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细心的白雪发现,丈夫卓然的情绪有着明显的变化。十多天来,这个坚强达观的人,白皙的方脸上,不时露出忧郁、恍惚的神色。语言明显减少,常常呆坐一旁低头沉思。往常,他喜欢在饭桌上跟儿子和女儿说些轻松的话题。近来却只顾低头吃饭,很少说话。有时吃着吃着,两条修长的浓眉,忽然蹙到了一起。
“爸爸,你怎么光吃饭,不说话呀?”连七岁的女儿卓彤,也发现了父亲的变化。
“哦,爸爸饿啦。”
“以前,你怎么不这么害饿呀?”女儿继续追问。“以前,你吃着饭,还给我们讲故事呢。”
“卓彤,快吃饭——要耽误上学啦。”白雪急忙转移话题。
上中学的儿子双手捧着饭碗,望着父亲问道:“爸爸,我没有惹您生气吧?”
“黎明,别胡思乱想。我是正在思考一件事。”
白雪在一旁看得很清楚,丈夫在掩饰。这正说明他心里有烦恼,甚至有着解不开的疙瘩。卓然性格内向,和许多高级干部一样,有着喜怒不形于色的自控本领。现在,仿佛阴晴无定的天气,忧虑不时挂到脸上。毫无疑问,他遇到了非同寻常的难题。
也许是因为卓歧的事?
前些日子,他的堂兄卓歧半夜潜来,请他帮忙进行申诉。他当面拒绝了堂兄的要求,人家知趣地走了。白雪对丈夫的态度很不理解。明知人家有冤情,却不肯一伸援手,实在是有负亲人的信任,也有失仁者爱人之道。她为此难过了许多日子。卓然却表现得很坦然。仿佛不问青红皂白,冷酷地与蒙受冤屈的人划清界限,才是一个革命者应有的党性和立场。卓歧求告无门,不论是自己回到劳改队还是被捉回去,都免不了一场灾难,甚至要加长刑期。莫非卓然听到了这方面的消息,良心受到谴责,因而心下不安?这些天来,堂兄难看的囚衣,枯黄憔悴的面容,悲愤痛苦的眼神,始终在她面前晃动。工作上的问题,丈夫向来不允许她过问。如果是有关堂兄的事情,不妨问问,一则,打消自己的悬念;二则,趁机劝劝他,以消除他心中的郁闷。既而一想,即使是卓歧出了事,丈夫也不至于如此忧形于色。显然,他是在为别的事情忧虑。
那又是为什么事情呢?
蓦地,一个念头闪过脑际:他的忧虑,莫非是因为那件让人吃惊不已的大乱子?几天来,她一直想向他问个究竟,却始终没有勇气开口。忧虑伤神。迟迟解不开心头的疙瘩,他的健康也要受到影响的。不行,索性问个明白,大不了挨上一顿批评。
当天晚上上床后,丈夫又习惯地摸起了书本。那是一本放在床头的列宁《论左派幼稚病》。她捅捅他,轻声问道:“老卓,先别忙着看书,我想问你几句话。”
“你问就是。”他的双眼仍然停留在书本上。
“你可得跟我说实话。”
“该说的,我能不说吗?”
“不该说的呢?”
“废话——那还用问!”
“已经不是秘密的秘密啦,你总该说吧?”
“只要与保密无关,当然可以说!”
“哼,你呀!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事,还瞒着自己的老婆!这些日子,你一直情绪低落,肯定就为那件事——你说是不是?””
“你指的是什么事呀?”卓然放下书本,扭过头来。
“苏联老大哥出了乱子呗。”
白雪所说的“乱子”,跟矫敫在北海公园透给夏雨的重要新闻是一回事。
今年二月,赫鲁晓夫在他主持的苏联共产党第二十次代表大会上,作了一个报告。这个被中国上层称为“秘密报告”的报告,在“反对个人迷信”的旗帜下,第一次公开揭露了斯大林当权二十六年来,所犯的一系列严重错误,尤其是对于无辜者的大规模残酷镇压,更是触目惊心。秘密报告震撼了世界,特别是在社会主义阵营,不啻是一次十级地震,一场席卷大地的龙卷风!
“我说你们女同志呀,就爱打听小道消息。打听到了,就胡乱传播。你们什么都感兴趣,就是不怕损害党的利益,不怕犯政治错误!”
“已经传得满城风雨啦,你们还捂着盖着,不是在掩耳盗铃吗?再说,只听不传,怕什么?”
“在你们还没有听到正式传达之前,不论听到了什么,都要保持沉默。懂吗?”
“憋在心里难受!你是十二级以上的干部,肯定早听了传达。我认识不到的地方,你给我指点、纠正,不是比憋在心里胡思乱想更好?”
