关上三个多月?这是哪家的法律?这样的冤案,要是发生在我们的国家,那些害人的人,要承担诬陷的罪名,遭到法律严惩的!

  你可能还在生我的气,身为人妻,理应相夫教子,终生相随。而我却舍夫弃子,不告而别,回到了自己的祖国。按照你们中国的礼教传统,这是极其违犯“妇德”的放纵。可是,我又不得不作出“放纵”的选择。自从你回到中国后,仿佛是进了笼子的百灵鸟,夹紧了翅膀,失掉了歌声。名教授不能教书,大作家不能写作。你仅有的“权利”,就是没完没了的检讨,看不见尽头的思想改造!这哪里还有做人的尊严?心灵的痛苦,已经使人窒息难忍;身体的折磨更是与日俱增,黑面馒头代替了松软的面包,清汤蔬菜代替了香肠牛排。看到儿子坐在饭桌前愁眉苦脸,你们两个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消瘦,身为母亲和妻子,我的一颗心像浸在盐水里。用你们中国的成语“心如刀绞”来形容,一点  都不夸张。如果仅仅是没有法制和生活艰难,我还能够忍受。最可怕的是,他们不明不白地把人抓起来,几个月不告诉家属、亲人,为什么抓人,人被关在哪里。三番两次去询问,他们总是支支唔唔又蒙又骗!哪里还有一点人道主义,连起码的人性都丧失了!

  耀之,在你“失踪”的三个多月里,我像一只掉进狼窝的小羊,惊恐得六神无主。不但没有一个人来安慰一句,恐吓和威逼,倒成了家常便饭。连我们单位的人,也改变了对待“国际友人”的态度:不理不睬,冷眼相对。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我和儿子紧紧抱在一起彻夜痛哭。哭丈夫,哭父亲,哭我们不幸的命运。万能的上帝哟,我们的命运为什么这样苦呀?耀之,你想到没有?我是一个脆弱的女人,怎么经得住如此沉重的打击?我不想在惊恐中死去,除了逃走,回到我的祖国,我还有什么别的路可以选择呀?

  耀之,你肯定嫌我回信太迟,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你的信,我是昨天才收到的。不知道为什么,它竟在路上走了三个月之久?但愿我的信,能早日到达你的手中。我回国后,只休息了几天,查理教授即举荐我到你原来的学校——牛津大学,讲授中国文学。同事们像当初对待你一样,对我极其友好。他们一致希望,你赶快回来工作。

  耀之,你一定要千方百计,冲破困难,设法归来。骨肉分离,天各一方的日子,我一天也忍受不下去了。我和我的父母,都无比焦急地期待着迎接你的到来。到那时,我们骨肉团聚,并肩携手,你一定能再创使世人惊叹的辉煌。耀之,请原谅,我实在难以答应你的要求。你们的国家,已经使我望而生畏。继续在那里生活下去,我会窒息而死的。我不敢再踏上中国的土地一步。就是你不答应我的请求,我也无法改变我的选择。

  耀之,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到我是多么的孤独。我尤其是想念我的儿子。大卫一定也十分想念妈妈。亲爱的,你们赶快来吧。希望不久就能得到你们起程动身的好消息。

  昨天晚上,我又一次失眠了。望着窗外皎洁团圆的秋月,我把枕头都哭湿了……

  万能的上帝呀,成全我们一家人吧!

                  你的妻子雅妮

1955年12月23日于伦敦

泪水几乎将爱妻的来信湿遍,东方旭仍然一遍又一遍地捧读。

“雅妮呀,只要有一线之路,我也会立即奔到你的身边呀!啊——”将妻子的信,贴在胸口上,他痛哭不止。

              二

正像俗话说的:“种田的盼下雨,晒盐的盼晴天。”一场甘霖降下,农夫们焚香叩头谢苍天,盐民则大骂苍天混帐多事,毁了他银屑铺地好收成。

对于批判丁陈反党集团中道而辍,不了了之,东方旭从心里感到庆幸。他认为,这是礼仪要重归,灾难即将成为过去的信号。而有些人,却像渔人的网罟中跑了大鱼,猎人的枪口下逃走了猎物。不但认为这是党的损失,还憋着一肚子恶气。陆舟的妻子矫敫,就是这样一位悔恨者。丁陈的批判会,突然中途休会,已经使她感到无比失落。今天听到的消息,更使她气愤异常,不仅批判会不再举行,几个地位很高的领导,还专门跟反党集团的成员谈了话,对于前段对他们的批判,作了解释,并表示了歉意!她是在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差一点当着众人的面,大骂上面糊涂。

