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57年6月8日,发生了一件震惊世界的大事件。
这一天,人们一觉醒来,惊奇地发现,当天的《人民日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用异乎寻常的愤怒口气,发表了一篇社论:《这是为什么?》虚怀若谷的谦谦君子,突然变成了口喷火焰的黑脸判官!
社论写道:“在‘帮助党整风’的名义之下,少数的右派分子正在向共产党和工人阶级的领导权挑战,甚至公然叫嚣要共产党‘下台’。他们企图乘此时机把共产党和工人阶级打翻,把社会主义的伟大事业打翻。……物极必反,他们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吗?”
近一个时期以来,东方旭改变了不喜欢读报纸的习惯。每天一上班,总要抓过当天的《人民日报》,粗略地浏览一下。有想看的文章,就等到处理完了业务,或者下了班带回家去仔细阅读。不料,今天拿过报纸,一眼瞥见设问式的社论题目,便不由一震。急忙浏览一遍,一颗心砰砰地跳动不止。他觉得这是病人的癔语,疯子的狂言,绝不像堂堂党中央机关报能够说出的话。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可是,再仔细地读几遍,白纸黑字,凿凿可据!
像木雕泥塑一般,他久久呆坐在椅子上,只觉得两眼昏瞀,脑袋涨大,心口堵得喘不动气,仿佛遭到了霜打雷击!
“这是为什么?”他以拳击胸,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社论的立论,来自一封匿名信。其实,这已经不是新闻。就在昨天的同一张报纸上,披露过这一消息:民革中央委员、国务院秘书长助理卢郁文,前些日子接到了一封匿名信,说他在座谈会上的发言,是“为虎作伥、无耻之尤”。卢郁文在国务院党外人士座谈会上,宣读了匿名信。想不到这样一件小事,不但成了党中央机关报发社论的根据,而且进行了“艺术”加工。昨天报道时,匿名信上的骂人话,只有“为虎作伥、无耻之尤”等字样,到了今天的社论中,又多上了“揍你”,“宰了你”,“小心你的狗头”,“勿谓言之不预也”等更加恶毒的字眼。这样,匿名信便升格成为恐吓信。
就算那是一封货真价实的恐吓信,难道就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把恐吓一个党外人士、区区国务院秘书长助理,说成是辱骂共产党,岂不是无限上纲,牵强附会?很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社论是借题发挥!
共产党不是下定决心要整风吗?为何话音未落,倏地变脸,把矛头对准了诚心诚意帮助他们整风的人呢?
东方旭从头至尾,参加了各民主党派负责人和无党派民主人士鸣放座谈会,认真听取发言,积极作着记录。但并没有发现有向共产党和工人阶级领导权挑战的人,更没有听到有想把共产党和社会主义伟大事业“打翻”、甚至要让共产党“下台”的胆大包天者。这篇社论岂不是空穴来风,无的放矢?这到底是为什么?”
忽然,他把报纸狠狠往桌子上一摔,醒悟似地呻吟起来:“哼!这如其说是一篇“社论”,倒不如说它是一纸声讨“右派分子”的檄文。一再倡导的大鸣大放,仅仅过去了二十天,突然寿终正寝!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殷殷求贤之心,凿凿求谏之论,统统成为泡影,演出了一出大手笔的闹剧?。
“一个六亿人口大国的执政党,一个被视为比历代任何君王圣明一万倍的智者,一位口含天宪的伟大领袖,能像三岁孩童似的,出尔反尔、反复无常?”他无力地仰靠在椅子上,闭上了双眼。过了许久,痛苦地呻吟道:“但愿,这一切不是真的。”
“这一切肯定是真的!”有人做了回答。
“啊!”东方旭一睁眼,余自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面前。“咳!自立,你吓了我一跳。你刚才说的什么?”
“我说,这一切肯定是真的。”余自立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你所说的‘是真的’,指的是什么?”
“那,您所说的‘不是真的’,指的是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说呀。”
“嘿嘿,我听到啦。”余自立模仿着他的腔调,“一个六亿人口大国的执政党,一个无比圣明的智者,一个口含天宪的伟大领袖,像三岁孩童似的,出尔反尔,反复无常!——对吧?”
“刚才,我是睡着啦,可能是在说梦话。我有说梦话的习惯。”他急忙进行掩饰。
“得了吧!对老同学也打马虎眼——你根本就没有睡着。”
东方旭坐直了身子,神色慌张地说道:“自立,刚才我所说的话,你千万不能漏出一个字去。”
“你干么这么紧张,难道连老同学都信不着?”
东方旭神色肃然地指指面前的报纸:“自立,看到社论了吗?”
“我就是为这事来向您请教呢。”
“我感到,事情不妙,非常糟糕!”
“怎么?天要塌,地要陷,大祸临头啦?”
“虽然不能说已经大祸临头,可是,我们的希望,我们国家的前途,只怕……只怕,要陷入灾难了。你先别笑,难道你认为不是这样?”
