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他有一种热血沸腾的冲动。不是坐在会场里,他会跳起来引吭高歌的……
六
进入五月下半月以来,帮助共产党整风的鸣放座谈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在各单位相继展开。
今天上午,《北方文艺》编辑部全体成员在小会议室举行座谈会。人们从个人的办公室里,搬着自己的椅子,来到会议室里环墙而坐。靠西墙是“主席台”,两张三抽桌并在一起,后面摆着四把椅子,此刻还没有人坐。八点整,矫敫和夏雨陪着金梦走进了会议室。三人在办公桌后面坐定后,支部书记兼副总编矫敫与金梦低语几句后,站起来郑重宣布道:
“《北方文艺》编辑部全体人员,帮助党整风座谈会现在开始。”她伸出右手客气地指指金梦,“这位是宣传部分管文艺的金梦处长,大家都认识,用不着我多加介绍。金处长于百忙之中亲自赶来参加我们的座谈会,足见上级对我们的重视和支持。下面,请金处长给我们作指示。我们热烈鼓掌欢迎啦!”
金梦在热烈的掌声中站了起来,神色幽雅地说道:“我们都是老熟人啦,何必客气呢?今天领导派我来参加咱们单位的座谈会,不是来作指示,而是来向大家学习的。所以我没有什么话要讲。”她清清嗓子,扬起细眉,高声说道:“自从去年下半年以来,我们国家的政治形势,真可谓是一日千里,天翻地覆慨而慷。‘春风如醇酒,著物物不知’,宋人程致道的这两句诗,形象地刻画了今天我们国家的大好形势。同志们,我们可不能‘润物物不知’呀。前几天,在中央统战部李维汉部长亲自主持下,连续召开了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民主人士座谈会,报纸上作了详尽的报告,同志们肯定都读过了。他们对党纠正三大主义的那种急切关怀态度,令人十分感动。他们积极发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大无畏精神,就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同志们,党对于开展这次整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的,这也是解放以来的第一次。我完全相信大家都能挺身而出,站到运动的前列,向三大主义猛烈开火。谁提的意见最多,最尖锐,最深刻,谁就能成为这次运动的积极分子。反之,就是有顾虑,甚至是跟党不一心。”她停下来,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前几年,我也在《北方文艺》负责了一个阶段,在我身上所表现出的三大主义,肯定少不了,大家尽管畅所欲言,我不但不会心存芥蒂,保证举起双手欢迎。今天,你们的主编东方旭同志去参加中央召开的会议,不能出席我们的座谈会。在座的两位领导,我相信比我个人的态度更积极,姿态会更高。大家千万不要有任何顾虑。同志们,向‘三害’进攻的号角吹响了,大家跃出战壕,一往无前地冲锋陷阵吧!我急着倾听各位的发言,先说这么几句。”
金梦的讲话,激起一阵极其热烈的掌声。这时,人们才注意到,在金梦讲话时,党支部秘书柳煦坐到了矫敫身边,正在奋笔疾书,做着记录。
等到掌声停歇,矫敫坐着宣布道:“现在开始自由发言。谁发言,请举手!”
话音甫落,有四五个人举起了手。矫敫指着举手的理论组副组长马行远说道:“马行远同志,请讲。”
“我先谈一个问题。”马行远站起来清清喉咙说道,“我们的刊物一创刊,我就来到了编辑部。我深感我们这里同样存在着极为严重的宗派主义。有的同志,有能力,有水平,却得不到重用,长期被放在不重要的位置上。有的人,表面上虽然放在重要的岗位上,可是给职不交权,使人家举步维艰。试想,一匹被勒上笼头的骏马,怎么能够追风驰骋?”
“马行远同志,”矫敫插话道,“请你说的具体一点,好吗?”
“我说的已经够具体啦。难道还需要一一举例说明?”
“为了帮助党整好风,有例子大胆的举出来,不是更好嘛。”矫敫扭头答道。
“好吧。那我就举一个最突出的例子。我认为,我们的东方主编就是典型的有职无权,他就是一匹被勒上嚼子的骏马!”
掌声热烈爆响,有人在掌声中高喊:“说得好——对极啦!”
“哼,根本就没有拿着人家当主编待!”听声音,说这话的是温娴。
“这种不公正的待遇,不光表现在东方主编一个人身上,在我们编辑部严重得很。”有人大声附和。
“岂止是我们编辑部——全北京市,全中国,哪里不是人家党员吃得开!”
“反正呀,你不是党员,就成了臭狗屎一脬,休想被当成人待!”
