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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海不扬波.2

作者:鲁钝 当前章节:114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东方旭自语似地念了一句《诗经》上的诗句,站起身来告辞。其实他内心的防线已经动摇,他担心继续谈下去,归国的决心,将彻底动摇。他握住老朋友的手,不无歉疚地说道:“查理先生,请谅解我的苦衷:我已经答应了北方朋友的邀约,岂可失信于人!”

“不,不,东方先生,你们的孔圣人说过:‘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择善而从,乃是圣人的教导──我希望你三思,再三思!我的事情很多,不能在香港多停留,请你务必在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好吗?”

回到旅社,他把查理教授的来意和谈话的内容,跟妻子雅妮作了简单的叙述。不料,自始至终积极支持他归国的雅妮,满面惊恐地喊着他的表字说道:

“耀之,查理教授的话,有道理呀!万一中国跟苏联一样,革命成功了,便杀自家人,入了网的鱼儿,可就逃不脱啦!到那时,悔之晚矣。耀之,你可不能固执呀。”

“雅妮,你坐下,听我跟你说。”等到妻子坐下后,他语气肯定地说道:“查理教授的观点,可以理解。但,中国乃圣贤礼仪之邦,谅中共做不出苏共那样惨无人道的蠢事。”

“那朱元璋做了皇帝便杀忠臣,不也是出在中国?”

“那是封建帝王干的事。放心吧,共产党信奉马列主义,追求的是解放被压迫的人民,绝不能与专制暴君同日而语。”

“耀之,我可是有些害怕。我们还是跟查理先生一起回去吧。”

“雅妮,放心吧。共产党那里,有我的许多朋友。有他们的保护,就是有危险,也绝对落不到咱们的头上!”

“要是朋友们也自身难保呢?”

“怎么会呢?再说,斯大林那么残暴,都不敢杀害安娜•路易丝•斯特朗。你跟大卫是英国人,他们想对我行无礼,还要考虑国际影响呢。”

“唉!但愿,这不是你的一厢情愿。”无比信任丈夫的爱妻,一声长叹,没再坚持。

第二天,东方旭便去酒店,谢绝了查理的诚邀。

可是,另外的阻拦,却接踵而至。

自从他抵达香港后,著名学者东方旭自英伦载誉归来,稍事停留即将北上的消息,在香港的几家报纸上一披露,接连有好几位朋友,到旅社拜访。言谈之间,或直接,或委婉,所表达的几乎是同样的意思:他的归国决心下得太冒失。劝阻的理由,与查理教授,大同小异。但他仍然不为所动。直到一位熟人来访之前,他的归国决心,始终没有动摇过。

这位燕京大学时期的老同学,姓高,名明远,字洞三,现任香港大学中文教授。东方旭拒绝了查理教授的当天晚上,高明远来到他的下塌处。故人相见,没有多少客套。饮过一杯咖啡,谈话立即进入了正题。不料,一夕长谈,使他眉头紧锁,方寸纷乱,脊背发冷,心头阵阵颤动。老同学语气逼人,言之凿凿。说什么,摆在他面前可供选择的,有三条利害昭然的路:

第一,上策:立刻回到英国,作一名共产党始终想争取、并给予优厚礼遇的海外学者;第二,中策:留在香港作一个自由职业者;退,可以再次出国;进,可以北上解放区,如果真像共产党许诺的那样,“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民主政府爱人民”;第三,下策:立即回大陆,作一名红色政权下的臣民,如果中国共产党步苏联共产党的后尘,故技重演,除了成为刀俎之间任意宰割的鱼肉,绝无其他选择!

他何尝不知,摆在眼前可以任凭自己挑选的路无非是这三条,问题的焦点是,“利害”并不“昭然”。怎能断定回大陆,一定是下策呢?看来,苏联的荒唐镇压和肃反,实在是遗患无穷,令天下人望而生畏,以致对共产主义,产生了如此深刻的偏见。

“洞三兄,”他亲切地喊着高明远的字,“你的话,恐怕只说对了一半。摆在我面前的路,固然有三条,可是,将回大陆说成是下策,恐怕是猜测之词。解放区是不是明朗的天,至少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不,不!我有根据。”

“那好,请阁下细说其详,在下洗耳恭听。”