见丈夫不再吱声,从他手里把书本抽出来,忧虑地问道:“卓然,你说,世界上第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怎么能出那种事?那跟蒋介石、希特勒有什么区别?我们一天到晚,把斯大林和马、恩、列并举,神灵似的顶礼膜拜。伟大导师,英明领袖,喊个不停。把他当成苏联人民的大救星,中国革命胜利的指路人。想不到,竟是一个十足的疯子,残酷的暴君。他对德国法西斯缺乏警惕,对农民无情地掠夺,在发展工业化的问题上,不顾人民的死活,一味强调优先发展重工业。尤其是在肃反问题上,简直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疑神疑鬼,残杀异类。连伏洛希洛夫大元帅,都能被安上窃听器,更不要说别的人——简直是无法无天!白天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夜里人就失踪了。‘失踪’就是监禁、暗杀的同义语。我不理解,这样一个人,怎么能让他大权在握,身居高位那么多年?苏联共产党人都干什么去了?”
“住口吧——一叶障目而不见泰山!”卓然拥被坐了起来,“白雪,你的思想方法片面得可怕!你怎么可以把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看成一团漆黑呢?不错,斯大林是犯了不少错误,有些甚至是严重的错误,但我们决不可以把他看成是胡作非为的暴君。你想过没有?没有斯大林的长期领导,能有强大的苏联屹立于世界之上?没有苏联的支持和帮助,我们中国的革命能够这么快取得胜利?伟大领袖毛主席悼念斯大林逝世时写的那篇文章《最伟大的友谊》,难道你忘记啦?他说:‘从列宁逝世之后,斯大林同志一直是世界共产主义运动的中心人物。我们围绕着他,不断地向他请教,不断地从他的著作中吸取思想的力量。苏联共产党过去和现在是我们的模范,将来也还是我们的模范。’莫非伟大领袖毛主席也错了?”
她犹疑地反驳道:“不过,我听说……毛主席对斯大林也很有意见。”
“我倒要听听,你还有多少可怕的异端邪说。”
“你呀,老卓,跟自己的老婆,也总是包裹得严严实实,好象我能够出卖你似的。你别打岔,让我把话说完。”她活动一下,让身子坐得更舒服一些。“难道你忘了?毛主席也说过这样的话: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后期的王明‘左’倾冒险主义,抗战时期王明的右倾机会主义,都是从斯大林那里来的。斯大林还怀疑我们战不败蒋介石。我们胜利了,他又怀疑是铁托式的胜利。据说,他还逼着我们出兵抗美援朝……”
“白雪!”卓然凛然惊惧。“你可真是胆大包天!这样的事情,怎么可以说出来?你的立场站到哪儿去了?你别不服气,你听我说:不错,苏联确实是发生了我们不愿意看到的麻烦事。但是,我们应该辨证地对待,他们能够正视自己的错误,并勇敢地进行自我批评,正说明他们的高度原则性和马克思主义的伟大生命力。我们应该看到,这是他们进步。何况,以苏联为鉴戒,我们党可以避免走弯路,少犯错误,将坏事变成好事。我们应该感到由衷地高兴才是。身为共产党员,怎么可以说三道四呢?”
“既然应该高兴,这些日子,你为什么一直愁眉苦脸?”见卓然一时语塞,她继续说道:“你整天皱着眉头,一副食不甘味的样子,难道我看不出来?你们高层领导都想不通。我们这些普通干部,岂不是更糊涂?”
“不,我只是一度感到震惊。”
“卓然,我感到,我们党在许多方面与老大哥异曲同工。比如,井冈山肃托,延安抢救运动,以及解放后的三反,五反,反胡风,肃反……总而言之,斯大林一出事,擦亮了人们的眼睛。不但苏联共产党的威信,在世界人民的心目中要一落千丈,中国人也会重新反思,中国共产党人所干的那些……”
“别说了!”卓然又一次打断了妻子的话,“你怎么可以怀疑我们党的革命历程呢?”
“难道中国共产党所干的那些蠢事,不是受斯大林的影响?”
“白雪,不管我们党,受没受影响,身为共产党员,你都不能这样想。”卓然答所非问,“应该坚信,我们有了天才的领袖毛主席为中国的革命航船掌舵领航,中国的革命事业,一定能够一日千里,从胜利走向胜利!”