对于丁陈,她并不熟悉,但对金梦可是了如指掌。金梦目无组织,目无群众,高傲自满,盛气凌人,早已使她忍无可忍。金梦落入网罟,她欣喜莫名。正想狠狠修理她一番,一泄胸中的恶气。不料,收紧的网绳突然松开,落网的鱼鳖虾蟹,轻而易举地统统逃匿!这叫她怎么不失落,怎么不生气?胸中憋闷,在办公室里强打精神装老练,一回到家,躺到床上生闷气。

哼,领导认真布置,那么多人凿凿可据的批判发言,即使有某些偏差,也不会都错了呀。他们有那么多反党的言论和行动,个人的品质又那么坏,简直就是我党健康肌体上的一块块赘疣。难道还不应该狠狠地批判,严肃地处理吗?至少在党内,应该给他们记大过,甚至留党查看,开除党籍!怎么可以半途而废,不了了之,使那些自外于党,给党造成极大损失的家伙,逍遥法外呢?上面作出这样错误的决策,简直是乱弹琴!

她正在心里詈骂,外面传来丈夫陆舟的声音:“矫敫,你在哪里?”

她急忙扭转身子面朝墙壁,装作没听见。

“咦?怎么躺起来啦?病了吗?哪儿不舒服?”陆舟进到里屋,来到了床前,俯下身子,对着脸,关切地询问。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粗声粗气地答道:“……难受!”

他伸手摸着她的额头:“不发烧呀——是怎么回事?”

“心里难受——用得着发烧?”

陆舟坐到床边上,将妻子拉进怀里搂着,左脸在她的右侧香腮上轻轻地摩擦着,嬉笑道:“我明白啦,一定是我的小猫咪馋鱼吃了。是不是呀?”

“坏死啦!你就知道拿我当小孩子耍!”她扑哧一笑,旋即挣出身子拉下脸。“你们办的好事,让人生气!”

“咦?这是从何说起?”

“哼!手打鼻子眼前过,还不承认!”

“快说,到底是什么事,让我的小猫咪生这么大的气?”

矫敫把丁陈等有着严重问题,批判会却半途而废,许多人都想不通的事说了出来。末了,漂亮的大眼睛里露着愤怒,恨恨地说道:

“对于有着那么多缺点错误的人,群众不但早已看不下去,而且忍无可忍!你们却包庇怂容,爱护备至。这不是大瞪着眼,置我们党的利益于不顾吗?”

“矫敫,你的情绪太偏激。问题决不是这么简单。”陆舟语温而辞严地说道:“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们应该无条件地相信和服从党的决定。知道吗?暂停批判反党集团,乃是党中央权衡厉害之后,作出的正确决策。”

“都向那些家伙赔礼道歉啦,怎么能是‘暂停’?我不明白。”

“你自然不明白。目前,反胡风,以及肃反运动,刚刚过去,人心甫定。不宜再搞什么批判运动,应该集中精力进行社会主义建设和改造。这也就是毛主席所教导的:文武之道有张有弛。懂吗?至于那些有问题的人,要是他们不幡然悔悟,继续跟党离心离德,一旦时机成熟,我们……我们党,决不会放过他们。”

“是不是因为他们都是知名的作家,甚至是大作家,就不忍心下手呢?”

“容忍错误和背叛,不是我们党的性格。高岗、饶漱石,一个是政治局常委、国家副主席,一个是政治局委员、中共中央组织部长。比之丁陈之流,他们的名气更大,地位更显赫。结果怎么样?一旦被认为跟党闹权力,搞阴谋,我们党毫不手软:开除党籍,撤职查办,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你想呀,区区丁陈,还怕他们翻天吗?只要时机成熟,我们同样不会放过他们。”

“嘿嘿!那还差不多。”她在他的左腮上响响地亲了一下。“喂,往后,在对那些家伙使用的问题上,你可得多加小心呀。”

“那还用说。好啦,你该给我推拿啦。我这个讨厌的腰,这些日子更差劲啦。是不是你给我累得呢?”