高明远对共产党偏见之深,使东方旭十分惊讶。在大浪淘沙、神州陆沉的年月,摆在人们面前的选择,不是逃遁,便是投奔新的靠山。莫非这位老同学,一改不党不派的初衷,成了国民党的成员,奉命前来作说客?不然,语言如何如此偏颇!不过,他给指出的,为何没有去台湾这条路呢?那就沉住气,看看他的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耀之兄,您长期生活在国外,不了解国内的情况。我实话告诉你,中国出了共产党,是神州的灾难和大不幸!老兄先别摇头,听我把话说完。这共产党虽然是按照马克思的学说所创立,但从它的本性看,它既不姓‘马’,也不姓‘共’……”

他冷笑问道:“那,他们姓啥呢?”

“它们姓黑,姓魔!它们是一帮子黑心肝的吃人恶魔!”

“洞三,你尽可以不喜欢共产党,何必如此,如此地对人家不友好,甚至极力加以丑化呢?看来,老兄受了太多的反面宣传的影响。”

“这怎么是丑化?这是铁的事实,是谁也抹不掉的、淋淋鲜血写下的历史!”高明远用力捺灭了手中的烟蒂,提高了声音说道:“可以不夸张地说,从共产党诞生那天起,就以荒唐、野蛮、摧残、杀戮为能事。它们不但和苏联共产党是一对孪生兄弟,与德国法西斯,也毫不逊色!”

“老兄这话,更离谱了:古今中外,哪一个革命的组织不是依靠武力起家?不杀戮怎么取得胜利?”

“那要看是对谁。对敌人,不但要杀戮,而且要彻底消灭。可它们却是对自己人,即它们所说的‘革命战友’,竟然不惜一再下毒手!”

“这话从何说起?”他俯身向前,侧耳细听。“洞三兄的高论,令人惊讶。我觉得天地间,不会出现这样的政党。”

“书生之见!当初,在下对共产党,不但没有成见,差一点投奔延安而去。我何尝不希望,能出现一个崭新的政党,来挽救我们灾难深重的国家。可是,一件件触目惊心的传闻,吓破了我的胆。”

“俗话说,十里无真信,何况是在国军严密封锁的苏区。只怕那些传闻,离不开对立面的捏造攻讦,老兄千万不可为其所惑呀。”

客人望着他,露出了惋惜的表情:“耀之,我所说的,并非猜测之词,乃是确凿的事实:我有一个姓刘的朋友,从上海偷偷跑到江西苏区,投奔‘光明’。你猜怎么样?去了不久,便遇上了所谓‘肃托’运动。屠刀对准的全是共产党员和干部。只要怀疑谁是敌人,不问青红皂白,抓起来就杀。从开辟根据地的有功之臣,到投奔去的忠心追随者;从战功卓绝的将军,到普通士兵,一批批被以革命的名义杀掉。据估计,被杀害的不下十多万人。有的根据地被杀得只剩下四五个党员。那些国民党悬赏几千大洋买不到的人头,一个个滚在了它们自己同志的屠刀之下!我的那位朋友,是和两位同道一起投奔苏区的,另外两人都被当做特务杀掉了。多亏他逃得快,免去了刀下作鬼——你说可怕不可怕?”

“听说,那是极左路线搞的。后来,换成了毛泽东的正确领导,情况不会再那样荒唐吧?”

“不,情况丝毫没有好转!老兄难道没听说,在陕北的‘解放区’里,也曾搞过苏区式的‘肃反’?”

“啊!陕北解放区也有这事?我在海外为何没听到一点消息呢?”

“这正是共产党的高明之处──好事一千倍、一万倍地宣扬,坏事则捂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信息!要不然,怎么证明他们英明伟大,大慈大悲,乃是天地之间独一无二的救世主呢?”

“喂,先别发议论。我倒想听听你的独家新闻。”

“不,现在已经不是独家新闻啦,在香港,知道情况的人并不在少数。这也是一个从延安逃出来的当事者亲口告诉我的──我们已经作了三年同事。此事,在所谓老解放区,知道内幕的人恐怕更多!事情发生在1942年,在延安以及华北解放区,开展了“整三风”运动。这个运动,以‘整三风──党风、学风、文风’开始,后来却变成了‘抢救运动’:把好几万名从国统区投奔去的热血青年,打成了国民党的‘特务’。他们组成专门班子,大搞逼、供、信,甚至先信后逼,美其名曰‘抢救失足者’。那些受难者,被逼不过,只得连编带诌,把自己描绘成‘特务’、‘坏蛋’、‘阶级敌人’。有人实在编不出是‘特务’、‘坏人’的来由,便成了‘不自觉的特务’。连许多地下党员,也纷纷成了‘国民党特务’。尽管后来证明都是假案,但是已经晚了,许多人逃亡、自杀。活下来的,也是家破人亡,不少人离了婚。因为在‘抢救’期间,一方被迫揭发另一方是‘特务’,伤了感情,事后忿而离异……”