“东方,在作学问方面,你是我当之无愧的老师,可在政治问题上,我可不敢苟同。你呀,怎么老是神经过敏哪?我这样说,你不会拿怪吧?”
“没关系,你尽管说下去。”
“他们这是借台阶下驴。哼!刚刚听到了几句不顺耳的话,就受不了啦,急忙找个借口要收。而且口出不逊,一副罪臣当诛的架势。妈的,他们不大会动员,小会苦劝,人家会跑到一起提意见?吃饱了撑的?既然不想听取忠言,把良药当毒鸩,使整风半途而废,吃亏的首先是他们自己,关我们小百姓屁事?”
“自立,你觉得他们仅仅是要收,而不是要反戈一击?”
“唔。也不排除进行反击的可能。”余自立沉思一会儿,忽然冷笑道:“嘿嘿,让他们反击好啦。最终吃亏的不是我们,也不是中国老百姓,而是他们自己!肉食者鄙,古人的话对极啦。”
东方旭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唉!问题没有那么简单。只怕吃亏的,首先是我们小百姓!”
“屌!我们一片至诚,给他们提几个意见,目的是治病救人,希望他们更完美。不成,他们以怨报德,把好心提意见的人当成‘猖狂进攻’的敌人?”
“难道没有这种可能?”
余自立沉思了一阵子,摇头说道:“东方,你太悲观啦。他们不是白痴,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像‘三反’、‘五反’、‘肃反’、反胡风那样,随便整人、关人。解放以来,他们错整了那么多人,丢尽了脸皮,难道一点教训也不接受?除非他们得了健忘症,否则,不至于遗忘的那么快。况且,求贤纳谏的圣谕,历历然在目,轰轰然在耳,话音未落,就不认帐?连起码的威信和面子也不顾啦?东方,你就放心吧,他们不会如此‘聪明’。充其量,把提意见的人继续当异己分子‘优待’。”
“唉,也难怪人家吃不住劲:政协召开的鸣放会,前后不过十三天,七十多个人发言,确有不少使他们耳朵刺痛,心头发颤的话。”
“要不怎么说‘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呢!哼!想不到呀,他们讳疾忌医到了这个份上!善良的人们啊,你们被人当猴子耍啦!”
“自立,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怕是要吃轻信的亏。”停了一会儿,东方旭自语似的咕噜道:“一朝误入白虎堂,无人能救林教头!”
“哼!比我们高明多少的人都相信了他们的鬼画符,何况你我!算了吧,权当我们放了一通不臭的屁!不过,你用不着那么紧张,政协礼堂不会是白虎堂,共产党不会那么愚蠢,把好心帮助他们的人,当敌人整,不是自找孤立吗?况且,我们既没有胡说,又没有犯法,其奈我何!老同学,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唉,但愿这是我的杞忧。”东方旭像遭到霜打的庄稼,低头长叹。
临分手的时候,他附在余自立的耳朵上嘱咐道:“自立,眼下风转势变,草木皆兵。千万管住自己的嘴巴,事事多加检点呀!”
“放心吧,老同学。吃一堑,长一智,往后,除了对真正的朋友,我再也不会轻易开启心扉啦。”
二
正当两位秀才惶恐颤栗地在猜政治谜语的时候,一道闪电掠过天空,顷刻之间,黑云翻滚,大地战栗,一场掀天揭地的暴风雨顷刻降临。
人们做梦也想不到,在《人民日报》发表《这是为什么?》的同时,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毛泽东,亲自起草了一份党内紧急指示。十万火急,命令全国各级党组织:《组织力量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正如东方旭所担心的,这是一篇声讨右派分子的檄文。总 指挥亲自下达了总反攻的命令,浩浩荡荡的反攻大军已经秣马厉兵,磨刀试剑。东方旭和余自立还在心怀侥幸,虔敬地祈求,执政的大党,英明的领袖,不要问过则怒,对应命进谏者进行打击报复。
书呆子怎能理解政治家的胸怀。这再次应了那句古语: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像一场掀天揭地、席卷一切的龙卷风,大反攻的号令到了哪里,哪里弓上弦,刀出鞘,时刻准备发起冲锋。
战前动员和战斗准备,同样在《北方文艺》编辑部紧张地进行。
毛泽东紧急指示发布的当天上午,宣传部召开各单位党的负责人会议,做战前紧急动员。支部书记矫敫开会回来,没有顾得上吃中午饭,便跟支部副书记夏雨作了研究。当天下午,立即召集全体支部成员开会。决心以最快的速度,将向右派分子进行反击的最高指示,变成本单位的实际行动。不获全胜,决不收兵。力争作出成绩,向党的三十六周年生日献礼。
出席会议的共有五人:支部书记矫敫,副书记夏雨,组织委员毕崇礼,宣传委员高扬,妇女委员向英。会议就在书记的办公室召开。矫敫早已坐在自己的写字台后面喝茶等待。其余的人来到后,搬把椅子围桌而坐。大家刚坐下,矫敫见门没有关严,下巴一甩,对向英吩咐道:
“去,把门关好。今天的会议很重要,不能让外人听了去。”
向英急忙去把门关严,并栓上插销,回头坐下来,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去关门,看到有个人在外面鬼鬼祟祟,探头探脑,不像是从门口经过,像是在偷听。”
“哦,那是谁?”矫敫警惕地问道。
“没看清,背影像是个女的。”
矫敫训斥道:“你呀!应该追上去看明白是谁嘛——连这点警惕性都没有!”