“得啦吧,你自己成了银洋蜡枪头,怨得着我!”

“今天,你要用力地给我多推拿一阵子,可不能应付公事。”

“哼,你这人真难打发。哪一回不是把人累个半死,你还嫌人家应付公事。我就不希望你的腰彻底好了,能够跟别人一样……”她差一点将“跟别人一样有劲”说出口来。自觉失言,急忙改口道,“省得每次跟人家玩完了,哼哼呀呀喊腰疼,多么煞风景!”

“唉,大概是年龄的关系吧?我毕竟比你大着二十多岁呐。”

“碍年龄啥事?人家不是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吗?”

“嘿,那是说的你们女人。何况,我已经五十三岁了。”

“哼!恐怕是生了外心,不爱自己的老婆了。是吧?要不……”她想起只比丈夫小十几岁的情夫夏雨,依然“劲”大无比,每次都能使她飘然如仙,眩晕欲死。怀疑丈夫有了外遇“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把劲头都给了别人?”

“你认为可能吗?”陆舟不动声色。

“怎么不可能?你风度翩翩,丝毫不减当年。又是人人敬仰的理论家,高干。不知多少人,对你垂涎三尺呢——你自己会不动心?”

“矫敫,你胡说些什么呀!”他伏身躺到床上,“快来推拿吧。今天给我好好效劳,只要我的腰有好转,往后,我一定好好慰劳你。好,用力,再用力点!”

“光叫我用力?”她的双手在丈夫的背上点按着,“到时候,不给我用力,我可不答应?”

“唉!矫敫,你的瘾越来越大,真有点叫人招架不了。你应该学会克制自己,把主要精力用到革命事业上嘛。”

“得了吧——大理论家就会唱高调。当初,那是谁?还没举行婚礼,就千哀万求,猴急猫跳地逼着人家答应?现在,自己不顶用啦,却来埋怨人家。”

“唉,你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常有理!”

矫敫撅起漂亮的小嘴:“本来,真理就在我的手里嘛。”

           三

对于东方旭来说,一九五五年简直黑煞星照命。长达三个多月的暗室关押,差一点成了胡风反革命集团的同党。他介绍来编辑部工作的老同学余自立,阴差阳错蹲了一年多的班房,妻子吓成了精神病。那怔忪惊恐、满口胡言的惨相,那一丝不挂的女人裸体,一闭上眼睛就在眼前晃动。拜访余自立已经过去了十多天,一直驱不散心中的惶恐与伤痛。雅妮的遽然离去,仿佛心头被狠扎了一刀。半年多来,他沉默寡言,百无聊赖,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兴致。不料,邮差登门,万里飞鸿。久别的妻子,来了分别后的第一封信。原来,她跟自己一样,昼思夜想,别情更炽,痛彻肺腑地呼唤他速速归去!这何尝不是他的希望。一接到来信,他的魂儿即飞向了遥远的英伦三岛。

他恨不得埋名隐姓,不辞而别,昼夜兼程,飞到亲人的身边!

可是,刚想到这里,他立刻频频摇头,哀叹自己的想法太幼稚。他们根本不可能让自己离去。硬要冒险,后果将不堪设想!一旦惹出麻烦来,再次失掉自由,不但得不到远在天涯的爱妻,连身边的儿子,也将成为流落街头的乞儿。他不忍心连累亲人。

不知多少次,他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妻子的来信,一遍又一遍地捧读。“昨天晚上,我又一次失眠了。望着窗外皎洁团圆的秋月,我只想哭…… ”每次读到这里,都是泪倾如雨,枕巾湿透。他害怕儿子和保姆听见,索性用被子蒙上头,放声大哭……

东方旭毕竟不是一个斤斤计较一己私利的人。“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诗圣杜甫的抱负,是他一生苦苦追求的目标。为了国家的繁荣昌盛,为了人民的自由幸福,他甘愿牺牲个人的利益,甚至不惜献出宝贵的生命。当初他放弃理想的工作,优厚的待遇,毅然回到战火未息的祖国,就是为了实现这伟大的报负。现在,如果真有为国献身的机会,他仍然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即使因此使仍然爱着自己的妻子失望,甚而给幸福的家庭带来危机,也在所不惜。

前一阵子,批判丁陈反党集团,不了了之,给他带来了希望。近来,又有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接连不断地传来,更给他孤寂绝望的一颗心,注入了不少活力。