“造成这么大的损失,难道就没有受到法律的惩处?在国外,作假证是严重的犯罪行为,是要连坐的!”

“‘连坐’?在共产党人的字典里,根本找不到这个词。据说,主其事者,是个叫什么‘社会部’的衙门,后来毛泽东站出来承担了责任。在一次大会上,当众举手敬礼,还用上了他特有的幽默:‘我们的出发点是好的嘛。目的不过是为了治病救人。乱军之中,难免有人被马蹄子踏那么一下子。大家受了委曲,责任在我。我给大家赔礼了。不过,我给你们打了敬礼,你们可得还礼哟──不然,我的手怎么能落下去呀?’”

“天哪!这也叫赔礼道歉?”东方旭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

“倘若有诚意,倒也情有可原。可是,后来,还是把一些“顽固不化的危险分子”杀掉了,其中就有著名的作家王实味。”

“啊!王实味被他们杀了?听说这人是地下党员,很激进呀,他犯了什么罪?”

“不过写了几篇小杂文,总题目叫什么《野百合花》。”

“什么样的文章,如此厉害,以至于连性命也搭上?”

高明远缓缓答道:“据说,文章分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指出延安也有太阳照不到的角落──上下之间缺乏爱心;第二部分,要求学会保护青年人的热情和勇气,即使他们发牢骚,也可以从中发现工作中的缺点;第三部分,是说革命集体内部要防微杜渐,把黑暗面削减到最低限度;第四部分,是说他并不反对等级制度,但在艰苦的革命岁月,应该依照合理的原则来解决,不可搞得差别太悬殊。”

“这些话,句句出自关爱,堪称是苦口的良药,何错之有?莫非……”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斯大林的拿手杰作,被他们完整地继承下来啦。”

“唉,太不可思议了!”

“正因为不可思议,我才记得这么牢,过一百年也不会忘记。可见,共产党从来就是以神灵、圣人自居。我就是神,我就是圣。哪个胆敢说神圣无比的朕躬所统辖的地方有‘阴暗面’就是大逆不道,罪该万死!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失足者’,都是些聪明人:刑讯之下,不但一一招承,而且大骂‘罪臣当诛’。那王实味,竟然不识时务,一味为自己辩护,大喊冤枉,自然就成了反马克思的主帅。直到被砍掉头颅,扔进枯井埋掉,方才闭上了他的冤口!”

“太可怕啦!”东方旭惊恐得双手抱头,久久不语。过了好一阵子,自语似的说道:“但愿今后再不会发生此类事情。”

“耀之兄,你的美好愿望很可爱。”

“怎么?难道他们还没有接受教训?”

“很不幸,被阁下言中了。共产党是一群冷血动物,不亚于吃人的生番。他们崇尚的是斗争哲学。整人,摧残人,是他们的拿手杰作。老兄谅必还蒙在鼓里,连蒋委员长统治下的大上海,英国人统治的香港,他们锋利的触角,也早已伸了进去!”

东方旭无言以对。索性从沙发上站起来,缓步踱到窗前。用力地长长呼出一口气,久久仰望长天。几只白鹭从浓重的云层下飞来,低声鸣叫着,惶急地向东南方飞去。左下方,正有一艘悬挂着英国旗的客轮,缓缓驶出港湾。莫非那上面就有着,来而复返的生悔游子?右下方不远处的一座别墅中,传来悠扬悦耳的钢琴声。弹奏的是一支英国民歌。他在英国乡间旅行时,常常听到这支节奏轻快跳跃的曲子。钢琴反复弹奏着,仿佛召唤他旧地重游。唉,这沦为殖民地半个多世纪的地方,生活却是如此地祥和安宁。自己真不知该何去何从!