二
余自立突然来九道弯访问东方旭。这是极其难得的事。
近几年来,运动一个接着一个。不知有多少人,上一个运动是响当当的骨干、积极分子,下一个运动一来,却成了运动对象。有的人的遭遇,更是富有喜剧意味:上午还在台上气势汹汹批判、詈骂十恶不赦的坏蛋;下午却成了千夫所指的过街老鼠,站到台子上,低头弯腰,接受别人的审判。不用说,他也被发现有问题。这样一来,人人惊怵,个个心头设防,生怕在哪个黑道忌日,运动光顾到自己头上……
余自立因为特务嫌疑,蒙冤长达一年之久。无罪释放以来,从未来过老同学家。尽管东方旭曾经专程去他家访问过,他也没有回访。不是不想跟老同学多聚聚,是心有余悸。俗话说,疮好了,留下个疤。自己清白一身,尚且祸从天降、桎梏加身,险些将多病之躯扔在大牢里。现在“无罪释放”,证明纯属冤枉。但别人仍然像看到蝎子、蜈蚣等毒虫一般,露出恐惧不屑的复杂目光。仿佛凡是蹲过黑房子的人,尽管是无端蒙冤,也统统成了咬人的毒虫,毒菌的携带者。一向清白的历史,也留下了洗刷不掉的污点。何况,东方旭也曾被关押过。两个携带毒菌的人,经常聚到一起,说不定会交汇传染,使毒性蔓延,殃及四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得遏制畅叙的渴念。两个人在一个单位上班,天天见面,却点头而过,从不交谈。今天,他竟然一反常态,面带喜色,步履轻快地来到东方旭家,用力地叩响了门环。
“同志,您找谁?”刘妈出来开门,门外无灯,她看不清来人的面目。两手扶着门板,并不礼让。
“刘妈,您不认得我啦?我是余自立呀。”
“您看,您看,我这眼神——原来是余同志!”刘妈敞开门,让到一边。“请进。先生在家。”
“东方,我来啦!”一面喊着,余自立大步走进了屋里。
“哟!稀客,稀客!”东方旭从里间走出来,“今天,你怎么有时间?”
“哪一天我没有时间?”余自立径直坐到了沙发上。“担心你害怕呀。”
“彼此,彼此。”东方旭摇头苦笑。“自立,你满面红光,遇到什么高兴的事啦?”
“嘿!久旱甘霖,盼都盼不来的大好事!”
“哟?有这样的事?”一面说着,东方旭找来茶叶筒,给客人沏茶。“能不能告诉我一声,让我也替你高兴,高兴?莫非是嫂夫人的病,彻底好啦?”
“咳,我哪有那个福气呀!”
“哪,还有什么事值得你这么高兴?”
“我正要问你哪。”
“问我?你高兴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
“怎么?你也学会了保密?”
“自立,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只怕是装糊涂吧?”
“你这人,怎么也学会了这一套?这又不是搞运动,用得着绕圈子?”
“我问你,”余自立一双细目盯着他,“昨天上午,你去怀仁堂听报告没有?”
“去啦。怎么?”东方旭迷惘地问道。
“哪,为什么还不想跟我说呢?”
“哎呀,原来是为这事。你开门见山地问,不就得啦,干么要故弄玄虚呀?你呀,莫非是从监狱里学来的这套迂回战术?”东方旭把茶端到客人面前,“科学家,医学家,文学家,艺术家……那么多党内外人士参加的会议,又没告诉要保密,我用得着不说吗?”
“那就快告诉我,陆定一都讲了些什么内容?”
“喝茶。”东方旭坐下来,端起茶杯缓缓说道:“陆部长讲了那么多的内容,岂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
“你不会扼要地说吗?”余自立喝下一大口茶旋即吐了出来。“哎哟!好烫!”
“你这人,干啥事也这么急性子。”东方旭语意双关。“过不了几天,《人民日报》就要全文发表,你可以仔细去研究嘛。”
“不,先知为快。你马上给我扼要地介绍一下。今天我一听到消息,就按捺不住了。”
“你等一下。”东方旭进到里间取来了笔记本,翻开说道:“讲话的题目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为了不走样,我选几段最重要的,读给你听。好吧?”
“没关系。全文念,我也有兴趣。”
东方旭喝口茶,缓慢地念了起来:“‘中国共产党对文艺工作主张百花齐放,对科学工作主张百家争鸣。这已经由毛主席在最高国务会议上宣布过了。’”他停下来,插话道:“毛主席是五月二日,在最高国务会议上说这番话的。早在四月二十八日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他老人家就讲了同样的内容。”
“赶快接着往下念!”余自立急不可耐。
东方旭继续念道:“‘要使文艺工作和科学工作得到繁荣和发展,必须采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政策。文艺工作如果一花独放,无论那朵花怎么好,也是不会繁荣的。……我们的历史证明,如果没有对独立思考的鼓励,没有自由讨论,那么,学术的发展就会停滞。反过来说,有了自由讨论,学术就能迅速发展。……我们所主张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是提倡在文学艺术工作和科学研究工作中有独立思考的自由,有辩论的自由,有创作和批评的自由,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坚持自己的意见和保留自己意见的自由。’”东方旭扭头问道:“喂,你都听明白了吗?注意,下面的一句话,特别重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是人民内部自由,在文艺工作和科学工作领域的表现。’”
余自立一直侧耳细听,听到这里,一拍大腿站起来,接着又坐了下去,兴奋地说道:“好家伙,他们给了我们中国人四大自由呀!”