首先,在全国范围内开展的农业合作化运动,发展迅猛,成绩巨大。据说,原来预计一年完成的农业合作化的目标,将大大提前。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农业的发展和兴盛,无异是炎黄子孙的极大福音。他感到由衷地高兴。

这年的十一月份,又传来全国五十万以上人口的城市,完成了私人资本主义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的喜讯。这些天来,北京市从早到晚,庆贺与报捷的锣鼓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庆祝一个盛大的节日。报纸上的通栏标题说,中国的私营工商业者,“敲锣打鼓进入了社会主义”。好极啦!农业和工商业都走上了康壮发展的大道,新中国的经济建设,必将弃牛车,换骏马,追风踏云,一日千里。

步入新年度的第一天,《人民日报》发表了元旦社论,给全国人民带来了更大的振奋。社论在号召为全面完成和超额完成五年计划而奋斗的同时,肯定了上年的大好形势,满怀喜悦地告诉全国人民,在新的一年里,将出现一个社会主义改造和建设的高潮。不仅如此,社论还提出了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字眼——“总路线”。内容是:“又多,又快,又好,又省地建设社会主义。”东方旭反复阅读,仔细咀嚼这简洁明了、引人入胜的总路线。不由连声叫好,拍案赞叹:“既然‘总路线’要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未来国家的形势,肯定会出乎意料的大好。大概再也没有精力和时间去搞那些人人过关,令人无比惶怵的政治运动,大概不会再搞了。心情舒畅,无忧无虑,放心大胆地干自己事业的时刻,终于盼到了!

事情的发展,证明了他的乐观估计。元旦社论刚刚发表了半个月,一九五六年一月十五日,北京市各界群众二十余万人,在天安门广场举行盛大的庆祝会。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登上了金碧辉煌的天安门城楼。北京市长彭真,挥着有力的臂膀,庄严宣布:“我们的首都——北京,已经进入了社会主义社会!”

紧接着,天津,上海,以及全国许多省市竞相宣布,胜利地进入了社会主义社会!

站在会场的人海中,放开喉咙,大喊“社会主义万岁”的东方旭,喉咙喊哑了,臂膀挥疼了,热泪流上了双颊,仍然欢呼跳跃不止。他不但满心高兴,而且被这个旷古未闻的好消息惊呆了:梦寐以求的社会主义社会,忽然成了现实。好一个始料不及的福音!全中国都进入了社会主义社会,每个人当然都成了社会主义的公民。

突然,他感到无比的惭愧。唉!这些年来,自己大部分时间,在痛苦迷茫中徘徊,并没有干多少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的事。自己的“社会主义公民”称号,无非是得利于坐在了革命的列车上,不知不觉被拖进了享福无比的理想境界。对个人来说,简直是不劳而获,坐享其成。往后,再不加倍努力,作出应有的贡献,实在愧对“社会主义公民”这个光荣的称号……

春天的脚步,虽然尚未迈动,继之而来的好消息,却给人们带来和风拂面、暖透胸背般春的喜悦。一月中旬,党中央召开了关于知识分子会议。出席会议的有中央委员,候补委员,各省市负责人,以及群众团体,企事业单位,军事机关,文艺团体等部门党的负责人,共计一千三百人,可谓是规模空前。周恩来在大会上作了长篇报告,号召全党正确解决知识分子问题。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充分动员和发挥知识分子的力量,为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服务,已成为我们完成过渡时期总任务的一个重要条件。他特别强调,“除了必须依靠工人阶级和广大农民的积极劳动以外,还必须依靠知识分子的积极劳动。也就是说,必须依靠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的密切合作。依靠工人,农民,知识分子的兄弟联盟。”他还霹雳震顶般地宣称:“我国知识分子的大部分,已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

会后,在全国范围内,迅速掀起了向科学进军的热潮。十天后,中共中央又发出“关于知识分子的指示”,对于落实周恩来的重要讲话,作了进一步的强调和部署。

听传达的时候,东方旭震惊得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啊?依照周总理的说法,我们这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头上的黑帽子,从此被摘掉了。不但成了‘社会主义的公民’,而且跃身一变,成了‘工人阶级的一部分’!这是连做梦都不敢想望的大好事呀!难道这是真的?”