“同志们,同志们!静一静。你们不要乱插话,不要打断别人的发言嘛!”矫敫不耐烦地高声制止。“发言要按次序来,用得着抢吗?我可以告诉大家,根据上级的指示,经支部研究决定,从今天起,改为半日工作,半日开会。想发言有的是机会,一定让你们说个够。马行远同志,请你继续说。”
仍然站在那里的马行远接着说道:“一方面,党对非党人士不信任,不重用。另一方面,对于自己的党员,又不能适当提拔重用。结果,被提拔的人,才有不及,力有不逮,给工作造成的损失是不言而喻的。我先谈到这里。”
马行远刚坐下,不等矫敫点头,诗歌戏剧组副组长绿莽站起来说道:“我来补充几句:刚才老马同志只谈了问题的表象,并没有触及问题的实质。我认为,这种任人唯亲的现象,不仅表现了严重的宗派主义,而且造成了外行领导内行的荒唐局面。让一些外行在那儿瞎指挥,事情不搞糟才怪呢。办刊物可不同于扭秧歌、说快板书,得有真才实学!拿我们的刊物来说吧,为什么读者大量地减少?质量越办越糟呗。长此下去,非关门大吉不可!难怪北京大学的老教授们提出了教授治校的要求。我认为这要求非常合理。不如此,中国的科学文化,休想能健康迅速的发展,所谓现代化只能是一句空话!”
“我来说几句。”不经过主持会议的人点头,余自立兀自站了起来。“我对共产党的宗派主义深有体会。如果它仅仅是任人唯亲,倒也罢了。人家不拿着自己的党员亲,能跟那些所谓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亲?问题是,共产党的宗派主义已经发展到了野蛮摧残、无情打击的可怕地步。自从解放以来,运动连着运动,运动的伟大目的就是整人。动辄怀疑一个人有经济甚至政治问题。怀疑等同于证据,有了‘证据’,便不问青红皂白,乱关,乱斗,乱抓,甚至乱杀。这不是我耸人听闻,例子谁都能举出一大堆。多少清清白白的无辜好人,被搞得身败名裂甚而家破人亡。哪里还有一点人道主义的影子呀?这与法西斯、希特勒有啥两样?我衷心地希望共产党通过这次整风,彻底改……”他差一点说出“改恶向善”的话,急忙改口道:“彻底改正缺点,学会尊重人权,实事求是,彻底打掉宗派主义。”
余自立的话,同样激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理论组组长单怀玉接着站起来说道:“我觉得,我们编辑部的宗派主义,虽然比较严重,不容忽视。但刊物质量降低的责任,我认为并不能完全由宗派主义来负。”
“不由宗派主义来负,难道由集体主义或者国际主义来负?”有人叫嚷起来。
“哈哈哈!”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大家先别笑,听我把话说完。”单怀玉涨红了脸。“并不是因为我是党员,就给宗派主义打掩护。我们国家和我们单位,宗派主义确实为害不浅,但要说刊物质量的降低,我认为宗派主义只是原因之一。最大的祸根,是被我们封为金科玉律的创作方法——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我把压在心底若干年的话,当众说出来,确实是离经叛道,连我自己听着都害怕。尽管我所说的都是不容否认的事实,但至今还没有人指出来。可是,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我要是隐瞒个人的观点,怎么帮助我们党整好风?如果我的观点片面,我愿意接受组织的批判。”
一时间,会场寂然无声。有人甚至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好!”金梦满脸喜色,“单怀玉同志,请你继续说下去。”
“同志们!并非是我耸人听闻,这个从老大哥那儿取来的真经,已经成了繁荣文艺创作的枷锁和藩篱。”单怀玉继续擅发他的观点。“这些年,我们的文艺作品,连篇累牍是吹嘘、造假和粉饰,简直找不到‘现实主义’的影子?称它为‘歌德’主义,粉饰主义,或者乌托邦主义更贴题。所有作品中的正面人物,必须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英雄神仙,反面人物必定是凶恶的阶级敌人。谁要是写出第三种样子,对不起,提倡写中间人物。那些所谓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优秀杰作,无非是公式化、概念化的拙劣图解。而真正反映现实人生的文艺作品,统统被看作是丑化和歪曲伟大时代的蛇蝎和毒草,围剿之,歼灭之,尚嫌不足。它的作者也成了不可饶恕的叛徒和异类!长此下去,中国的文艺事业不被毁掉了才怪呢。我的话完啦。”
一阵热烈而急骤的鼓掌声,久久没有停息。
矫敫扭头问金梦:“该休息一会啦。”
“大家发言如此热烈,还休息吗?”金梦抬头向会场问道,“同志们,我们是继续发言,还是休息一会?”
