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嘛,千番骂鬼,一朝称人——金口开得不容易呀。”老人闭目点头,似在自语。
“这说明,他们是有诚意的。”余自立并没有听出老人的弦外之音。“所以说,您老人家不必存芥蒂。放心大胆地作研究,写文章。以老师的才学,用不了三年五载,必然能写出一大批惊天地泣鬼神的锦绣华章。到那时,国家器重,人民景仰,我们作学生的也脸上有光。”
“哈哈哈……”不苟言笑的老人,忽然大笑起来,“余自立呀,你真不愧是个浪漫派诗人。你给我们描绘了一副多么迷人的理想国图画呀。哈哈哈!”
“老师,这决不是空想的乌托邦,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难道你连中共领袖们的话,都不相信?”
“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老人用孔老夫子的话作答。“何况是对于政治家!”
“哟,满室笑语!哪儿吹来的春风呀?”,师母买菜回来了,没进门就高兴地发问。“这可是多年没有的事啦。你们二位,哪一位这么有本事,让没嘴葫芦高兴地开怀大笑?”
东方旭指着余自立苦笑道:“师母,是余自立的本事。”
“哎哟!我可真得好好谢谢您哪——余自立。”师母从竹篮里拿出酒肴,找出六个碟子把酒肴盛好,摆到桌子上,回头兴奋地说道,“我还给你们买来酱牛肉,炸蚕豆。难得今天你们师徒高兴,一定要多喝几盅。你们先喝着,我去炒两个热菜,回头一起陪你们喝两盅。”
“好哇,那就入席吧。二位请。”尚惟仁率先来到八仙桌边。
东方旭紧跟着站起来,扭头向坐在椅子上发呆的余自立说道:“自立,老师入席了。你还愣着干么?快过来呀!”
五
一阵接一阵的萧瑟秋风,褪光了老槐树上稀疏的黄叶。一夜淅淅沥沥的秋雨,更送来阵阵寒意。与天气的骤冷相反,《青年文学》编辑部却热气腾腾,如沐春风。
自从中共中央提出‘双百’方针以来,在中国的科技界和文学艺术界,引起了巨大的震撼。雪压霜欺的神州大地,突然之间和风拂面,阳光明媚。高天是如此的碧彻,空气是如此的清新,人们的心情是如此的的舒畅。一向暮气沉沉的《青年文学》,近来一反常态,变得异常活跃起来。这本以青年读者为对象的刊物,终于像它的名字一样,一扫沉沉暮气,处处洋溢着热烈奔放和青春的气息。往常,编辑们总是哀叹稿源枯竭,巧炊无米。现在,在新方针的鼓舞下,各种各样打破老框框的作品,有着新颖甚至独立见解的文章,对于艺术进行探索的各种稿件,雪片似的纷纷涌来。编辑们手捧介绍信登门送笑脸,哀求人家“百忙中惠赐大作”的尴尬,一去不复返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烦恼,永远成为过去。对于一个出版物来说,实在是莫大的幸运。
主持《青年文学》已经三个年头了,白雪从来没有感到过如此地轻松。作为主编,稿源拮据,一直是她头疼的问题。而把握稿子的思想内涵,即把稳政治方向,更使她绞尽脑汁。现在,“双百”方针一颁布,再不用终日忐忑,害怕犯这样那样的政治性错误了!