“我,思想太麻痹,没想到……”向英红着脸承认错误,“以后我一定注意。”
矫敫摇摇头,目光转向入会者:“同志们,你们看:我们刚要开会,就有人来偷听,足见我们所面临的,是一场尖锐而复杂的阶级斗争!大伙都要提高警惕。以后发现有什么异常的情况,要马上向我汇报。”
“是!”向英抢先答应。
“好。现在开会。”矫敫的目光从入会者的脸上掠了一圈,极力让尖细的声音变得粗壮有力:“今天《人民日报》的社论,你们都读过了吧?”
“读过了。”大家一齐点头。
“好。不过,漫不经心地浏览一下可不行,要认真地、反复地、不厌其烦地读,直到真正领会其精神实质为止。”
组织委员高扬答道:“我至少读了三遍。”
“我读了四五遍不止!”向英急忙附和。
“很好。这才是正确的态度。”矫敫两条细眉高扬,“既然党报的社论大家都读过了,我就不念了。下面,我开始传达文件。不,是传达会议精神。都把笔记本收起来,不要记录。”
等到入会者将笔记本放回口袋里,她语气严肃、用训话的语气说道:
“今天上午,我到部里参加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会,只有各单位党的负责人参加。会上,卓然副部长传达了中央的一个绝密文件——紧急指示,名字是:《组织力量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然后,陆舟部长又作了重要的讲话和战略部署。咳,简直是太正确、太及时、太鼓舞人心啦!”
说到这里,她略作停顿。见众人露出迷惘的神情,方才继续讲道:“同志们,你们肯定想不到,前一阵子,那些所谓的民主党派头头以及那些所谓的民主人士,在统战部召开的座谈会上,忘乎所以地满口喷粪,胡说八道。当时,我们就感到非常痛恨和不能忍受,现在才明白,原来都是一些极端恶毒的反党言论!是向我们党发起的猖狂进攻,射出的一束束毒箭。他们利用我们党整风之机,在帮助党整风的幌子下,向我们伟大、光荣、正确的党,发起了有计划,有组织,大规模的猖狂进攻!妄图推翻共产党的领导,使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改变颜色!简直疯狂极啦!”矫敫停下来,饮一口搪瓷盖杯里的茉莉花茶,继续说道;“我们至今记忆犹新:所谓‘救国会七君子’之一的章乃器,竟然要跟我们共产党轮流坐庄。那个一贯反动的章伯钧,竟要成立什么‘政治设计院’,为我们国家作政治设计。紧跟其后的是他的政治伙伴罗隆基。他恶毒地攻击各项伟大的政治运动,要成立什么‘平反委员会’。对于解放以来所进行的所有伟大政治运动,来一个一风吹、彻底的否定。那个清华大学的钱伟长,我们让他当了校长,他还嫌权力不够,竟然丧心病狂地支持教授治校!人民大学有个葛佩琦,自称是“一二、九”运动的学生领袖、老地下党员,其实是国民党的反动少将,公然跳出来,要杀共产党!还有一些乌龟王八蛋,我忘记了他们的名字,叫嚷说,一个上帝,九百万清教徒,统治着五亿农民,非造反不可。还有的说,中国不能让许多小斯大林统治下去。还有的说,以前是周公辅文王,现在……”
高扬纠正道:“是周公辅成王。”
“咳,有文王、武王,哪来的‘成王’呀?”