不,他大瞪着双眼,清醒得很。他也没有听错。传达人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统统敲击着他的耳鼓,牢牢刻在脑子里。坐在会场里的一角,一面听着传达,他不顾众目睽睽,不断地掏出手绢,揩拭滚滚而下的激动热泪。

             四

五天后,来了两位客人拜访东方旭。一位是中国民主同盟的王副主席,另一位是民盟的组织部马部长。东方旭在政治协商会议上,与王副主席有一面之识,点头问候而已,并没有深交。那位马部长,则从未谋面。两人专程来访,必有所为。果然,几句寒暄过后,王副主席将谈话引入了正题。

“东方教授,您是海内外影响颇大的著名学者,教授,作家。我们十分敬仰。”王副主席亮出开场白,扭头看看部下,继续说道:“我们迟至今天才来拜访,实在是晚了一些。”

“哪里话。”东方旭礼貌地作答,“二位甭客气,有什么需要本人干的,您尽管吩咐就是。”

“不敢。”王副主席答道,“我们今天来,是专程请您参加民盟。有了您的支持,会给我们的组织,带来更大的力量和光荣的。”

组织部长接着说道:“东方同志,我们盟的领导同志,经过反复研究,非常希望您能成为民盟的一员。相信您,一定不会使我们失望吧?”

“谢谢啦。多谢贵盟对鄙人的器重。”东方旭苦笑谦让,“我这人不过是浪有虚名。归国六七年来,除了给领导添了数不尽的麻烦,并没有作出任何贡献。鄙人深感思想改造的道路还很漫长,眼下不宜参加组织,以免给贵盟徒增麻烦。”

“东方同志,您对自己能有这样清醒的认识非常好。”马部长接过话头,“我们知识分子,哪一个敢说自己的思想不需要进行改造?就是身为无产阶级先锋队的共产党员,也不敢说这话呀。何况,有了组织的帮助,更加有利于思想改造。您说对吗?我们全体民盟成员,一齐举双手欢迎您呢,您就别客气啦。”

“请二位原谅,我想等到鄙人的思想改造有所进步的时候,再考虑组织问题。”

组织部长用探询的目光望着他,径直问道:“东方同志,您莫非有什么思想顾虑?”

“那倒没有。”

“我们也希望您没有。”马部长出言爽快。“现在,外面有一种误解,好象民主党派无足轻重,‘联合执政’云云,名不副实。不过是民主的橱窗,执政党的附庸,举手的机器。这不是大错特错的误解,就是别有用心的屁话。其实,我们国家的民主党派,还是很有影响的。尤其是我们民盟,不仅力量最大,优秀分子最多,威信也最高,堪称是民主党派的老大哥,手屈一指的排头兵。不然,沈钧儒、马叙伦、章伯钧、罗隆基、胡愈之、高崇民等等,许多著名的社会名流,怎么会都往民盟里面挤呢?现在,他们不是都担任着人大,政协,甚至中央人民政府的重要领导职务吗?这些年来,我们盟提出了许多有益的批评和宝贵的建议,我们党……不,中共,无不十分重视,立即督促有关部门,做出认真的答复。东方同志,您肯定听到过这样那样的狗屁流言,希望不会成为您参加组织的障碍。”

“我并不在乎流言。鄙人只是没有参加组织的思想准备而已。”东方旭撒了谎。

“那是为什么呢?”

马部长已经泄露出他自己是共产党员,却一再吹嘘民盟的重要性,似乎民盟天下第一,没有别的党派出其右。他的话,不但自相矛盾,而且听着很刺耳。殊不知,他所骂的那些“流言”,也正是东方旭的观点。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要么参加执政的共产党,要么,作一辈子“无党派民主人士”。有名无实的民主党派,他没有兴趣介入。但这话不便出口。对于不熟悉的人,他不想尽倾肺腑,以免留下后患。

见他微笑不语,马部长继续劝道:“东方同志,希望您认真考虑我们的建议。现在形势如此之好,我们知识分子的地位被中共提的这么高。作为知识分子为主要对象的民盟,其地位和作用,将日显其重要。您就是希望参加共产党,还有个考验的过程,在此之前,不妨先参加我们民盟嘛。”

许久没开口的副主席,这时指指身边的组织部长,说道:“马部长说的极是,他就是由盟员而成为共产党员的。现在不是担任了我们的组织部长吗?”