“老兄,坐下来,我还有话跟你说呢。”背后传来老同学的呼唤,他只得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高明远告诉他,今年夏天,著名作家萧乾就成了众矢之的,作了一场勇士们练武的靶子。由于他在《大公报》上写了几篇文章,一篇是看不惯给大文豪郭沫若庆寿,认为人在中年便大张寿筵,是宗派主义的偶像崇拜。因为真正的大政治家、大作家,他的政绩和作品才是不朽的纪念碑。另一篇是谈文艺的前途,认为文艺要有民主,在法定的范围内,作家应有写作的自由。还有一篇是谈信仰,他主张信奉自由主义,不论‘坐在沙发上与挺立在断头台上’,对自由的信仰,都应该坚定不移。谁知,这几篇不乏忧患意识的文章,竟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灾难。就在这自由世界的香港,对他展开了猛烈的围攻。眨眼之间,萧某人成了替旧势力,也就是他的主子,作无耻宣传的尖兵。说他,由于无力在人民的心目中重建反动旧势力的幻想,只好着眼于动摇人民对新势力的信心。那位大文豪,更是大笔如椽,指名道姓赠给萧乾一大堆桂冠:标准的买办型,贵族,御用文士等等,不一而足。

著名记者、作家萧乾,是东方旭十分敬佩的学者型作家。上述文章,东方旭在英国即曾读过,认为见解精僻,观点中肯,恰好表达了自己的心声。并且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写了一篇欢呼叫好的文章,寄给了上海《大公报》。既然萧先生的几声嘤嘤之鸣,成了‘旧势力’的成员和帮凶。他这个拥戴者,岂不是同样逃不脱口诛笔罚?即便用的是笔名,过几天文章登出来,只怕也难以逃脱“桂冠”加冕!

惶惑加上恐惧,虽然气温在摄氏三十五六度,他仍然感到脊背阵阵发冷。

分手时,他以感戴的语气说道:“洞三兄,我一定认真考虑您的告诫。”

在雅妮的催促下,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去轮船公司,买好了返回英国的船票。

不料,一迈进旅社的大门,门房便告诉他:有客人来访。

他急忙上楼回到房间,只见一个身材瘦削、西服革履的中年人,正坐在沙发上逗儿子大卫玩。一见他走进房间,客人立刻站了起来。在一旁陪坐的雅妮介绍说:

“耀之,这位先生从内地来,找你的,已经等了许久了。”

“东方先生,久仰,久仰。”陌生人一面打量他,方盘脸上露着惊喜的微笑,不等他开口,抢先说道:“在下卓然,已经恭候大驾多时啦。”

“卓先生,请坐。”

客人在沙发上重新坐下,自己在下首相陪。雅妮端来两杯咖啡,放在两人面前,伸手扯着儿子往里间走,孩子站着不动:

“不嘛──我还要跟伯伯玩哪。”

“大卫,伯伯要跟爸爸说话呢,咱们到里屋去。”

“不,我也要听。”

“咦,你不是爱听《列那狐的故事》吗?来,妈妈讲给你听。”

妻子和儿子进了里间之后,东方旭恭敬地问道:

“卓先生,我们素不相识。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不敢,不敢。东方先生的大名,如雷贯耳,切望识荆久矣。最近,从报纸上得知,先生莅临香港,便急于登门拜访。可是,直到昨天方才打听到先生的下榻之处。今天终于见到先生,鄙人殊感荣幸!”

东方旭知道,自己虽然有着一定的知名度,但“切望识荆”,已是谦辞,“如雷贯耳”更属过誉。不速之客的不期而至,必有别的缘故。来到香港之后,他听说,国民政府派出专人四处动员国内的名流学者去台湾,莫非这位卓先生,也是肩负同样任务的一位说客?再不就是邀请自己在香港某部门做事,或者像查理、高明远一样,动员自己立即返回英国。想到这里,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多谢卓先生屈临。先生有何见教,请直说就是。”

客人望着主人,诚恳地答道:“东方先生,鄙人冒昧造访,乃是奉命而来。”

“哦,不知是奉何人之命?”

“自然是我的上级咯。”客人俯身向前,略微压低了声音:“我从内地华北来,专程邀请先生等滞留香港的社会名流,知名学者,教授等北上,投身到我党所领导的新中国创立与建设事业。东方先生也是一位知名学者,自然在邀请之列。望阁下笑允我们的诚恳相邀。”

“也是一位学者”的话,伤害了东方旭的自尊心,他感到心头被猛地刺了一下。略一犹豫,不动声色地问道:“卓先生,既然阁下邀请的都是名流学者,贵党怎会想到一个流浪海外的穷书生呢?”