最近,一部短篇小说,引起了全国的关注,许多报刊纷纷转载,并掀起了热烈的讨论。她更是兴奋异常,领导着编辑们,投入到了这场大讨论之中。这部小说的名字是《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发表在本年九月号的《人民文学》上,作者是二十二岁的青年作家王蒙。作品以一个青年人的视角,批评了“组织部”内所存在的一些官僚主义作风。这本来是许多单位的通行病,人人深有所感,许多人深受其害,值不得大惊小怪。但因解放以来,中国的文艺作品的批判矛头,一直是指向阶级敌人或落后分子,对于官僚主义、宗派主义等司空见惯的坏作风,没有人敢于触及。王蒙开风气之先,不但正面描写了青年人勇敢地向官僚主义进行斗争,而且写得极其真实、深刻和生动。
一石击水,浪涌千层。文艺界的震动,可想而知。一时间,争相传阅,好评如潮。赞誉的稿件,雪片似的飞来编辑部。白雪尽量腾出篇幅予以刊载,并以“编者按”,“编后语”等形式,大加鼓吹。
不料,他们正在不遗余力地为文艺界出现的新气象,新作品,摇旗呐喊,击鼓助阵。忽然传来了异样的声音,而且那声音如此高亢,旗帜无比鲜明。率先高举批判旗帜的,是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化部的马寒冰。他发表的批评文章认为,《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是“一部不真实的作品”。因为小说所批评的区委会是不存在的,纯属子虚乌有。至少,在中共中央所在地北京,不可能有这样的区委会。如果真有,也不宜写成小说,写篇新闻报道批评一下足够。三年前,因为批判《红楼梦研究》而一举成名的李希凡,紧步马寒冰的后尘,拿起了批判的武器。他站在理论的高度,写文章批判王蒙,说他在典型环境的描写上,过分偏激。“竟至漫不经心地以我们现实中某些落后现象,堆积成影响这些人物性格的典型环境,而歪曲了社会现实的真实。……以至把党的一切组织、人员、工作,都写成了一片黑暗。”
白雪一时陷入了困惑。明明是一部真实深刻,大快人心的好作品,怎么会有这样一些异样的声音呢?两个带头冲锋陷阵的人物,一个是总政治部的要员,一个是因为勇敢地向权威挑战而红遍神州的理论新秀。他们的率先发难,该不会像当年批判《红楼梦研究》那样,是拿到了尚方宝剑吧?果真是那样,又要像在《武训传》的问题上那样,使许多报刊大栽其跟头……
正在这时,理论组组长于兴华来到了她的办公室。
“来,兴华同志。有事吗?”她站起来打招呼。
“白总编,有个重要问题,我来向您请示。”于兴华的方脸上露着迷惘。
“坐下来说。”她指指对面的椅子,等到对方坐下来她嬉笑道,“不知什么问题,使你这老编辑满面愁容?”
“白总编,我担心,我们这一阵子对于王蒙小说的支持,要捅漏子。”
“兴华同志,现在形势这么好,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还不是因为马寒冰和李希凡的文章。这两篇文章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一派教条主义老腔调,与‘百花齐放’的方针,简直是南辕北辙。而《人民日报》却在显著地位予以发表!您看,他们两人的文章,我们是否也要予以转载?”
“不理他们!”白雪脱口而出。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怀疑从哪儿来的这番勇气。
“我也是这么看。不过,我担心他们的文章有来头。”于兴华双眉紧缩。“万一是奉上命而为,那就……”
白雪猛地一挥手:“根据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精神,我们评价文艺作品,应该是政治标准第一,艺术标准第二。这才是‘上命’。王蒙的小说之所以反响如此强烈,受到如此普遍地欢迎。就是因为它反映了真实的社会现实,在艺术上也是有水平的。完全符合毛主席提出的这两条标准。我们尊崇的是真理,而不是什么‘来头’。我们组织的讨论要继续下去,出了问题我一个人负责!”