对于沈钧儒等当初发起成立民盟的初衷,东方旭是理解的。但他对现在的民主党派,从心里不感兴趣。见对方坐着不走,似乎不达目的不肯罢休。只得把拒绝“九三学社”的事,说了出来:

“不瞒二位,前几天,‘九三学社’也来过两位同志,动员我参加他们的组织。同样被我谢绝了。”

“噢——我们晚来了一步,太可惜了。”王副主席不无遗憾地摇头。

“那有什么关系!”马部长用力的一挥手,“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参加组织也可以自由选择。拒绝了‘九三’,照样可以参加我们民盟嘛。”

“不可!”东方旭坚定地摇头,“我拒绝‘九三学社’的理由,是不想参加政治组织,现在马上答应贵盟的要求,岂不是自食其言?这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这么说,您对我们的建议,还要继续进行考虑?”两人几乎同声问道。

“好吧。”东方旭站起来送客。

低头走在两个人的身后,他忽然觉得有一种失落感。一再拒绝人家的要求,被认为自视清高尚在其次。参加组织,也许是一步解困的妙棋,说不定在紧要关头,还能使自己得到保护。自从回国之后,他一直像个没娘的孩子。干涉整治的大有人在,真正关心、庇护的,却了了无几。妻子雅妮归国之后,他更感到难以忍受的孤独。一想到这里,他把已经到口的话“二位走好”,变成了“二位请留步。”

客人已经走出门口。听到他的话,转过身来站住了。马部长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喂,您还有什么事?”

“我忽然觉得……”他枯涩地答道,“刚才给二位的答复,有些不够慎重。”

“这么说,您同意参加民盟啦?”马部长的一双细目瞪得大大的。

“盛情难却。鄙人再不答应,不是太不识时务了吗?”

“哎呀呀!那我们太高兴啦!”王副主席上前握住东方旭的手,用力地摇着。“我就知道,阁下不会让我们两个无法回去交差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好!”马部长得意地拍拍掖下的公文包,“东方同志,盟员登记表我已经带来啦,是否现在就可以进屋填好呢?”

“……好吧。”

             五

填写了“中国民主同盟盟员登记表”的当天下午,支部书记矫敫来到东方旭的办公室。东方旭急忙站起来问道:“矫敫同志,您有事?”

“没事,过来随便坐坐。”

“请坐,请坐。”

“哟!你这里的温度这么低?”

“温度还可以。”

“可以什么呀?我一进来,就冻得打哆嗦。”一面说着,她来到靠西墙的火炉旁,打开了炉盖。“怨不得!快灭了个屁的。你呀,到现在还没有学会整治炉子——不挨冻才怪呢。”

“对,自作自受。好在我并没有感到十分冷。”他冷冷地答道。

“八分就够人受的——用得着十分吗?”矫敫乒乒乓乓掏着炉灰,又往铸铁炉子里加了几铲子炭块,直起腰来,用教训的口吻说道:“懂吗?人心要实,火心要空。你让炭灰把炉膛都塞满了,要旺才怪呢。”

“好嘛,但愿让你一整治,它能旺起来。”他极力把话说的轻松。

不料,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火炉里发出了“呜呜”的叫声。透过炉盖的缝隙,看到了红红的火苗。

“你看,旺起来了吧?”矫敫得意地歪着头,“再难弄的火炉,我都能把它整治得像炼铁炉一般旺。怎么样,你服不服?”

他语意双关地答道:“咳,我岂止是今天才服。”

“东方,你倒是会给人带高帽子。”她分明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他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来问道:“矫敫同志,你是个大忙人,怎么有时间来我这里闲坐呢?”

“找你大主编,闲聊聊还不行?”

“主编”这个称呼,已经使他感到陌生,何况还加上了个“大”字。不由眉头一皱。旋即问道:“有什么事情,书记同志尽管吩咐就是。”

“你呀,老是那么见外。”矫敫仰起头,将一绺落到脸上的黑发捋到耳后,掉转话头问道:“喂,你爱人雅妮离开中国,有两三个月了吧?”

他意识到支部书记是来做自己的思想工作,极不情愿地答道:“半年多了吧”。

“哎哟,还没觉得呢,竟然半年多啦!不知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两个月前,来过一封信,又回到牛津大学教书去了。”

“这么说,她不想回来啦?她的思想情况怎么样?”