“哪来的‘四大自由’?”东方旭一时不解。
“你刚才念的嘛。”余自立扳着指头说道,“独立思考的自由,辩论的自由,创作和批评的自由,还有发表自己意见、坚持自己意见和保留自己意见的自由。这不是四大自由是什么?”
“嘿嘿,你到底是个有心人。我还没在意是几大自由呢。”
“东方,你不觉得,事情来得太突然?我感觉,这样的政策,似乎不符合共产党人的性格。你说,他们说的话能算数吗?会不会出尔反尔呢?”
“不必多疑。”东方旭坚定地摇头,“陆定一是党中央书记处书记,宣传部长。他是代表共产党说话,并不代表他个人。何况,他在会上明确表示,是按照毛主席的指示精神讲的,怎么会出尔反尔呢?你就放心吧。”
余自立仍然不无疑虑:“那,这么鼓舞人心的好政策,他们为什么到现在才提出来呢?”
“这个问题,陆部长也说过。”东方旭再次翻着笔记本,“噢,在这里。他说:‘社会主义改造在全国基本地区内已在各方面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剥削制度将在今后几年内在这些地区被消灭。一切原有的剥削者将被改造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我们即将成为没有剥削阶级的社会主义国家。’这说明,从前不具备开展四大自由的条件。”
余自立响响地咂了两下舌头,又刨根问底问道:“我们从懂事的时候起,就盼望着自由。可,国民党不给我们。解放了,共产党还是不给我们!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怎么忽然变得开明起来了呢?”
“大概是,因为阶级情况起了变化,当权者的政策,也要随之而变化。”
余自立连连摇头:“我认为不完全是。”
“哦?”
“只怕是斯大林犯错误的前车之鉴,使他们有所收敛吧?”
“我不懂你的话。”东方旭佯装不懂,“不管原因是什么,开明、民主,总比专制独裁好嘛。这确实是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福音。”
“我看你,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并不那么高兴——我说的对吧?”
“不。这是与我们切身利害攸关的大事,怎会无动于衷呢?咦,还有一件事,忘记告诉你。”东方旭故意转移话题。“陆部长在会上,还当众向因为《红楼梦研究》受到粗暴批评的俞平伯老先生赔礼道歉呢。他说,俞在政治上是好人,只是犯了学术思想上的错误。人们对他的批判太激烈,有人说他垄断古籍,也是毫无根据的推测之词。”
“这么说,共产党确实有悔改之意啦?”余自立长舒一口气,“看来,套在中国知识分子头上的紧箍咒,可以松动一下了。唉,这些年,过的是啥日子呀!简直是铁栅重重,戒备森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要写,就得写革命和阶级斗争的题材;人物公式化、概念化,正面人物必得是无私无畏、崇高完美,光彩照人;反面人物,自然就得是,顽固不化,保守落后,以及伺机破坏的阶级敌人!仿佛大千世界,浩荡神州,除此之外,别无他物。长此以往,中国的文艺事业,不寿终正寝才怪呢。唉!现在总算熬到头啦。乌云散去,艳阳高照!往后,我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思考,放手创作啦!哈哈!东方,你那搁置已久的《炎黄之子》杂货店,也该扫去灰尘,重新开张啦。”
“大概,这是没有问题的。”
“怎么还‘大概’?莫非你还有顾虑?”
“顾虑倒没有,只是不可忘乎所以。自立,我们要一步一步地走着瞧,切不可轻举妄动。”
“东方,没有创作自由时,你窒息得受不了。现在有了开明政治,你又裹足不前。恕我直言,你是不是太悲观了?”
“自立,光顾着说话,你的茶凉啦。”东方旭顾左右而言他。
“咳!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呢。”
三
1956年9月15到27号,中国共产党第八次代表大会在北京隆重举行。会议决定的主要问题是:一,我国社会改造基本完成,国内阶级关系和主要矛盾有了新的变化,今后的主要力量是发展生产力;二,坚持既反保守、又反冒进,在综合平横中稳步前进;三,继续加强人民民主专政,同时进一步扩大国家民主生活,逐步健全国家的法制;四,加强党的建设,坚持民主集中制和集体领导制度,反对个人崇拜,发展党内民主和人民民主,加强党和人民群众的联系。
毛泽东在预备会议上讲话说,“对斯大林要三七开”。并强调要继续学习苏联的先进经验。他以幽默的口吻说道:“当然,是学习先进经验,不是学习落后经验。我们历来提的口号是学习苏联先进经验,谁要你去学习落后经验呀?”