夏雨插话道;“成王是文王的孙子,武王的儿子。”
“对,是周公辅成王。”矫敫立刻改了口。“他们说,以前是周公辅成王,现在文王长大成人,不对,现在成王长大成人,周公就该还政!你们听听,他们的野心多么大,狂妄到了什么程度呀?我们文艺界的情况同样很严重:一些作家是党培养起来的,却吃红肉拉白屎,掉回头来反对党。王蒙那篇《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就把矛头指向了我们的组织路线。刘宾雁的《本报内部消息》同样是打着反官僚主义的旗帜,攻击党的领导。四川有个流沙河,更加可恨,他竟然用诗歌反党。他写了一组毒草叫什么《草木篇》,指桑骂槐,反动语言一大摞。他还写了一首歪诗,名字忘记了,我只记得几句:‘我把你的嘴唇,当作醇酒一杯,我捧起来吻到沉醉……’”
“嘻嘻!”夏雨、高扬和向英一齐发出了笑声。
矫敫一双秀目瞪的圆圆的:“笑什么?你们应该感到气愤才是。难道,这还不够反动?同志们,他这是在拉拢腐蚀我们的年轻一代。你们想过没有?我们的年轻一代都被他引诱腐蚀、拉拢过去,年轻人都走向堕落,甚而走上犯罪的道路,我们国家的前途多么可怕呀?我们痛恨都来不及,你们怎么还笑得出来呢?”见众人神色严肃,她才停了下来。伸手去拿面前的茶杯。
“矫支书,等一下——水凉啦。”
向英眼快,伸手接过茶杯,从旁边的桌几上,拿过热水瓶,将茶杯续满水,送到矫敫手边。她端起来喝下一大口香茶,语气严厉地继续说了下去:
“对于我们单位,不知道大家是什么看法?会前,我跟支部副书记夏雨同志交换了一下意见。我们回忆了前一阶段座谈会上的大量发言,一致认为,敌情同样严重的很,那些坏家伙,有的以反对宗派主义为名,恶毒攻击我们的干部政策,往党的优秀干部脸上抹黑;有的以反对官僚主义为名,攻击党的领导不经常来单位指导工作;有的以反对教条主义为名,恶毒攻击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甚至闭着眼睛说瞎话,污蔑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错误很多,成绩不是主要的!此可忍,孰不可忍?你们用不着感到惊讶。这叫树欲静而风不止,是毒草一定要破土而出!”
矫敫见支委们都在低头静听,只有高扬的方脸上露着不安的神情。一高兴奋忘记了控制,声音立刻又尖细起来:“同志们呀,这是阶级斗争的规律,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呀!开始,我也弄不明白。从上月初大鸣大放开始,我就感到奇怪,那么多荒谬绝伦、臭气冲天的狗屁驴屁,我们的报纸不但不加以反击,反而连篇累牍地予以登载。不论他们放什么臭屁,我们也都硬着头皮听了下去。现在才明白,原来是伟大领袖的战略部署:引蛇出洞,让他们把毒放完,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现在,我们心中的疑问消除了。我们所盼望的时刻终于到来到啦。同志们,英明领袖向我们发出了伟大的战斗号召。进军的号角吹响了,让我们勇往直前,接受党的考验吧!我先说到这里。夏雨同志,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夏雨郑重地说道:“矫敫同志把中央的指示精神和部里的战略部署传达的很透彻。我从心眼里拥护,并且感到十二万分的高兴。我个人的态度是:一定要站在运动的前列,作一个打退右派分子猖狂进攻的英勇战士。”
“好!”矫敫打断了副书记的话,“既然夏雨同志再没有补充的,我们就开始研究我们单位的具体行动部署。”
夏雨说道:“矫敫同志,您看,是否大家先讨论一番,吃透了上面的精神,再研究下一步的行动部署?”
“也好。”矫敫点点头,“只有大家统一了认识,才能有整齐统一的行动步伐。我们的队伍才有战斗力!”
“我拥护。”向英和毕崇礼同声响应。
“在正式讨论之前,我谈一点个人的看法。”夏雨补充道,“刚才矫书记讲话时,指出了我们单位鸣放中的一些问题,也许某个问题,与在座的某位同志有关。但是,并不是说了某个问题,就是右派言论。那要看说话者的立场和出发点是什么,更不是提意见的人都是右派。这一点,希望大家不要有顾虑。”他用征询的目光望着矫敫,“我的体会不知是否妥当?”
矫敫咬着下唇没吱声。过了一会儿才问道:“谁接着谈?”
三
“我先谈点认识。”说话的是高扬。“我听了矫支书的讲话,震动很大。比之读社论时,思想认识更加提高了。我连做梦也想不到,前一阶段的大鸣大放,竟是引蛇出洞。现在,毒蛇已经探出头来,到了聚而歼之的时候啦。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决不允许任何人,给共产党抹黑,更不能听任他们向党发动猖狂的进攻。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会挺身而出,捍卫党的利益!”说到这里,高扬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一点弄不明白,愿意在支部会上谈出来,请大家帮助我提高认识。”
“高扬同志,不论有什么看法,都欢迎你大胆地谈出来。”按照上面的部署,矫敫仍然是一副耐心听取批评的架势。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现在之所以不立即进行反击,就是要让尚未出洞的毒蛇,继续往外爬,以达到除恶务尽的目的。她有个感觉,这位党龄比自己长的多、从来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老党员,近来思想急剧向右转,离右派分子只是一步之差了。如果再让他放一些毒,他就休想钻出网去。于是,她笑眯眯地鼓励道:“这是党内会议,不必顾虑。尽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
高扬不无忧虑地说道:“我们党整风,是我们自己的事,本来与党外人士无干。可是我们三番两次地请人家来提意见,帮助我们党整风。有人不想说话,就个别谈话反复动员人家。人家相信了党的诚意,才谈出了自己的一点认识。就算是其中有一些不中听的话,却是我们央求人家说的,不是人家主动骂上门来。解放这么多年啦,为什么以前没有人这么坦率地提意见?人家有顾虑呀。现在,刚刚听到了一些逆耳之言,立刻笑脸变冷脸,说人家造谣诬蔑,甚至是猖狂进攻,这不是设下圈套让人家往里钻吗?作为一个党员,我真担心,这样做会失信于我们的朋友,并被天下人耻笑,说我们党讳疾忌医,甚至是在耍阴谋诡计。”
“不,这不是阴谋诡计,而是阳谋!”矫敫脱口而出。
“什么?‘阳谋’?好新鲜的字眼——没听说过!不知这是哪位诸葛亮的发明?”高扬露着冷笑。
“高扬,你说话注意点!‘阳谋’这个词,可不是我矫某人造出来的,而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亲口说的。只有他老人家高瞻远瞩,无比崇高伟大,才能说出这样的话。这也是他老人家对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伟大发展!懂吗?”