他摇头敷衍道:“不了解。”

“东方同志,”矫敫坐正了身子,把谈话引上了正题:“你回国六年来,各方面的表现,组织上都比较满意。尤其是在去年的运动中,在接受组织的审查时,虽然开始有些抵触情绪,随着认识的提高,后来的表现也不错。说明你在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大潮中,是站在前列的,思想改造是很有成效的。”

他觉得像是吞下了几只苍蝇,极力平静地答道:“矫书记,您不要谬奖啦。我自己最为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子——离你们的要求,还差得很远很远!”

“咳!不要太谦虚嘛。你应当看到自己的明显进步。也不要有顾虑,往后,还希望你仍然多关注一下全面的工作。也就是说,主编的担子不能扔,还得继续挑下去。”

“夏雨同志,有能力,责任心极强。他在主编的位子上干的很出色。我衷心地要求维持现状,作好一名编辑。”

“咳,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嘛。‘维持现状’怎么行?东方同志,组织上希望,你能做更大的贡献,有着更大的进步。难道你不希望这样?”

“哪有不希望进步的人?”

“好!我们就希望你有这样的觉悟。”矫敫眨眨长睫毛,“东方,我问你:你有没有参加无产阶级先锋队的要求?”

“我……”问题来得突兀,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这不是有没有的问题,而是够不够条件的问题。你想,本人这么个状况,会做那种非非之想吗?”

“咳,你呀,不但太看轻自己,上进心也太差。”矫敫一副教训的口吻。“只要你自己,有着继续改造思想的决心,有着强烈的进步要求,完全可以勇敢地把自己的要求说出来。”

“矫敫同志,你的意思是,连我这样的人,也可以申请加入共产党?”

“当然可以!”

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矫敫同志,您找错了人吧?”

“开什么玩笑呀?我是代表党支部正式跟你谈话。我们希望你写一份入党申请。”

“写一份参加中国共产党的申请?”他又问了一遍。

“当然。参加别的什么组织,用得着我来跟你谈?”

“可我已经参加了民主同盟呀。”

“什么时候?”

“你们上午去开会的时候,民盟来了两个人。让我填了登记表。”

“你干么要参加那些乌……”她差一点说出,“乌七八糟的组织”这句话。立即改口道:“不过,那也没有关系——盟员也可以入党嘛。你抓紧写一份申请,好吧?”

不等他点头答应,矫敫站起来扭着细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嘱咐道:“东方,你可得抓紧哟。”

“他们怎么会发展我入党呢?”东方旭陷入五里雾中。

              六

今天下午,夏雨装做去矫敫办公室找一个文件。见秘书不在办公室,近前悄悄说道:

“晚七点,北海后门。”

矫敫脸浮红云,略一犹豫,立即瞟过一个理解的目光。夏雨立刻轻松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夏雨那句没头没脑的问话,是他们约会的暗号。已经好几年了,方便时,当面约定。心有灵犀一点通,就像刚才这样,一句半截子话,言外之意对方洞悉。不方便时,偷偷塞过一个小纸团,便传达了信息。他们很少用电话,不得不用的时候,也要用只有两个人听得懂的暗语。

吃罢晚饭,夏雨跟老婆说,晚上有会议,可能回来晚一些。

“散了会,快回家,不准在外面玩扑克。”

“那是自然。”

老婆准了假,他坐上叮叮噹噹的有轨环行电车,直奔北海公园。来到北海后门,差一刻钟不到七点。他隐到门外的阴影处等候,不一会儿,便见矫敫迈着急骤的小碎步,走了过来。他快步走出阴影,点头示意。两人并不打招呼,距离足有五六米之遥,一前一后,走进公园大门。夏雨花两角钱买上两张门票,径直朝公园里走去。矫敫远远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方才快步跟上去,略微喘息地问道。

“去哪?”