在此之前,国人可是把老大哥看成完美的楷模,学习苏联,就是学习先进经验的同义语。那些不这样看的人,无一例外地吃尽苦头。
八大还对苏共二十大,表示了坚定的支持。毛泽东在开幕词中说:“苏联共产党在不久前召开的二十次代表大会上,又制定了许多正确的方针,批判了党内存在的缺点。可以断定,他们的工作,在今后将有极其伟大的发展。”
刘少奇在政治报告里,同样特别强调,苏共二十大“是具有世界意义的重大政治事件”,成功地“批判了在党内曾经造成严重后果的个人崇拜现象”。
邓小平在修改党章的报告中,同样说了类似的话。他说:“关于坚持集体领导原则和反对个人崇拜的重要意义,苏联共产党第二十次代表大会作了有力的阐明,这些阐明不仅对于苏联共产党,而且对于世界其他国家的共产党,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足见,对于苏共二十大,中共八大不仅持完全肯定的态度,对于它的积极意义和在世界范围内的重大影响,也满怀着信心。
早在解放前,余自立即是个不关心政治,甚至对政治极其厌恶的人。在他的心目中,政治是虚伪奸谋的别名。政治与正直,风马牛不相及。不过是裹着糖衣的毒鸩,美丽花布掩盖下的戏法。为了集团的利益,为了孤家寡人的私欲,可以置人民的民主自由于不顾,可以睁着眼睛说瞎话。尽管人民的发言权,人民的一切人身权利和自由,已经被剥夺净尽,却仍然被推进虚幻的乌托邦之中。被说成是生活在最自由、最民主、最幸福的国度里。聪睿的雄谋大略,伟大的政策举措,一个接着一个,给人民带来的却是数不尽的灾难,但统统被描绘成是救国抚民的回春良药。政治家个个是技艺超群的演员,点石成金的魔术师。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是他们的拿手杰作……厌恶产生恐惧,他决心终生作个远离政治,无党无派的精神贵族。
但是,自从作了新中国的公民,耳闻目睹的种种事实,以及自身的坎坷经历,已经使他明白。生活在今日之中国,要想远离政治,是绝对办不到的。你想远远躲开政治,政治却主动地来亲近你。身边的例子比比皆是:东方旭不相信自己单位有贪污犯、大老虎,自己却成了“思想老虎”;他在土改时,跟一个姓胡的人作了一次闲谈,差一点成了“胡风分子”。自己远离政治,却被政治棍子重重打了一顿:与“反革命”搭了界,锒铛入狱一年多。老婆被吓疯,自己成了人人惧怕的带菌者。有的人,不过是私下里说过几句犯忌的话,便成了“现行反革命”!一部电影《武训传》,一本《红楼梦研究》,多少文化界的人跟着遭殃“犯错误”……
这一切的一切,哪个不是政治的功劳!
适者生存,不适者灭亡。看来,这个生物进化的道理,同样适合作为“生物”的人类。为了避免重蹈覆辙,自从出狱以来,他强迫自己关心政治。在此之前,他总是用闭目养神,或者在本子上画动物,打发难耐的集体学习和无了无休的会议。对报刊社论或政治学习文件,总是嗤之以鼻,视同呓语。想不到,现在他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主动关心起政治来啦。听说苏共二十大清算了斯大林的个人独裁,他四处打听具体内容。听了陆定一讲的“双百方针”,他欢欣鼓舞,反复学习,仔细咀嚼。
现在,报纸上登载了有关八大的文件,他认真学习了之后,更是欣喜若狂。一反常态,在工作时间,就迫不及待地来到老同学的办公室,大吆小喝地叫喊:
“喂!东方!下了班,别回家吃晚饭——我请客。”
东方旭不由一楞:“咦?无事无非,请的什么客呀?”
“哈哈,当然是值得庆贺的事啦!”
“莫非,嫂夫人的病,彻底好啦?”东方旭知道,他爱人的病情近来大有好转。“那固然值得庆贺,但没有必要破费呀。”
“这样的大好事,破费也值得。”余自立并不说破,“今晚七点,在中山公园今雨轩。别迟到。”
“好吧,我回家告诉一声,然后坐环行电车去。”东方旭只得点头答应。忽然,他朝着转身要走的余自立喊道,“喂,自立,你一定要回家将你爱人带上呀。”
“那,你就别操心啦。”余自立远远答道。
可是,等到他来到今雨轩的时候,只有余自立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等候。他近前坐下来,问道:
“喂,你爱人怎么没来?”
“本来就没打算让她来。”
“今天的聚会,不就是为她举行的吗?莫非她的病……”
“她的病,基本上好啦。”
“咳,怎么搞的?让她出来放松一下,对她的身体有好处嘛!”
“不,她的病情并不稳定。万一看到什么人,受了惊吓,说不定还会再犯。再说,我们之间的谈话,也没有必要让女人们知道。”
“咳,现在可不兴大男子主义啦!”