“继续开,继续开!”入会者几乎一口同韵。
“好吧,请继续发言。”矫敫只得表示同意。
接着发言的是小说组组长高扬。“我对单怀玉同志的发言,做一点补充。”他慢条斯里地说道,“我们天天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但在明朗的天空中,也有灰沙飞扬、乌云飘浮的时候。同样,我们的工作,也有失误甚至错误缺点很大时候。正像打仗没有长胜将军一样,一点缺点没有的工作也不多见。本人干过战地记者,这方面深有体会。要是五次反围剿节节胜利,用得着进行二万五千里长征?别的工作同样如此。比如,‘三反’运动中打出的老虎,百分之百都是假的;反胡风运动,错抓错关了的占百分之九十以上;就不能一概说成‘成绩是主要的’。可是,‘成绩是主要的’,却成了我们的金科玉律。任何地区,任何单位,任何工作,时时,事事,永远‘成绩是主要的’。这是典型的现实粉饰主义。骄兵必败,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我十分担心,长此下去,我们党的前途,是很危险的!”
“我们的读者在一天天减少,我们的工作总结,却永远是成绩巨大而显著!”一个矮个子编辑,坐在墙角边大声插话。
“高扬说的好,整天在满足的急流里游泳,迟早要被骄傲的洪水吞没。”插话的是绿莽。
人们七嘴八舌地插话,会场一时陷入了混乱:
“我们把苏联老大哥的一切,都看成是马列经典,绝对真理,照学不误。同样是教条主义。”
“我们编辑部存在着那么多的问题,宣传部的领导,却很少下来看一看,哪怕是给解决一个两个问题也好。可是,‘望穿秋水,不见伊人的倩影’,难道这不是严重的官僚主义?”
“当然是!”是好几个人的声音。
一个尖细声音吼道:“大概是因为有嫡系部队在这儿镇守,才特别放心吧。”
“哈哈哈——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一阵哄堂大笑。
“哗哗哗……”掌声爆响不止。
掌声过后,人们争先恐后地发言,话说的越来越尖锐,越激烈。主持会议的支部书记矫敫实在听不下去了。她脸色通红,低头看看腕上的手表,没和主席台上的另外两个人商量,蓦地站起来宣布道:
“今天的会中间没休息,现在提前十分钟散会!”
“咚咚咚!”她率先走出了会场。
紧跟其后的,是几个去厕所解决内急的人。
七
陆舟晚上下班回到家,见妻子矫敫俯身躺在床上,近前讥笑道:“咳,大白天压床板,好一个大懒虫!”
妻子一动不动,也不作回答,好象是睡着了。
陆舟伸手扳过妻子的头,一看她满脸泪痕,不由惊骇道:“矫敫,你病啦?哪儿不舒服?”
“我没有病!”她粗鲁地把头扭了回去。
“那,你哭什么?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快说呀。咳,哭能解决啥问题嘛!”
“哼,我受了人家的欺负,你还不让我哭?”
“不可能吧?什么人好意思欺负我陆某人的爱人呀。”
“哼!人家指着鼻子,把你的老婆骂了个狗血喷头,还不可能呢!呜呜呜……”矫敫出声地哭了起来。
“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好端端的,他们骂你干啥?”陆舟坐到妻子身边,掏出手绢给妻子揩泪。
“你让金梦,跑到我们那儿,召开他娘的座谈会,搞什么大鸣大放。你说,你派谁去不好,单单要派那个破鞋去,不是成心给我惹事?”
“哈哈,我当是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原来是为这个。我跟你说,金梦是我特地派去的。”
“你为什么要特地派她去,你不知道,她对我有成见吗?”
“编辑部对你这个支部书记有成见的人,岂止是她一个?让那些对你有成见的人凑到一起,发泄发泄有啥不好?”
“哼,站着说话不腰疼——没让你去听听试试,我的肺都气炸了!”
“咳,不论他们说什么,你都要硬着头皮听下去,懂嘛。”
“说的倒轻巧!他们把人骂得狗血喷头,我也得硬着头皮听?”矫敫一把鼻涕一把泪。
“不可能吧?他们至多是骂共产党,怎么会骂到你的头上呢?你不要神经过敏嘛。”
“放屁,放屁!”矫敫忽地坐了起来,“他们说任人唯亲、宗派主义,外行领导内行……”
“咦,这类问题,在哪个会上没有人这么叫喊,用得着大惊小怪?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有一些利令智昏的教授,竟然提出民主党派要跟共产党轮流坐庄,甚至要求将中山公园办成英国的‘海德公园’呢。可眼下,我们都得听着。谁愿意说什么,让他们说个够。我们希望他们说的越多越好!”