“听你的。”

“那就老地方——五龙亭。”

在北海漪澜堂对面,碧波荡漾的平湖北岸,有五座朱柱碧瓦、斗拱飞檐的亭子,一字摆开,临水而立,人称五龙亭。当年乃是帝王后妃们垂钓或者放生的地方。如今成了游人徜徉,情侣约会的所在。因为五座亭子的位置极佳,里面回栏环护,可以坐下休息,凭栏观赏柳姿塔影。情侣们则可以相依相偎,低语缠绵。夏雨他们,白天从不在这里逗留,游人太多不安全。只有夜幕降临之后,远处微弱的路灯光,照不彻亭内游人的真面目,他们方才敢于来这里稍作停留。他们最喜欢去的地方,是景山,陶然亭,以及近郊野外。那里能找到野树深草、游人罕至的角落,可以尽情地偷情玩乐。今天晚上没有风,但冬的余威并未减弱,矫敫穿着黑呢子外套,仍然抱紧双肩,一副害冷的样子。公园里游人稀少,除了东边的两座亭子里有一二绰约人影。西边的三座亭子里空无一人。他们来到最西边那座亭子里,面朝湖水紧挨着坐了下来。过了好一阵子,两人都不开口。

“夏雨,你是不是因为恢复了东方旭的主编,你这个‘代理主编’,又要变成‘副主编’,心里不高兴,在生我的气?”

“已经过去的事了,不要说了。”

“不嘛,我偏要说。你今天晚上,不爱说话,就是对我有意见!”她靠在了他的身上,“你一定觉得,我没有认真说服陆舟。你想,这是与我们两个人有关的事,我能不尽力吗?除了哭鼻子,我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上啦。要不是上面有人包庇那家伙,陆舟能不听我的话吗?哼!崇拜胡风,目无组织,满脑子自由主义,一个标准的反动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对于这样一个没有改造好的人,一些人却对他怂恿姑息,推崇倍至。陆舟何尝不是憋着一肚子气,意见没少提,可上面偏听偏信,就是不采纳他的意见。不但继续保留那家伙的主编,还要发展他入党呢。我这个支部书记只得违心地去做工作,动员他写入党申请。你简直猜不出我心里有多别扭。你说,这叫啥事呀?”

“矫敫,你知道不?是谁对他那么感兴趣?”

“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宣传部党组里,就有他的同情者。”

“都有谁?”

“卓然是主要的一个,石坚也右得很。”

“这么说,我们还得被压在东方旭那块大石头下,翻不得身呀。”

“可不是嘛。”

“你就甘心忍受?”

“不忍受,又有啥法子?”矫敫敞开夏雨的棉大衣,钻进他的怀里。“好在,组织工作归我管,业务工作有你抓,我们完全能够架空他——把他当个牌位算啦。”

“我们当然不会把实权交给他。不过……”

“不过什么?”

“商量、研究之类,总得顾个面子吧?他占着位子碍手碍脚,我们怎么放开手脚工作?”

“可也是。”

“矫敫,此路不通,走彼路——我们还应该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你快说嘛!”她撒娇地催促。

“我要是说出来,你能照办?”

“当然能——别小看人。赶快说!”

“遵命。哟!”他被女人拧了一下,“既然陆部长也对那家伙不感兴趣,就马上把他赶走。”

“也许老陆能支持将他赶走。不过,已经赶走了你老婆,再把他赶走,人家不会说咱们两个人不团结人?”

“不怕。”夏雨已经成竹在胸。“只要使出‘工作需要’这个法宝,《北方文艺》的主编,调走的再多,也影响不了你我的威信。你说是吧?”

“咦,好主意!夏雨,你真行!”她在他的左腮上响响地吻了一下。“不过,他要是赖着不走,上面又有人出面支持他,咋办?”

“他不是一直想去教书吗?干么不成全他?”

“你是说,来个顺水推舟?”

“那当然。我保证,用不着费大力气,就能让那个大名人乖乖地让位。”

“夏雨,什么事也难不倒你这诸葛亮,我算是服了你。”

“喂,你还没表态,干不干呢。”

“这话说的!今天晚上我就跟陆舟说。不过,等到大主编大权在握的时候,可别忘了是谁的功劳。”

“不但忘不了,我还会加倍地奖赏呢。”他戳戳她的私处,“保证使你满意。”

“哼!反正呀,双份的便宜,都叫你占了去!”她双手搂紧他的脖子,一阵狂吻。“可别光卖嘴皮子。”

“我姓夏的,是那样的人吗?”

“那好。我现在就看看你的表现。”

“现在?不行,在这儿太危险。”他指指东面亭子里的两对情侣,“万一那边的人过来……”

“保证没事。光他们自己的事够忙活的,顾得上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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