“白总编,您看这样好不好?”于兴华仍在犹疑。“既然是讨论,还是两方面的文章都登的好,显得我们哪一方也不偏袒。”
“也可以。不过,通过编辑手法,要把我们的倾向,鲜明地体现出来。”
“好的。”于兴华高兴地走了。
白雪同样感到很兴奋。参加革命十五六年以来,她一直在宣传、文艺部门工作。不论做什么事,除了遵从领导上的吩咐,就是极力琢磨上面的意图,可谓是规行矩步,不敢越雷池一步。今天,她一反常态,作出了坚定的答复,一时间似乎把“上命”和“圣意”统统忘在了脑后。仔细一想,不由暗笑自己妄自尊大:要是没有“双百”方针的贯彻,自己决没有这份勇气。多么及时正确的新方针,多么值得欢呼的新形势呦!往后,再也不用前怕狼,后怕虎,小心翼翼,奉命惟谨地工作啦。她这个主编,可以放心大胆地甩开膀子大干了。
可是,她的满腹喜悦持续了没有几天,又一场挟着冰雹的冷雨,浇了过来。1957年1月7日,《人民日报》又发表了陈其通、马寒冰、陈亚丁、鲁勒,四人联名的文章:《我们对目前文艺工作的几点意见》。不止是对王蒙的小说表示不满,对于提出百花齐放方针以来,文艺界出现的情况,忧心如焚。文章对新方针进行了笼统地肯定之后,笔锋一转,大谈新方针所带来的消极现象:
“在过去的一年中,为工农兵服务的文艺方向和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越来越很少有人提倡了。”“真正反映当前政治斗争的主题有些作家不敢写了,也很少有人再提倡了,大量的家务事、儿女情、惊险故事等等,代替了描写翻天覆地的社会变革、惊天动地的解放斗争、令人尊敬和效法的英雄人物,和足以教育人民和鼓舞人心的小说、戏剧、诗歌。因此,使文学艺术的战斗性减弱了,时代的面貌模糊了,时代的声音低沉了,社会主义建设的光辉在文学艺术这面镜子里光彩暗淡了。甚至使有些小品文失去了方向,在有些刊物上反映社会主义建设的光辉灿烂的这个主要方向的作品逐渐少起来了。充满不满和失望的讽刺文章多起来了。”
正像俗话所说的:“世事无两全。”近几月来,文艺界出现的新气象,人人拍手称快,戴着“左”色眼镜的人,却惊慌失措,如丧考妣,急忙跳出来为公式化、概念化的创作方法,为灰暗沉寂的文坛摇幡招魂。白雪读完了四人联名发表的文章,不由发出一阵冷笑。
笑声甫歇,她忽然皱起了眉头。唱反调的文章不但接踵而至,而且打头署名的陈其通是总政治部文化部的副部长、马寒冰的上司。也就是说,写文章的人,不但由单兵作战变成了集体上阵,而且级别也高了一截。他们为什么这么喋喋不休,一副前赴后继的架势?莫非真像于兴华所担心那样颇有来头,甚至是尊上命而为?事情的内幕,卓然也许能知道。必须赶快向他摸个实底儿。不然,盲目走下去,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掉进这个新的陷阱里。
“这可是,大意不得的事!”白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六
晚饭后,上小学一年级的女儿卓彤,像往常一样,缠着妈妈讲故事。自打女儿上幼儿园起,每天晚饭后白雪都要给女儿讲一个故事。不然,女儿就不肯乖乖地睡觉。这已经是好几年的习惯了。
见女儿赖着不肯走,白雪拍着女儿的肩头,温语相劝:“彤彤,今天晚上妈妈有工作,改天再给你讲,好吗?”
“妈妈说话不算数。”彤彤撅起了小嘴,“讲好了每天晚饭后,给我讲一个故事嘛。”
“妈妈今天不是有工作吗。”
“你们上了班工作,下了班,不是休息的时间吗,干么还要工作呀?”
“在班上没有干完的工作,不就得下了班继续干?。”卓然笑着插话,“如今的小孩子呀,只知道上班工作,下班休息。当年我们可把休息二字几乎忘光啦。”
白雪往外推着孩子:“彤彤,快跟阿姨玩去。七岁的大姑娘啦,要像哥哥那样懂事哟。”
“不嘛——哥哥多大啦?我要是上中学了,保证讲故事给你们听。”女儿摇着妈妈的胳膊扭麻花。“好妈妈,你给我讲一个故事,再工作还不行吗?”