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了。先端来四个小冷盘:豆腐干,花生米,猪头冻和酱牛肉。又端来两个热炒:苜蓿肉,暴炒虾仁。转身送来一瓶二锅头,两个酒盅。望着余自立,大大咧咧地说道:
“二位先喝着,红烧鲤鱼和宫保鸡丁,一会儿就得。”
东方旭皱眉说道:“自立,就咱们两个人,你要这么多的菜,半个月的工资泡汤啦。你爱人又不上班,就你一个人挣那点可怜的五十几元钱,不是太浪费了吗?”
“嘿,我还嫌厚太寒碜哪。这么大的好事,就是把一个月的工资都花上也值得。今天我们要好好喝两盅——来个一醉方休!”
“自立,你到底为什么事请酒?你还没有告诉我哪。”
“来,先干了这一杯,我再告诉你。”
“干杯总得有个说道呀。”
“那就为我们的再生干杯。来,干!”余自立率先仰头干了杯。
东方旭闭上双眼干了酒,咂咂嘴说道:“自立,你就喜欢夸大其辞,我们哪儿来的‘再生’呀?”
“这还用得着我说?”余自立把一个大虾仁扔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中共八大的召开,不是我们的新生吗?”
“我们又不是党员,八大怎么会成为我们的新生?”东方旭一时不解,忽然点头应道:“噢,噢,不错。也可以这么说。”
“还是的!来,为中共八大的胜利召开,干第二杯。”
“看来,今天我得舍命陪君子咯。”
“快干上!”余自立举着酒杯催促。“唔,这还差不多。来,吃菜,吃菜。”
余自立给两人酾上酒,又端起了杯:“老兄,这第三杯酒,祝贺中共提出了英明的‘双百’方针,来呀,干杯!”
“自立,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再干下去,我就要失态啦。”
“你就是出洋相,也得干上这一杯。不然对不起‘双百方针’。快呀,干了这一杯,后面就随便喝,量力而行。如何?哈哈,这就对了嘛。”
余自立给两人酾满酒,把话拉上了正题:“东方,我认为,中共之所以向着开明政治迈进了一大步,完全是接受了斯大林专制暴政的教训。不然,他们没有这份肚量。”
“自立!”东方旭警惕地看看周围喝酒的人,低声制止。“对于那些敏感的问题,我们弄不懂,不要乱说好不好?”
“好吧。”余自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人民日报》,意味深长地说道:“报纸上大张旗鼓地宣传的,我们总可以说吧?”
“算啦。”东方旭瞥一眼报纸,“那上面的文章,我都读过啦。”
“咳!这样的好文章,百读不厌嘛。你看,刘少奇关于“双百方针”的重大意义和必要性说得多棒呀!”他低头念道:“‘为了繁荣我国的科学和艺术,使它们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党中央提出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科学上的真理是愈辩愈明的,艺术上的风格是必须兼容并包的。党对于学术性质和艺术性质的问题,不应当依靠行政命令来实现自己的领导,而要提倡自由讨论和自由竞赛来推动科学和艺术的发展。’你看,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今天才明白。”
“这不啻是天外福音!”东方旭以手击案,“我刚读了报纸的时候,激动得落下泪来。唉!我们总算盼到了这一天。”
“下面还有更重要的话呢。刘少奇对于国内的阶级形势,说的更棒:他说:‘现在,革命的暴风雨时期已经过去了。……目前在国家生活中的一个重要任务,是进一步扩大民主生活,开展反对官僚主义的斗争。’注意,下面这几句话,更是字字千斤:‘必须使全国每一个人明了并且确信,只要他没有违反法律,他的公民权利就是有保证的,他就不会受到任何机关和任何人的侵犯。’”余自立右手食指戳得报纸扑扑响,“妈的,要是早有这样的规定,我们何至于平白无辜地就成了阶下之囚!刘少奇还说:‘各民主党派同共产党一道,长期存在,在各党派之间也能够起互相监督的作用。’这是不是说,民主党派也能够监督共产党?”
“可能是这个意思吧。”
“这么说,你这个民主党派的成员,又多了一层保险?”
“岂止是一层,还有一层在等着我呢。你听我说,我们的支部书记矫敫,动员我写申请,争取参加共产党呢。”
“这可是本人连做梦都想的好事!你写了没有呀?”
“如果不写,岂不是太不识抬举?”
“哈哈!那更是值得庆贺。来,再干了这一杯。”
“不,不。说好了量力而行嘛。”东方旭想到老同学一直不被信任,内心颇为歉疚。长叹一声说道:“自立,这些年来,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这话从何说起?”