高扬惊讶得张大了口:“这话是毛主席他老人家亲口说的?真的吗?”
“嘿!这样重大的政治问题,我敢瞎编?”矫敫淡然一笑,“不知者不怪罪,情有可愿。老高,你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啦。”兴致勃勃的高扬,立刻蔫了下去。
“老高,你干么呀?明明有话没说完,却不说了。吞吞吐吐,胆小如鼠!刚才还说我们党没有诚意,你这叫有诚意?有顾虑了,是吧?”
“我从来没有说过犯忌的话,更没有越轨行动,我有啥顾虑?”劝将不如激将,高扬被激怒了。“尧舜以仁义治天下。我们时时以尧舜盛世自居,岂可忘记信义二字?现在这种做法,我认为有失忠厚仁义之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矫敫厉声追问。
“你应该把话说清楚!”向英急忙帮腔。
“我已经说的很明白啦。如果我们一定要向提意见的人开刀,我们一再强调的‘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怎么解释?”
“这……”矫敫一时语塞。
夏雨只得出来解围。他语气缓和地说道:“我的理解是,我们要反击右派分子的进攻,就是要对他们的错误言论进行批判,不准他们再胡说下去。鸣鼓而攻,不等于围剿问罪。不错,我们党向来倡导言者无罪。可是,言者无罪,不等于言者无过。有过就要批判纠正嘛,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高扬又问道:“那,说了什么样的话,就算是右派分子呢?”
“那些污蔑党,给党抹黑的屁话呗。”矫敫麻利地答道。“凡是不怀好意,说了这样的话,就是右派分子。”
“如何界定,是善意帮助,还是不怀好意的进攻呢?”高扬又问道。
“……”矫敫再次语塞。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夏雨再次给支部书记解围,“毛主席早就教导我们: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我认为,所谓‘右派’,就是这个‘右’。”“至于谁右,我的理解,主要是看前一阶段,他发言的动机是否纯正,言论的性质是不是严重。”
“那?什么样的话,才是严重的呢?”高扬又问。
夏雨答道:“我的理解是,在一些重大原则问题上,是与党中央保持一致,还是背道而驰。是怀着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还是维护党的威信和领导权。”他两眼望着矫敫,“不知道我的理解对不对?”
“很对,很对。”矫敫目光中露着感激。
高扬不再吱声。向英接着发言。
她的声音清脆,节奏急骤,如同热锅爆豆:“矫书记的讲话,很深刻,很全面,对我的教育和帮助很大很及时。那些右派分子,利令智昏、丧心病狂。他们竟然敢将我们光荣伟大的党,说的一无是处,甚至要跟我们党轮流坐庄。我们流血流汗打下了天下,能叫他们来掌权?简直是丧心病狂之极!是可忍,孰不可忍?现在,党中央发出了战斗号召,太英明了,太及时了,我举双手拥护!我与右派分子势不两立。一定要站在斗争的最前列,党指向哪里,我就打到哪里,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说的好!”矫敫细眉高扬,连连点头。“都有向英同志这样觉悟,我们单位的反右斗争,一定能取得伟大的胜利!谁还接着说?”
毕崇礼接着作了发言。他说:“听了传达,震动很大。感到自己的思想大大落后于形势。本来,我也在挖空心思搜集意见,准备发言,害怕被说成对帮助党整风不积极。矫支书的传达,起了大喝一声的作用。一定要悬崖勒马,迷途知返。努力加强学习,跟上前进的队伍,不做运动中的落伍者。不过……”他欲言又止,“我先谈到这里吧。”
“老毕,有话就说完,不要吞吞吐吐嘛。”矫敫皱起了眉头,“你也应该像高扬那样爽快嘛。”
毕崇礼小心翼翼地说道:“为了我们党的利益,我希望在这次运动中一定要注意掌握政策界限,实事求是。不要像往常搞运动那样,大胆怀疑,断章取义,牵强附会,无限上纲。结果,伤害了许多好同志,给运动留下了后遗症。”
“老毕,说的具体一点!”矫敫质问道,“你这样说的根据是什么?”