“你就给她讲一个嘛。”卓然给女儿说情。
“不行,我今天晚上没有……”白雪想说没有心绪,急忙改口道:“彤彤,妈妈今天晚上实在没有时间,我有要紧的事要跟爸爸商量。明天晚上我保证给你讲两个故事。好吗?”
“好吧。”彤彤极不情愿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咛道:“妈妈说话可要算数哟。”
“当然,当然。”白雪连声答应。
女儿刚出门,卓然即掩上门,回头向妻子问道:“你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连个故事都顾不上给孩子讲?”
“当然是很严重的事。”白雪无力地坐到椅子上。“搞得我都无所适从啦。”
“白雪,你这人呀,就爱小题大做,虚张声势。眼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卓然点上一支烟,慢慢吸着。
“恐怕不是我小题大做,而是你政治上迟钝吧?”
“好吧,就算是我迟钝。你说给我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
“你呀,用得着我说!那四个人的文章,搞得人心惶惶,你还在稳坐钓鱼舟呢!”
“哈哈,原来是为这个。”
“难道你不感到很意外、很严重吗?”
“这有什么意外的?毛主席早就说过,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几个持左派观点的人写两篇文章,用得着大惊小怪?”
“我可不这么看。”
“你是怎么看?”
“根据多年来的经验,所谓‘左派’,几乎无一例外是些看风转舵的风派人物。如果没有风吹草动,他们即使对当前的文艺形势有看法,也不会跳出来说三道四。善观风向的人,各个绝顶聪明,他们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利益。现在他们一跳再跳,一副忧国忧民的架势,仿佛为工农兵服务的文艺不存在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在中国要消亡了。你想,要是没有背景,他们会如此喋喋不休、如此煞有介事吗?”
“……”卓然轻轻点着头,频频抽烟,许久不语。
“你怎么不说话呢?难道我说的没有道理?”
卓然语气严肃起来:“其实,持怀疑甚至恐惧态度的人,不止是你。昨天,东方旭就专程来找我。请示该怎么对待陈其通等人的文章。神情很紧张,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前一阵子,《北方文艺》不但发了不少赞美王蒙小说的文章,也发表了一些比较轻松的作品。他担心陈其通等人的文章,是搞运动的先声。一旦运动来了,他又要像批当年批《武训传》、三反,反胡风一样,懵懵懂懂成了运动对象。”
“这就是左派文章的社会效应!”白雪愤然道,“哼!平静的湖面,蓦地扔进了大石头;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罩顶,风云突变——谁能不担心呀?说实话,我比东方旭还紧张。因为我们刊物在王蒙的问题上,比他们更积极,态度更明朗。如果是办错了,我们捅的漏子最大。”
“夏雨和矫敫这两个人,真够……聪明的。”卓然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两年多来,对一个老实人,竟然搞了一系列的小动作。先是要把人赶走,上面不答应,便架空人家,东方旭的主编形同虚设。现在出了棘手的事,便把责任全推到了东方旭身上。说人家‘思想右倾,以致使《北方文艺》偏离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方向’。这样大的帽子,一个民主人士怎么吃得消?”
“哼,东方旭这几年简直成了一只猴子,叫他们耍完啦。怎么可以那样对待一个非党同志呢?简直是可耻!你身为他们的领导,总得过问过问,给老实人撑撑腰呀!”
“唉,尽力而为吧。东方旭的情绪极端低落,再继续给他施加压力,万一出了事,影响太坏啦。别忘了,他的老婆还是英国人呢。所以,我极力地对他进行了安慰和鼓励。”
“好啦,现在你应该对自己的老婆安慰鼓励一番啦。我何尝不是感到无所适从?何况,我跟东方旭不同,他是中了别人的圈套掉进陷阱,如果是陷阱的话。而我呢,却是自己跳进去的。”
“白雪。”卓然将烟蒂用力地捻灭,两眼望着妻子,语气十分严厉。“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轻举妄动。对待方针路线问题,可不是儿戏!既要敏感,又要迟钝。别打岔,听我把话说完。在把握方针政策上,越敏感越好;而在行动上,却要迟缓一些。只有吃透了精神再动,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那与风派人物有啥两样?”