“这不很自然吗?”对方似乎察觉了他的弦外之音,加重语气答道:“阁下集学者、教授于一身,文名远播,解放区的领导层,几乎无人不知。说‘如雷贯耳’也丝毫不夸张。不然,怎会荣列为我党首批恭邀的客人名单呢?”

虽然对方的态度很诚恳,但“荣列”二字,不无夸饰的成份,仍然使人感到有些刺耳。他低头望着地板,冷冷地答道:“卓先生,抱歉得很,鄙人此次返港,只是想看看几位久别的老朋友,玩几天,放松一下,并无北上的计划。不瞒卓先生,英国剑桥大学正催促我早日回去呢。我在那里的聘期尚未届满,所担任的课程也未完成,突然改变行止,不但有违与校方的契约,而且有负众学子的期望。”

“这些情况,我们当然了解。不过,我党对先生的期望,却非区区剑桥可比!”

对于他所敬重的剑桥大学的贬低,再次使东方旭感到不快。他冷淡地答道:

“很遗憾,已经答应了的事,岂可自食其言?”他从西服内袋里摸出两张船票,展放到客人面前:“卓先生,您看:我的返程船票都已经买好了。”

“阁下,现在您首先需要考虑的,不是别人的需要或期望,而是自己的前程与事业。”

“这么说,只有跟随先生北上,才是前程和事业的最佳归宿啦?”他冷冷地反问。

“是的。我们所从事的,乃是解放全中国,拯救全人类的伟大事业。能够参加到这样的行列中来,难道不是人生最大的幸事?要不然,我怎会在去延安之前,变卖了全部家产交给组织,用到抗战中去。并动员年近花甲的老母和两个弟弟,三个妹妹,一同投身到这个伟大的队伍中去呢?”

“怎么?年近花甲的令堂大人,也投身到了抗日的队伍中去?”

“是的,不论年龄、地位,只要想投身革命和抗日,都可以找到发挥力量的岗位。不瞒先生,当初家母走到哪里,哪里便是我党的一个地下联络站。”

“毁家纾难!先生的爱国精神,端的是令人钦佩。”他不由连连点头。

谈话似乎有了转机。客人两眼盯着主人,亲切地改变了称呼:“耀之兄,恕鄙人直言:船票可以退掉,允诺过的事,也不是不可以改变。两国之间订立的契约,尚且随意撕毁,更何论一纸聘书呢!”

“不,我不这样看。”他望着客人,略微提高了声音。“无论一个国家,一个政党,还是一个人,如果连信用都不讲,那就狗彘不如。到头来只能是众叛亲离,甚而导致自身的灭亡!”

谈话陷入了僵局。

卓然吮了两口咖啡,字斟句酌,缓缓说道:“不错,人固然不可无信义。但‘信义’二字,也要权衡轻重。我们应当服从的只能是大义,而不是一己私义。当年我已经答应去美国留学,手续已经办妥,可是为了抗日救国,还是毅然决然地去了延安。”

见主人沉思不语,客人忽然掉转话头,自语似的说道:“看来,世间万事都要有一个‘缘’字。当初,我们同在一地读书,又一起投身到‘一二、九’运动中去,竟然失之交臂,无缘结识!”

“哦?卓先生当时也在北平?”

“是呀。阁下在燕大读文学时,鄙人在清华读哲学──相距不过数里之遥嘛!您出国的前一年,我就到了延安。鄙人在太行山跟小日本殊死搏斗的时候,阁下正在伦敦挨德国法西斯的炸弹呢。”

自己的情况,对方如此熟稔,他感到仿佛是坐在一名密探面前。不由瞪大了双眼,惊讶地问道:“哟!先生对鄙人的情况,竟是如此地熟悉?”

“是的。先生近期要自海外归来,也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贵党怎么知道我要回来?”

“我们不但知道阁下要回来,而且知道,香港并不是大驾的终点站。”

“那……鄙人的终点站在哪里呢?”

“回大陆做我们的革命战友,跟我们共产党人一起战斗呀。”客人深邃的双眸中闪动着期待的光辉。“我们正在为阁下的正确选择而高兴,阁下为何突然改变了初衷呢?”