“我也没有多少根据,只是有一点担心。譬如:报纸上说,葛佩琦要杀共产党。这话够反动的。可是,我听《人民日报》的一位同志讲,人家根本没说这样的话。原来发言记录上也不是这样记的。是人民大学在整理材料上报时,给人家推理上去的。人家葛佩琦气得找到了《人民日报》,逼着给他调查落实,进行纠正呢。”
“为什么没给他纠正呢?”矫敫问道。
“那就不知道啦。”
“还是的!这就证明葛佩琦出尔反尔,胡搅蛮缠!老毕,你可不能相信那些流言蜚语。”矫敫突然站起来宣布道:“今天的会先开到这里。什么时候再开,听我的通知。散会。”
支部书记当机立断中途结束会议,是她考虑到,下面的内容,不适合让高扬了解。她需要向上面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做。
果然,晚上继续开会时,高扬没有接到通知。矫敫在会上解释道:“鉴于高扬在前一阶段的一系列错误表现,已经有失一个共产党员应有的立场。上面决定暂停他支部委员职务。对于他的问题,下一步我们要继续搞,一定要搞清楚。”接着,她说出了会议的议程:“今天晚上我们要研究两个问题:第一,对于我们单位的敌情,进行摸底排队,以便明确进攻的目标,进行有步骤的反击。第二,确定左派名单,以便发动他们,作好批判右派的准备。”
四
自从五月十五日,毛泽东大笔如椽写出雄文《事情正在起变化》以来,在全国范围内,一方面继续深入地发动鸣放,以便把所有的毒蛇引出洞来;一方面暗暗部署,积极进行备战。
现在,备战阶段已经结束,全线出击的时刻已经到来。左派积极分子们,按照六月八日以来《人民日报》社论的导向,收起虚怀的微笑和响亮的掌声,挺身而出,鸣鼓而攻。
但许多自认为吃透中央精神的党外人士和普通党员,并不知道伟大的战略部署已经改弦易辙,认为报纸上出现的不和谐调子,不过是和谐交响中的一只滥竽,滔滔大潮中的几股细流。说不定会像陈其通、马寒冰等一样,回头要遭到批判。伟大领袖曾经当众亲口说过:心里面有气,骂几句都没有什么。有着如此博大胸怀的领袖的许诺,即使不慎说错了几句话,又有什么关系?不少人甚至认为,是积极分子们的自我感觉太好,左倾顽疾难改,以至认友为敌,草木皆兵。违背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初衷,他老人家决不会听之任之,肯定会像去年那样,对于攻击《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的理论家,进行批评甚至讥笑。有恃便无恐。许多已经被内定为“右派”,进了“白虎堂”的傻秀才,还认为真理在手,胜券在握,依然滔滔不绝,放言高论。言之犹感不足,挥动笔杆,著文论辩。岂不知大网已经张开,只是网口尚未收紧而已。结果,纷纷落入“阳谋”的网罟之中,再也挣扎不出。
进攻者脚步趑趄,防守者理直气壮。一时间,战争处于相持阶段。
这场歼灭战的总指挥毛泽东运筹帷幄,选择着大举反攻的最佳时机。他自然知道,右派防守的武器,就是二月间他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讲话,和三月间在全国宣传会议上的讲话。一部因缺油而停转日久的机器,一旦注满燃料,引上火种,便会轰然一声飞速旋转起来。如火如荼的大鸣大放,正是这两篇文章注满燃油并送上火种点燃起来的。尤其是他在最高国务会议上所作的《如何处理人民内部的矛盾》的讲话,简直就是惊蛰的春雷,催芽的及时雨。遍及神州的百花竞发、百鸟齐鸣局面,不论是悦耳的鸣啭,还是刺耳的刮噪,无不是这篇讲话所引发。右派分子们从中摘章引句,为猖狂进攻找到了理论根据。讲话成了他们防身的铠甲,进攻的锐利武器。显然,要想摧枯拉朽、势如破竹,一举降伏猖狂的右派,必须将他们据以反抗的堡垒和武器,变成埋葬和绞杀他们自己的坟墓和绞索!