“当然不一样!风派人物是只看上面的眼色。我所说的是吃透党的方针政策。我们是党的一分子,永不生锈的齿轮和螺丝钉,所以……”
“得了吧!方针政策还不是出自几个人,甚至是一个人的金口玉牙?”
“白雪,你这嘴上没遮拦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掉?”
“反正,那套中庸之道,我永远学不会。”
“学不会也得学!还是那句老话:你这样不理智,一味感情用事,吃亏早来!”
“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你就别费劲开导啦。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是,陈其通等人的文章到底是否有来头?‘双百’方针,是否会被扼杀在摇篮里?”
“我想不会。连小孩子都懂得说话要算数,毛主席刚刚亲口说过的话,就能朝令夕改?再说,十一月十五号刚刚闭幕的八届二中全会,决定党内要进行整风。重点整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官僚主义。王蒙的小说,打响了反官僚主义的第一枪,怎么会错?陈其通等人不过是杞人忧天而已。”
“这只是你的估计。我是跟你要个实底儿——上面对四个左派的态度,到底是什么?”
“这……我也拿不准。得想法打听。”
“一定要抓紧哟!”
“注意,”卓然盯着妻子,神色严肃。“在没有摸准确情况之前,你要尽量保持沉默。”
“办不到——我们的刊物要按期出版呀。”
“那就不偏不倚。”
“唉,你的中庸之道又来啦!”
七
矫敫骑着崭新的凤凰牌坤车,从东单拐进长安街,向西急急驰去。两只围巾下摆,在背后飘动着,宛如一只闹春的燕子,贴近地面,翩迁飞舞。来到天安门前,她放慢了速度下了车,站在金水桥上,久久注视着金瓦朱椽下方,那面巨大的画像。画像的双眼一眨不眨,深情地注视着她。两片抿着的嘴唇像要启齿微笑,又像要开口跟她说几句关切鼓励的话。一股暖流,由心口向周身扩散开去,热泪涌上了她的双眶,不由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喊道:
“敬爱的毛主席,您好英明,好伟大呀!有了您这样英明的领袖,中国人民多么幸运、多么值得自豪呀!”
喊声引起了行人的注意,好几个人停下脚步缓缓围上来。他们疑惑不解地注视着这个骑着新式坤车,穿着讲究的漂亮女人。不知她为什么眼含热泪向着领袖像喃喃自语?莫非是要在这里寻短见?这些年,运动接着运动,不知为什么,许多走投无路的人,喜欢向金水桥下黑黢黢的冰水里寻求解脱。有人甚至是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结束宝贵的生命。莫非这又是一个寻求自我解脱的轻生者?
见人们围上来注视自己,矫敫低声骂了一句“讨厌”,跨上车子,往西飞驰而去。走了不远,便随口哼起了歌曲:“嗨啦啦啦,嗨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中朝人民力量大,打败了美国兵呀……”
一跨进自家大门,顺手把车子交给迎上来的保姆,一面往屋里走,一面高喊:
“老陆,我回来啦!”
“哟?今天刮的是什么风,这么兴高采烈?”陆舟手里端着茶杯迎了出来,“喂,莫非有什么大喜事?”
“当然啦!”她挽着丈夫的胳膊往屋里走,“特大喜讯!”
“哦,真的吗?快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你猜猜。”她拿过丈夫手里的茶杯,喝下一大口茶。“要是猜对了,今天晚上,我给你来个高水平的推拿。”
“这可不好猜——因为这些日子并没有什么‘特大喜讯’呀。”
“哼,还整天骂我政治上迟钝呢。你更迟钝的够呛!”