“卓先生,恕我直言:你们的估计错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耀之兄,我们的估计是对,是错,并不重要。要紧的是阁下的人生选择:在这神州陆沉,大动荡、大变革的时代,我们应该抓住千载难逢的时机,把稳舵杆,向着光明的彼岸扬帆前进。”客人点上一支香烟,连抽几口,感喟地说道:“唉,我们不幸的祖国哟!数千年的封建统治,老百姓不过是踏在‘圣君’脚下的草芥尘土:是任凭驱使,却无权开口的牛马。辛亥革命推翻了封建统治,上演的依然是抢权夺地、军阀混战,赤地千里,哀鸿遍野。国民政府赐给‘国民’的,是一党专政,黑暗统治,宗派倾轧,贪污腐败;捐税多如牛毛,内战十数年不歇,人民穷困遭剥削,民主自由被戕害。一句话,除了共产党,没有第二个政党能够救中国。现在,艳阳即将普照全中国,一个自由、民主、幸福的新世界,就要在共产党人的手中创建出来。我们盼望了整整大半个世纪的新时代,就横正我们面前。我们盼望着当家作主人的新中国,正在向我们招手。我们为祖国母亲效力的时刻已经到来。先生既然已经到了家门口,岂可扭头而去呢?阆苑虽好,不是久留之地。机会难得,时不我与。与其异乡飘零作客,何如回归故国,当家创业?更何况,阁下所在的那个异乡,正把我们中国人视为劣等公民!”

卓然结束了演讲般的长篇大论,见主人双眉紧锁,低头吸烟,加重语气继续说道:“所以,自从去年秋天以来,看到国内大局已定,便有那么多的名流学者,迅速地做出了明知的选择。像李济琛,沈钧儒,张斓,柳亚子,章乃器,罗隆基,章伯钧,史良,郭沫若,茅盾等,纷纷结伴北上。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是看透彻了中国的前途和命运,方才义无反顾、择善而从。不过,也有一些朋友,至今迟疑犹豫,举棋不定,恐怕是被帝国主义和反动派的恶毒宣传吓住了。如诬蔑苏联三十年代的肃反,如何大加杀戮,解放区四十年代的‘抢救”运动,如何大批株连无辜等等。以致对我党和我们的事业发生了误解。阁下的迟疑,莫非原因也在于此?”

对方仿佛知道他心中存在着疑虑,以致语语中的。对于这样敏感的问题,他本来没有勇气当面质问。既然对方主动提出,索性看看他对共产党的整人“业绩”有何解释。他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话,极力平静地反问道:

“卓先生,鄙人不解:苏共以及贵党,为何有那么多的把柄,让帝国主义和反动派抓了去呢?”

“他们为了诋毁和消灭共产党,自然是不遗余力造谣诋毁。加之共产党人所从事的是前无古人的伟大事业,没有现成的经验可资借鉴,免不了犯下右的或左的错误。可是,我们有着正确的指导思想,有着一大批英明伟大的领航人,不仅有了缺点和错误能够及时改正,那驶向新世界的航船,也总是从胜利走向胜利。”见他静听不语,卓然继续说道:“当初,列宁在一国建成了社会主义,四周被帝国主义包围,他们的敌情观念严重、警惕性特别高,是可以理解的,尽管出现了一些偏差。就延安和华北解放区的‘抢救’运动来说,开始确实是‘左’了些,一度伤害了一部分同志的感情,可是,党中央及时发现了问题,不但立即急刹车,而且认真复查平反。事情虽然是下面人搞的,毛泽东主席却主动承担了责任,在广场上当着成千上万人的面,诚恳地向被误解的同志赔礼道歉。这是何等的气魄和胸怀?耀之兄谅不知情:由于本人来自敌占区,家庭出身又是大地主,自然也被‘抢救’了一通。隔离审查了几个月。一开始,像是对待洪水猛兽。可是,一旦搞清了问题,不但所有罪名一风吹,而且照样得到信任和重用。不然,今天我也不会坐到阁下的面前,您说是吧?”

现身说法,胜似长篇说教。卓然仿佛知道,阻碍他北上的症结在哪里,说出的话,句句富有针对性。他防范于心的壁垒,一个个被击破。既然对方如此坦诚地向自己倾吐肺腑,他索性将心中的疑团一并说出:

“卓先生,我还有一事不明:贵党既然知过必改,为何还杀了许多人呢?”