“当初,组建《北方文艺》的时候,我一共推荐了五个人。可是,他们只相中了你一位。想不到,你不但没有得到重用,还无端蒙受了不白之冤。要是我不推荐你,也许……”
“不,不。”余自立眸子里闪着理解的光芒,“这怎么能怨你哪,你自己不也是一只聋子的耳朵吗?那些没被他们相中的人,哪个有好下场?柳风因为给中央社写过稿,肃反整了个燕子不吃食。沈从因为和胡风通过信,成了名正言顺的胡风分子。杜君恒因为说了几句对父亲抱不平话,成了现行反革命。只有陈道总算是全尾全鳞,却被安排在郊区一个中学里教那乏味的地理,连他擅长的语文课都捞不到教。相比之下,本人能够从事喜爱的文学事业,还不是多亏了老兄吗?”余自立竟然落下泪来,“我还应该感谢你才是哪!”
“惭愧呀!我对你的帮助,实在是太少啦。”东方旭两眼殷红,声音哽咽:“自立,我亏待朋友呀。”
“不,你就不要自责啦。这些年,你的日子并不比我好过。简直是难兄难弟一对:我这小编辑被冷落,你这大主编则被挟制;我因为特嫌蹲大牢,你仰慕胡风被关禁闭;我的老婆吓疯了,你的老婆惊跑了……”
“自立,我有一个建议。”东方旭不愿多谈伤心往事。“咱们应该去看看尚惟仁老师。听说,这些年来,他一直是闭门谢客,苦守陋室。他以眼睛有病为由,拒绝参加会议和政治学习。除了读读二十四史、资治通鉴啥的,把老本行——先秦文学研究,全丢开啦。像老师这样的饱学之士,泱泱神州,能有几人?我一直为他老人家的自暴自弃而惋惜。我们应该将目前国家的大变化,新气象,及早告诉他,让他也振奋起来,趁着身体状况尚好,把他的研究继续搞下去。再晚几年,……可是不可挽回的损失呀,而且不仅仅是他个人的!”
“不可挽回的损失多着哪,叫人想都不敢想。大名鼎鼎的沈从文,一部《边城》,使得多少人倾倒?可是,解放以来不再著一字,跑到故宫博物院去钻故纸堆。茅盾、巴金、老舍、曹禺等大家,哪一个解放后写出过像样的作品?中国文坛的损失,简直无法估计!可惜,我一个也不认识他们,不然,挨家挨户上门游说一番。让他们打起精神,挥笔上阵,迎接无比幸福的民主新时代的到来!”
“自立呀,做不到的事,就不要去想啦。我们还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看尚老师?”
“这个礼拜天,如何?”
“我听你的。”
四
“……落叶 “落日女墙头,铜驼无恙不?看青山,白骨堆愁。除却月宫花树下,尘泱莽,欲何游?”
在两行梧桐树夹峙、鹅卵石铺成的曲径上,一位双鬓堆雪的老者,倒背双手,低头蹒跚。一阵劲风吹来,梧桐树叶纷纷飘落。一片树叶落到老者的肩头上,停留了许久,他仿佛没觉得,继续高声吟哦。他吟的是宋人刘辰翁的《唐多令》。落叶满城头,青山堆白骨,凄凉恐怖,不堪入目!故国还是原来的样子吗?除了月宫桂花树下,这乌烟瘴气的人世间,再也没有地方去寻一方净土咯。秋风扫落叶,传送的不过是秋意。老者高吟如此伤心悲凉的诗词,难道只是因为悲秋?
一高一矮两个中年人向这边走来。来到老者不远处,听到老者的吟哦声,立刻驻足静听。老者吟声甫停,便近前答话。方面修眉的高个子恭敬地说道:
“尚老师,您在这里散步?”
“哦?”老者缓缓抬起头,仔细辨认着说话的人。“你……噢,是东方旭呀。你看我这眼色!那……这位是?”
“我是您老人家的学生余自立呀。尚老师,您不认识我啦?”余自立抢先自我介绍。
“余自立?”尚惟仁仔细端详着学生,“你就是那个爱写浪漫新诗的小个子?”
“尚老师,是我呀。”
“请原谅,老师两眼昏眊,连自己的学生都认不得。唉!废物一个咯!”
“不,是学生失礼。多年不来看望老师,老师自然记不得啦。”
“唉!少来往的好。如今,亲友之间来往,都心怀戒备,更不要说师生啦。”
东方旭接话道:“许久没有前来看望老师,想不到老师的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老人家的兴致也这么好。”余自立说道,“刚才我们还听到老师清亮的长吟呢。”
“怎么?你们听到了我的瞎嘟囔?唉,牢骚太盛,禀性难更,有啥法子?走吧,进屋里说话。”一面向屋里走着,老者又说道,“二位不忘故人,已是盛情可感,干么还提壶捧浆呢?区区几十元薪水,哪里经得起如此破费呀?”