“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难道陈其通他们发表了那样重要的文章,引起了那么大的震动,对前一阵子文艺界出现的混乱和右倾势力,拍案而起,当头棒喝,算不得是特大喜讯?”
“原来你是为这件事高兴。”陆舟坐下来低头喝茶。
“这正是我久久盼望的事!这半年来,我整天在憋气,继续发展下去,非憋出病来不可。现在终于盼到了及时雨。你想呀,多么好的文艺形势,让王蒙的一篇胡说八道的狗屁小说,搅得昏天黑地。什么反官僚主义的发轫之作呀,优美的语言呀,生动的人物形象呀,一针见血、鞭辟入里呀——一派屁话,简直捧上了天。那些没有改造好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反动家庭出身的子女,也闻风而动,跟着翘尾巴。我们那里,东方旭,余自立,那个资产阶级臭小姐文婕等等,一个个像起蛰的蛤蟆,趾高气扬,哇哇乱叫,连说话的声音,都兴奋得像唱歌。”
“臭味相投——那是很自然的事情嘛。”
矫敫气愤地说道:“原先,我要你们把东方旭调走,你们不答应。结果怎么样?好端端一个编辑部,一池平静的湖水,被他们搅得一塌糊涂。我就料到,形势不会这么坏下去。这一下可好啦,陈其通、马寒冰等同志,终于站出来代表伟大领袖说话啦。我们又可以心情舒畅地大干特干啦。”
“你怎么知道,陈其通他们是代表伟大领袖说话呢?”
“这还用问嘛!没有上面的指示,他们怎敢逆流而动?”
“他们的意见确实很有道理,可谓是击中了当前文艺战线的要害。可是,并不代表党中央的意见。”
“真的吗?不可能吧?”矫敫惊讶得张大了口。
“我能骗自己的老婆吗?”陆舟连连摇头,“矫敫呀,矫敫!你不承认在政治上迟钝,也得承认在政治上幼稚。”
“反正呀,我在你的眼里,永远也不是个称职的领导干部!”
“矫敫,你还年轻,时刻把自己看成是领导干部,并没有好处,那会助长你的骄傲自满情绪。”他把妻子拉进怀里搂着,温柔地用下巴蹭着她的脸颊,把话拉回到本题上:“你认为我这个宣传口的领导干部,就喜欢眼下出现的自由化倾向?不,小小的王蒙,跳出来说东道西,为党组织抹黑,我会欣赏吗?可是,事物的发展,并不以我们的好恶为转移。八届二中全会决定要整风,主要是为了克服党内存在的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官僚主义。王蒙的小说,正是针对官僚主义而发,我们能够加以干涉吗?所以说,我们干任何事情,都要以中央的战略部署为依据。绝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想怎样就怎样。懂吗?”
“唉!”矫敫长叹一口气,闭目不语。过了好一阵子方才有气无力地问道:“这么说,陈其通、马寒冰的意见,不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战略部署咯?”
“绝对不是。我自始至终列席了二中全会,压根儿没有听到对‘双百’方针的批评,更没有听到要‘收’的意思。”
“我们该怎么办?”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啦。支持王蒙,支持双百方针。”
“倒霉!那些家伙,更要嚣张得难以驾驭啦。老陆,你还是把东方旭给我调开吧。”
“理由不充分,调开他影响不好。”
“他表面上和和气气,内心里对我根本瞧不起。你不给我想办法,我可受不了!”
“他的能耐再大,也是在我们的手心里攥着。你怕什么?尽管大胆地把担子挑起来嘛。”
“那,陈其通、马寒冰的文章怎么办,支不支持?转不转载?”
“你说呢?”
“先不理他们,看准了气候再说。”
“嘿嘿,这还差不多。看来,长进还是有的。”
她在他的左腮上轻轻拧了一下:“哼,我本来就不像你说的那么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