“哈哈哈!”客人轻松地笑了起来。“我们党向来实事求是、有错必纠,但却不是搞一风吹!几个被镇压的,不是汉奸、特务,就是顽固不化的托派分子!”

“卓先生,恕在下冒昧:那王实味,不过是一介书生,多年为贵党效忠,而且是贵党的党员,为何仅仅因为几篇短文章,就置之于死地呢?”他直率地逼问。

“我可以将真相告诉先生:那王实味,不但是个托派分子,而且对于共产党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搞了很多破坏活动──他是敌人安插在革命队伍中的一颗定时炸弹!如果我们不及时清除他,不知要给革命造成多大的危害!”

“噢,原来如此!”一阵劲风吹散了弥漫天空的乌云,他心里的疑团似乎被全部解开了。

“东方先生,请放心,鄙人以身家性命作担保,阁下到了北方,不但人身安全无需担心,而且保证阁下能得到发挥聪明才干的理想岗位。”客人趁热打铁,明亮的双眼紧紧盯着他,把话头拉回到正题上:“倘若鄙人此番请不动大驾,不仅有负上级组织的委托,也难以向您的老朋友交代呀。”

“老朋友?是哪一位?”

“金梦呀!”

“她怎么说?”

“她估计你已经到了香港,嘱咐我一定把大驾迎回去。‘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日眠。’”卓然吟起了杜甫《恨别》中的两句诗。然后微笑说道:“阁下谅不知晓,您的老朋友,夜夜‘清宵立’,翘盼先生归来呢。况且,先生离开北平这么多年,也该回家乡看看呀。今日的北平,可是我们自己的城市啦。”

见他再次沉吟不语,卓然没有紧逼。仰靠在沙发上,谈起了解放区的种种新气象和美好前途。像老百姓的生活如何幸福美满,革命阵营中如何民主、平等、友爱,领袖的治国方略如何的光辉灿烂,共产党人即将建立的新中国,更是普天之下、前无古人的理想世界等等。末了,语重心长地说道:

“耀之兄,人生之路千万条,唯有回归之路,才是贤达者最正确的选择。这些话,前几天我在上海,也跟那位在英国赫赫有名、你所敬仰的萧乾先生谈过。不过,没等到我说完,他就下定北上的决心,并且立即收拾启程。此刻,估计早已到达北平了。”

“怎么,萧乾先生已经北上了?”他感到十分惊讶。“卓先生,让我再考虑一下,好吗?”

“耀之,既然卓先生做了担保,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你所敬仰的萧乾先生,都毅然去了北方,你还犹豫什么哪?”不知什么时候,雅妮领着儿子来到了他们的身旁。她靠在丈夫的身边催促道:“耀之,你说话呀!”

“好吧,”他缓缓点头。“那就有劳卓先生做鄙人的引路人啦。”

“不敢当──让我们做休戚与共的朋友吧。”卓然温热的大手,把他的手紧紧地握住,许久未松开。

“噢──我可以去看皇帝的金銮殿和万里长城咯!”大卫拍着小手欢呼起来。

雅妮近前握住卓然的手,兴奋地说道:“卓先生,非常感谢您对耀之的开导──谢谢!”

这次谈话,改变了东方旭的旅程,更改变了他的人生选择。

刚刚过去了三天,他便站到了北上轮船的甲板上……

“唉!卓然这人诚挚深沉,肯定靠得住,绝不能把他的话,视为共产党的宣传。那就把自己的后半生,交给共产党吧!”

可是,耳畔忽然传来另一个尖利的声音:“东方旭,你所踏上的,是一条冒险的路,知道吗?一失足成千古恨——你上了贼船啦!”

他急忙睁开眼,周围什么人也没有。妻子和儿子,大概还在甲板上“看海”,只有杂踏的脚步声从头顶上方的舱板上传来。那些脚步匆匆的人,不都是跟自己一样,是结伴“北上”的吗?为何自己偏偏如此多虑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剑桥的薪水再高,乃是为异邦效力,怎能与将美好年华与学识献给梦寐以求的祖国,相提并论!”

他转过身子,再次闭上双眼,随口哼起了心爱的“平剧”:

平生志气运未通,

蛟龙困在浅水中。

有朝之日春雷动,

得会风云上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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