为了达到这一伟大的目标,必须对讲话进行全面的校勘,只要能改成一个为我所用的“钦定本”,改头换面,自食其言在所不惜。毛泽东希望国人统统患上健忘症,将他一百天前那场神采飞扬、振聋发聩的讲演,深入人心、鞭辟入里的内容,忘个一干而净。希望全世界的舆论,不再揪住他的讲话不放。无奈,健忘的中国人还没有健忘到这个程度,人人在心里犯了嘀咕。国外的舆论界也不在意共产党人的脸色,继续搞他们的“真相揭露”。
但是,这一切难不倒智谋超群的毛泽东。什么“出尔反尔”,什么“食言而肥”,什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统统见鬼去吧。为了目的,何须顾忌手段?伟大政治家的头脑,有的是取胜的绝招。他轻挥鹅毛扇,创造出一个亘古未见的新词——“阳谋”。不错,我是说过那样的话,但那是假话真说。你不辩真假,误以为真,只能埋怨你们自己是傻瓜,怨不得那篇讲话!金蝉有了可以脱掉的壳,一切迎刃而解:现在正式出版的钦定本,才是以前说过的原话。其余的,统统没说过——一笔勾销,全部不认帐!什么?白纸黑字,你们都记在了本子上?那统统是你们的捏造和歪曲,不是原意。谁再加以引用,就是恶毒的篡改和造谣污蔑!
六月十九日,讲话重新在报纸上发表,这篇声称是“当时记录经本人整理补充”的文章,题目改为:《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
新版本除了技术性的变动,自然要作大量的删削和补充。如:原来说,民主是目的,又是手段。现在改为,“民主实际上只是一种手段”。原来说,这么多人六亿人口,少生一点就好了。要计划生育。发表时改为:“我国人多是好事。”发表本还增加了这样的内容:“阶级斗争并没有结束。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阶级斗争,各派政治力量之间的阶级斗争,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在意识形态方面的阶级斗争,还是长期的、曲折的,有时甚至是很激烈的。……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之间谁胜谁负的问题还没有真正解决。”而一年前的“八大”政治报告却写明:“革命的暴风雨时期已经过去了”,“目前在国家工作中的一个重要任务,是进一步扩大民主生活,并开展反对官僚主义的斗争。”
新版本最重要的补充是六条政治标准:“(一)有利于团结全国各族人民,而不是分裂人民;(二)有利于社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而不是不利于社会主义的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三)有利于巩固人民民主专政,而不是破坏或者削弱这个专政;(四)有利于巩固民主集中制,而不是破坏或者削弱这个制度;(五)有利于巩固共产党的领导,而不是摆脱或者削弱这种领导;(六)有利于社会主义的国际团结,和全世界爱好和平人民的国际团结,而不是有损于这些团结。这六条标准中,最重要的是社会主义道路和党的领导两条。”
当初,人们不止一次地听了这篇讲话的录音或者传达。无不认为,共产党在执政八年之后,不仅为自己权力的巩固和成就的巨大而欣慰,而且看到胜利后自己身上滋生出严重的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教条主义。于是,决心来一次整风,以铲除那些不利因素,使自己更加强大,更加光荣和正确。痛割除恶瘤虽然会疼,但换来的却是一个健康的肌体。孰料,时间刚刚过去了三个多月,披肝沥胆的忠谏,成了“无耻诽谤”,“猖狂进攻”;招贤榜,求言诏,变成了宣言书,讨伐令!一切的一切,跟当初天差地异,南辕北辙!目前,区别善恶的唯一尺度,就是六条政治标准。哪个敢闯入这明确划定的禁地,哪个便是被讨伐的异己!
那些相信上宪诚意,披肝沥胆进忠言的人,一看到赫然在目的六条标准,个个惊愕得目瞪口呆。捶胸顿足,叫苦不迭。做了一百多天的黄梁美梦,被当头一棒,打醒过来。原来,前一阶段积极分子们喋喋不朽的横挑鼻子竖挑眼,并非是他们讳疾忌医或者是患了左派幼稚病,而是谨奉上谕,悄无声息的布阵,衔枚御环的反攻!
此刻,他们方才明白,逆潮流而动、违反伟大领袖教导的,不是左派积极分子们,而是一帮不识事物的理想主义者!
东方旭刚看到当天的《人民日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可是,白纸黑字,历历在目。他越读越惶恐,双手瑟瑟抖动,一颗心揪得越紧。不由声声叹息:唉唉!怕当落后分子,方才搜索枯肠,提了两条意见,想不到却撞在了枪口上。说合作化把农民刚刚分到手的土地又要了回来,这不是攻击合作化运动吗?合作化运动是社会主义改造必不可少的步骤,这不就是“不利于社会主义改造”的右派言论吗?自己说过,共产党不信任知识分子,那不就是想“削弱共产党的领导”吗?天哪,六条政治标准,自己至少违反了两条!如果他们认真对照一番,那就不止是当落后分子,而是足斤足两的右派分子咯!
厄运正在向自己发出微笑,误入白虎节堂的林教头,想脱身已经来不及啦。那林冲野猪林中死里逃生,全仗着鲁提辖的一柄禅杖,自己又到哪儿去找那行侠仗义的花和尚呢?
既而一想,也许是自己吓唬自己。共产党一向主张实事求是,自己绝对没有攻击社会主义建设和共产党领导的思想动机。恰恰相反,那次发言的出发点,完全是为了使执政党更加完美,更加强大。只要不是望文生义,而是全面分析当时的发言记录,绝对得不出“反党”的结论。看来,自己对形势估计的太悲观,纯粹是在吓唬自己!