“他们胡说八道,当然我不会大惊小怪。他们虽然没有指出名字,可是有许多话,我一听就是在绕着圈子骂我。”
“他们怎么说?”
她模仿着发言人的口气:“编刊物要有真才实学,可不同于说快板书、扭秧歌那么简单。”
“哦,他们还说什么?”
“还说,共产党任人唯亲,《北方文艺》编辑部就有嫡系部队在坐镇。露鼻子露眼,不是把矛头指向了我,还有谁?”
陆舟给妻子揩揩泪,点上一支烟,猛抽几口,然后俯身说道:“矫敫,你听到那些乌龟王八蛋的污蔑漫骂,不但不应该生气,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呀。”
“挨了臭骂还要高兴?哼,我可没有那么高的修养水平!”
“我们的领袖就有。”
“至多是憋在心里不说出来罢啦。我就不相信还有挨了臭骂,反而高兴的!”
“又不懂了吧?坐起来,听我好好给你解释。”他把妻子扶着坐起来,搂进怀里。“他们自己跳出来,使我们认识了他们的真面目,是大好事嘛。”
“认识了又能咋样?”
“咋样?诱敌深入,聚而歼之。”陆舟脱口而出。
“聚而歼之?”矫敫迷惘地望着丈夫。
“那当然。”
“可,我们一再动员人家大鸣大放,帮助党整风呀,怎么又成了‘诱敌深入’呢?”
“不错,我们是希望他们从团结的愿望出发,与人为善,帮助我们党整风。可是,许多人趁机发起了猖狂的进攻。作起了亲者痛、仇者快的事。这与阶级敌人有啥两样?等着吧,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矫敫的双眼瞪得大大的:“老陆,这是你个人的看法,还是上面的精神?”
“唉!你这人呀,在政治问题上就是这么不敏感!我什么时候用个人的感情代替过政策?”他俯身向前压低了声音,“那帮家伙的疯狂嘶咬,已经把伟大领袖,大大地惹恼了。”
“真的吗?他老人打算怎么做?”
“你现在不要细问。还不到你这一级干部了解详情的时候。”他爱抚地拍拍妻子的脸蛋,仿佛在自语:“哼,悠悠众口,竟如大河决堤。看来,民主这个口子,是绝对不能开的!刚刚开了一点缝儿,那帮家伙就想造反!”他用力地一挥手,附耳说道:“矫敫,你要作好进行反击的思想准备。”
“乌拉!”矫敫一跃而其,双手搂紧丈夫的脖子,在他左颊上响响地亲了一口。“伟大领袖太英明,太伟大啦!我就知道,他老人家不能让那些乌龟王八蛋翻天胡闹。好,明天我就组织反击,一举打跨他们的猖狂进攻!”
“不。现在还不到反击的时候。现在还是继续让他们放毒,直到他们把毒液全部放完为止。”
“那……那得让那些家伙,骂到啥时候呀?”矫敫的鹅蛋脸扭歪了。
四月二十七日,中央发布了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只过了十多天,民主人士的发言,就使得毛泽东大变其脸,于五月十五日写出了《事情正在起变化》的文章,作为绝密文件,发给了高级干部。从动员鸣放,到改弦易辙,仅仅隔了十八天,整风的列车,便蓦地掉转车头,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驰去。足见,全面反攻的时机不会太晚。见妻子焦急欲泣的样子,陆舟安慰道:
“我估计,多则半月,少则十天,一定会见分晓。”
“哎呦!还要等那么久呀?我恨不得今天就动手,把那些反动家伙打个落花流水,让他们遗臭万年!”
“矫敫!”陆舟态度严厉地阻止道,“矫敫,你一定要沉住气,绝不能乱来,以免破坏了伟大领袖的战略部署。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不但不能漏出一个字去,还要表现的比过去更谦虚、更耐心。回去找几个写字快的人作记录,把他们的发言,一字不漏地都记录下来!”
“放心吧,我们已经作了记录。”
“要特别认真地做。记住,在关键问题上,一个字都不能漏下!那是我们大反攻的武器弹药——懂吗?”
“万岁!”她转身搂紧丈夫,一阵狂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