“惭愧哟,老师。”余自立抢先作答。他指指东方旭手中的纸包,又举举手中的两瓶酒:“我们不过是带来一斤茶叶,两瓶老师喜欢喝的竹叶青而已——算的啥破费哟。”
进到屋里,见师母坐在小板凳上补袜子,两人急忙上前问安。一看来了客人,师母急忙站起来打招呼。尚惟仁吩咐道:
“我的两位高足来看我。你出去买点小肴,留他二位吃饭。酒就不要买了,就喝他们带来的竹叶青。”
“你们想吃点什么?”师母向二位学生问道。
尚惟仁抢先答道:“海参鲍鱼、燕窝鱼翅,咱买不起。他们不是外人,弄点猪头肉,花生米,豆腐干,小酥鱼啥的。嘿,你看着办就是嘛。”
“好吧。”
师母答应一声,提上一只玉米皮编的提兜,出门去了。三个人便坐在简陋的书房里漫谈起来。东方旭关切地问道:
“尚老师,您的眼疾全愈了吧?”
老人摇头答道:“咳!全好是不可能啦,多幸还没有全瞎。”
“老师平时还读书?”东方旭问道。
“本想不读,可是劣性难更。借助放大镜,读一点无用的史书之类。”
“还动笔写点什么?”东方旭又问。
“写给谁看?”老人失神的双目紧盯着学生。“我虽然眼色不行,耳朵却不聋。这些年,仅仅亲耳听到的,就吓破了胆:胡适,林语堂,梁实秋,萧军,王实味,沈从文,俞平伯、朱光潜,陈仁恪,胡风,阿垅等等,他们即便称不上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总算是成就卓著的饱学之士吧?可是,一个个相继成了挞伐的对象!用他们的革命词句来说,都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如果鲁迅先生活到今天,以他的耿介气节,你们想想,会怎么样?”老人忽然将话打住。沉吟半晌,掉转话头说道:“清人龚自珍写的好:‘木有文章曾是病,虫多言语不能天!’老朽冥顽不化,思想改造对于我来说,无异于朱砂染铁,木钻攻石——毫无效验。我干么还要自作多情,争着,抢着,去做‘狗屎堆’呢?”
东方旭的心头隐隐作痛,极力平静地劝道:“老师的感慨,学生能够理解。不过,依学生之见,我们国家的形势,正在发生很大的变化呢。”
“‘此生欲问光明殿,知隔朱扃几万重?’”老人没理会学生的话,继续念起了龚自珍的诗。念罢,仰头闭目,许久不语。
东方旭本想继续劝解,不由想起鲁迅在《孤独者》中的一段话:“小心是一种忙的苦痛,因此,会百事俱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看来,老师心头的疑虑,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解得开的。正不知该如何开口,余自立说话了:
“东方,你怎么不说话呢?咱们不是说好……要跟老师好好谈谈吗?”余自立望着尚惟仁,双眼闪动着光芒。“尚老师,您老人家可能是不出门的缘故。对于目前的大好形势,用冰消雪融,大地回春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苏联共产党刚刚开过不久的二十大,清算了斯大林的专制暴行。中国共产党的八大,更是绽露了开明政治的曙光。老师所担心的一切,即将成为过去。应该奋起……”
“自立,谈话要注意分寸!”东方旭打断了余自立的话,“中央文件和《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那篇社论,对于斯大林可没用‘专制暴行’这样的字眼。”
“哼!这是对他最大的宽容称呼。我认为,他是一个典型的专制暴君,比之希特勒,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东方旭焦急地说道:“你呀,余自立。嘴上如此没遮拦,要吃大亏的!”
尚惟仁摇手道:“东方旭,你让他说就是。放心吧,在我这里说什么都不会出乱子。只要别在外面乱说就行。”
“好吧。还是说说与我们切身厉害有关的事。”余自立兴致未减,“我们国家形势的变化,确实出人意料。可谓是春风拂面,喜人之极:今年五月,毛泽东提出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紧接着,中共中央宣传部长陆定一作了长篇报告,阐发‘双百’方针的意义,表示对贯彻这一方针的决心。刚刚结束的中共八大,不但对这一方针作了进一步的肯定,而且对于从前所不被重视的公民权利,作了进一步的保证。”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磨得发毛的报纸,展开来念道:“‘必须使全国每一个人明了并且确信,只要他没有违反法律,他的公民权利就是有保证的,他就不会受到任何机关和任何人的侵犯。’老师,这话可是第二号人物刘少奇亲口说的。您老人家听明白了吗?”
“我的耳朵还好。”老人微微点头。“唔。听起来,端的是一篇华美的宣言。”
“那,老师还顾虑啥?”余自立把报纸折叠好装进口袋里,“尚老师,陆定一还在大会上,当众给俞平伯正了名,说对他的批判有过当之处。他只是研究方法有缺陷,并不是阶级立场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