不料,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另一副情景。在民主同盟中央召开的批判会上,许多慷慨激昂的批判者,不但疾言厉色,口沫横飞,而且丝毫不考虑提意见人的动机,枝解甚而篡改发言者的原话,断章取义,无限上纲。被歪曲者当场站起来辩理,却被响成一片的斥责声压了下去。
对等的言论自由是没有的……
罪证惟恐不多,罪状惟恐不重。必欲使之声名狼藉,置之死地而后快!这就是批判会给东方旭留下的、脊背阵阵发冷的可怕印象。语言,能够使人产生如此大的震撼和恐怖,他平生第一次体验到。
难道这是与人为善、和风细雨的气度?难道这是口口声声强调的治病救人?他相信,有着政治家博大胸怀的毛泽东,绝不会允许他们打着正义的旗子,蛮横胡来!
很不幸,东方旭又一次估计错了。
不久,毛泽东在上海的一次干部会议上,正面回答了他的疑问。毛泽东轻松而幽默地说道:“右派最喜欢急风暴雨,最不喜欢和风细雨。我们不是提倡和风细雨吗?他们说,和风细雨,黄梅雨天天下,秧烂掉就要闹饥荒,不如急风暴雨。……你们上海不是有那么一个人写了一篇文章叫《乌‘昼’啼》吗?那个‘乌鸦’他就提此一议。他们还说,你们共产党就不公道,你们从前整我们就是急风暴雨,现在你们整自己就要和风细雨了。……现在右派还要挖,不能松劲,还是急风暴雨。……这个时候右派才晓得和风细雨的好处。他看见那里有一根草就想抓,因为他们要沉下去了。好比黄浦江里将要淹死的人一样,哪怕是一根稻草,他都想抓。我看,那个‘乌鸦’现在是很欢迎和风细雨了。”
“大局已定,一切全完了!”东方旭以拳击头,“凡是希望和风细雨的人,恐怕一个逃不脱,都要落到那个“乌鸦”一样的命运。我自己恐怕也在劫难逃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讲话重新发表的第二天,领导民盟反右的马部长,找他个别谈话了:
“东方旭同志,反右运动进行了二十多天,你多次参加批判会,可是,至今一言不赞。不知道你对右派分子,是什么看法?”
“说了错话,当然应该受到批判。”他含糊其辞。
“不!这不仅仅是说几句错话的问题,他们是猖狂进攻,蓄谋反党!阁下作为一个追求进步的知识分子,刚刚加入民盟组织的新党员,竟然守口如瓶,置身事外,你不觉得已经落后于伟大的运动吗?”
“唔唔,是的,我表现得不够积极。”他因为只准备着挨批,从来没有批判别人的想法,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马部长,我没有发言,并不是对运动不积极,实则是担心自己的水平太低,说出的话没有什么力量。硬要滥竽充数,不但对被批判的同志没有什么帮助,反会占用批判大会的宝贵时间,甚至给大会添乱。就像一个不会打枪的战士,硬要荷强上阵,岂不是要贻误战机?”
“不。这不是个水平问题。不论水平高低,你只要积极发言,就有大造声势、给右派分子施加巨大压力的作用。袖手旁观,漠不关心,可是个政治态度问题。东方旭同志,你是个有社会影响的人,怎么可以不表态呢?要知道,不表态,就等于是表了态呀。”
“这……”他不得不实言相告,“马同志,说实话,我不表态,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哦,什么原因?”
“我正在反省自己所作的错误发言,准备虚心接受大家的严厉批判。”
“咳,你这不是庸人自扰嘛?用不着担心,没有人说你有什么值得大会批判的错误。你应该放下包袱,轻装上阵,枪口一致对外,在运动中接受党的考验呀!你说是不是?”
“这么说,我也应该发言?”
“不但应该发,还要猛打猛冲,火力无比猛烈。我来找阁下,就是为的这件事。明天批判的对象是罗隆基,你准备怎么办?”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是不识时务。东方旭恭谨地点头应道:“马部长,请放心,明天我……我一定发言就是。”
“哈哈,这就对啦!”
五
1957年7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了毛泽东亲笔撰写的社论:《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文章旗帜鲜明,愠而不怒,语调铿镪,直指要害:
“民盟在百家争鸣过程和整风过程中所起的作用特别恶劣。有组织、有计划、有纲领、有路线,都是自外于人民的,是反共反社会主义的。还有农工民主党,一模一样。这两个党在这次惊涛骇浪中,特别突出。风浪就是章罗同盟制造出来的。……整个春季,中国天空上突然黑云乱翻,其源盖出于章罗同盟。”紧接着,文章笔锋一转,指向了更加要害的部位:“《文汇报》在春季里执行的是民盟中央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方针。”很显然,这里把“民盟中央”和“章罗同盟”,视为同义语!